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摔伤醒来后,我才知道那个嫁给鱼贩的姐姐替我扛下了所有
发布时间:2026-06-29 17:28 浏览量:1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楔子
后脑勺磕在钢筋上那一秒,我眼前闪过的不是白光是碎片。
碎瓷片,白的,铺了一地,我姐蹲在那中间一片一片捡,指头肚上洇出红来。
她没抬头,弯着腰,背上的汗透出碎花布衫。
我想喊她,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然后就是黑了。
全黑了。
醒过来的时候消毒水味堵满鼻腔,天花板上那块黄渍晃啊晃,像谁甩上去的半碗红糖水。
没有原生之伤,是我自己不懂爱,把亲情推向深渊。
第一章
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响。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像搅了一锅浆糊,翻过来倒过去,每一道褶子里都塞满了碎瓷片和我姐弯腰的背影。
三天前。
工地上那根钢管滑了手,我从两米多高的架子上仰面摔下来。后脑勺磕在钢筋头上那一瞬间其实没觉着疼,就是麻,跟小时候挨我妈笤帚疙瘩一个样,先麻后疼。可这回疼还没来得及涌上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工头老李说我昏过去三个多小时,救护车上就醒了,但迷迷糊糊的,喊什么都听不见。
"你姐守了你一宿,"老李第二天来看我的时候说,他蹲在床边啃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让她回去死活不干,你姐夫来了两趟才把她拽走。"
我姐夫。周明远。
我偏过头去看窗外。住院部楼下那排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九月的风一卷,黄绿黄绿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栽,落在水泥地上又给吹起来,来来回回地折腾。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窝里头一股医院专用的洗衣粉味儿,冲鼻子。
我姐是下午来的。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我认得。她在门口先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吊瓶还有没有,然后才走进来。她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袖口的线磨毛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头发随便绾了个髻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耳根上,像是跑过来的。
"醒了?"她声音哑,放下手里的保温桶,拧盖子的时候手背上有块红印子,不知道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应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妈让我给你熬的汤,"她说,"你趁热喝点。"
保温桶盖子一掀开,骨头汤的香气漫出来,混着姜片的辛辣,钻进被窝缝里,堵得我鼻子发酸。
"不用。"我闷着声说。
我姐没接话。她把汤倒在碗里,瓷碗碰着床头柜的玻璃面,当的一声,稳稳的。然后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我隔着被角能看见她的鞋尖。一双黑布鞋,白底子已经磨成了灰底子,鞋帮子那儿开了一小道口。
就这么坐了能有五分钟。
"姐,"我终于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滋啦一声。我以为她要走了,心里头那块石头往下坠了坠,又松了松。可她没往门口走,她走到窗边把那扇推拉窗推开了一道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外面梧桐叶子的涩味儿。
"之白,"她说,"你眉骨上那道疤,还记得怎么来的不?"
