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乡下,婆婆让我和老公挤在1米2的儿童床,我连夜定了全县

发布时间:2026-01-07 05:45  浏览量:3

腊月二十八,安澜县下了十年不遇的冻雨,我开着新买的保时捷Macan,载着丈夫陈霄,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艰难挪动。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凋敝的树,以及陈霄脸上那份熟悉的、介于讨好和不安之间的表情。

他说,妈知道我们回来,特意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老母鸡。

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昂贵轮胎碾过冰冷泥土的震动,心里却比这天气还要冷。

我知道,那只老母鸡,从来都不是为我准备的。

01

车停在院坝前时,那刺眼的“火山灰”车漆,像一滴不慎落入清水画的浓墨,瞬间打破了整个村庄的沉静。

婆婆刘玉兰正和几个邻居在门口嗑瓜子,看见车,脸上的笑意先是僵了半秒,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没能抵达眼底。

“哟,阿霄回来啦!换新车了?这得不少钱吧?”一个邻居扬着眉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打探。

陈霄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没多少,单位配的,平时跑业务用。”

我熄了火,拔下车钥匙,金属外壳在掌心泛着冰凉的质感。

这辆车是我去年项目奖金的一部分,与陈霄的“单位”没有半分钱关系。

但我没有戳破,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是我对他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最后的维护。

“哎呀,城里单位就是好,还配这么好的车。”刘玉兰嘴上应和着邻居,眼神却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提着的那个爱马仕铂金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

“妈,我们回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

后备箱里,是早就备好的顶级海参、羊绒围巾和最新款的按摩椅。

陈霄殷勤地往下搬,刘玉兰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拉着陈霄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冻坏了吧?快进屋喝口热汤。你弟媳张丽早就到了,把你房间都收拾好了,炖的鸡汤香着呢!”

我被晾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价值六位数的包,像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寒风裹着湿气,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走进屋,一股混杂着煤烟、饭菜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大哥陈阳、弟媳张丽正陪着公公看电视。

张丽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棉袄,看见我们,立刻热情地站起来。

“二哥二嫂回来啦!”她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妈一大早就念叨你们,快坐,暖和暖和。”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给我和陈霄倒了两杯热茶,用的是那种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缸子。

我道了声谢,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粗糙的热度。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满满一桌菜,最肥美的鸡腿、最鲜嫩的鱼腹,刘玉兰一个劲儿地往张丽和她儿子碗里夹。

“小宝多吃点,长身体。”“丽丽你也吃,你怀着二胎,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张丽的脸上洋溢着被重视的幸福感,她挺着微凸的小腹,娇嗔道:“妈,够了够了,碗都装不下了。您也给二嫂夹点啊。”

刘玉兰这才像刚想起我似的,用筷子尖夹起一小块鸡胸肉,不咸不淡地放进我碗里,“舒云,你也吃。你们城里人吃得精细,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我们乡下的粗茶淡饭。”

那块鸡胸肉,柴而无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陈霄,他正埋头扒饭,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察觉。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却又被我死死压住。

过年,图个和气。

我这样告诉自己。

饭后,张丽主动去洗碗,刘玉兰则拉着陈霄,骄傲地宣布:“阿霄,你看你弟弟多有出息,上个月提了副科,单位还分了套三室两厅的集资房,明年就能搬进县城了。多亏了丽丽,旺夫!”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他们高声谈论着弟弟的光明前途和弟媳的“旺夫”体质,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所谓的家,此刻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需要我客串演出的陌生舞台。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是关于欧洲一个奢侈品酒店集团的收购意向书。

那上面一串串代表着亿万资金的数字,与眼前这个逼仄、喧嚣的农家小屋,构成了两个无法交融的平行世界。

02

夜深了,外面的冻雨变成了夹杂着冰粒的雪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村里的夜晚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多余的光。

吃过晚饭,一家人围着烧得正旺的炭盆看电视,话题始终围绕着陈阳的晋升和张丽的二胎。

我像个局外人,偶尔被问到,也只是关于“一个月工资多少”“什么时候要孩子”这类毫无边界感的问题。

陈霄几次想把话题引到我身上,比如我去年主导了一个多大的项目,拿了多少业界大奖,但都被刘玉兰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在她眼里,女人的成就只有相夫教子,其余的,不过是“在外面瞎折腾”。

