58岁搭伙老伴每月给两千,条件必须睡一屋
发布时间:2026-09-24 01:22 浏览量:1
搬过去第七天,我半夜起来喝水,脚刚沾地,老周就醒了。他猛地撑起身,盯着我问:“你去哪?”
我端着杯子站在床边,小夜灯的光昏黄,照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五十八岁,丧偶第三年,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在一屋,却像被看管。
水喝得没滋没味。我躺回去,背对着他,能听见他在身后慢慢放平呼吸。床头那盏米黄色小夜灯整夜亮着,是他搬过来第一天就插上的,说“年纪大了,关灯睡不踏实”。
我原先也以为只是老人怕孤单。
老伴走的头一年,我还不觉得怎样。屋子是老了点,两室一厅,他的东西我慢慢收进阳台柜子,每天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走两圈,日子也能过。
第二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卫生间滑的,屁股着地,半天爬不起来。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我就那么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听着窗外风刮得呜呜响,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太空。
儿子周末过来,看见我走路一瘸一拐,当时就红了眼。他说:“妈,你搬去跟我们住吧。”
我没答应。他们那小两居,孩子刚上幼儿园,儿媳本来就嫌挤,我去了算怎么回事。再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凑过去,大家都别扭。
后来小区里的张姨给我牵线,说有个老周,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五年,闺女嫁得远,一个人住一套三居,人老实,就是有点闷。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长椅上。老周穿件藏青色夹克,手里拎个保温杯,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杯热水。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自己以前在厂子里上班,退休工资够花,闺女不用他操心。
我那时候对“再找”这事,既盼又怕。盼的是家里有个说话的人,半夜不舒服能有人递杯水;怕的是街坊邻居说闲话,更怕儿子心里膈应。
跟老周见了三次面,都是在公园走走,坐坐长椅。他话少,但心细,我提过一次膝盖不好,下次见面他就带了个加厚的护膝,说“天凉了戴着点”。
认识快两个月的时候,他约我去他家吃饭。饭是他做的,两菜一汤,红烧肉炖得烂,青菜也清淡。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他在旁边擦桌子,忽然说:“要不你搬过来吧,咱们搭伙过日子。”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又说:“我每月给你两千块,家里买菜水电都从这里出,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就是有个条件,晚上必须睡一屋。”
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睡一屋?都这把年纪了,搭伙不就是做个伴,吃饭有人陪,出门有个照应?
他像是看出我想歪了,脸有点红,搓着手说:“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一个人睡惯了开灯,也睡不沉,身边有个人,能踏实点。”
那天我没答应,说回去想想。
晚上儿子过来送水果,我犹豫着把这事说了。儿子当时就把果盘往桌上一放,脸沉下来:“不行。妈,你缺那两千块?他这叫什么话,给两千块就得睡一屋?”
我低头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溅在手上,凉丝丝的。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可他不懂,白天再热闹,到了晚上,屋子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儿媳在旁边拉了儿子一把,笑着打圆场:“妈,您也别急着定,再多了解了解。钱不钱的倒在其次,主要是人得靠谱。”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她是怕我搬过去,回头落个“图人家钱”的名声,也怕万一有个什么事,两边子女扯不清。
那阵子我翻来覆去想,夜里醒了就盯着天花板算。我自己退休工资够花,一个月买菜做饭加水电,一千五也打住了。两千减一千五,剩五百。
五百块不多。可老周说的不是“生活费我出”,是“给你两千”。这话听着,像我在他那儿有份差事,又像他给我留了份体面。
张姨后来又来劝,说老周这人她知根知底,没坏心眼,就是前老伴走的时候突然,他受了点刺激,夜里不敢一个人睡。“你就当陪他说说话,他给你钱,你也省得自己开火,多好的事。”
我最终点头,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那天雷声特别大,我家阳台窗户没关严,雨潲进来,我踩着凳子去关,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扶着窗框站了半天,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我搬过去试试吧。”
搬过去那天是个晴天。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换洗衣物和常用的药。老周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个新的保温杯,说“给你买的,粉色的,你们女的应该喜欢”。
他那房子确实大,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主卧铺着深棕色的木地板,床上是新换的四件套,浅蓝色的。床头柜上摆着那盏我后来见了无数次的小夜灯。
头两天还新鲜。早上一起熬粥,他下楼买油条,我在家拌咸菜。白天他看报纸,我织毛衣,中午随便做点,晚上一起看会儿电视。
到了晚上就别扭。
他每天九点半准时洗漱,十点上床,躺下前总要往我这边看一眼,确认我也在,才伸手关大灯,只留那盏小夜灯。
我起初还跟他聊两句,说今天菜贵了五毛,说公园的菊花开了。他“嗯啊”地应着,翻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放轻。
我以为他睡着了。直到第三天夜里,我想起身去次卧拿件厚衣服,脚刚碰地,他就醒了,跟这次一样,猛地坐起来问:“你去哪?”