我愣了一下。左边眉骨上那道疤。缝了四针,现在那道印子还是白的,跟周围的肤色不一样,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
"从树上摔下来的。"我说。
"是。"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那年你八岁,爬后院那棵老槐树摘知了壳,树枝断了。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你哭,跑出去一看,你满脸是血。妈在厂里加班,我背着你跑了三条街去的卫生院,你趴我背上,血淌了我一脖子,黏糊糊的。"
我没说话。那些事我记得。记得她背着我跑的时候喘气声又粗又急,后背的校服衬衫全汗透了,我的脸贴在她背上,又热又湿。她那年十一岁,瘦得肩膀上的骨头硌人。
"我当时就想,"她说,"我得把这个弟弟背好了,不能让他摔第二次。"
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往后拢了拢,手指头插进头发里又抽出来。
"所以,"她说,"你就算三年不回家,该给你送的汤我也得送。你就算把我电话拉黑,你躺这儿了我也得来。"
她说到"拉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可我听见了。
"姐。"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三秒。我扶着床头柜稳住身子,等她开口骂我。骂我混蛋,骂我没良心,骂我掀桌子摔碗一走就是三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可她没说那些。
她走过来,把床头柜上那碗汤端起来,递到我手边。
"喝吧。"她说,"一会儿凉了。"
汤碗的热度烫着掌心。我低着头,看着碗里头漂着的那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在琥珀色的汤面上转来转去,转得我眼眶发热。
她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轻轻的。然后转身走了。
布鞋踢踢踏踏地踩过地砖,出了门,往走廊那头去了。我盯着那扇浅绿色的门板看了很久,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跟针一样扎在地上。
第二章
住院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跟我姐夫一块儿来的。周明远拎着一兜子水果走在前面,香蕉苹果外加两盒纯牛奶,盒子角被他粗手指捏得凹进去一块。我妈跟在后头,端着个搪瓷盆,盆沿搭了块白毛巾,腾腾冒着热气。
我看见她的时候,手一抖,汤碗差点翻了。
三年。
她头发白了大半。以前只是鬓角有几根,现在从头顶往下花白一片,跟落了层霜似的。脸上的褶子密了,嘴角两边那两道纹路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筷子。她走路左腿拖得慢,一脚深一脚浅,那是纺织厂站了二十年落下的毛病,静脉曲张,天一凉就犯。
"之白,"她站在床尾喊我,嗓子跟我姐一样,哑,像含了把沙子,"妈给你炖了骨头汤。你姐说你喝了她做的了?那没事,咱喝两碗,补补。"
她把搪瓷盆放床头柜上,手抖了一下,汤溅出来几滴,烫在她左手手背上。她缩了缩手,又装作没事似的拿毛巾擦了擦。那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印子,边缘泛着白,一看就是刚烫的。
"你手,"我说,声音不知怎么的就哑了,"烫着了。"
"老皮老肉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去,咧嘴笑了一下,"不碍事。"
周明远在旁边搓手。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杵在病房里显得四六不靠,手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印子,常年杀鱼留下的。他喊我"之白",闷声闷气的:"你好好养,家里的事甭操心,你姐这两天净给你弄吃的了,天天琢磨着换花样……"
我妈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退后两步,把床头柜上那兜子水果往里头推了推,怕掉下来。
那天她俩坐了半个多钟头。我妈话不多,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看吊瓶又看看我,有时候伸手把被角给我掖一掖。她手凉,指尖碰着我下巴颏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她赶紧缩回去,说什么"手凉手凉",拿袖口包着手又伸过来,这回隔着层布,没那么冰了。
走的时候我妈让我好好歇着,说明天还来。周明远扶着她胳膊往外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天花板那块黄渍接着看。可看着看着,那黄渍就糊了,一圈一圈往外泛,像晕开的墨。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湿的。又蹭了一下,还是湿的。
那天晚上我姐来送饭的时候,我正在擦脸。她肯定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把饭盒搁下,从兜里掏出个橘子剥了皮搁在盖子上,橘瓣掰开,白络撕得干干净净。
"吃吧。"她说。
我拿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牙倒。我姐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之白,"她说,"等你出院了,回家看看。"
"嗯。"
"不是光看妈。回家看看,那屋还是你的,我给你收拾着呢。"
我把那瓣酸橘子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着,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第三章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姐趴床头柜上睡着了。
病房里的灯她没关,黄澄澄的光罩在她半边脸上,腮帮子压着胳膊,嘴角挤出一道褶,眉心拧着,睡着了都不松快。她睫毛挺长,小时候就这样,我妈老说她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可那双眼现在底下全是青黑色,跟涂了层煤灰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外套没脱,就搭了条我的薄毯在肩上,毯子滑了一半下来,露出里头那件半旧的鸡心领毛衣,袖口磨得起球。她呼吸浅浅的,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大概是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太重。