“时间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置办年货。”刘玉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我和陈霄说,“阿霄,你跟舒云就睡你小时候那屋,我让丽丽给你们铺好床了。”

陈霄应了一声,拉着我往里走。

他的老房间在二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像在呻吟。

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勉强放下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

而最扎眼的,是屋子中央那张床。

那是一张老式的儿童床,宽度最多一米二,床头还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七龙珠》贴纸。

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大红色的床单和被面,上面印着一对巨大的鸳鸯,是那种最典型的农村婚庆用品,廉价而刺眼。

我站在门口,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这是……我们睡的?”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陈霄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走进去,用手比划了一下床的宽度,干笑道:“是小了点,以前我一个人睡的。可能是家里房间不够,大哥大嫂一间,爸妈一间,小宝自己一间……就……”

“房间不够?”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我记得你家不是还有一间客房吗?就在楼下,以前堆杂物的,去年不是说收拾出来了吗?”

“那间……那间妈让丽丽住了。”陈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丽丽怀着孕,住楼下方便,不用爬楼梯。”

一股荒谬感和被刻意羞辱的愤怒,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让一个孕妇住楼下,理由冠冕堂皇。

但结果就是,我和陈霄,两个成年人,要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夜,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儿童床上。

这已经不是“条件不好”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挤兑。

我看着那张滑稽的鸳鸯被,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我的眼睛和我的尊严。

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为这个家付出,换来的就是这个?

我赚的钱是陈霄的十倍不止,我开着百万的车送他回家,我给他父母买几万块的礼物,结果,我只配睡一张儿童床?

“我不睡这里。”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粒。

“云云,你别这样。”陈霄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就一晚上,忍忍就过去了。大过年的,别跟妈置气,她就那样的人,没什么坏心。”

“没什么坏心?”我气笑了,“陈霄,你管这叫没什么坏心?你让我怎么忍?你告诉我,我们两个人,怎么在这张床上躺下?你让我蜷缩着身子过一夜,还是你打算站着过一夜?”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陈霄语塞,他看着那张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去跟妈说说,让她把客房腾出来。”

“不必了。”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需要你去‘说’才能换来一个正常的房间,那这个房间我也不稀罕住。

陈霄,这是你的家,但你连让我睡一张正常床铺的体面都给不了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拿出手机。

微弱的屏幕光亮,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陈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不知道,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每一根稻草累积的重量。

这张儿童床,就是那最后一根。

03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清冷。

陈霄在一旁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眼里的寒意逼了回去。

“云云,你……你在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订酒店。”我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订酒店?”陈霄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因为心虚而迅速压低,“你疯了?大过年回家住酒店?这传出去,我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脸?”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他们把这张床安排给我的时候,考虑过我的脸吗?陈霄,是你说的,这是你的家,那我就是客人。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可……可那是我妈!她老人家节俭惯了,不是故意的!”他还在徒劳地辩解。

“节俭?”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节俭到把装修好的客房让给能给她生孙子的儿媳,把我们两个塞进狗窝一样的儿童床?陈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不是节俭,这是区别对待,是侮辱。”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地钉进他心里。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刘玉兰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怎么还不睡?大半夜不睡觉吵吵什么?”她把水盆重重地放在地上,水花溅出来,湿了一小片地面。

“赶紧烫烫脚睡觉,累了一天了。”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两人僵持的脸,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舒云,你这是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玩手机,眼睛还要不要了?我们乡下不比你们城里,电费贵得很,不知道省着点用!”

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彻底点燃了我隐忍了一整晚的怒火。

我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身高带来的优势让我可以俯视着她。

“妈,我们今晚不住家里了。”

刘玉兰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的话,“不住家里?你们不住家里住哪儿去?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们去住酒店。”我平静地重复。

“住酒店?!”刘玉兰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有毛病是不是?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花那冤枉钱去住酒店?我告诉你,我们陈家没这个规矩!我不同意!”

“您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淡淡地说,“因为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房间里轰然引爆。

刘玉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家穷,住不下你这尊大佛是吧?陈霄!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还没进门几天呢,就想骑到我头上了!”

