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雇了个26岁保姆,半夜她偷偷进我房间,我打开灯后愣住了
发布时间:2026-06-30 09:24 浏览量:1
我守寡十二年,手里攒了点养老钱,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得远,一个在南半球,一个在北方。逢年过节打电话,说不上三句就挂。
上个月摔了一跤,卫生间地滑,手没撑住,整个人砸在瓷砖上。右胯青了一片,手腕肿了三天,我自己爬起来,自己找红花油搓,搓完了坐在马桶盖上喘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想的是,要是这一跤没爬起来,尸体得臭了才有人发现。
邻居张姨来串门,看见我手腕上的淤青,愣了两秒,说姨给你找个人吧。我说不用,花那个钱干嘛。张姨没接话,第二天下午领来一个姑娘。
姑娘叫小禾,26岁,瘦,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进门换了拖鞋,站在玄关那,也不往里走,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手腕上。她看了大概五秒钟,从裤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塑料封皮,圆珠笔别在边上。翻开,写了几笔。
我当时心想,这姑娘怎么一来就记东西,记什么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记的是,我手腕淤青的位置、大小、颜色深浅。本子上还画了个小人,圈出右腕,旁边标注,肿,直径约四厘米。
小禾不爱说话。头三天,她除了“阿姨吃饭了”“阿姨吃药了”,几乎不张嘴。做饭偏咸,我提过一次,她第二天盐放少了,但菜又偏淡。我没再说,淡就淡吧,能嚼得动就行。
但她有个习惯,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怪。
每晚我吃药,她准时七点半把药瓶和水杯端到茶几上。茶色玻璃瓶,降压药,瓶身标签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她不走,就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我。不是盯着看,是那种用余光罩着你,手上可能在叠衣服或者擦桌子,但你一动她就知道。
我拧开瓶盖倒药,她站门口。我把药扔嘴里喝水咽下去,她站门口。我把药瓶放回茶几,她才转身去厨房。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怕我忘了吃。后来发现不是。
有一回我故意没吃,把药片攥在手心里,假装咽下去。她没走,等了大概十秒,走进来,把我手掰开。药片还在掌心,被汗浸得有点发粘。
她说,阿姨,得吃。
声音不大,但手很有劲。她把药片从我手心拿起来,重新递到我嘴边,另一只手把水杯端起来,杯口朝我这边歪了歪。
我张嘴,她把药片放进去,水杯递过来。我喝了,咽下去,张开嘴让她看,舌头上没有。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儿子上次盯着我吃药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他上高中那年,我感冒发烧,他端了碗粥进来,站了三分钟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人盯着我吃过药。
小禾来了第十二天,我半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声音惊醒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我睡觉浅,一点动静就睁眼。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光,屋里不是全黑,能看见门开了巴掌宽的缝,又合上了。
一个人影摸进来,脚步很轻,但地板是老式的复合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嘎声。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床头柜抽屉里有现金,三个月的退休金,用橡皮筋捆着,一万两千块。我心想,完了,还是招了贼。
人影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我没开灯,眯着眼看。她拉开抽屉,不是放钱那个,是上面那层,放药瓶的。
我听见药瓶被拿起来的声音,茶色玻璃瓶,药片在里面滚动,哗啦哗啦。她晃了晃,又放回去。接着是翻找的声音,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手摸到床头老式台灯的拉线,攥住。她还在翻,呼吸声有点重,鼻息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拉了线。
灯亮的瞬间,我看见小禾蹲在床头柜前,手里攥着我的药瓶。药瓶盖子拧开了,药片倒在掌心,她正一粒一粒地数。地上掉着一张纸,对折了好几次,边角起毛,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被人撞见了,不知道该从哪解释。
我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也可能两者都有。我攥着被子角,指节发白,嘴上只问了一句。
“你找什么。”
声音比我自己想的平静,但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人掐着。
小禾没说话。她把药片一粒一粒放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抽屉。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裤兜里那个塑料封皮的本子,露出一角。
我盯着她手里那张纸,又问了一遍。