我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手从她后脑勺绕过去的时候,碰着她头发,干枯枯的,分叉了,跟我妈一样。
"之白……"
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接着趴。我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没敢动。她大概是做梦了,梦里头还在喊我名字。
我退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从掀桌子那天晚上拎包出门算起,到躺进这张病床。一千多个日子,我就中秋给妈发过两条短信,每条四个字:中秋快乐。我妈回我"吃饭了没",我没回。过年我姐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头一个接了,她在那头说"之白你回来过年吧",我说"忙"。第二个没接。第三个她就没再打了。
我把她拉黑了。那天晚上喝了酒,躺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拇指按着那个红色的"移除"键,按了三秒钟。
三秒钟。一个姐。没了。
我那时候想什么呢。想她嫁错了人,想她委屈了自己,想她怎么就不听我的。可我没想过她背着我跑了三条街的那双腿,没想过她给我交了三年学费的手,没想过她每逢阴天就犯疼的膝盖——纺织厂挡车工站出来的,跟我妈一模一样的毛病。
那些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睡在二十平米的平房里,灶台挨着床铺,油烟窜进被窝。她每个月的工资划出一千五寄给我妈,剩下的钱买米买菜买煤球,给我外甥攒奶粉钱。
她醒着的时候想什么呢。她大概什么也没想。她就是过。咬着牙过。跟那些年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姐醒过来,揉着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鬓角挂着水珠子,眼睛倒是没那么肿了。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去买豆腐脑,我说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她。
"姐。"
她回过头。
"昨天晚上你趴那儿睡着了。毯子滑了,我给你盖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跟她当年在饭桌上说"我愿意"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里头有光。
"行,"她说,"总算没白养你这个弟弟。"
第四章
我姐去买了豆腐脑还没回来,周明远先来了。
他这回没带鱼,拎了两罐排骨汤,说是自己炖的,让我尝尝手艺。他把汤放床头柜上,在床脚站着,两只手搓过来搓过去,吭哧了半天才开口。
"之白,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啥事儿?"
"妈住院了。"他说,"就楼下内科。昨天半夜血压上来的,你姐送去的。大夫说观察两天就行,没啥大事。"
我腾一下就坐起来了。后脑勺一阵发晕,眼前冒金星,我扶着床栏杆缓了好几秒才稳住。
"你躺着你躺着!"周明远赶紧过来按我肩膀,"你脑袋还没好,别着急。妈真没事,就是血压高,大夫说输两天液就下去了。你姐不让告诉你,说你这边没好利索,让我别多嘴。可我寻思……你总归要知道的。"
寻思什么他没说。我已经把输液针拔了,针眼那儿冒出一小股血珠子,我拿棉签胡乱摁了两下,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周明远跟在后头喊:"之白你慢点!"
内科在二楼。
我从楼梯跑下去的,三步并两步,拖鞋磕着台阶啪啪响,整条走廊的人都扭头看我。我冲到护士站问林晚秋她妈住哪间,护士查了一下电脑,说206。
206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靠在病床上发呆。她手上扎着吊针,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窝凹进去两个坑。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之白?!你咋下来了?你头还没好利索——"
我走过去。腿肚子打颤,脚底下发软,就那么几步路我走了半天。走到床边站住,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我,下巴颏瘦得尖出来,脖子上那层皮松松垮垮。
"妈。"我一开口,嗓子就破了。
"不哭不哭,"她慌了,腾出那只没扎针的手来够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节粗大,老树根一样,"妈就是血压高了两天,大夫说明儿就能出院。你姐非让我来查,我说不查不查她非不干,这孩子犟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不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她手背上,掉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子。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粗粗的,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脸颊。
"妈,"我闷在她手心里头说,"我错了。"
她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拢住了我的脑袋。她手指头插进我头发里,顺着发茬往下摸,指腹擦过眉骨上那道疤,顿了顿,又接着往下。
"傻孩子,"她说,"什么错不错的。你是我儿子。"
我妈那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姐端着一碗豆腐脑站在门口,看见我蹲在床边哭,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豆腐脑放在床头柜上,在我肩膀上搭了一把手。
"行了,哭够了没?"她声音平平的,可我听出来她嗓子紧了,"出去洗把脸,我跟你说句话。"
第五章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重。我靠在墙上,鼻子里全是那股呛人的药水味,刚哭过的眼睛涩得睁不开,拿袖子蹭了两下,蹭得眼皮发红。
我姐站在我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低着头看鞋尖。走廊顶上的灯管照着她头顶,能看见头发缝里那几根白的,跟我妈一个位置。
"姐,"我说,"我真错了。"