她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啊!嫌老娘的家破,住不下她金贵的身体啊!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她刺耳的哭喊声。

大哥陈阳和张丽闻声也赶了上来,看到这副情景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妈,你快起来!”陈阳去扶她。

张丽则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劝道:“二嫂,你少说两句吧,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别气她。”

她这副和事佬的姿态,在我看来虚伪至极。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看着陈霄夹在中间,一脸痛苦和为难。

他去拉刘玉兰,被一把甩开,他又来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云云,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吗?”他近乎哀求地说。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这就是我选的男人,在自己的妻子被母亲如此羞辱的时候,他说的不是“妈,你太过分了”,而是“老婆,你别闹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抽出我的身份证,然后从衣柜里拿出我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开始把刚放进去的几件换洗衣物重新装进去。

我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清晰而决绝。

整个房间里,只有刘玉兰的哭嚎和我拉上拉链的声音。

“舒云!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进我们陈家的门!”刘玉兰从地上爬起来,声色俱厉地威胁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看着她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公公,那个一脸为难的大哥,那个故作无辜的弟媳,以及,那个让我失望透顶的丈夫。

我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决然。

“好啊。”我说,“求之不得。”

04

就在整个房间的气氛凝固到冰点,刘玉兰的哭嚎和陈霄的哀求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时,我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越洋电话。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David Chen”,我的副手,常驻伦敦。

这个时间打来,必然是有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我没有理会周围一圈人或震惊、或愤怒、或看好戏的目光,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按下了接听键。

“Shu, sorry to bother you this late.” David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语速极快,是典型的投行精英风格。

我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用流利的英语回答:“It’s fine, David.

What’s up?

Is it about the ‘Project Nightingale’?”

“Yes.”他的声音严肃起来,“The negotiation with the Rothschild’s family office in Paris has hit a snag.

They are suddenly proposing a new set of valuation adjustments, citing uncertainty in the European luxury market.

It feels like a last-minute squeeze.

We need your decision on whether to accept their terms or walk away.

The deadline is in three hours, before the Paris market opens.”

Project Nightingale,夜莺计划,是我们基金筹备了半年之久,针对欧洲一个老牌奢华酒店集团的杠杆收购案,总标的超过三十亿欧元。

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罗斯柴尔德家族理财室是我们的关键LP之一,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侧耳听着David的汇报,大脑飞速运转。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冷静的面容,与身后那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景象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我的身后,刘玉兰的哭声小了下去,似乎是被我这口流利的、她完全听不懂的“鸟语”给镇住了。

陈阳和张丽也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敬畏。

只有陈霄,他看着我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我在工作,也知道我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Tell me about the adjustments, point by point.”我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如刀。

David开始逐条汇报对方提出的苛刻条件。

我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结满冰花的窗户上无意识地划着。

脑海里,庞大的数据模型开始重构,现金流、EBITDA、市净率……每一个数字的变动都可能导致数千万欧元的利润差异。

这通电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身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刘玉兰不再哭嚎,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的背影。

大概在她一辈子的认知里,都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可以在深夜,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谈论着她无法想象的财富。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鸿沟,带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Okay, David, here’s my decision.”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Reject their proposal. Completely. And send them our final counter-offer. The terms are non-negotiable. If they don’t accept it within one hour, we walk away and initiate Plan B with the Blackstone consortium.

Let them know we are not desperate.

Confidence is everything at the negotiation table.”

“Understood, Shu. It’s a bold move, but I agree.

I’ll draft the email immediately.”

“Good. Keep me updated.”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迅速驱散了刚刚因为家庭琐事而积聚的烦躁和憋屈。

我转过身,重新面对这一屋子的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陌生、不解,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眼神。

我刚刚展现出的,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面。

那个世界的语言、规则和气场,对他们来说,就像天外来物。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对陈霄说:“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处理一些工作。我在安澜县观澜国际酒店订了房间,现在就过去。”

我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说完,我拎起我的行李箱。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我。

刘玉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那套撒泼打滚的农村妇女伎俩,在我刚刚展现的强大专业气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就像一个挥舞着木棍的原始人,面对着一艘全副武装的星际战舰,所有的叫嚣都成了背景噪音。

陈霄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起自己的外套,哑着嗓子说:“我……我送你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咔哒”声。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做着彻底的切割。

当我拉开大门,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我却没有感到一丝寒冷,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05

