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守寡,单身汉半夜溜进我家,我给了600块
发布时间:2026-09-16 02:21 浏览量:1
老周走的那天,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院子里的泥地还软着。
我挎着篮子去村口买菜,他靠在堂屋门框上喊我,说中午想吃点清淡的,别放那么多辣子。
我应了一声,去肉摊称了二两瘦的,又在水产摊挑了半斤虾,个个活蹦乱跳,用湿稻草捆着。
提着篮子往回走,巷口几个婶子坐在石墩上择菜,看见我都笑,说老周好福气,四十多了还能吃上媳妇亲手买的虾。
我也笑,没接话,脚步放得更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等我推开院门,这日子就翻篇了。
院门是虚掩的,跟往常一样。老周在的时候,白天总不爱插门,说邻里街坊的,谁进来借个东西都方便。
我推开门,篮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周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一只手还搭在锄头柄上,旁边翻着半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虾撒了一地,有的还在蹦,蹦得泥点子溅到他裤腿上。
我没喊,也没哭出声,就蹲下去,一只一只往篮子里捡。
虾壳凉,沾着泥,蹭得我指缝里都是黑的。捡着捡着,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虾都捏不住。
后来是隔壁王婶过来借酱油,看见院子里的情形,嗷一嗓子喊来了人。
七手八脚把老周抬进屋,又有人去叫村医。村医来了,摸了摸脉,摇了摇头,说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没捡完的虾,红得扎眼。
儿子是第二天下午赶回来的,带着媳妇,一进门就跪地上哭。
我拍他的背,说哭啥,你爸走得没遭罪,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里屋,摸旁边的被窝,凉得像冰,才后知后觉地掉眼泪。
老周那年四十七,我四十五。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吵过架,拌过嘴,也为了钱红过脸,可从来没想过,他会先走这么早。
儿子办完丧事,在家待了七天,就急着要回去,说那边工作请不下假,媳妇也得上班。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妈,这里有两千块钱,你省着点花,不够再跟我说。
我接过来,没推辞,也没说够不够。
我知道他难,在外地买了房,每个月要还房贷,媳妇刚怀上头胎,处处都要钱。我一个老婆子,守着这几间老房,有口吃的就行。
从那天起,这院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白天还好,喂喂鸡,种种菜,去地里转一圈,累了就回家烧口水喝。
到了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蛐蛐叫。我总爱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就为了有个响动,像有人陪着似的。
老周的东西我没动,他常穿的那双深蓝色拖鞋,还摆在鞋架最外面。
他的搪瓷缸子,我每天都擦一遍,放在灶台上,跟我的摆在一起。
有时候做饭做多了,盛完饭才反应过来,桌上多摆了一双筷子。我就盯着那双筷子看半天,再默默收回去。
村里的闲话慢慢就多了。
巷口那些婶子,见了我总爱拉着说两句,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守寡,可惜了”。
我听着,只是笑,不接话。
我知道她们背后还说别的,说我家院子大,说我手里有积蓄,说我一个女人守着空房,早晚得出事。
我开始尽量少出门,除了买菜买盐,基本就在院子里待着。
院门还是习惯虚掩,老周留了二十多年的毛病,我一时改不过来。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披件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天,听听远处的狗叫,再回屋接着躺。
姐姐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红着眼圈。
她比我大六岁,嫁在邻村,家里种着几亩果树,日子也不宽裕。
她劝我,要不搬去跟她住几天,散散心,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我摇头,说不去了,家里鸡没人喂,菜也没人浇,走不开。
其实我是怕,怕去了给她添麻烦,也怕姐夫脸上不好看。
儿子倒是每周都来电话,说不了两句就忙。
每次都是那几句,“妈你注意身体”“钱不够跟我说”“有空我就回去看你”。
我每次都应着,说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我就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我藏着一个蓝布包。
包里是六百块钱,十块二十块凑起来的,都是我平时卖菜、给人缝缝补补攒下的。
本来是留着交下季度电费,再给自己买两盒治腰疼的药。
我数过好几遍,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刚好六百。
出事的那天晚上,天阴着,没月亮。
我早早吃了饭,洗了碗,看了会儿电视,就上床睡了。
大概是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沙沙”响。
我一下子就醒了,心“突突”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没敢开灯,也没敢出声,就那样躺着,听着那脚步声从院门口慢慢挪到堂屋门口。
老周走了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这院子这么大,这么空,连个能挡在我前面的人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里黑,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穿件灰布褂子,背有点驼,就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像根桩子似的钉在那儿。
我盯着那人影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是村里那个单身汉,姓赵,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赵三。
赵三我知道,五十来岁,一直没娶上媳妇,跟他老娘住在村西头的破瓦房里。
早些年他老娘还能干活,家里勉强过得去。这两年他老娘身子垮了,常年卧病在床,家里家外就靠他一个人打点零工撑着。
老周活着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过,说赵三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摊上个体弱的娘。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按说我该喊的,喊一声,左右邻居都能听见,他肯定得跑。
可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喊醒了街坊四邻,明天全村都得传,说寡妇半夜招男人,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窗外的人影还是没动,也没往前凑,就那么站着。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村口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啃凉馒头,旁边放着半袋药。
有人问他老娘的病怎么样了,他低着头,说药快吃完了,还没凑够钱。