她没抬头。"你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我说,"不该掀桌子,不该三年不回家,不该把你拉黑,不该……"
"还有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浅浅淡淡的,可底下的东西沉得很,压了十几年,压得她眼眶一圈都泛了红。
"之白,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说,"你听完,要哭再哭。"
她说的那件事,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十二年前。我上初一那年,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对方家开了个小饭店,有些关系,非说要报警把我送少管所。我妈去给人下跪求情的事我知道,可我不知道那家人最后松口的条件是三万块钱。
三万的赔偿金,一个星期之内凑齐。
我妈一个月工资八百。我姐中专刚毕业,还没找着活。家里的存折上拢共四千三。
"那三天,"我姐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袖口的毛边,"我跑了整条街。大舅借了五千,二姨借三千,邻居张婶儿给了两千,妈厂里的姐妹凑了八千。差一万二。"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跑去找我中专同学。她家开了个小卖部,进货的钱都在抽屉里放着。我跟她说了情况,她二话没说就把钱拿给我了。一万二,全是零票子,五块十块二十的,摞起来一厚沓。我揣在怀里往回跑,边跑边哭,怕给丢了。"
"那个同学,"我嗓子眼发紧,"是周明远的妹妹?"
我姐点点头。"周小小。周明远老小那个妹妹。钱是他攒了准备进货的,小小偷偷拿给我了。第二天周明远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来找了我一趟,说不用急着还。"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整个人像被抽了根筋。
"后来那三万块,妈还了两年。"我姐低头抠着袖口上那根线头,抠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抠,"她白天上班,早上五点钟出去给人家做保洁,晚上回来接着缝衣裳。那年冬天她在人家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自己抹了点红药水,第二天又去了。你那时候天天在游戏厅泡到半夜,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那两年活得浑浑噩噩,逃课打架蹲游戏厅,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我妈每次回来都笑呵呵的,说厂里发了奖金,说这个月工资涨了,说再攒攒就能给你换个新书包。她膝盖上的淤青我见过,她说是不小心撞的。
厨房的门开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举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出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俩。
"晚秋,"她说,声音虚得厉害,"你别说了。"
"妈你进去躺着!"我姐急了,两步走过去扶她,"你血压还没降下来!"
我妈不走。她一手扶着输液架,一手扶着门框,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之白,"她说,"你姐那三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她才挣多少钱?两千出头。她租的房子二十平,灶台挨着床,可从来没断过。妈攒那些钱,都是给你留着的,等你娶媳妇用。"
我姐嫁周明远,还的不仅仅是钱。她替我跟周明远的妹妹借了那一万二,替我妈还了那两年的债,她把整个人搭进去了,搭给了一个杀鱼的男人,二十平的出租屋,灶台挨着床铺。
可她那天在饭桌上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是真的。
"姐,"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姐把我妈扶回床上,给我妈掖好被子,才转过来看我。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可我能看见她眼眶里那层水光在转,转了半晌也没掉下来。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那时候你还小。我们怕你受不了,怕你更闹。现在你大了,该知道了。"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了。踢踢踏踏的步子,不急不慢,藏蓝色的外套下摆轻轻晃着,拐过走廊那头就看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耳边的声音全没了,只有心口那块地方,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病房里陪了一宿。
她睡得很沉,降压药的关系,呼吸匀匀的,偶尔翻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我给她掖回去。她含含糊糊喊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是"之白"。就喊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后背抵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无数个画面。
我妈凌晨五点钟出门的背影。冬天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了,回来自己拿棉签蘸红药水,咬牙往伤口上摁。我那时候在隔壁屋睡觉,翻了个身,什么都不知道。
我姐揣着一万两千块零票子跑夜路的样子。她才十八岁。瘦得一阵风能吹倒。可她怀里揣着那些钱,跑过整条黑漆漆的街,边跑边哭,怕丢了,怕被人抢了,怕凑不齐钱我就要进少管所。
我想起她背我跑三条街那天。她十一岁,我八岁。我趴她背上,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脖子,她一声没吭,就那么弓着腰、咬着牙、一步一步把我背到了卫生院。她那双腿那天抖了一路,可愣是没把我摔下来。
我把我姐拉黑的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也像这样,坐在什么地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多,我妈醒了,迷迷糊糊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之白?你没睡?"