安澜县的午夜,街道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电影布景。

我的保时捷Macan在寂静中穿行,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被冻雨浸湿的路面。

陈霄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无言,车厢内的气氛比窗外的温度还要冰冷。

他几次侧过头看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每次接触到我专注而冷漠的侧脸时,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他身上的那件廉价羽绒服,和他此刻局促不安的神情,都与这辆车豪华的内饰格格不入。

观澜国际酒店是安澜县的地标,也是全县唯一一家挂牌的五星级酒店。

它像一座璀璨的孤岛,矗立在这片略显落后的土地上。

当车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前灯火通明的雨棚下时,立刻有穿着制服的门童上来拉开车门,并恭敬地接过我的车钥匙。

“欢迎光临,女士。需要代客泊车吗?”

“谢谢。”我将钥匙递给他,拎着我的行李箱,径直走向大堂。

陈霄跟在我身后,像个畏畏缩缩的随从。

他显然被眼前这金碧辉煌的景象震慑住了。

高挑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这一切都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家,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我走到前台,递上我的身份证。

“您好,舒云女士,我们已经收到了您的预定。总统套房,36层,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前台经理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她双手接过我的证件,脸上是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听到“总统套房”四个字,站在我身后的陈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可能以为我只是赌气订一个普通的标准间,却没想到,我直接订了这里最顶级的房间。

经理很快办好了入住手续,亲自引导我们走向专属电梯。

“舒女士,您的套房拥有独立的观景露台,可以看到整个安澜县城的夜景。房间内为您准备了欢迎水果和巴黎之花香槟,希望您能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有任何需求,请随时拨打您的专属管家热线。”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陈霄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些许泥点的运动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叮”的一声,36层到了。

经理用房卡打开那扇厚重的、雕花的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后的世界,让陈霄彻底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县城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倾泻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宽敞的客厅,典雅的欧式家具,独立的书房、餐厅,以及一间足以容纳十几个人的衣帽间。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

“舒女士,您的行李稍后会由行李员送上来。祝您入住愉快。”经理得体地鞠了一躬,悄然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走到吧台前,熟练地打开那瓶巴黎之花,给自己倒了一杯。

细密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发出“滋滋”的轻响。

“舒云。”陈霄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仿佛脚下的地毯会烫伤他。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端着酒杯,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他。

“哪样?”

“这样……”他挥了挥手,似乎想形容眼前的奢华,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花这么多钱,住这种地方……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我全家的脸!”

“打脸?”我轻笑一声,抿了一口冰凉的香槟,“陈霄,你搞错了。我不是在打任何人的脸,我只是在捍卫我自己的脸面。当我被要求去睡一张一米二的儿童床时,我的脸已经被扔在地上踩了。我现在,只是把它捡起来而已。”

“那只是一张床!你就不能忍一忍吗?为了这点小事,你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让我在我爸妈面前抬不起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丈夫?”他终于爆发了,压抑了一路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喷涌而出。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里的悲哀越来越浓。

“小事?陈霄,在你眼里,我的尊严就是一件小事吗?”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我进你家门开始,你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我,我是一个外人,是一个需要被规训、被挑剔的外人。而你,我的丈夫,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要求我忍耐。现在,你还有资格来质问我?”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高脚杯在我手中轻轻晃动。

“我问你,当她说我的车太招摇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她把鸡腿全都夹给你弟媳的时候,你在哪里?当她让我睡儿童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的声音越来越厉,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陈霄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退无可退。

“现在,你跟我到了这个让你感到舒适、安全、有尊严的地方,你却反过来指责我?”我举起酒杯,凑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陈霄,你告诉我,你究竟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他们的那边?”

