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丈夫钻进被窝抱住我,我一把推他下床

发布时间:2026-09-16 02:30  浏览量:1

凌晨5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楼群只露出一点灰边。我正睡得浅,忽然觉得后颈一热,有人掀开被子,从背后伸胳膊圈住了我。

我没回头,手肘往身后一顶,膝盖也跟着往后顶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人摔下床了。

我这才翻过身,看见老周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睡衣扣子还没扣好,一脸懵地看着我。枕头掉在他脚边,被角还搭在床沿上。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谁都没出声。

窗外有早起保洁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刮得人心尖发紧。

他先挪了挪屁股,伸手去捡枕头,指尖蹭到地板缝里的灰,又缩了一下。

“你……你发什么疯?”他声音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憋着气。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没理他。

他撑着床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在床边看了我好一会儿。我闭着眼装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沉得很。

过了几分钟,他捡起地上的枕头,拉开卧室门走了。

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缝看。

那道裂缝是前年雨季漏雨泡的,老周说等天暖了补,说了两年,也没见他动手。

就像他说等忙完这阵就好好陪陪我,说了快十年,也没见他真闲下来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我自己的,晒过太阳,有一股肥皂味。没有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

我们分被睡,快三个月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三个月前,小芸产假结束,要回去上班。磊磊跟我商量,说妈,你帮我们带带小宝吧,保姆我们也不放心。

我当时就答应了。

带孙子嘛,天经地义的事。我退休在家也没事,总不能看着小两口为难。

可真带起来,才知道有多累。

小宝才刚满一岁,正是黏人的时候,白天要抱,晚上要起夜冲奶粉。我腰不好,抱久了直不起来,夜里起来两趟,第二天整个人都是飘的。

老周那时候还在单位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拿起来就放不下。

头一个月,我们还睡一张床,盖两床被子。

他嫌小宝夜里哭吵得他睡不好,影响第二天上班。我也嫌他翻身动静大,我刚睡着就被他弄醒。

后来有天晚上,小宝闹到十二点多才睡。我刚躺下,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当时浑身都僵了。

不是害羞,是累。累得连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别说被人碰,就是多翻一个身都觉得费力气。

我往床边挪了挪,把他的胳膊拿开了。

他没说话,翻了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抱了个枕头,去次卧睡了。

走的时候他说,我睡这边,你也能踏实点。

我当时正在给小宝冲奶粉,奶瓶在手里晃着,奶沫子溢出来,滴在我手背上。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就真的去了次卧。

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刚开始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挺好。一个人睡一张床,想怎么翻就怎么翻,不用迁就他的呼噜声,也不用闻他的烟味。

可慢慢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白天我抱着小宝在小区里转,看见人家老两口一起带孙子,爷爷扛着孩子,奶奶在旁边递水,有说有笑的。我就抱着小宝往边上站,假装看树。

晚上哄睡小宝,我坐在床边揉腰,听着次卧那边传来的呼噜声,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早上他起得早,去楼下买豆浆油条,买回来放在餐桌上,自己吃完就走。我起来的时候,豆浆都凉透了。

晚上他回来,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手机。饭做好了,他过来吃,吃完把碗一推,又回客厅坐着。

我收拾完厨房,给小宝洗澡、讲故事、哄睡,忙完都快十点了。

等我回到主卧,次卧的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就好像我们俩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像两个合租的房客。还是那种互不打扰、见面只点头的房客。

前几天小芸回来接小宝,进门就说,妈,你怎么瘦了?

我摸着自己的脸说,哪瘦了,带孩子不都这样。

小芸往次卧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爸最近怎么也不说话?我刚才进门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了一声。

我手里正叠着小宝的小衣服,指尖勾住了一个扣子,扯了半天才扯开。

我说,你爸就那样,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小芸还想说什么,磊磊在门口喊她,说车停在楼下要被贴条了。她赶紧抱起小宝,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里还攥着那件小衣服,扣子硌得手心发疼。

老周从次卧探出头来,问,走了?