"眯了一会儿。"我说谎,眼睛干得发涩,"你渴不渴?我倒点水。"
她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床沿。"上来躺会儿。那凳子硬,坐一宿腰受不了。"
我没上去。我起来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我接杯子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凉的,粗的,扎手。
"妈,"我攥着那只手没松开,"当年那些事儿,我姐不说,你也不说。你们俩都瞒着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抽回去搁在被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说那些干啥呢,"她说,"都过去了。你那时候还小,跟你说你也不懂。再说,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她说得对。我那脾气,知道了肯定要去找那家人拼命。我妈跟我姐太了解我了,所以她们把那些苦水全咽进肚子里了,咽了十几年,咽出一头白发,咽出满手老茧。
"妈,"我说,"以后你别瞒我了。不管啥事,你跟我说。我扛得住。"
我妈偏过头来看我,病房里头黑蒙蒙的,只门口那盏小夜灯亮着,黄光笼着她半边脸,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她说,"那我以后啥都跟你说。你别嫌烦就行。"
"不嫌。"
她笑了。那笑容跟年轻时候照片上的一样,眉眼舒展开,眼角弯弯的,月亮似的。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我的手指头,攥了攥。
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个样。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姐来送饭的时候,周明远跟在他后头。
他俩一人拎了个保温桶,我姐的装了小米粥,周明远的装了馄饨,一样一样往床头柜上摆,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妈靠在床头笑,说你们这是把整个厨房搬过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忙活。周明远摆碗筷的时候手笨,把勺子碰掉地上了,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着床头柜角。我姐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把勺子拿出去洗了洗又回来。
"之白,"我姐盛了碗粥推过来,"你吃这个,清淡。"
我接过来,吃了两口,抬头看周明远。"姐夫,"我说,"当年那件事,谢谢你。谢谢你妹妹。"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粗手指头在裤腿上擦了擦。"都多早晚的事了,谢啥。那会儿不是没办法嘛。再说你姐后来都还上了,一分没少。"
"可你们那会儿——"
"之白,"他打断我,把馄饨碗往我跟前推了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姐嫁给我这些年,我没给她挣下啥大房子好车,但该给的良心我给了。你甭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翻旧账没意思,咱往后过日子才是正理。"
我看着他,那双手上的黑泥印子洗不掉,可手掌心厚实,稳稳当当的。
"嗯。"我说,"往后过日子。"
那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其实大夫说最好再观察两天,可我说不用了,我脑袋不晕了,回家养着也一样。我姐拗不过我,去楼下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单子。
"走吧。"她说。
周明远开着那辆面包车来的,后车厢里照旧一股鱼腥味,他拿抹布擦了又擦,铺了张干净床单让我坐。我妈坐副驾驶,我跟我姐坐后排。车子发动起来,突突突地抖,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医院大楼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回家。"周明远说。
他开得不快,路上有个坑他提前减速,轮子碾过去还是咯噔一下,我妈哎呦了一声,他赶紧说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妈笑着说没事,你开车我就放心。
我靠在座位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九月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在我手背上,我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哪儿都没去过。筒子楼、家属院、这间二十平的出租屋,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回我妈家的时候,楼道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味儿。三楼,我妈掏钥匙开门,钥匙串哗啦一响,跟我记忆里一个样。