香槟的冷冽香气,混合着我言语中的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丝丝的恐慌。

他似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用“忍一忍”来敷衍的妻子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的答案。

整个总统套房里,寂静无声。

窗外,是璀璨的夜景。

窗内,是摇摇欲坠的婚姻。

06

陈霄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被我的质问逼到了墙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和狼狈。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我收回目光,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你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回你的家去,回你妈身边去。那里有热炕头,有给你留的鸡腿,没有我这个让你‘抬不起头’的妻子。”

“云云……”他沙哑地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别叫我。”我打断他,“我今天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胶着在我的背影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跨过去。

如果他跨不过去,那我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了。

终于,我听到了轻微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县城。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正在享受着春节前的团圆。

而我,却在这最高的地方,感受着最深的孤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David发来的信息:

他们妥协了。

这场价值三十亿欧元的博弈,我赢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我能撬动百亿级别的国际资本,能让欧洲最古老的金融家族在谈判桌上让步,却处理不好一段最基本的婆媳关系,甚至无法让我的丈夫,在我被羞辱时,为我说一句话。

这何其讽刺。

我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巨大的圆形浴缸已经由客房服务提前放好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散发着氤氲的香气。

我褪去身上所有的束缚,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水的温度包裹着我,一点点驱散了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刘玉兰撇嘴的轻蔑,张丽假惺惺的关切,以及陈霄那句“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和陈霄是大学同学,他英俊、上进,对我百般体贴。

那时,他是我眼中最完美的恋人。

毕业后,我进了顶级的PE公司,凭着一股狠劲和天赋,一路过关斩将,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而他,则考进了家乡县城的一个事业单位,安稳,却也平庸。

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我飞遍全球,在各种高端会议上指点江山;他则在办公室里,处理着鸡毛蒜皮的琐事。

为了维持这段感情,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光芒,迁就着他的自尊。

我从不在他面前谈论我的工作,我把我的收入说成是他的零头,我甚至同意他对我父母谎称,我们住的江景大平层是他单位分的福利房。

我以为,我的退让和付出,可以换来他的理解和珍惜。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一味的退让,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他习惯了我的付出,习惯了我的迁就,以至于他认为,我在他家人面前受点委屈,也理应“忍一忍”。

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凉,就像我的心。

我从水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酒店准备的真丝睡袍。

走到卧室,看到那张两米多宽的巨大双人床,柔软的床品散发着阳光和香薰的味道,我再次想起了那张一米二的儿童床。

我突然觉得,今晚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比正确。

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当我放弃为自己争取尊严的时候,就别指望别人会尊重你。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没有急着起床,而是靠在床头,拿过手机,开始处理昨晚积压的邮件。

我的生活节奏,并不会因为一场家庭闹剧而停摆。

手机上,有十几个来自陈霄和刘玉兰的未接来电。

我没有理会,直接点开了一个新闻APP,财经板块的头条,是我昨晚让David放出去的消息:《东方资本巨头“夜莺计划”敲定,成功收购欧洲百年酒店品牌“皇冠假日”》。

而观澜国际酒店,正是“皇冠假日”集团在大中华区布局的重点品牌之一。

我看着这条新闻,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07

上午十点,我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房间的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陈霄。

他站在门口,一脸的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起来,他昨晚也没睡好。

我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只是倚在门框上,淡淡地看着他。

“有事?”

“云云,我……”他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声音嘶哑,“妈炖了你爱喝的鸽子汤,让我给你送来。她……她知道错了,让我来接你回家。”

“她知道错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她……”陈霄语塞,眼神躲闪,“她就是那个脾气,节俭惯了,不是有意的。她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睡那张小床了,把客房给你留着。”

“是吗?”我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她?”

陈霄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你先把汤喝了,别饿着。”

我没有接。

“不必了,我叫了酒店的早餐。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我就要关门。

“云云!”他急了,一把抵住门,“我们能进去谈谈吗?就五分钟。”

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哀求,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侧过身,让他进了房间。

他走进这间奢华的套房,比昨晚更加局促。

他把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像一件格格不入的闯入品。

“说吧,五分钟。”我坐在沙发上,抱起双臂,看着他。

“云云,我知道错了。”他一开口,就是道歉,“我不该让你忍,不该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你。是我混蛋,是我没用。”

他低着头,像个被审判的犯人。

“然后呢?”我面无表情地问。

“我……我昨晚回去,跟我妈大吵了一架。”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告诉她,你是我老婆,是我八抬大轿娶回家的,不是我们家的保姆。我告诉她,你赚的比我多,比我有本事,我们家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全都是靠你。我让她以后必须尊重你,否则……否则我就跟你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番话,倒让我有些意外。

这是我认识陈霄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强硬的态度跟他母亲说话。

“哦?她怎么说?”我饶有兴致地问。

“她……她气得差点犯了高血压,骂我是娶了媳aho忘了娘的白眼狼。”陈霄苦笑了一下,“但是,她最后还是服软了。所以才让我给你送汤来,算是……算是赔罪吧。”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实性,以及他转变的动机。

是因为昨晚我的强硬和那通神秘的电话让他感到了危机感,还是他真的发自内心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陈霄,”我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一张床,或者你妈的一两句难听话吗?”