“你找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把手伸过来,掌心摊开。那张纸皱得不成样子,对折的痕迹磨得快要断开。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截图打印出来的,黑白的,有点模糊。上面是我儿子的银行转账记录。
每月两千一,连着三个月,备注写着“妈的生活费”。
但钱从没到我手上。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小禾在旁边站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床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抬起头看她。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邻居。
“阿姨,你儿子三个月没买过这瓶药了。”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半夜摸进我房间。不是因为那张转账截图。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一个26岁的姑娘,半夜两点多,蹲在我床头柜前数药粒,数完了告诉我,你儿子三个月没给你买药了。她的眼眶红了。
我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小禾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她穿着睡衣,领口歪着,头发散下来,没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手脚麻利的保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了一句。
“阿姨,我在上一家照顾的周阿姨,就是这么没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来。
小禾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闷闷的。
“药被断了三个月。她儿女说忘了。”
小禾靠在墙上,睡衣领口歪着,头发散下来。她没看我,盯着地板上那道裂缝,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周阿姨死的时候,床头药瓶是空的。”
我攥着那张转账截图,纸边硌得手心发疼。屋里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小禾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她儿子每周打电话,问妈你吃药没。她说吃了。药瓶是空的,她拿什么吃。”
我问,你怎么知道药瓶是空的。
小禾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因为我翻开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告诉我,周阿姨姓周,72岁,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深圳做建材生意,女儿嫁到杭州。儿女每月往家里打三千块,备注写“妈的生活费吃药钱”。周阿姨逢人就说儿女孝顺,钱准时到,电话准时打。
但钱到了,药没到。
小禾去周阿姨家是去年秋天。周阿姨摔了一跤,髋骨骨裂,躺在床上动不了。邻居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忙,让先找个保姆,钱他出。小禾去了,头一天就发现不对劲。
药瓶是空的。
她问周阿姨,药呢。周阿姨说吃完了,儿子说这两天就买。小禾等了三天,药没来。她打电话给周阿姨儿子,对方说忘了,马上买。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来。
小禾自己掏钱去药店买了降压药,三十八块五一瓶。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周阿姨攥着她的手哭了。
“她说别告诉我儿子,他忙。”
小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听了她的。没告诉她儿子。”
两周后的一天早上,小禾去买菜,来回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周阿姨躺在床上,嘴歪着,嘴角有白沫,一只手垂在床沿外边,手指蜷着,像是想抓什么东西没抓住。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在一边,瓶盖没拧,药片撒了几粒在被子上。
脑出血。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小禾说到这,声音开始发抖。
“她女儿从杭州赶过来,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妈怎么走的。是问我,存折在哪儿。”
我听到这,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小禾说,周阿姨儿女回来办后事,翻箱倒柜找存折、找房本。骨灰盒选的最便宜的,八百块。儿子说反正要埋回老家,盒子好坏无所谓。女儿在殡仪馆跟人砍价,说火化费能不能打折。
小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人。他们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妈走的时候痛不痛苦。
她哭了三天。不是偷偷抹眼泪,是蹲在周阿姨那间空屋子里放声哭。邻居听见了,打电话给周阿姨儿子,说你家保姆在屋里哭呢。儿子打电话过来骂她,说你哭什么哭,不知道的以为是我们虐待老人。你一个保姆,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让我别多管闲事。”