门开了。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换了新的碎花罩子,茶几上摆了盘橘子。电视柜旁边多了个相框,是我妈跟我姐的合照,背景是西湖,俩人笑得眉眼弯弯。
"那屋给你收拾出来了,"我姐指了指左手那间,"床单新换的。你先躺会儿,饭好了叫你。"
我走到那间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跟三年前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床挪了个位置,靠窗了,窗帘换了浅蓝色的,风一吹鼓起来,像片湖水。床头柜上放着个小台灯,灯罩是我上技校那年自己拿易拉罐剪的,歪歪扭扭的,居然还在。
我姐跟过来站我旁边。
"你那些东西我没扔,"她说,"都给你收在柜子里了。你自己看看,有啥要扔的你自己扔。"
"不扔,"我说,"都留着。"
她拍了一下我后脑勺,轻轻的那种,跟小时候一个力道。"行了,别杵门口了,进去躺着。饭好了叫你。"
第八章
午饭是排骨汤面条。我妈下的厨,我姐打下手,周明远剥蒜。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头转不开身,锅碗瓢盆叮当响,我在客厅坐着都能听见我妈在里头喊"晚秋你把盐递我",和我姐回"周明远你别挡着我拿碗"。
周一舟被他奶奶送回来了。
幼儿园下午四点钟放学,他奶奶今儿有事提前送回来的。门一开,一个小炮弹就射进来了,蓝牛仔背带裤,脚上白球鞋,鞋带系得花里胡哨,一看见我就刹住脚,仰着头打量我。
"一舟,"我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叫舅舅。"
他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奶声奶气地喊:"舅舅。"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圆溜溜的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黑亮亮的,鼻尖上有点汗,嘴角还沾着下午点心的饼干渣。
"你叫啥?"
"周一舟!"他挺着小胸脯,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妈妈说,这名字能走很远!"
"能走多远?"
他想了想,把两条小胳膊伸到最开:"这么远!"
我笑了,伸手把他抱起来。轻飘飘的,没几两肉,搂着我脖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子。他身上一股奶香味,混着幼儿园的消毒水和太阳晒过的暖乎气。
"一舟,"我说,"以后舅舅天天接你放学好不好?"
他趴在我耳朵边上说:"那你每天给我买棒棒糖。"
"一天一根。"
"两根!"
"就一根,多了牙疼。"
他咯咯笑,口水蹭了我一肩膀。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他笑得更大声了,厨房里我妈跟我姐也跟着笑,周明远在边上喊"别转了别转了一会儿头晕"。
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金灿灿地铺了半屋子。周一舟趴在我肩膀上慢慢不闹了,折腾累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眼皮子合上了。
我轻轻把他放沙发上,脱了鞋,拿条薄毯盖住他。
我姐从厨房出来擦手,站我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睡着的小人儿,嘴角翘着。
"姐,"我轻声说,"你把那间屋腾出来,我买张新床。一舟以后来了住。"
"急啥,他那么小,跟妈挤一宿就行。"
"我是说,"我顿了一下,"你跟一舟搬过来住。那个出租屋太小了,一舟大了要上学。这儿离幼儿园近,我上班也方便,能接送。"
我姐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边,绞了一会儿松开了。
"再说吧,"她说,"你先把伤养好。"
"嗯。"
她转身回厨房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之白,你长大了。"
厨房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阳光晒着脚背,热乎乎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楼下谁家在放收音机,戏曲唱段咿咿呀呀,混着厨房里我妈跟我姐说话的声音,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动静。
我坐回沙发上,伸手帮周一舟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小家伙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睡过去了。
第九章
晚上吃完饭,我帮我姐洗碗。
我妈在客厅跟周明远看电视,一舟醒了,骑在他爸脖子上看动画片,熊出没,熊二一说话他就嘎嘎笑。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姐把碗递过来,我接住冲水,冲干净了搁沥水架上。碗碰碗叮叮当当的,跟我妈在的时候一个样。
"姐,"我开口,"你跟姐夫那间屋,多久了?"
"啥多久?"
"租的。住了几年了。"
她想了想。"四年多了吧。一舟满月以后搬过去的,之前住的那间太小,连个婴儿床都搁不下。"
"那你们咋没想着买房?"