我当时吓了一跳,说:“拿件衣服,有点冷。”
他哦了一声,又躺下,却没再睡实。我拿衣服回来,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我背上。
从那以后,我夜里尽量不起。渴了也忍着,实在忍不住,就轻手轻脚的,像做贼。
今天晚上是真渴了。晚饭他做的红烧肉,盐放多了,我喝了两大碗汤,躺到半夜嗓子干得冒烟。
我以为他睡得沉。结果还是一样。
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小夜灯投出的一圈昏黄,忽然觉得这两千块,像根细绳子,一头系在我手腕上,一头攥在他手里。
他每月初把两千块现金放我床头柜抽屉里,用个信封装着,上面什么也没写。第一次给我的时候,他说:“你拿着,家里缺什么你就买,不用跟我报账。”
我当时还觉得他大方。现在才琢磨过来,这钱不是给我花的,是买我每晚必须躺在这张床上的。
第二天早上,老周跟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溅起来,他用铲子挡着,回头跟我说:“今天楼下超市搞活动,鸡蛋便宜,待会儿咱们去买点。”
我嗯了一声,坐在餐桌旁喝粥。粥熬得稠,米香飘满屋子,搁以前我得夸他一句手艺好。今天却喝得堵得慌。
正吃着,有人敲门。老周去开,是他闺女。
他闺女我见过一次,搬过来那天她来过,放下一箱牛奶就走了,话不多。今天穿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袋子,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叫了声“阿姨”。
我赶紧站起来,让她坐,给她倒杯水。
她没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说:“我给我爸送点换季的药。”然后转头看老周,“爸,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老周擦了擦手,跟她出去了。门没关严,我在屋里能听见一点声音。
他闺女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清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老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过了两分钟,他进来了,脸色有点沉,拿起筷子继续吃鸡蛋,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没问。
搭伙过日子,最忌多问。问多了,显得我管得宽;不问,又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上午他去超市买鸡蛋,我在家收拾床铺。被子叠到他那一侧,我顺手抻了抻床单,手往下一按,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塞着个布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掏了出来。布包是藏青色的,旧得发毛,里面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还有一把用透明胶缠着柄的旧钥匙。
围巾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过这么深颜色的围巾,边角磨得起了球,闻着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像在柜子里放了很多年。
钥匙也不是这个家的。我搬过来那天,老周给过我一把大门钥匙,是新配的,亮堂堂的。这把钥匙铜色都磨暗了,匙齿弯弯的,一看就是老房子的。
我拿着那两样东西,蹲在床边,脑子嗡的一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老周每天晚上往我这边看的眼神,想起他半夜惊醒时的紧张,想起那盏整夜不灭的小夜灯。
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我在不在他身边。
他要的是这张床上,必须有个人。
我把围巾和钥匙按原样包好,塞回床垫底下,拍了拍床单,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走到客厅,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那个装着两千块的信封还在,扁扁的,压在我的护手霜下面。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两千块,一个月,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不能随便起夜,不能随便出去,得像个摆件似的,安安稳稳躺在他旁边。
以前我独居,一个月一千五也过得舒舒服服,想几点睡几点睡,想起夜起夜,想开灯开灯,想关灯关灯。
现在多了五百块,买走的是我夜里的自在。
正发着呆,门锁响了。老周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嘴里念叨着:“今天鸡蛋真便宜,我买了十斤,回头给你儿子送点去。”
我没回头,手还搭在抽屉边上。
他换了鞋走过来,见我脸色不对,停住脚:“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他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手里还拎着那袋鸡蛋,袋子勒得手指发红。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现在问,能问出什么呢?问他围巾是谁的,钥匙是哪的,问他为什么非得睡一屋?
问清楚了,我是搬还是不搬?
他见我不说话,更慌了,把鸡蛋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两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闺女刚才来,说什么难听话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有点头疼。”
他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放鸡蛋,一边走一边说:“头疼就歇会儿,中午我做饭,你别管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我五十八岁了,不是二十八。二十八岁的时候,受点委屈还能哭一场,还能拍拍屁股走。五十八岁,走了,去哪儿呢?