那时候我没在意,揣着菜篮子就走了。
我盯着那道人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
六百块钱,刚好够买几盒药,再撑一阵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光着脚悄悄下了床,摸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把那个蓝布包拿了出来。
布包有点旧,边角都磨起了毛,我攥在手里,能感觉到纸币的硬度。
我没敢开大灯,就摸黑走到堂屋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人好像听见了动静,往后退了半步。
我咬了咬牙,把门拉开一条缝,没让他看见我屋里的情形,只把手里的布包递了出去。
“你走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是很稳,“别让人看见。”
外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接,也没说话。
我又往前递了递,布包碰到了他的手,糙得很,像老树皮。
“里面六百块,给你娘抓药去。”我压低声音,“以后别半夜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他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布包从我手里滑走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脚步很急,踩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响。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出了院门,才慢慢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门闩是木头的,有点沉,我用力推了两下,确认插紧了。
屋里一片黑,我没开灯,就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里还留着蓝布包的印子,有点痒,又有点疼。
六百块,我攒了小半年,就这么递出去了,连个响都没有。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
屋里还是黑的,我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手往床头柜上一搭,空的,抽屉半开着,像张着嘴说不出话。我伸手把抽屉推回去,指尖碰到抽屉底,木头的粗粝感硌得慌。
蓝布包没了,六百块也没了。那是我攒了小半年的现钱,一块两块从菜钱里省出来的。我本来打算拿它交下季度的电费,再买两盒治腰疼的药。现在好了,电费先欠着,腰疼就忍忍,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房梁上挂的老周去年编的蒜辫子。他手巧,编得紧实,到现在都没散。我看着那串蒜辫子,忽然想,要是老周还在,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肯定一嗓子吼出去,谁啊,大半夜的!那人保准吓得翻墙就跑。可老周不在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连吼一嗓子的底气都没有。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梦见老周在院子里刨土豆,一会儿又梦见赵三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蓝布包,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惊醒好几回,每次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擂鼓。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起来烧水做饭。灶台是凉的,我点了半天火才着。水烧开的时候,锅盖被顶得咔咔响,我站在灶台前没动,心里想,要是老周在,他肯定会喊一嗓子“水开了”。可这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把火关小,那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昨晚那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没了。
早饭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端到堂屋桌上。桌上还摆着老周的搪瓷缸子,我往里倒了点热水,放在对面,像他还在似的。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我拿袖子擦了一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洗了碗,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想着昨晚的事。赵三会不会跟别人说?他拿了钱,会不会觉得我好欺负,以后还来?我越想越不安,手里的菜叶子被我揪得稀烂。
正想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抬头一看,是我姐。她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笑,说:“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心里老不踏实。”
我赶紧站起来,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姐坐下,打量了我一圈,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没有,就是天热,有点闷。”
姐没追问,从篮子里掏出苹果,一个一个摆在我桌上,说:“自家树上摘的,脆甜,你尝尝。”我应着,拿了一个,也没心思吃,就攥在手里。
姐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村西头赵三他娘,病又重了,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去了。赵三到处借钱,村里人都不愿意借,怕他还不上。”她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五十多岁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就守着个病娘。”
我攥着苹果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姐又说:“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可得把门插好,别跟以前似的虚掩着。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有些人,嘴巴碎得很。”
我说:“我知道。”
姐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就去我那儿住两天,别老一个人待着。”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了,才关上门。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个什么家庭剧,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路过赵三家那排破瓦房时,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动静。我犹豫了一下,没停,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小卖部,老板娘正嗑瓜子,看见我,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了没?赵三他娘怕是不行了,昨儿夜里赵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百块钱,一大早就去镇上抓药了。你说怪不怪,他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我心里一咯噔,面上却装作不在意,说:“兴许是借的吧。”