他愣住了,“不然呢?”

“我们之间的问题,在于你。”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于你一方面享受着我带来的物质优越,另一方面,又希望我在你的家人面前,扮演一个温顺、隐忍、符合他们想象的传统儿媳。你想要我既能赚钱养家,貌美如花,又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陈霄,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那点自私和懦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虚弱无力。

“你有。”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默认我向你家人隐瞒我的收入,默认我把功劳都归在你身上,不就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悲的虚荣心吗?你希望我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回到你的世界里,就得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可我不是,我也不想是。”

“陈霄,婚姻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无尽索取和压榨。你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我就能给你提供经济支持。但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尊重和维护都做不到,那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你、为你的家庭付出?”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改变一个成年人的观念,何其艰难。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陈霄以为是酒店服务生,没在意。

我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酒店总经理”的铭牌。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行政总厨制服的厨师。

“舒总,早上好。”总经理看到我,立刻九十度鞠躬,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冒昧打扰了。我们刚刚得知您下榻本酒店,董事长特意交代,一定要用最高规格来招待您。这是我们行政总厨团队,为您和您的家人专门准备的广式早茶,希望您能喜欢。”

说着,他身后的人推着一辆餐车进来,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点心,虾饺、烧卖、凤爪、流沙包……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收购消息公布后,对方集团的示好。

“有心了,李总。”我点了点头。

而坐在沙发上的陈霄,在听到那声“舒总”和看到对方那近乎谄媚的恭敬态度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位李总经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舒……舒总?”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仿佛在听天书。

李总经理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陈霄,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问道:“舒总,这位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霄,淡淡地开口。

“他是我先生。”

08

李总经理的反应极快,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立刻换上了更加热忱和恭敬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陈霄面前,伸出双手,微微躬身。

“原来是陈先生!久仰久仰!我是观澜酒店的总经理李文斌,您和舒总能下榻我们酒店,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陈霄僵硬地站着,大脑似乎已经宕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和李文斌握了握,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只是县城一个普通事业单位的小科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单位最大的领导,见到这位李总,恐怕也得客客气气的。

而现在,这位李总却在他面前,用上了“久仰”和“蓬荜生辉”这样的词。

这一切,都因为自己身边这个朝夕相处的妻子。

“李总客气了。”我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尴尬,“你们先去忙吧,有需要我会叫客房服务。”

“是是是,舒总您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给我打电话。”李文斌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然后带着他的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辆餐车上,一道道精致的早茶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而茶几上,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桶,显得愈发格格不入。

陈霄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挫败,还有一丝……恐惧。

“舒总……”他干涩地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都在发颤,“他……他们为什么叫你舒总?”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嘴里。

新鲜的虾肉Q弹爽滑,味道好极了。

“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是他们老板的老板了。”我一边吃,一边云淡风轻地说。

“老板的……老板?”陈霄的脑子显然不够用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调出那条财经新闻,递到他面前。

《东方资本巨头“夜莺计划”敲定,成功收购欧洲百年酒店品牌“皇冠假日”》。

“皇冠假日”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其旗下拥有观澜国际、假日庄园等多个子品牌。

“‘夜莺计划’,是我主导的。

我所在的基金,是东方资本。

所以,你说他们应该叫我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霄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手机屏幕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昨晚那通他听不懂的英文电话,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作,而是一场价值连城的跨国收购案的最后决策。

眼前的观澜酒店,不是我赌气挥霍订下的,而是我商业版图里,一颗刚刚被收入囊中的棋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冲击和失落。

他一直以为,他很了解我。

他知道我工作努力,收入很高,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从未真正触及过我的世界,那个由资本、权力和智慧构建起来的,冷酷而高效的世界。

直到此刻,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以一种极其粗暴和直接的方式,撞向了他。

他终于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一辆车、一个包那么简单。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他站在沟的这边,甚至连对岸的风景都无法想象。