我“嗯”了一声,把小衣服放进衣柜里。

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就又缩回次卧去了。

我靠在衣柜门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半天。

我们结婚三十年了。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的时候他也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他在工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他绕两条街去给我买豆浆油条,怕凉了,揣在怀里捂回来。

那时候我们住筒子楼,一间屋子半间炕,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碰到一起。他总爱从背后圈着我睡,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得我脖子痒。

我那时候还嫌他烦,推他说,热死了,往那边点。

他就嘿嘿笑,胳膊收得更紧。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有了磊磊之后。

有了磊磊,家里地方小,孩子夜里哭,他嫌吵,搬去客厅睡沙发。睡了大半年,等磊磊大点了,他也懒得搬回来了。

后来换了大房子,有了两间卧室。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各睡各的,美其名曰“睡眠质量重要”。

再后来,磊磊上大学,工作,结婚。

我们俩又变回两个人,可好像再也回不到一张床上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老夫老妻嘛,不都是这样。关起门来过日子,搭伙吃饭,互相照应,谁还天天腻歪在一起。

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下午,我抱着小宝在小区里转,碰见张姐。张姐比我大两岁,孙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她拉着我坐在长椅上,说了会儿闲话,说来说去,说到她老伴。

张姐说,她老伴前阵子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让少喝酒,他倒好,藏了瓶白酒在阳台柜子里,被她翻出来了。两个人吵了一架,老头摔门出去,过了俩钟头又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说,我给你做饭。

张姐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说,老妹妹,你说这些男人,是不是非得等自己身体出毛病了,才想起来对老婆好?

我当时正推着小宝的童车,手里攥着个小摇铃。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嘴上说,我家老周也那样,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张姐说,你家老周还上班呢,等退了休,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老周回来,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他进门换鞋,我在厨房炒菜,从油烟机的缝里往外看。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低着头换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菜炒糊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他,今天下班挺晚啊?

他扒拉着米饭,说,嗯,单位有点事,加了会儿班。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小宝在餐椅上咿咿呀呀地喊,手里抓着块馒头,弄得满脸都是。

我给小宝擦脸,擦着擦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勺子。

吃完饭,他照常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手机。

我收拾完厨房,给小宝洗澡,哄睡。忙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还在客厅坐着,手机屏幕亮着,映得他脸发蓝。

我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可走到他跟前,他却把手机按灭了,抬头问我,有事?

我站在那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没事,你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又把手机按亮了。

我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靠在门后站了半天。

卫生间的盆里还泡着小宝的几件小衣服,是我下午换下来的,本来想晚上洗,结果一忙就忘了。

我也懒得动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张姐说的话,一会儿是老周低头换鞋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年轻时候他揣着豆浆油条站在筒子楼门口的样子。

也不知道到了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后就到了凌晨五点。

他掀开被子,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当时脑子还懵着,可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手肘一抬,膝盖一顶,就把他推下去了。

现在想想,我那一下,用的力气还真不小。

也不知道他摔疼了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门缝看。

次卧的门一直关着,没动静。

天慢慢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他起床了。

拖鞋蹭着地板,“啪嗒啪嗒”的,往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

他在做早饭。

以前他从来不做早饭的,都是我起来做。除非是我生病了,他才会笨手笨脚地下个面条,还总把盐放多。

我躺在床上,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他的声音,不大,隔着门传进来,有点闷。

“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吧。”

我没应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拖鞋又“啪嗒啪嗒”地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个味道,肥皂味,太阳味,没有他的味道。

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放轻了手脚,又像是不知道该弄出多大声响才合适。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看,从灰白看到发黄,太阳升起来了。

小宝在隔壁房间醒了,咿咿呀呀地喊。我赶紧掀被子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过去。小家伙站在小床栏杆边上,两只手抓着栏杆,看见我就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把他抱起来,他小手抓着我衣领,头往我脖子里拱。我拍着他的背,闻到一股奶香混着汗味,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才稍微松了一点。

抱着小宝出去,老周正站在餐桌边上,摆了两副碗筷。他看见我出来,手顿了一下,又低头把粥从锅里盛出来。

“熬了小米粥,你趁热喝。”他说。

我没接话,抱着小宝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给小家伙洗脸。水凉了,我调了半天才调温。

从卫生间出来,老周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一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看见我抱着小宝出来,又站起来,从椅子上拿了个垫子,垫在小宝的餐椅上。

我走过去,把小宝放进餐椅里,又去厨房拿了个鸡蛋,剥了壳,掰成小块喂给他。

老周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昨晚没睡好吧?”他问。

我喂小宝吃鸡蛋,没抬头。“还行。”

“我早上起来看你那盆小衣服还泡着,要不我帮你洗了?”