老板娘撇撇嘴,说:“借?村里谁肯借他?躲都躲不及。”她看我一眼,又说,“不过也是怪,他抓完药回来,路过我家门口,还冲我笑了一下。你说他娘都病成那样了,他还有心思笑?”
我没接话,拿了盐,付了钱,赶紧走了。
回到家,我把盐搁在灶台上,站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愣。赵三拿那六百块去给他娘抓药了,他没乱花,也没拿去喝酒赌钱。我心里稍微安生了一点,可又生出另一层说不清的滋味。那六百块,是我省下来的,是留着给自己买药、交电费的。现在给了别人,我自己怎么办?
晚上,我坐在床头,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空空的,蓝布包没了,连一张纸票子都没剩下。我伸手摸了摸抽屉底,凉的,粗糙的。我关上抽屉,心里想,下季度的电费,得先去跟村口的电工说一声,宽限几天。腰疼的药,先不买了,忍忍,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可什么时候能宽裕呢?我算了算,地里那点菜,卖不了几个钱;给人缝缝补补,一个月也就挣个百八十块。六百块,我攒了小半年,这下全没了,得再攒大半年才能补回来。
我叹了口气,关了灯,躺下。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认那只是风,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来,就听见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我披了件衣服,趿着鞋去开门。门一开,门口站着个人,是赵三。他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也梳过了,手里拎着一捆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根上沾着泥。
我愣住了,没说话。
赵三也低着头,不看我,把青菜往我手里一塞,瓮声瓮气地说:“地里种的,吃不完,给你拿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我拒绝。
我拎着那捆青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青菜很新鲜,是刚摘的,根上还带着土腥味。我低头看了看,菜叶子里夹着一片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钱算借的,我还。”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风一吹,纸角打在我手背上,有点痒。我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回了屋。
那捆青菜我没吃,搁在灶台上,用湿布盖着。纸条我夹在了老周的搪瓷缸子底下,压得平平整整。
那天晚上,儿子打来电话,问我家里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够得很。他又问,妈你声音咋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刚睡醒。他哦了一声,说那行,你早点睡,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还是那个家庭剧。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六百块钱给出去,好像也不是全无着落。
可接下来的日子,赵三没再来过。那捆青菜我吃了三天,叶子都蔫了,才舍得吃完。纸条上的字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完都原样夹回去,像怕弄丢了似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晚上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不小。院门我还是习惯虚掩着,但每次关门前,都会多看一眼门口,说不上在等什么。
又过了十来天,我在地里锄草,远远看见赵三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他肩上扛着把锄头,走得慢,走到我跟前时,停下来,也没看我,就说了一句:“我娘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锄头继续刨土。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钱,我记着呢。”
我说:“不急,你娘身子要紧。”
他没再说话,扛着锄头走了。我直起腰,看着他的背影,瘦,驼背,裤腿卷得老高,脚上穿着双露脚趾的胶鞋。我忽然想起老周以前说过的话,说他是个老实人,就是命不好。
我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头落进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三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会儿又是儿子在电话里说“妈你注意身体”。我翻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半边床,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姐姐又来了。这回她没带苹果,带了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还热乎着。她进门就四处打量,看见灶台上那捆蔫了的青菜,问:“这菜哪来的?都蔫了还放着。”
我说:“别人给的,没舍得扔。”
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坐下来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哎,我听说赵三他娘好了,能下地了。村里人都说,赵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笔钱,给他娘抓了药,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姐又说:“你说怪不怪,他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别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手里的馒头捏紧了一下,说:“兴许是攒的。”
姐摇摇头,没再追问。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我说:“妹,你一个人在家,可得把门插好。有些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我知道。”
姐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口跳得有点快。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村里有人说了什么?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倒垃圾,路过巷口时,几个婶子坐在石墩上择菜,看见我,其中一个忽然笑着说:“哎,你听说了没?赵三他娘好了,赵三这几天可高兴了,逢人就笑。”
另一个婶子接话:“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哪来的钱,给他娘抓了药,还买了半斤肉。你说他一个光棍,哪来的闲钱?”
