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体检的时候走进内间,当时正有一个患者在查,两腿叉开,正对着我,那画面,把正准备上病床的我吓得一下子哭出来了

发布时间:2026-09-24 01:20  浏览量:1

01

体检那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件旧T恤。前年买的,领口有点松,下摆起了两个小球。老周说穿成这样去医院不好看。我没理他。

社区组织的那种体检,在一家私立体检中心。走廊里全是人,闹哄哄的。我排在妇科外面,前面坐着一个剥橘子的大姐。她一瓣一瓣撕,橘子皮撕得碎碎的,全掉在脚边。她递给我一瓣,我摆手。她说吃吧,甜的。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往嘴里放,那瓣橘子慢慢被我攥得有点热。

叫到我的号。护士让我进内间准备。我掀开那道蓝布帘子走进去,里面白得晃眼睛。

有个女人正躺在检查床上,两条腿架在托架上,叉开,正对着门口。正对着我。

她没看见我。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医生在旁边戴手套,金属托盘里摆着东西,我没敢细看。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满脸都是。护士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声说,你先出去等。

我退出来,后背撞在帘子外面的墙上。走廊里那个大姐还在剥橘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把手里的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太干了,堵在嗓子眼那里。

手机震。老周发来消息,问查得怎么样。我打了两个字:在等。他说好。然后补了一句:中午吃面行吗。我没回。

我不难过。也不想哭。不知道那眼泪哪来的。就站在那里,像身体里有个水龙头被人拧开了,关都关不上。

旁边有个小孩在跑,手里举着酸奶,吸管插不进,急得直跺脚。他妈妈拿过去,拿牙把吸管尖尖那层撕了。我盯着那个动作看。她又插回酸奶盒里,还给孩子。孩子喝上了,跑了。

我当时的脸色应该挺吓人。护士再出来叫我的时候,声音都轻了。她说,可以了。我点点头。进去。这次里面空了。那张检查床换过了蓝色垫纸,上面铺得平平的。我脱了半边裤子躺上去,两条腿架在那个不锈钢托架上,脚踝贴上去,冰得我一激灵。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黄黄的,边上一圈浅褐色,像谁往天花板上泼了杯隔夜茶。

我忽然羡慕那个剥橘子的大姐。她坐在走廊里,手里有橘子,嘴里有东西嚼,时间就是时间。我的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

查完了我出来,在大厅坐了很久。老周又发消息,说面条买回来了,西红柿鸡蛋面。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了三个字:就来。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一家常买馒头的店。老板说今天只有玉米面的,白面的卖完了。我买了三个玉米面的。老板用白塑料袋装,系了个死扣,我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路上遇到一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出一个塑料盒,叼着跑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狗跑起来后腿一颠一颠的。

进门,老周在厨房下面条。锅里的水沸着,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抬头看我:“怎么去这么久。”

我说:“排队。”

他捞面条,筷子夹着往碗里放,手抖了一下,溅出点汤。他说中午凑合吃,晚上给你炒个菜。我“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面条上桌。我拿起筷子搅了搅。老周坐在对面,吃面声音不大。他这个人,喝汤也是闭嘴喝。我母亲以前说过,从吃相看人,老周是个能忍的人。

我看他低着头,后脑勺上周理过发,发脚剃得青白。

“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抬头。

我等着。

“妈那房子,六楼,腿是真不行了。我想着把云栖路那套先给她住着。”

我没接话,夹了块西红柿,塞嘴里。有点烫。

老周看我一眼,继续说:“那套也一直空着。租客上月退租了,住一个老人没问题。”

我把面条咽下去,说:“你跟你姐商量了吗。”

“她提的。”

“她怎么不接过去住。”

老周放下筷子:“她那边也不宽裕,小两居,孩子在上学。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他姐一家三口住着六十来平,那个儿子马上中考。婆婆去了连个单独房间都匀不出来。云栖路那套小房子虽然旧,好歹有个独立的窝。

但我没说话。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一滴不剩。老周看我这样,也把面吃完了。

我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老周在背后说:“你不乐意,可以说。”

“我哪不乐意了。”我背着他,手在洗碗布上打滑。

“你每次不乐意都不说话。”

“我要说什么。房子给妈住,天经地义。”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用围裙擦手。围裙上沾了块油渍,我盯着那块油渍。

“你下午还有事吗。”我问他。

“没事。你要不要休息。”

“我想去趟超市。家里没纸了。”

老周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睡会吧。”