我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不用,我自己洗。”

他“哦”了一声,又端起粥碗。

那顿早饭,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小宝在餐椅上拍桌子,嘴里“啊啊”地喊,我拿小勺子喂他粥,他吐出来一半,糊了一围嘴。

老周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回次卧换了衣服,拎着包出来。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

“我上班去了。”

我“嗯”了一声。

他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小宝嘴边,半天没喂进去。

小宝喊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上午我抱着小宝在小区里转,走到昨天跟张姐说话的那个长椅边上,脚步顿了一下。长椅上没人,光秃秃的,旁边那棵桂花树掉了一地叶子,被风卷到墙角堆着。

我抱着小宝走过去,坐在长椅上。

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衣领,呼吸均匀。我低头看着他,他睫毛长长的,像小芸。鼻子像磊磊,也像老周。

我盯着他的鼻子看了半天,心里那股劲儿又翻上来了。

张姐昨天说的话,我其实听进去了。她说男人非得等自己身体出毛病了,才想起来对老婆好。我家老周倒还没查出什么毛病,可他那副把家当旅馆的做派,跟张姐老伴藏酒瓶子有什么两样。

一个把酒藏在阳台柜子里,一个把自个儿藏在次卧里。都是躲。

我坐在长椅上,越想心里越凉。

中午我把小宝哄睡,去卫生间洗那几件小衣服。水已经泡了一天一夜,都凉透了,我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盆温水。

搓着小衣服,搓着搓着,手上就慢了。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想跟他说句话,他却把手机按灭了问我“有事”的样子。那个样子我太熟悉了,三十年了,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是那样,把脸一板,眼睛看着别处,像把你隔在一堵墙外面。

我年轻的时候,跟他吵过架。吵得最凶那回,我摔了碗,指着他说,老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

他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最后说,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时候气哭了,说,我不要你会说好听的,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说句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笨手笨脚地拍我的背,说,别哭了,哭啥,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后来日子长了,我也就不吵了。吵不动了,也懒得吵了。有什么好吵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孙子都有了,还能离咋的。

可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下午小芸打电话来,说单位临时有事,让我多带小宝一晚。我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圈,给他哼歌。小宝在我怀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哼着哼着,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我回头一看,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他看见我抱着小宝,愣了一下,说:“我寻思晚上做个凉拌菜。”

我“哦”了一声,继续哼歌。

他换了鞋,拎着菜进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

我抱着小宝,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以前从来不买菜。买菜做饭这事,从来都是我的活。他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有一回让他买把葱,他买回来一把蒜苗,还振振有词说都是绿的。

今天怎么想起买菜了。

小宝睡着了,我把他放进小床里,盖好小被子。出来的时候,老周正在厨房切黄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切得还挺匀。

我站在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切。

“小宝睡了?”他问。

“嗯。”

“那……晚上就咱俩吃?”

我“嗯”了一声。

他切完黄瓜,把黄瓜片码在盘子里,又去剥蒜。蒜皮粘在他手指头上,他甩了两下没甩掉,低头用牙咬。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鬓角那里已经白了一片。

我记得他以前头发可黑了,又密又硬,理发的时候师傅总要给他打薄。这些年,不知不觉就白了,头顶那块还秃了一小块,他自己不知道,每次照镜子都说自己头发还行。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今天怎么想起买菜了?”