“所以……”他喃喃自语,“你不是在赌气……你只是……回到了你自己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里,比你家的儿童床,更让我有归属感。”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击垮的斗败公鸡。

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男性自尊,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以为他娶了一个能干的妻子,却没想到,他娶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企及的女王。

他以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对她造成的最大伤害,在她的世界里,可能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同情。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如果这场冲击能让他真正清醒过来,那或许还不算太晚。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抬起了头,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懦弱和祈求,而是闪过了一丝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舒云,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沉重,也来得真诚。

09

陈霄的这一躬,鞠得很深,很久。

当我示意他坐下时,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挫败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接受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舒云,我以前……真的太混蛋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我那套可笑的标准来要求你。我总觉得,男人就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当你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时,我感到的不是骄傲,而是恐慌和自卑。”

“为了掩饰这种自卑,我下意识地打压你,希望你在我的世界里变得和我一样‘普通’。

我默许甚至鼓励你对我家人隐瞒你的成就,因为那样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开诚布公地谈论我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我妈她们……她们的观念停留在上个世纪,她们不理解你,甚至嫉妒你。而我,作为她们和你之间的桥梁,非但没有起到沟通的作用,反而为了所谓的‘孝顺’和‘和气’,一次次地牺牲你的感受。

昨晚那张床,就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们觉得那是对你的敲打,而我居然也默认了,还希望你能‘忍’。

现在想来,我简直不是人。”

他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皱了皱眉,“不必这样。”

“不,需要。”他通红着眼睛看着我,“这一巴掌,是替你打的。舒云,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你嫁给我,是我陈霄,是我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而我们,却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忍让看作软弱可欺。我们不配。”

他的这番话,终于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卑微和顺从,而只是这份发自内心的理解和尊重。

“陈霄,”我叹了口气,声音也放缓了些,“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他苦涩地笑了笑,“你已经站得那么高,而我还在原地踏步。我们之间的差距……”

“差距从来不是问题。”我打断他,“问题在于,面对差距,我们是选择互相扶持,共同成长,还是选择彼此猜忌,互相拖累。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普通’,我嫌弃的,是你的不作为和稀泥。”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不需要你变成商业巨擘,我只需要你在我被不公正对待时,能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告诉我‘别怕,有我’。

我不需要你赚多少钱,我只需要你能够理直气壮地对所有人说‘我太太很优秀,我为她感到骄傲’。

你能做到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能。”他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能,舒云。从今天起,我一定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刘玉兰打来的。

陈霄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喂,阿霄,你死哪儿去了?汤送到了没?那个狐……那个舒云她喝了没?肯不肯跟你回来?”刘玉兰尖锐而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安抚母亲的情绪,而是用一种冰冷而陌生的语气说道:“妈,第一,舒云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儿媳,请您以后用尊称。第二,她不会回去了,这个年,我们就在酒店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陈霄!你吃错药了?!”刘玉兰的咆哮声几乎要刺破耳膜,“你为了一个外人,连家都不要了?年都不回家过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俩要是不给我滚回来,我就……”

“您就怎么样?”陈霄冷冷地打断她,“就把我从家族里除名?还是跟我断绝母子关系?妈,这些年,我为了当您眼中的‘好儿子’,委屈了舒云太多次。

从今天起,不会了。

她是我的妻子,我的家人,她的感受,就是我的底线。

谁碰,我就跟谁急,包括您。”

“你……你……”刘玉兰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陈霄继续说道,“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舒云一个字的不好。您看不上她,觉得她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那我告诉您,我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我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是她买的。您脚上那双一千多的羊毛袜,也是她买的。就连我们脚下站着的这间酒店,从昨天起,也是她的了。您说,是她不会过日子,还是您,根本没资格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陈霄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得到,刘玉兰此刻,会是怎样一副震惊和呆滞的表情。

陈霄的这番话,彻底掀翻了她所有的认知和优越感。

许久,电话被挂断了。

陈霄放下手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轻松。

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而我看着他,也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10

那通电话之后,老家那边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那个充满争吵和矛盾的农家小院,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霄留在了酒店。

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迟来的蜜月旅行,一起在酒店的健身房锻炼,在顶楼的旋转餐厅吃晚餐,在套房的私人影院看老电影。