我拿上钥匙出了门。楼下有人搬家,一辆小货车堵在单元门口,三个工人正抬一个旧沙发,沙发上盖着灰蓝色的布。我侧身挤过去,带起一阵灰味。

超市里人不多。我拿了纸,又顺手拿了一盒牙膏,牌子是柜台促销员推荐的。她说这个卖得最好,你试试。我放进篮子。转到调料区,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就住几天,又不是不搬走”。我走快了两步。

回家的时候,老周真的睡着了。空调开着,他躺在沙发上,肚子上搭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是他和一个卖门的聊天记录,在问门宽。

我把他手机放回去,拿了条毛巾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我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客厅里他翻身的声音。

我不气他。我只是在气我自己。那套房子我也出了力,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张不开嘴。

02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我先进的门,电话就响了。婆婆先问了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问老周呢。我说在楼下擦车。婆婆哦了一声,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停了一下,说周阳跟你说了吧。周阳是老周的名字。我说,嗯,说了。

婆婆说:“我本来不想麻烦你们。腿是真不争气,这半年上楼要歇两次,上次还在楼梯上坐了一下,让你姐看见了,急得不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

“云栖路那套,我也不白住。等以后我走了,还是你们的。我不给外人。”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了些别的,天气热了让我别熬夜。我应着。挂了电话,我在门厅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有个快递,是老周买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拆了,是一包一次性鞋套,一百只装。没用。我把鞋套放进鞋柜最底层。

老周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炭包。他说车里味儿大,吸吸潮。我看着他换鞋,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肉白白的。我把目光挪走。

吃饭时,老周又提起房子的事。他说,妈那边,下个月初帮她把东西收拾一下搬进去。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吧。”

他“嗯”了一声,又说:“那个小区有家早餐店卖小笼包不错,妈早上遛弯能吃到。”

“妈不爱吃小笼包。”我说。

“她爱吃啊。走哪都买小笼包。”

“那是对你。”

老周一愣。我夹起一筷子炒青菜,没看他。

气氛有点黏。我在心里想,我对婆婆到底了解多少,她对我了解多少。我知道她腿不好,知道他姐姐家房子小,知道那套云栖路的小房子会把她安顿下来。可这些事都像在隔着一层雾看。

吃完,老周主动去洗碗。洗洁精挤多了,水槽里浮起一层白沫。他洗着洗着,忽然说:“你最近睡眠不好。”

“就那样。”

“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没有。”

“那是不是体检的事。”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体检出报告还早呢。”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碗在他手里碰得叮当响。

夜里我睡得浅。老周起来接水喝,在昏暗的客厅里走动。他喝水的杯子上有半圈白印,从侧面看像缺了块釉。我闭着眼,脑子里却转着白天的事。体检室里那个女人的脸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她盯着天花板的样子。像在数上面有几道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电梯里有人在吃韭菜饼,味道很冲。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到了地下一层,上去一个年轻姑娘,拎着便当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她按了关门,又按了自己的楼层,动作快得像赶着投胎。我挪了挪脚步。

单位旁边的便利店在换冰柜。两个工人在搬,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烟灰落到鞋面上也没掸。我进去买了个茶叶蛋。剥壳时,蛋壳粘着蛋白,撕下来一块。我站在那里嚼。味道咸得发苦。

中午休息,同事小何过来问我体检了没。我说查了。她说她今年没约上。我说排得挺快的,你早点去。小何塞给我一包山楂片,说给你开开胃。我接过来,随手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两条数据线,缠在一起,半年前就想理,到今天也没理。

下午接了个电话,是装修公司打来的,问要不要全屋定制。我说不用了,对方还不挂,一直在念优惠。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那声音自己讲。老周发消息来:晚上做糖醋排骨。我回:好。

下班路过那家便利店,老板不抽烟了,在屋里擦桌子。冰柜还没接电,门口地面上一摊水。我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摊水映着街边的灯,亮了一下。

我忽然想,如果我不说那套房子,老周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我有多在意那九万。他可能真的忘了。

可我记得。那个数字像长在我心里的一小块茧,不痛,但总在。

03

周日上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在楼下跟两个老太太打牌。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手气不好,一直输。嘴里嘟囔着,说这牌烂得像隔夜粥。老太太们笑。我跟着笑了笑。

牌散了以后,我陪她上楼。她爬楼时扶着扶手,步子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颈上一层薄汗。进了门,她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上有道裂纹,我端着,转着圈看。

“你婆婆那事,周阳跟你说了吧。”我妈开口。她总是这样,不说话先做事,擦桌子掸灰,像随口问价。

“说了。下个月搬。”

“你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还行。”