他手里的蒜掉了,滚到案板边上,又被他一把抓住。

“我……就是顺路。”他说,声音有点紧。

“顺路?你以前可从来不顺这个路。”我盯着他的后背说。

他转过身来,手里攥着蒜,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我就是想,你天天在家带小宝,也累。我买点菜,做顿饭,不算啥。”

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剥蒜。蒜皮剥得慢,一片一片的,堆在案板角上。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心里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松。

晚饭是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小米粥。老周炒的鸡蛋有点糊,他端上来的时候讪讪地说:“火大了点,凑合吃。”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咸了。他放了两遍盐,自己不知道。

我没说话,就着粥吃了半碗。

吃完饭,我去给小宝冲奶粉,老周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笨手笨脚地刷碗,有一只碗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水池里,又捞起来看看,没碎,继续刷。

我喂小宝喝完奶,哄他睡了,从卧室出来,看见老周坐在客厅里,没看手机,也没开电视,就干坐着。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俩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个……我明天调休,在家帮你带小宝,你歇一天。”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看,像是要把那玩意儿看出一朵花来。

“你不是说单位忙吗?”

“忙是忙,但也能调。我跟主任说一声就行。”

我没接话,心里那口气,好像又松了一点。

晚上我回主卧躺下,听见次卧的门开了。他趿拉着拖鞋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拖鞋声远了,次卧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句话又翻上来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小宝的哭声吵醒。我披上衣服过去,小家伙在小床里翻来翻去,脸上红扑扑的,一摸额头,有点热。

我赶紧抱他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边走边拍。老周听见动静,次卧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睡衣扣子扣得七扭八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怎么了?”他声音发闷。

“有点发热,可能白天在小区吹风了。”我抱着小宝,小声哄。

老周走进来,伸手在小宝额头上摸了摸,又缩回手,转身去客厅,翻箱倒柜地找药。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退热贴和体温计进来,蹲在床边,把体温计往小宝腋下塞。小宝扭着身子哭,他笨手笨脚地按着,嘴里“哦哦”地哄,声音又低又哑。

量完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太高。他撕开退热贴,贴在小宝脑门上。小宝哭累了,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地睡过去。

我把小宝放回小床,盖好被子。老周还蹲在床边,盯着小宝看,手搭在床沿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回去睡吧,我守着。”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说:“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小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看着小宝脑门上那个退热贴,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小芸买的。我忽然想起磊磊小时候,有一回半夜发烧,老周也是这样,大冬天披着棉袄去敲诊所的门,回来的时候冻得鼻子通红。

那时候他还会在半夜起来,陪着我一起守孩子。后来孩子大了,他就不怎么管了。再后来,孙子来了,他又成了甩手掌柜,好像这个家的事,跟他没多大关系了。

我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我身上多了条毯子,是老周半夜起来给我盖的。小宝还在睡,脑门上的退热贴有点翘边了,我伸手按了按。

我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看见老周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他穿着那件旧格子睡衣,后腰那里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夜。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说:“老周。”

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勺子上滴着米汤,落在灶台上。

“你昨天凌晨,为什么突然跑我屋里来抱我?”

他愣了一下,把勺子放进锅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就是想抱抱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灶台上那几滴米汤,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听见自己问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男人。他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树皮。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周,我累。”我说,“不是带小宝累,是我心里累。你天天在家,可我觉得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回来就坐沙发上看手机,饭好了你吃,吃完你走。你多久没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你多久没正眼看过我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昨天你抱我,我推你下床,不是嫌弃你。我是气。气你非要等我不指望你了,你才想起来抱我。气你非要等我心里凉透了,你才想起来买菜做饭。你说你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你连做都不做,你让我怎么想?”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擦。

老周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又想拍我的肩,又不敢落下来,最后只是轻轻拉住我的胳膊。

“我错了。”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这个人没意思,也不会疼人。这些年,我总觉得你在家里,我上班挣钱,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没想到你心里这么委屈。”

他顿了顿,又说:“前天下午,我在单位听老刘说,他老伴查出来身体不好,要做手术。老刘坐在办公室里哭,说这些年光顾着上班,没好好陪过老伴。我听了心里就发慌,晚上回来在小区外头转了半天,不敢进家门。”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了。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嘴笨,怕说不好,你更生气。我就想,早上起来抱抱你,像年轻时候那样。谁知道……”

他没说下去,低下头,像在认错。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看着他,看他那只还拉着我胳膊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削黄瓜时留下的绿渍。

我想起他昨天买菜回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黄瓜和西红柿,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他早上起来熬粥,火开大了,粥溢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想起他半夜给我盖毯子,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

这些事,放在从前,我可能会觉得稀松平常。可今天,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在试着往前走一步。只是他走得慢,走得不稳,像刚学走路的娃娃。

“老周,”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是要你天天买菜做饭。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我这个老婆。别把我当成这个家里的保姆,别把我当成带孙子的工具。我是你老婆,你记不记得?”