小禾说到这,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
“周阿姨的药,我买的那瓶,还剩大半瓶。她没吃几天就走了。那瓶药后来被我带走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塑料封皮的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对着镜头笑。沙发是那种老式绒布沙发,枣红色,扶手磨得发亮。
小禾把照片递给我。
“这就是周阿姨。”
我接过来,手指头有点抖。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缺了一颗,嘴唇抿着,像是怕人看见。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款式老,表面氧化得发暗。
小禾说,那只镯子是周阿姨结婚时的嫁妆。儿女回来翻东西的时候,女儿把镯子摘走了,说这个值点钱,别丢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小禾,她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
我问她,你来我家,翻我药瓶,是因为怕我也被人断了药。
她点头。
“周阿姨走后我就跟自己说,再照顾老人,我得盯着药。”
她告诉我,来我家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不对劲。我吃的降压药,瓶身上的标签磨得发白,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份。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拧开看过,里面的药片颜色有点发暗,像是放了很久。
“药有保质期,阿姨。你这瓶药,过期至少半年了。”
我愣住了。
小禾说,她一开始不确定我知不知道药过期了。她观察了我三天,发现我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吃药,拧开瓶盖倒两粒,扔嘴里,喝水,咽下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但我不看药瓶。不看标签,不看保质期,不看药片颜色。我就是机械地倒药,吃药,拧盖子。
“你根本不知道药过期了,阿姨。”
她说的没错。我不知道。儿子上次给我买药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去年过年他回来那次,带了三瓶,说够吃一年的。我吃完一瓶换一瓶,从来没看过保质期。
小禾说,她本来想直接告诉我。但她怕我不信。一个保姆,来了没几天,说你儿子买的药过期了,说你儿子三个月没给你买药了。换谁谁都不信。
所以她开始查。
她趁我午睡的时候,翻了我床头柜抽屉。不是放钱那个,是放药的那个。她找到三瓶降压药,两瓶空的,一瓶还剩小半瓶。空瓶上的生产日期是前年,过期快两年了。我吃的那瓶,过期半年。
她拿着空药瓶去药店问,店员说这款药去年就换包装了,老版的早不生产了。也就是说,我儿子买的这批药,至少是两年前的存货。
小禾说到这里,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药店的收据,上面写着降压药的名字,旁边手写了一行字:该药品已于去年更换包装,旧版不再生产。
她拿着收据的手有点抖。
“我去问了四家药店,都说一样的话。”
然后她开始查我儿子的转账记录。她说这个费了点劲,她认识一个在银行做保安的老乡,托人查的。不合法,她知道。但她顾不上了。
查出来的结果就是那张截图。我儿子每月往一个账户里转两千一,备注“妈的生活费”。但那个账户不是我的。是我儿媳妇的。
钱每个月准时转,转到儿媳妇卡上。儿媳妇再转给我,每月一千五。扣了六百,说是手续费。
小禾说,她查到这个的时候,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说了,我可能不信,可能骂她多管闲事,可能赶她走。不说,她每天晚上看我吃过期的降压药,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决定先数药粒。
“我想的是,如果药快没了,我就直接告诉你。如果还有,我再想别的办法。”
所以她半夜摸进我房间,蹲在床头柜前,拧开药瓶,把药片倒在掌心里一粒一粒数。她数了两遍,四十七粒。一天两粒,还能吃二十三天。
她正准备把药放回去,我拉了灯。
小禾说完这些,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里。她站在墙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卸了个包袱,反正我说了,你爱信不信。
我靠在床头上,手里攥着那张转账截图,攥得纸边都皱了。
我问她,你本子里记的都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把本子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我。
塑料封皮,粉红色,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王阿姨,65岁,独居,高血压。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3月2日,阿姨摔跤,右腕肿,直径约四厘米。下午三点十七分摔的,自己爬起来,没用别人扶。搓了红花油。晚饭吃了大半碗,胃口正常。
3月3日,早血压158/96,偏高。阿姨说昨晚没睡好,半夜醒了两次。早饭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中午吃药准时,药片颜色发暗,疑似过期。需确认。
3月5日,晚血压162/98,偏高。阿姨说头晕,躺了一下午。晚饭没怎么吃。药还剩大半瓶,药片颜色偏黄,有轻微异味。明天必须去药店问。
3月7日,已确认,药过期。去了四家药店,都说旧版停产。阿姨儿子上次买药时间不详。查了转账记录,每月两千一转到儿媳账户,阿姨实际收到一千五。药费每月应在一百二左右,差额去向不明。