他不再谈论家里的事,而是开始饶有兴致地问我工作上的趣闻,问我在谈判桌上是如何“厮杀”的,问我飞过那么多国家,最喜欢哪里。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自卑和闪躲,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的好奇和发自内心的崇拜。

而我,也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我的世界。

我们之间的那道鸿沟,似乎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慢慢被填平。

除夕夜,酒店为所有住客准备了盛大的晚宴。

我们坐在一桌,身边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用不同的语言互道“新年快乐”。

那种轻松、平等的氛围,是我在陈家从未体验过的。

晚宴进行到一半,陈霄的手机响了,是大哥陈阳打来的。

陈霄走到一旁去接,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我问。

“我爸……刚刚被救护车拉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心脏病突发,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心里一沉。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哥说,妈把你的事……就是酒店的事,跟爸说了。然后我爸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就……”陈霄的脸上充满了自责和担忧,“云云,我们得回去看看。”

我没有犹豫,“好,我让司机备车。”

赶到县医院时,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刘玉兰和陈阳、张丽都守在外面。

看到我们,刘玉兰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和恐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别过头,用手背抹着眼泪。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了,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情况不容乐观,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做心脏搭桥手术。而且,我们检查发现,病人的心脏状况非常糟糕,以前应该有过多次轻微心梗的病史,都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心肌已经大面积坏死。”

医生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

“怎么会?他平时身体好好的啊!”刘玉兰失声喊道。

“医生,手术费大概需要多少?”我冷静地问。

“搭桥手术本身,加上后期康复,准备三十万吧。但我们县医院的水平有限,成功率不敢保证。我建议,如果条件允许,最好立刻转到市里,或者省里的大医院。”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陈阳和张丽倒吸一口凉气。

刘玉兰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陈霄一把扶住。

“转院……转到省城得多少钱啊……”她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妈,钱的事你别管!”陈霄咬着牙说,“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爸治病!”

“砸锅卖铁?”一直沉默的陈阳苦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陈霄,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充满了羞愧和无奈。

“阿霄,实话跟你说了吧。咱家……早就没锅没铁了。”

在陈霄的追问下,陈阳终于道出了那个被隐藏了多年的秘密。

几年前,一向老实巴交的公公,被朋友怂恿,投了毕生积蓄,还借了高利贷,去做什么稀土生意,结果被骗得血本无归,不仅赔光了家底,还背上了六十多万的巨额债务。

这些年,刘玉兰之所以变得那么刻薄、节俭,甚至不惜一切地巴结已经当上副科的陈阳,就是希望能靠着两个儿子的工资,一点点把这个窟窿填上。

而公公,因为巨大的压力和羞愧,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早就垮了,只是硬撑着。

这次的刺激,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玉兰的刻薄,公公的沉默,陈阳的压力,张丽的小心机……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婆媳矛盾,这是一个被贫穷和债务逼到绝境的家庭,所发出的痛苦呻吟。

我看着急救室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我用金钱和地位,赢得了这场家庭战争的胜利,捍卫了我的尊严。

但现在,一个更大的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笔债务,这笔手术费,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可以轻易地解决它。

但是,然后呢?

用钱买来的,是尊重,还是又一轮的理所当然?

是感激,还是无法填满的欲望黑洞?

我感觉到了陈霄的目光,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祈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拯救这个家的人,只有我。

但他没有开口。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向我要求任何事。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我在省立医院当院长的朋友的电话。

“喂,王叔叔,是我,舒云。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公公心脏病,需要立刻转院到您那里,安排最好的专家……”

我冷静地安排着一切,转院的救护车,顶级的专家团队,独立的VIP病房。

刘玉兰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用一个又一个她听不懂的电话,调动着她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怨恨,变成了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敬畏。

挂掉电话,我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妈,爸不会有事的。钱的问题,你们也不用担心。”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陈霄。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通红。

这个在社会底层挣扎,被家庭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已卸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陈霄,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个被原生家庭捆绑的‘孝子’,也可以选择成为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丈夫’。

你选哪一个,决定了我会用什么方式,来处理你家里的这件事。”

我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们婚姻的锁孔里。

是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门,还是彻底锁死过去所有的可能,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着我们每一个人。

窗外,是除夕夜的万家灯火和零星的烟花。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即将给出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