我低着头,拎着垃圾袋,快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回到家,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老周在的时候,这扇门从来不上锁,谁来都方便。可现在,我总觉得这扇门像个豁口,谁都能进来,谁都能看见我屋里那点事。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木头门闩有点沉,我用力推了两下,确认插紧了。
晚上,我坐在床头,又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还是空的。我摸了摸抽屉底,凉的,粗糙的。我关上抽屉,躺下,心里想,那六百块,赵三说他还,可他还得起吗?他一个光棍,守着个病娘,靠打零工过日子,别说六百,六十块都得攒好几个月。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是心疼那钱,还是心疼别的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正做饭,听见院门被人敲响了。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赵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盒子上印着“腰痛宁”三个字。
他把药递过来,低着头说:“我娘说,你腰不好,让我给你捎两盒药。她以前也腰疼,吃这个管用。”
我愣住了,没接。他往前递了递,又说:“拿着吧,不贵。”
我伸手接过来,药盒有点沉,凉凉的。我看着那两盒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三也没多待,转身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的药盒被我攥得有点热。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盒药,心里翻来覆去的。他拿我给的六百块去给他娘抓药,现在又给我买了两盒药。一来一回,像是扯平了,又像是没扯平。
我拿起一盒药,翻过来看了看说明书,又放回去。我没吃,就那么搁着,像搁着个不知该怎么处置的东西。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做饭、喂鸡、种菜,晚上看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不小。院门我还是虚掩着,但每次关门前,都会多看一眼门口。
赵三没再来过。那两盒药在床头柜上放了半个月,我始终没拆开。有一次我拿起一盒,想拆,又放下了。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吃了这药,好像就欠了他什么似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又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这回我没害怕,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在吹,树叶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屋躺下。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我到底在等什么呢?这个问题像根细刺,扎在胸口,不深,可每次翻身都顶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蒙着一层薄雾,鸡在窝里咕咕叫,声音闷闷的。我蹲在灶前生火,柴有点潮,点了好几下才着。火苗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周以前总说我,生火急不得,得先架细柴,再添粗的。我那时候嫌他啰嗦,现在想听,没人说了。
火旺了,我坐上锅,添了水,转身去拿米缸。米快见底了,我舀了两小把,又放回去半把。一个人吃,用不着太多。可就是这半把米,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六百块没了,连米都得算计着吃,下季度电费还没着落,我这是把自己往窄处逼。
我蹲在灶前,看着火苗一下一下舔着锅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三说钱算借的,他还得起吗?他拿什么还?就靠那几亩薄地,靠给人打零工,猴年马月能攒出六百块。我要是真等他这钱,怕不是比等老周回来还难。
可我又能怎么办?去他家里要?那不成逼债了,他娘刚缓过来,我要是上门,村里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再说,那钱是我自己递出去的,没人逼我。现在后悔,怪不着别人。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像敲在我自己心上。
吃过早饭,我拎着篮子去地里。刚走到田埂上,就看见赵三蹲在他家地头,手里攥着把草,慢吞吞地拔。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没说话。
我低着头,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钱,我凑了一百二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又说:“等我把这茬菜卖了,再还你一百。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灰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边。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手里还攥着那把草,草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我忽然有点心酸,说:“不急,你先顾你娘。”