3月9日,阿姨今天说腿疼,左膝盖。蹲下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晚饭吃了大半碗,喝了半碗汤。药还剩五十二粒。今晚必须告诉阿姨。不知道怎么开口。
3月10日,没说。阿姨今天心情好,说了儿子小时候的事。我没忍心开口。
3月11日,药还剩四十七粒。不能再等了。今晚等阿姨睡熟了,先数清楚粒数。明天一定说。
记录到这里停了。
后面一页是空白。
我翻回前面,一页一页看。她记的不是买菜钱,不是工资账。是我每天几点吃药、血压多少、饭量多大、摔跤的时间地点、肿多大、消没消肿。还有我随口说的话,说腿疼,说头晕,说儿子小时候的事。
我手腕上那块淤青,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圈出右腕,标注了位置和大小。隔了两天又记了一笔,淤青颜色变浅,消肿三分之一。
我把本子合上,手抖得厉害。
抬起头看小禾,她还站在墙边,睡衣领口歪着,头发散着,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缩在墙和衣柜之间的角落里。
我问她,你为什么记这些。
她说,周阿姨走的时候,她什么都记不清了。记不清周阿姨最后一天血压多少,记不清她摔跤是几点,记不清她断药是从哪天开始。儿女问起来,她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那时候没记。后来想记,人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不响,但沉。
我把本子还给她。她接过去,塞回裤兜里。
窗外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线。屋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响了一阵。
我掀开被子,下床。膝盖有点疼,左膝盖,就是小禾本子上记的那个。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三个药瓶,两个空的,一个还剩小半瓶。我拿起那个还剩药的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在掌心。
药片颜色发暗,边缘有点毛,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酸味。
我盯着掌心那两粒药,站了很久。
小禾在我身后,没动,也没说话。
我把药扔进嘴里,没喝水,直接咽了下去。苦味从舌根泛上来,涩得我皱了下眉。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小禾。
“那张转账截图,你明天再给我打一张。清楚点的。”
她愣了一下,点头。
“还有,药的事,先别跟我儿子说。”
她又点头。
我走回床边,坐下。膝盖又疼了一下,我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把腿抬上来。小禾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托住我小腿,轻轻抬起来放到床上。
她直起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你说吧。
她站在床边,攥着裤兜边,说了一句。
“阿姨,你儿子上次打电话,是57天前。”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个通话记录。我儿子的号码,备注名是“阿姨儿子”。下面一长串记录,从她来的那天开始记。打进来的,打出去的,通话时长。
57天前,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
从那以后,再没有过。
我盯着那个通话记录,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没碰。两分十四秒,说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大概就是“妈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药吃着呢吧”“吃着呢”“那我挂了”“嗯”。
小禾把手机收回去,塞进裤兜。
“周阿姨的儿子,最后一次打电话,说的是同一句话。妈你身体怎么样,还行,药吃着呢吧,吃着呢。”
她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阿姨,我明天给你买新药。三十八块五一瓶。钱从菜钱里扣。”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巴掌宽的缝。
门关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是普通木门,刷了层清漆,年岁久了,漆面裂了细纹,从上到下,像干涸的河床。我盯着那些细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她说,你儿子上次打电话,是57天前。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解锁,点开通话记录。往下翻,翻过他爸生前用的那个号码,翻过女儿上个月打来的三十七秒,翻过张姨喊我拿快递的十二秒。翻到我儿子的名字。
上一次通话,57天前。两分十四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头搁在屏幕上,没拨出去。57天,两分十四秒,摊下来每天两秒多一点。两秒钟够说什么,够说一个“妈”,够说一个“嗯”。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放钱那层。一万两千块,橡皮筋捆着,三沓,每沓四千。我拿出来放在被子上,橡皮筋有点松,钱边角微微翘起来。小禾碰都没碰过。
她又碰过什么呢。她碰过我的药瓶,碰过我的血压计,碰过我摔跤时肿起来的手腕。她在本子上记我每天吃几粒药,记我饭量多大,记我半夜醒了几次。她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托人查我儿子的转账记录。她去四家药店问一款停产的老药。