她把一个盘子递过来,手指头在水里泡得发白。"哪有钱啊。你姐夫那摊子看着热闹,一个月挣那点,刨去租金成本剩不了多少。我那边也就死工资。攒了几年,够个首付的零头。"
我没接话。把盘子冲干净放好,又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碗。
"姐,我想好了。"我说,"等我考了电工证,工资涨了,先给妈换套带电梯的房子。一楼也好,有电梯也好,她膝盖不行,不能再爬三楼了。"
"你考那个得花多少钱?"
"三千多培训费。我有。去年攒的。"
我姐嗯了一声,又递来个勺子。"那你自己看着办。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姐,"我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客厅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以后家里有啥事,你跟我说。钱不够了跟我说,妈身体不舒服了跟我说,你自个儿有啥烦心事了也跟我说。别跟以前一样瞒着。"
我姐没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就一下,两三秒,松开了。她瘦得很,肩膀上的骨头隔着毛衣都能摸到。
"行了,"她转过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碗还没洗完呢。"
水龙头重新打开,哗哗的水声又响起来。她弯腰从水池里捞出最后两个碗,递给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温的,潮的,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
我接过来冲干净了放好。灶台上还有半锅汤,我妈说明早热热喝。我拿保鲜膜把锅口封了,端进冰箱里搁好。冰箱里头码着两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还有一盒切好的西瓜,保鲜盒盖子上贴了张便利贴,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之白吃"。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冰箱门关上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隔壁那屋。
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的棉布,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套上缝了朵小花,我姐的手艺,针脚细密。我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着枕头,软乎乎的,一点儿也不疼了。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对面的墙上。我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我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再远一点,客厅那头传来我姐夫压低了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大概在跟谁说明天进货的事儿。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轻轻的,稳稳的,跟呼吸一样自然。
我闭上眼,把这三年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工地的灰尘,出租屋的硬板床,除夕夜的方便面,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我想起我姐蹲在碎瓷片里捡碗的背影,想起我妈凌晨出门时锁门的声音,想起周明远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我以前总觉得我活在一个坑里。那坑是我妈给的,是我姐给的,是那个没钱没势的家给的。我爬不出去,就发脾气,摔东西,摔完了拎包走人,以为走远了就能把坑甩在后头。
可那坑从来不在外头。它在我心里。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直到我把自己摔进医院,把头磕在钢筋上,昏迷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碎瓷片,白的,铺了一地,我姐蹲在那中间捡,手指头渗着血。她一直没抬头,可我现在知道了,她在哭。
她只是不在我面前哭。
窗外的月亮挪了挪,那道光又移了几寸,从墙上挪到了床头柜上,照着我姐放的台灯。灯罩是我做的,易拉罐剪的,歪歪扭扭的,沿口还卷着毛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转了转。
明天。
明天我要早起。帮我妈买早餐,送一舟去幼儿园,然后去工地上找老李,把我的活接下来。抽空去问问那个电工证培训的事儿,打听打听哪家靠谱。
后天。
后天我要去菜市场,看看我姐夫的摊子。他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去进货,我想跟他去一趟。看看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长什么样,看看他挑鱼的时候是怎么挑的。
日子还长。一件一件来。
我把台灯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被子裹紧。隔壁屋我妈的呼吸声匀匀的,客厅那头我姐夫已经挂了电话,脚步啪嗒啪嗒地往卧室走,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晚秋,我关灯了啊"。我姐嗯了一声,灯啪地关了,整个屋子暗下来,只剩窗缝里那道月光。
我闭上眼。
这回没梦见碎瓷片。梦见的是夏天傍晚,筒子楼的走廊上铺了凉席,我妈拿蒲扇给我扇风,我攥着她手指头,她的手又软又凉。我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刮着本子沙沙响。走廊尽头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们仨直打喷嚏。
我笑了,在梦里头笑了。
后来扇子停了,我妈说"之白睡了啊"。我假装睡着没吭声。她把我手指头轻轻掰开,起身去收衣服了。我姐的铅笔还在响,沙沙,沙沙,一直响到天黑透了。
那个晚上过去了很多年。
可那个晚上还在。一直都在。
月光照着窗台,照着床角那双拖鞋,照着墙上那道细细的光线,一直照到天亮。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