他摇摇头:“我娘说了,欠谁也不能欠你的。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拎着篮子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根被风吹歪的桩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把赵三送的那两盒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药盒边角有点压痕,是赵三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我拆开一盒,抠出两粒,就着温水吞了。药苦,我含了块冰糖,慢慢化着。
我想起老周走之前那几天,总说腰不舒服,我让他去镇上看看,他说花那冤枉钱干啥,贴两贴膏药就好了。结果膏药还没贴完,人就没了。我那时候要是硬拉他去,是不是能留住他?这念头像根刺,扎了我大半年,怎么也拔不出来。
现在赵三给我买药,我吃了,腰没觉得多好,心里倒是松快了一点。好像有人知道我不舒服,有人想着给我带点东西,这屋里就不那么空了。
第二天,姐姐又来了。这回她没带吃的,进门就拉着我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妹,我问你句话,你跟我说实话。”姐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啥话?”
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给赵三钱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嘴上还硬:“没、没有啊。”
姐叹了口气:“你别瞒了。昨天我在村口,听赵三他娘跟人唠嗑,说赵三前阵子不知从哪儿借了六百块,给她抓药。人家问是谁借的,他娘说是个好心人,不肯留名。可赵三那性子,村里谁肯借他六百?我思来想去,也就你心软。”
我低着头,没说话。
姐急了:“你傻不傻!你一个人过日子,手里几个钱?六百块,你攒了多久?说给就给了?他一个单身汉,半夜往你院里跑,这要是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抬起头,看着姐,说:“他那天晚上没干啥,就是站在院子里,也没敲门。我是怕喊起来,村里人乱说,才拿钱打发他走的。”
姐瞪着我:“那你也不能给六百啊!你给个三块五块,打发走就得了,给六百,你当你是菩萨啊?”
我苦笑了一下:“他娘病成那样,没钱抓药,我不给,他还能找谁去?”
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我是心疼你。老周走了,你一个人,儿子又不在跟前,你手头那点钱,是保命用的。你倒好,全给了别人,自己喝西北风去?”
我拉住姐的手,说:“姐,我知道你为我好。可那钱,我给出去,不后悔。赵三他娘好了,能下地了,这也算积德。再说,赵三说算借的,他还我。”
姐哼了一声:“还?他拿什么还?你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笑了笑,没再争辩。姐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以后别跟他走太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自己注意点。”
我应了一声,送她出了门。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里反而踏实了。姐知道了,可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去村里说。她只是心疼我,怕我吃亏。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惦记我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去地里,赵三也在他家地里忙活。我们碰见了,就点点头,说两句庄稼、天气,偶尔也问问她娘的病。他每次都说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就是腿脚还不太利索。
有一次,他扛着一袋土豆从我地头过,停下来,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大的,塞到我篮子里,说:“刚刨的,你拿回去吃。”
我推辞,他硬塞,说:“自家种的,不值钱。”
我只好收了。回到家,我把土豆搁在灶台边,看着那几个圆滚滚的土豆,忽然想起老周走那天,他身边翻着半袋土豆。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那天晚上,儿子又打来电话。这回他声音有点急,说媳妇快生了,得提前住院,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三千块。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儿子在那边叫:“妈?你听见没?我这边真急,等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深吸一口气,说:“儿啊,妈现在手头没钱,六百块都给不出来了。”
儿子愣住了:“啥?你咋会没钱?我爸走的时候,不是还留了点积蓄吗?”