回自己那老房子,继续一个人听着风声到天亮?还是再找下一个,再谈一次“每月给多少,条件是什么”?
中午他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盛了满满一碗端给我。他自己那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又夹到我碗里:“你吃,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低头扒拉面条,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他是真的老实,也是真的对我好。可这份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他对我的好,是对“身边那个人”的好,还是对“我”的好?
我分不清。
下午他去楼下下棋,我坐在阳台上织毛衣。针脚织错了好几行,我拆了又织,织了又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床垫下那条暗红色的围巾。
还有那把旧钥匙。
他每天晚上躺在我旁边,心里想的是谁?是跟我聊着天的今天,还是攥着那把钥匙、围着那条围巾的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说:“楼下张姨给的,甜。”
我接过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皮黄澄澄的,带着新鲜的叶子。
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开电视,像往常一样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老周,床垫底下那东西,我看见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咔哒”一声,按错了台。电视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广告声。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慢慢绷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机里的广告都换了两轮,才慢慢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没看我,落在茶几上那半袋橘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那是我老伴的东西。”他说,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围巾是她走之前那年冬天织的,还没织完她就住院了。钥匙是以前老房子的,那房子拆了,就剩这把钥匙。”
我没说话。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让我睡一屋,是因为怕黑?”我问。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好半天才说:“她走以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躺在医院那会儿的样子。后来搬了家,换了个新地方,想着能好点,结果还是不行。夜里躺下,屋里越静,心里越空。”
“你就想找个伴儿,陪你熬过去?”
老周没接话,但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一层。我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近又远,像隔着层雾。
晚上他收拾了碗筷去洗,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水声哗哗响。电视里演着个什么家庭剧,男女主角在争执,声音吵得人心烦。我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得见水声停了,老周擦着手走出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敢靠太近。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我把这钥匙扔了。”
我看着那把缠着透明胶的旧钥匙,铜色磨得发暗,像一件放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我伸手摸了摸,钥匙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不用扔。”我说,“留着吧。”
他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是卸了什么重担。可我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那之后几天,日子照常过。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熬粥,还是下楼买油条,还是每月初把两千块装进信封放我床头柜抽屉里。晚上躺下,小夜灯还是整夜亮着,他还是会在我翻身时醒过来,往我这边看一眼。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他往我这边看,我以为是关心。现在我知道,他是在确认“床上有人”。以前他给我夹菜,说是疼我。现在我琢磨,他疼的是“身边这个位置上的女人”,还是我这个人?
有天下午,儿子来看我,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眉头拧着:“妈,你这屋里怎么老亮着灯?大白天的也开?”
我说那是小夜灯,老周睡觉怕黑。
儿子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把苹果放茶几上,低头剥了个橘子,剥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忽然说:“妈,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我正给他倒水,手顿了一下:“挺好的。他做饭,我收拾屋子,白天各忙各的。”
“晚上呢?”
“晚上……也还行。”
儿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我,那眼神跟小时候他犯了错又不敢说的时候一模一样:“妈,你要是不想在这儿住,就回家。我那屋虽然小,但有你住的地方。”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他面前:“我知道。你别瞎操心。”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酸。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兜苹果,问:“你儿子来了?”
我嗯了一声。他把外套挂好,去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苹果,用水果刀一圈一圈削皮,削得又薄又长,递给我:“你儿子有心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甜。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已经睡熟,呼吸平稳,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银光。我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儿子那句话:“你要是不想在这儿住,就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那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柜子里还收着老伴的东西,厨房水龙头有点漏,卫生间的灯管坏了一根,我一直没找人修。回去,又是一个人,夜里听着风声到天亮。
可留在这儿呢?留在这张床上,躺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身边,每晚被那盏小夜灯照着,像一件摆在床上的物件?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小夜灯的光透过眼皮,一片昏黄,晃得人心烦。
第二天早上,老周照例下楼买油条。我起来收拾床铺,手又按到床垫底下那个布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掏出来。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那个装着两千块的信封还躺在那里。我拿出来,捏了捏,薄薄的,里面是一沓纸币。我数了数,二十张,整整齐齐。
两千块。一个月。三十个夜晚。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门,手搭在冰凉的木头面上,站了很久。
中午老周做饭,我坐在阳台上织毛衣,织了几行又拆了。他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我手边:“你最近怎么了?老是走神。”
我放下毛衣针,看着他那张晒得发黑的脸,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事。就是有点想我儿子了。”
他哦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要不周末让他来吃饭?我多做几个菜。”
我点点头,端起那碗汤。汤是排骨冬瓜汤,炖得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是他一贯的手艺。
周末那天,儿子没来。儿媳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两人带孩子去医院了,改天再来。老周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四菜一汤,听说儿子不来,也没说什么,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留了两样端上桌。
“孩子要紧。”他说,“咱们吃。”
我俩面对面坐着吃饭,屋里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你吃,这排骨炖了一上午,烂了。”
我低头啃排骨,骨头上的肉确实炖得烂,一咬就脱骨。可嚼在嘴里,总觉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擦到茶几边,看见那把旧钥匙还放在那里,透明胶缠得密密匝匝,像包着个什么宝贝。
我伸手拿起来,钥匙在掌心硌着,凉丝丝的。老周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钥匙,脚步顿了一下。
“我想问你个事。”我说。
他站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问。”
“你让我搬过来,是因为想找个伴儿,还是因为夜里睡不着,身边得躺个人?”