她做这些,没人让她做。工钱每月三千五,买菜钱另算。她来的时候说好了,做饭、打扫、陪我下楼遛弯。没说过要数药粒,没说过要查转账记录,没说过要半夜摸进我房间。
我攥着那三沓钱,橡皮筋勒得手指头发涨。一万两千块,够买三百多瓶降压药,够吃八年。但没人买。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很轻,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小禾在做饭。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三。
我下床,膝盖还是疼。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小禾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煮粥。她换了衣服,牛仔外套,马尾扎得紧,后脑勺有几根碎发翘着。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盛粥,一个装咸菜。
她转身拿筷子,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阿姨,你怎么起来了。粥还得煮一会儿。”
我没说话,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她的本子,塑料封皮,粉红色,翻到最新一页。我低头看了一眼。
3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阿姨发现我翻药瓶。说了。都说了。阿姨没骂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的。
今天去买新药。三十八块五。阿姨膝盖还是疼,得问问医生能不能换一种降压药,这个吃了腿疼。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小禾端着粥过来,放我面前。碗沿有点烫,她垫了块抹布。然后她转身又去端咸菜,端水杯,端药瓶。药瓶是新的,茶色玻璃,标签崭新,生产日期是上个月。旁边放着旧药瓶,空了,盖子拧开了放在一边。
她把新药瓶拿起来,拧开,倒出两粒放在我手心。药片白色,边缘整齐,没有酸味。
“阿姨,新药。医生说这个不伤胃。”
我把药扔嘴里,喝水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吹了两口,喝了一勺。粥煮得烂,米粒都熬化了,咸淡刚好。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小禾,你还能留多久。”
她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抹布攥在手里,水顺着手指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她没擦。
“阿姨,你不想让我留了?”
“我问你能留多久。”
她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两只手绞着抹布。灶台上的粥锅还在冒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往上飘,飘到她下巴那,散开。
“我不知道。我每回照顾老人,都没超过半年。”
她说,周阿姨家她待了两个月零十一天。走的时候,周阿姨的儿子把工钱结给她,多给了两百,说辛苦费。她没要那两百。她把周阿姨的药瓶带走了,空的那个,茶色玻璃瓶,标签磨得发白。放在她租的房子里,床头柜上。
“我来你家第一天,看见床头柜上那个药瓶,跟周阿姨的一模一样。标签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我当时站在你卧室门口,腿发软。”
她说这话的时候,抹布不绞了,垂在手里,往下滴水。
“我想走。收拾东西走到门口了,又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她来这么多天,我没见她哭过。眼眶红了好几次,眼泪没掉下来过。
“因为我走的时候,你在吃药。拧开瓶盖倒两粒,扔嘴里,喝水,咽下去。动作跟周阿姨一模一样。看都不看药瓶,不看标签,不看保质期。就是机械地倒药,吃药,拧盖子。”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椅子拖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响。
“我站在门口看你吃药,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行李放下了。”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看着她。26岁,手背上已经有冻疮的疤,指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像是自己用剪刀铰的。
我问她,你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从23岁开始。”
“为什么做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天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个塑料封皮的本子照得发亮。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人已经没了。脑出血,跟周阿姨一样。我妈床头柜上也有个药瓶,降压药,空的。我不知道她断药断了多久。没人知道。”
她说到这,声音开始抖。
“我后来想,如果那时候有人盯着她吃药,有人数她的药粒,有人发现药快没了帮她买一瓶。她可能还活着。”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动作很轻。
“所以我来你家,看见你床头柜上那个药瓶,标签磨得发白,跟我妈那瓶一样。我就想,我得盯着。”
我攥着粥碗,碗底烫得手心发疼,我没松开。