我苦笑:“那点钱,早花得差不多了。你爸的丧事,虽说是简办,也花了不少。后来家里修屋顶、买化肥,哪样不要钱?我平时卖菜、缝缝补补,也就够个吃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子才说:“妈,对不起,我光顾着自己,忘了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说:“你别说这些,你媳妇生孩子要紧。妈这边,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还是那个家庭剧。我盯着屏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儿子问我借钱,我拿不出。赵三欠我六百,说还,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这是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可再想想,那六百块,救了赵三他娘一条命。钱没了,人还在。要是老周在,他也会这么做。老周以前常跟我说,钱是死物,人是活宝。只要人好好的,钱还能再挣。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了把盐。我站在老周常站的地方,脚踩着那块泥地,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把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卖了,又拿了几件旧衣裳去裁缝铺,问人家要不要针线活。老板娘看了看,说可以接点,手工费不高,一件两块。我应下来,抱着一摞衣裳回了家。
从那以后,我白天干农活,晚上就坐在灯下缝衣裳。针线活细,费眼睛,我缝一会儿就得揉揉眼。可心里踏实,每缝完一件,就觉得自己又往前挪了一步。
赵三也还钱。他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送把菜,有时送几个鸡蛋,有时直接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十块,都是他卖菜、打零工攒下的。我每次都说不用急,他每次都摇头,说:“欠着你的,心里不踏实。”
有一次,他送来五十块,我收下了。他走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说:“赵三,你以后别半夜来了。有事白天来,敲个门,我给你开。”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糊涂。我娘病得厉害,我实在没法子,在村里转了大半宿,不知怎么就转到你家门口了。我本来没想进去,就是站那儿,想看看你家亮没亮灯。”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低下头,又说:“你是个好人。那钱,我一定还完。”
我摆摆手:“别说了,快回去吧,你娘一个人在家。”
他应了一声,走了。我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屋里。灯下,那堆衣裳还等着我缝。我坐下来,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像在缝补自己这半年多来漏风的日子。
儿子那边,儿媳妇生了个丫头。他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说母女平安,就是早产,得住几天保温箱。我听了,心里又喜又急,问要不要我去帮忙。儿子说不用,他岳母过去照顾,让我别折腾。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当奶奶了,可连孙女的面都见不着。儿子在外地安了家,我这老家,他怕是越来越回不来了。
可日子还得过。我继续种菜、卖菜、缝衣裳,一分一分地攒钱。赵三也继续还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断过。我把他还的钱单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那两盒药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有一天,我数了数铁盒里的钱,一百八。加上之前还的,一共三百二了。离六百还差二百八。我合上铁盒,心里想,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个月,钱就还完了。可还完了之后呢?赵三还会不会来?我是不是又得回到那种一个人守着空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日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难道还盼着赵三来不成?
我赶紧摇摇头,把铁盒塞进抽屉,起身去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锅盖咔咔响。我站在灶台前,没动。水汽扑上来,模糊了我的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穿着他那双深蓝色拖鞋,冲我笑。他说:“水开了,你咋不关火?”我跑过去,想拉住他,可他的手凉得像冰。我猛地惊醒,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摸过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又放下了。我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院门,门口放着一把新鲜的青菜,根上还带着露水。我捡起来,菜叶子里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钱还清了,在菜下面。”
我愣了一下,翻开菜叶,下面压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有整有零。我拿起来数了数,二百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攥着那沓钱,站在门口,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抬头往巷口看,赵三不在,只有几个早起的婶子远远地走过,朝我这边张望了一眼。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把钱放进铁盒。铁盒满了,六百块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我盖上盒盖,轻轻按了按,像怕它们飞了似的。
这六百块,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老周回不来了。儿子的小家,我也融不进去了。这院子,这屋子,以后还是我一个人守着。
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我把那捆青菜洗了,切了,炒了一盘。油热了,菜下锅,刺啦一声响,腾起一股清香味。我站在灶前,拿着锅铲翻炒,动作不紧不慢。
火候正好,菜出锅,碧绿碧绿的,盛在盘子里。我端到堂屋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老周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热水,放在对面。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有点甜。
院子里,鸡在叫,风在吹,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道光,慢慢把脚挪过去,踩住。
温热的,像老周的手,搭在我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