他沉默了。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都有。夜里睡不着是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也是真的。我一个人住了五年,屋里连个响动都没有,有时候开着电视,就为了听个声儿。”
“那你喜欢我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笑,把钥匙放回茶几上:“行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等他关灯才躺下。我先把小夜灯插上,又把自己那侧的被子铺好,躺进去,背对着他。
他站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他翻了个身,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热乎乎的。
“睡吧。”我说。
他没应声,过了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夜灯的光昏黄,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我睁着眼睛,看着那圈光,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那句“都有”。
都有。想找伴是真的,怕黑也是真的。可他没说,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喜欢床上有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还没醒,轻手轻脚起了床。拉开床头柜抽屉,那个信封还在。我拿出来,把钱抽出来,数了二十张,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信封压在上面。
然后我穿上外套,换了鞋,出了门。
晨光还没完全亮,楼道里灰蒙蒙的。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三楼的灯还亮着,小夜灯的光透过窗帘,昏黄一片。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脸吹得发麻,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去了儿子家。
儿媳开的门,系着围裙,锅里不知道炖着什么,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我让进屋:“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我说不用,就是过来看看孩子。小孙子在客厅玩积木,看见我跑过来喊奶奶,小身子扑进我怀里,软乎乎的。我抱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儿子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看见我,又看看我身后,问:“妈,你一个人来的?老周呢?”
我没说话,把孙子放下,在沙发上坐下。儿子跟过来,坐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像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妈,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想孩子了。”
他不信。他从小就这样,我越说没事,他越觉得有事。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是不是老周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找他去。”
我看着儿子那张脸,三十出头了,嘴角还带着小时候那股倔劲。我拍拍他的手背:“真没事。就是在那边住得有点闷,回来透透气。”
儿媳端了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妈,您还没吃早饭吧?先喝点汤,锅里还有。”
我接过汤碗。是鸡汤,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热乎乎的。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那天我在儿子家待到下午。孙子缠着我搭积木,搭了又倒,倒了又搭,笑声响亮。我陪着他,心里那团湿棉花像是被这笑声烘得松快了些。
可天快黑的时候,我又开始心神不宁。
手机响过几次,都是老周打来的。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儿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又看看我:“妈,你要是不想回,今晚就住这儿。我睡沙发,你睡我那屋。”
我摇摇头,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儿子急了:“妈,你回哪儿去?回那儿还是回咱家?”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鞋柜,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回哪儿去呢?那间老房子,还是老周那套三居室?
两个地方,都不是我的。
我跟儿子说:“我回老周那儿。有些事情,得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儿媳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冲我笑笑:“妈,您路上慢点。有需要就给我们打电话。”
我点点头,出了门。
天已经暗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上。我慢慢走着,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
走到老周家楼下,我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不是小夜灯,是客厅的大灯,明晃晃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我上了楼,拿钥匙开门。门一开,就看见老周站在玄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见我,脸上的焦急一下子散开,又像是更慌了。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他没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传出来,夹杂着油星子滋啦响。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清炒小白菜,都用碗扣着,怕凉了。旁边放着一碗汤,汤面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膜。
他在厨房忙了一会儿,又端出来一盘鱼。鱼煎得有点糊,皮粘在锅底,他铲了半天才完整地装进盘里。
“我头一次煎鱼。”他放下盘子,搓着手说,“你尝尝。”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外头焦,里头嫩,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我嚼了嚼,说:“挺好吃。”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他给我盛了碗饭,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这块没糊,你吃。”
我低头吃饭,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
“上午你走了,我起来看见床头柜上那些钱。”他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老周,咱俩得好好谈谈。”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训话。
“我搬过来,是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你每月给我两千,我也收了。可这些天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日子过得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夜里睡不踏实,身边得有个人,我理解。可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像被绑在床上似的,连起夜都要看你脸色。我也是个人,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也有想翻身、想下床走走的时候。”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还有那围巾和钥匙。”我顿了顿,“你留着你老伴的东西,我不怪你。谁还没个过去呢?我老伴走了三年,他的东西我也没舍得全扔。可你让我睡在你放着她东西的床上,每晚被那盏小夜灯照着,我心里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是我没想周全。我……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变成她?”