小禾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我。她拿起锅铲翻了翻锅里的粥,其实没什么好翻的,粥已经煮好了,她就是找个动作。
“阿姨,我每回照顾老人,都照顾不长。不是我不想长。是老人走了,或者儿女把我辞了。”
她说,周阿姨走后,她被辞了。周阿姨儿子说她多管闲事,说一个保姆管老人的药干嘛,药没了儿女会买。她跟那家儿子吵了一架,说药瓶空了三个月你们买了吗。对方骂她,你算什么东西。
她又去了一家,照顾一个老爷子,76岁,帕金森。她在老爷子家待了四个月,发现老爷子吃的药里有一种被换了,换成便宜的仿制药,疗效差一截。是老爷子儿子换的,说进口药太贵,仿制药一样吃。她把这事跟老爷子女儿说了,女儿跟儿子吵了一架,最后把她辞了。儿子说她挑拨家庭关系。
第三家,老太太,80岁,老年痴呆。她照顾了五个月,老太太病情加重,大小便失禁。儿女把她辞了,说她不专业,不会照顾痴呆老人。走的那天,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不放,指甲掐进她手背里,掐出血来。儿女掰开老太太的手指,把她推出门。
她说到这,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得厉害。
“阿姨,我每回走,老人都不舍得。但儿女说了算。你是头一个问我还能留多久的。”
我放下粥碗,站起来。膝盖疼了一下,我扶了一下桌子。小禾想过来扶,我摆了摆手。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放钱那层,一万两千块。我拿出四千,橡皮筋拆了,数出两千。然后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这个月工钱,提前给你。”
小禾看着那沓钱,没动。
“阿姨,还没到月底。”
“提前给。你拿着。”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钱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我。
“多了。”
“不多。药钱,三十八块五。剩下的你拿着,买菜。”
她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塞进去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抽出两百放在茶几上。
“药钱三十八块五。菜钱上周给的还没花完。这两百你收着,多了。”
我看着她把那两百块钱推回来,手指头压在钱上,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拿起那两百,折了一下,塞回她手里。
“给你买件衣服。你那件牛仔外套,洗得发白了。”
她攥着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然后低下头,把钱塞进裤兜里。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那个塑料封皮的本子,本子边角从裤兜口露出来,粉红色,磨得发白。
我盯着那个本子,说了一句。
“那个本子,你记完了给我看看。”
她抬起头看我。
“阿姨,你看这个干嘛。”
“我想看看我自己每天吃几粒药。”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
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铺在地板上,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喊了一声别叫。
我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拿起手机。
那张转账截图,小禾又给我打了一张,清楚点的。我拍了照,点开儿子的微信,发送。然后打了一行字。
“钱你留着,药我自己买。”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小禾在旁边拖地,拖把推过来推过去,水渍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弧线。她拖到我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阿姨,你跟你儿子说了?”
“说了。”
“他回了吗?”
“没回。”
她没再问,继续拖地。拖把推到墙角,碰上茶几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膝盖隐隐地疼,手腕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淡黄色的印子。我低头看着那圈印子,想起小禾本子上画的那个小人,圈出右腕,旁边标注,肿,直径约四厘米。
她来我家第一天,就记了这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拖地的背影。牛仔外套洗得发白,马尾扎得紧,后脑勺那几根碎发还是翘着。拖把推出去,拉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茶几上放着她的本子,塑料封皮,粉红色。我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除了今早那两行,又多了一行,字迹歪歪扭扭。
3月12日,早,阿姨问我还能留多久。我说不知道。其实我想说,能留多久留多久。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又被人赶走。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本子上,塑料封皮反着光,粉红色,亮晃晃的。
小禾拖完地,把拖把拿到阳台上晾着。然后走进来,拿起茶几上的药瓶,拧开,倒出两粒,放在我手心。
水杯递过来,温的。
我攥着药,攥了很久。
然后扔嘴里,喝水,咽下去。
都看完了。我问你一句。
你爹妈每天吃的那几粒药,是谁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