我妈看我一眼,把抹布晾在水池边:“有也没事。人住你房子,你心里有点疙瘩,那叫正常。别拿自己不当人。”

我低头喝水。

“不过,周阳那个人,你也不能让他太难做。他夹在你跟他妈中间,不容易。”

“我知道。”

我妈坐过来,拿过我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是先尝饭,不烫了才给我。现在也这样。我的那点心事,她总能先尝出来。

“房子给老人住几年,你就当人家替你看了房子。一个老人,在空房子里住着,好歹有人气。”我妈说。

我想说现在早不兴这个了,但没说。阳光斜着照进来,打在我妈头发上,白的居多。她今年六十九,比婆婆小几岁。

她起身去了厨房,说中午给我做豆角焖面。我跟着过去,把她放在台子上的几根蔫黄瓜扔进垃圾桶。她说扔了干什么,还能拌个凉菜。我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完切片,拌了蒜末酱油醋。酱油。我倒得有点多。

吃饭时,我妈问我:“你那个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

“说是周三以后。”

“没事就不去了。”

“嗯。”

她夹着一根豆角,停在碗边:“女人到了这年纪,身体是一天一个样。你多上点心。别总觉得还年轻。”

我“嗯”了一声。她说得对。我总觉得还年轻。可体检室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在我心里挂了号。

从娘家出来,我坐公交。车上坐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了个孩子,孩子手里捏着半根香蕉,往座椅上抹。她一面小声呵斥,一面拿湿巾擦。我站着,手拉着吊环。车拐弯,我的手指被环勒得发白。

晚上到家,老周在修理吸顶灯。他踩在椅子上,仰着头,手里拿着新灯管。我扶着椅子。他拧了两下,灯管还没亮。他说:“这灯座也老化了。”

我说:“那就先别弄了。”

他下来,拍拍手:“明天买个新的。”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背后洇着一小块汗。房顶的灯没亮,客厅暗一半。我站在暗里。

“周阳。”我叫他。

“嗯。”

“那套房子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抬头看我,等我说下去。

“我没有意见。就是,我想留一样东西在那边。”

“什么。”

“一个樟木箱子。以前我姥姥留下的。”

老周笑了一声:“放就放呗,没人扔你的。”

我也笑了。心里那块茧,其实没那么大。可能早晚该有人知道。我回房间,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兜里有两颗糖果,是小何早上给的,一直没吃。我剥了一颗,塞嘴里。橙子味。另一颗不知道放哪里了。

04

周三,体检报告出来了。

我没等社区给我打电话,自己在公众号上查到的。往下翻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大部分指标都在参考范围里,有一项旁边标了个“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漏了一拍。没跟老周说。把手机按灭,塞进裤子口袋。

第二天是周五。老周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过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报告单看了又看。老周在那边喊:“帮我拿个深一点的汤碗。”

我过去,在橱柜里翻。碗有很多,深口的没有。我拿了个不锈钢盆。老周说也行。他往盆里盛汤,热气升起来,他眯了眯眼。

“汤里放点葱花。”他说。

我切葱花。刀工不好,切得长一段短一段。老周没催。排骨汤盛到盆里,黄澄澄的油花飘着。婆婆爱吃这个。

饭桌上,老周给我夹了块排骨。我放到碗里,没吃。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今天不太饿。”

“你最近老是不饿。”

我咬了一口排骨,咸淡正好。嚼着嚼着,我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吃饭,额头有点汗。

“老周。”

他抬头。

“我那个报告,有一项不太好。”

老周筷子停在半空:“哪项。”

我报不出那个名。就说:“让进一步检查。”

他把筷子放下:“什么时候去。我陪你去。”

“我自己能行。”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没说话。他有点急,起身去我包里拿手机,想自己看。我拦住他:“你看什么,还没确诊呢。”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这个平时能把所有事理顺的男人,现在像被谁抽走了话头。他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站着不动。

我把排骨汤喝了一大口,烫得舌根发麻。我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剩的半盘炒青菜,放进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打开门时,菜叶子边缘有点焦了。我端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那天晚上,老周一直在查资料。他对着手机小声念,念到一半又停下来。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他轻手轻脚上了床,脸朝我这边侧着。我眼睛闭着,感觉到他在看。看了好久。然后他伸手,把我滑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我呼吸没变。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医院挂号。老周非要跟着。我们俩坐在候诊区,不说话。旁边座位上一对中年夫妻在聊天,女的嗓门大,说她邻居也是这个指标,查出来没事,就是炎症。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叫到我的号。我进去。老周在门口站着,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低头看手机,手机拿反了。