他猛地摇头:“不是!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她。你是你,她是她。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怕你跟她一样,说没就没了。所以晚上你一动,我就醒。我不是要看着你,我是怕你出事。”
我愣住了。
他抹了把脸,继续说:“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半夜,也是我睡在旁边。她翻了个身,说胸口闷。我起来给她倒水,水还没端过来,人就没了。从那以后,我夜里就再也睡不实。只要身边有人翻身,我就以为要出事。”
厨房的水龙头又没关严,滴答滴答地响。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像敲在心上。
我看着他,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垮了。那个每天早起熬粥、下楼买油条、往我碗里夹菜的老周,原来一直活在那个晚上没出来。
“我不是要你像她。”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就是想有个人在身边。你笑一下,跟我说句话,这屋子就暖和了。你要是走了,这屋子又空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窗外的天全黑了,小夜灯还没开,客厅的灯光白亮亮的,照得人无所遁形。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老周。”我喊他。
他看着我,眼睛像蒙了层水汽。
“围巾和钥匙,你收起来吧。放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别压在床垫底下了。”
他点头,点得很重。
“小夜灯,以后调到最暗。太亮了,我睡不着。”
他又点头。
“还有,晚上我起夜,你不许再坐起来问我‘你去哪’。我不是你老伴,我身体好着呢,起来喝个水、上个厕所,出不了事。”
他愣了一下,接着点头,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没笑出来。
“至于那两千块……”我顿了顿,看向床头柜的方向,“你还给不给?”
他忙说:“给。说好的,每月都给。”
“那我还要。”我说,“不过我得跟你算清楚。我一个月买菜做饭加水电,差不多一千五。你给两千,我还能剩五百。这五百我攒着,不花,留着我哪天想回自己家住几天的时候,当路费。”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哎”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那二十张纸币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信封压在下面。我把钱重新装进信封,放回抽屉,又关上。
“今晚开始,你睡你那边,我睡我这边。”我转过身看他,“有事说事,没事别老往我这边看。我要是想跟你说话,会主动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又很快松开:“行。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小夜灯调到了最暗,像一粒米大的光,贴在墙角,几乎可以忽略。
他躺下后,没再往我这边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听着他的呼吸,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慢慢放平。
半夜我起来喝水。脚刚沾地,他动了一下,但没坐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睛,呼吸还算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被角。
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完。回到床边,躺下,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又轻又匀。
我闭上眼睛,小夜灯那点微弱的光透过眼皮,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早起,在厨房里忙活。我醒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鸡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剥壳。剥完一个,递给我:“今天这鸡蛋新鲜,蛋黄特别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清嫩,蛋黄沙,确实新鲜。
“我待会儿去趟银行。”他说,“把工资卡里的钱取点出来,给你办张副卡。以后每月那两千,我直接转你卡上,省得你老觉得我拿钱压你。”
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认真地剥第二个鸡蛋,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轻。
“不用。”我说,“现金挺好。我拿着心里踏实。”
他哦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自己碗里,没再坚持。
吃完早饭,他去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和吊兰,是他老伴留下来的,平时都是他在侍弄。今天他浇完水,又拿块湿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擦得仔细。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弯腰擦叶子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我走过去,说:“我来帮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不用,就这几盆,我一会儿就弄完了。”
我没走,就站在他旁边,看他擦。那些叶子绿油油的,水珠滚下来,滴在窗台上,碎成一小片。
“老周。”我忽然叫他。
“嗯?”
“以后别把我想成她。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擦叶子的手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窗外的光。
“好。”他说。
我转身回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那个信封还在,两千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轻轻压了压。然后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小夜灯还插在床头,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可我知道,到了晚上,它会亮起来。
昏黄的一点光,照着这间屋子,照着床上两个人。
一个不再害怕黑夜,一个不再害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