他使劲点头,拉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记得,怎么不记得。我老周这辈子就你一个老婆,以前是,以后也是。”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我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胳膊上,力气不大。

“你早说啊。你早说,我昨天也不至于把你推下床。”

他“嘿”了一声,挠挠头:“推得好,推得好。我要是不摔那一下,还不知道你心里这么苦。”

我破涕为笑,又打了他一下:“摔疼了没?”

“疼。后腰磕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他说着,故意咧了咧嘴。

我伸手在他后腰上摸了摸:“哪疼?我看看。”

他抓住我的手,说:“不用看,你摸摸就好了。”

我抽回手,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

小宝在房间里“啊”了一声,我赶紧转身过去。老周跟在我后面,我们俩一起走进房间。小宝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退热贴掉了一半,我重新贴好。

老周站在我旁边,看着小宝,小声说:“像磊磊小时候。”

“嗯。”我应了一声。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没躲。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沉沉的,带着点汗味和油烟味。我靠在他身上,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慢慢散开了。

“老周,”我轻声说,“以后晚上别睡次卧了,回来睡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你不嫌我打呼噜了?”

“嫌。但你打呼噜,我心里踏实。”我顿了顿,“这三个月,我一个人睡,天天听不见你打呼噜,反倒睡不着。”

他揽着我肩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今天就搬回来。”

“随你。”我别过脸去,嘴角却翘了起来。

他松开我,转身去次卧收拾枕头。我站在小宝床边,看着他抱着枕头从次卧出来,那枕头还是他搬走时拿的那个,深蓝色的枕套,上面印着格子纹。

他走进主卧,把枕头放在我枕头旁边,摆正了,还拍了拍。

“行了。”他说,像完成一件大事。

我走过去,把两个枕头挨得更近一点。

“饭好了,先吃饭吧。”他说。

“嗯,先吃饭。”

我们俩一起往厨房走。走到客厅,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黑着。我忽然想起张姐昨天说的那些话,心里已经不那么堵了。

张姐说得对,有些男人,非得等自己心里慌了,才想起来对老婆好。我家老周,就是那个非得摔一下才明白的人。

我信他。

这三十年,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做那些花里胡哨的事。可他知道半夜给我盖毯子,知道早上起来熬粥,知道在我累的时候说一句“我明天调休”。

我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些。

吃完早饭,老周抢着刷碗。我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小家伙退烧了,又精神起来,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说:“你今天歇着,我抱小宝下去转转。”

我看着他,说:“你会抱吗?”

“咋不会,磊磊小时候我也抱过。”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过小宝,姿势有点僵,但还算稳当。

小宝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老周咧着嘴,说:“走,爷爷带你去看桂花。”

他抱着小宝出门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爷孙俩的背影。老周走得不快,小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时不时停下来,调整一下姿势。

我转身回了屋,去卫生间把那盆小衣服洗了。水重新接的,温温的,我搓着衣服,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这盆水冲开了。

洗完衣服,我拿到阳台上去晾。阳光很好,照在衣服上,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阳台地砖上,闪着光。

我晾完衣服,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老周正抱着小宝在长椅旁边转悠。他指着那棵桂花树,嘴里说着什么,小宝“啊啊”地应着。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拢了拢头发,看着他们。

三十年了,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有冷有热。冷的时候,像这三个月,各睡各的,像隔着一条河。热的时候,像今天早上,他拉着我的胳膊,说“我错了”。

我转身回屋,把老周的枕头又拍了拍,跟我的枕头并排放着。

两个枕头,一个深蓝,一个浅灰,并排靠在一起,像两个挨着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