诊室里,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看完报告,说这个指标反复的情况不少,不用太紧张。开个检查,查完再说。我问她问题,她答得很快,像已经对无数人说过同样的话。我“嗯”着,其实没完全听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老周迎上来,问怎么样。

“让再查几个。”

“什么时候查。”

“下周二,空腹。”

他点点头:“我跟你来。”

我们坐电梯下去。电梯里很挤,有个矮个子中年男人一直往我这里靠。老周不动声色把我拉到身侧,手虚虚挡着。下了电梯,他才松手。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冷着脸。那个男人从我们旁边走过,还回头。

我拉了拉老周衣袖:“算了。”

他没说话,步子慢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部就班上班。小何塞给我一包红枣,补气血。我放在办公桌上,到下午就剩个空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

老周变着法做饭。他其实不常下厨。有天晚上做了清蒸鲈鱼,鱼身上铺满姜丝。他说这个鱼没小刺。我吃了一口,还行。他说比你蒸的好吧。我“切”了一声。这是体检之后,我们第一次像平常一样说话。

周末,我们一起去云栖路那套小房子。里面已经空了好一阵,味道有点闷。阳台角落有个旧纸箱,装满了书,是以前租客落下的。老周说扔了吧。我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是一本菜谱,封面油乎乎的。我把它放回箱子。

收拾到中午,我去楼下小店买水。货架最里面有瓶气泡水,日期很新。我拿了一瓶。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和人在门口唠嗑。我听见一句:“下个月初有雨,搬家得挑日子。”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很足,呛得鼻子发酸。

那本菜谱最后没扔。一直搁在阳台柜子最下面。老周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谁。它就在那里,和我们那套房子一起,等婆婆住进来。

05

周二,老周陪我去医院检查。

空腹。我饿得发慌。抽完三管血后,坐在走廊椅子里,头晕晕的。老周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是温水。我喝了两口。包里还有一袋无糖饼干,他撕开递给我。我摇摇头。他说,吃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饼干碎了点,掉在衣服前襟。他伸手帮我拍掉,动作重,拍得我肩膀一歪。

等结果时,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坐。长椅上落了花。有一种很小的白花,不知道什么树。我捡起一朵捏了捏,花汁沾在指腹上。老周去买豆浆。回来时,豆浆装在不透明杯子里,插着吸管。他递给我。

我吸了一口,温的,有渣。他买的是现磨的。我忽然有点想哭。也没原因。就一口一口吸。老周没说话,他看我喝完,把空杯子拿走扔了。垃圾桶旁有只鸟掉下来似的,又飞了。原来没掉,只是在啄食。

下午取到的结果。医生说了一遍,我需要再查一项。三天后出最终报告。我表现得很平静。老周问了几句,医生很耐心。最后我才听明白,初检的异常可能只是炎症,需要排查。但医生不说“没事”。我懂。没有医生会轻易说没事。

三天后出报告。老周说,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接着。我说,你能接着什么。他说,什么都行。我看着他,他的脸认真得不像在说情话。我想,他这一句,比我听过的任何甜言蜜语都踏实。

可我那天晚上还是崩了一回。

很安静。就是一个人在厨房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油渍早就没了,我还在擦。抹布黑了。我用指甲抠灶眼边上的焦痕。指甲缝里嵌进黑泥。洗碗布也被我搓得起了球。

老周经过,站住。他看我,没说话。我抬头笑了一下:“这块擦不干净。”

他说:“明天买新的。”

我继续擦。他走过来,拿掉我手里的抹布,攥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我手掌冰凉。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又挣一下,他握更紧。

“别擦了。”他说。

我不说话。

他拽着我到客厅,把我按在沙发上。然后他自己回厨房,把水槽里的水倒了,把抹布搓净,搭在水龙头上。他做这些,像在完成某个仪式。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他后脑的头发又该理了。我明天要提醒他。

周末,婆婆从老家来了一趟,说是先看看房子。老周去车站接。我在家做饭。

婆婆进门时,我正炒菜。她拎着一兜子土鸡蛋,放在厨房门口。她说:“这鸡蛋好,隔壁你陈婶家鸡下的。”我应了一声。她站在旁边看我炒,说油少了。我又加了一点。

她精神不如以前了。上下楼确实慢,一阶一阶地挪。但她指我的菜怎么切、锅里加什么料,还是清清楚楚。

吃完午饭,我们陪她去云栖路。她看了一圈,出来时在门框上摸了摸,说这房子好,没怪味。又去阳台,看见那本菜谱,说:“这书旧了。”

老周说:“以前的租客留的。”

婆婆翻了两页,说:“这菜谱我也有过一本。炒茄子要先用盐腌一下,这里没有写。”

我接过来看,确实没写。婆婆说:“这本不行。”

我笑了笑。她脸上也浮起一点笑。那笑意从皱纹里渗出来,显得整个人软了很多。我忽然觉得,她搬过来也好。至少,我能看见她。至少,我知道她在那里。

下楼时,老周走在前面。我和婆婆并排。她忽然说:“搬过来了,你们别老往这儿跑。我一人能行。”

我说:“周末过来吃顿饭总可以吧。”

她说:“来可以,别买东西。人过来就行。”

她缓慢地走,我放慢脚步。走到拐角,她伸手扶了一下我的小臂。那手掌很轻,像只是借了个力。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在锁单元门。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我小臂上婆婆手指的温度还没散。不暖,可也没那么凉。

那天回家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哼着一首老歌。哼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小时候我妈爱哼的。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

06

三天后,报告出来。

结果是良性的。医生说不需要特殊处理,定期复查就行。我站在诊室门口,把结果单上的那行字来回看了五遍。老周在旁边,不说话。他接过单子,把结果页拍照。拍完,又揣进自己兜里,像揣着一件多贵重的东西。

我们坐进车里。他发动车子,没开。两个人在停车场坐了好几分钟。旁边一辆车倒进来,雷达响得急。老周才挂挡,车慢慢滑出去。

路上,他忽然说:“今晚我做饭。”

我说:“你做的能吃吗。”

“你又不是没吃过。”

他打了转向灯。我看向窗外。街边有家炒货店,门口支着瓜子摊。风一吹,塑料袋鼓起来,哗哗响。

晚上他做了三菜一汤。茄子炒辣椒、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碟婆婆让带来的腌萝卜。他把腌萝卜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我夹了块大的,嚼着咯吱响。

电话响,婆婆打来的。老周接,说没事。嗯。嗯。我听见婆婆在那头“哦”了一声,说那你们早点睡。老周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给我盛汤。碗递过来,我接住。他的手指在碗底托了一下。

“以后报告出来,我陪你去。”他说。

“好。”

吃完饭,我在阳台收衣服。衣架上夹着一只袜子,被风吹得卷成一条。我取下来,摞在手臂上。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楼的墙,亮一块,又暗了。

老周在屋里喊:“你手机响了。”

我抱着衣服进去。屏幕上是个陌生号。我划开,是推销电话。挂掉。手机上多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某商场满减活动。我划掉了。

我坐回床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有一件是老周的旧衬衫,袖口磨了毛边。我折得很慢。他坐在电脑前,不知在看什么。我侧头,看见他电脑上开着地图,搜的是菜市场附近的一家饼店。他学会买鸡蛋灌饼了。我一个嫂子教过他。我觉得他可能早就会了,只是以前不用他买。

夜里我醒了一次。老周睡在床的另一边,胳膊横在被子外。我给他拉好。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我看着他后颈上那颗淡痣。很小。

我重新躺下。天花板白白的,没有水渍。我闭上眼睛,忽然又想到体检那天。那个女人的脸模糊的,只记得她一直盯着上面。现在我也盯着上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很多事情看淡一点。

早上,我比老周先起。去厨房热了牛奶。面包在冰箱里拿出两片,一片边缘有点干。我把两片都放进小烤箱。趁着等的时候,我在厨房里走了两圈。脚上穿着的那只袜子又滑下来一点。我弯腰提了提。

然后我推开窗户。外面是个普通的天。楼下有个老头在遛鸟,笼子挂在树上。鸟叫得很脆。楼下那棵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掉在老头肩膀上。他抬头看了看,骂了一句,继续走。

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老周从卧室出来,头发翘起一撮。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多睡。”我没回答,反问他:“你今天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那下午去趟婆婆那儿,把那个旧菜谱带过去。”

他说:“我都忘了还有那本东西。”

我说:“忘了就忘了,我想起来了。”

他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牛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杯口留了个他的牙印。我白他一眼。他说:“甜的。”我不接,重新去冰箱拿了一盒新的。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我撕开盒盖,奶味冲到脸上。天已经大亮。楼下的鸟还在叫,卖豆浆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老周去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早间节目,两个人在比拼厨艺,锅铲翻得啪啪响。我靠在厨房门边喝奶。他回头看我说:“明天早上我买油条,你熬点粥。”

我说:“行。”

然后就没了话。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关掉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