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药自救天亮了才缓过来,老两口当天就把分房睡改回同住

发布时间:2026-09-03 03:56  浏览量:1

天还没亮,屋里黑得发沉。

周桂芬的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水杯,才想起来水杯在厨房。

她想喊一声,嗓子眼发干,声音像被棉花堵住,只挤出半句:

“老陈。”

隔壁屋没动静。

门关着,老伴陈国平睡在另一间,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周桂芬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一阵发紧,不疼,就是闷,像有块湿布压着。

她慢慢把腿放下地,脚趾碰到拖鞋,凉得她一激灵。

床头柜抽屉里有药。

她伸手去拉,抽屉卡了一下,再使劲,药瓶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她弯不下腰,只能扶着床慢慢蹲下去。

膝盖响了一声,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她没顾上疼,摸到药瓶,拧开盖,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她又端起昨晚剩的半杯凉水,灌了两口。

等心跳不那么慌了,天也泛了青。

周桂芬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隔壁屋传来陈国平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起床、穿拖鞋、开门的动静。

他走到过道这头,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周桂芬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我夜里喊你,你没听见。”

陈国平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张了张嘴,想说

“我没听见”

,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用。

他走过来,看见地上掉着药瓶盖,床头柜上放着拧开的水杯。

他蹲下去把瓶盖捡起来,放在她手边,半天才说:

“今晚搬回来睡吧。”

这话说得轻,可两个人都知道分量。

他们分房睡了快十年。

六十五岁那年,陈国平睡眠越来越浅,周桂芬夜里翻身、起夜、打呼噜,他总被吵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白天没精神,脾气也上来,为一点小事就吵。

后来是周桂芬先说的:

“你睡那屋去,图个清静。”

陈国平当时还觉得挺好。

一个人睡,床宽,被子不用抢,夜里也不被推醒。

头几年确实舒服。

可人过了七十,身体不是年轻时候那个身体了。

陈国平夜里也醒,醒了就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有时候听见周桂芬咳嗽两声,他竖着耳朵等下一声,没了,才翻个身接着睡。

他也没想过,自己听见了又能怎样,门关着,真有事,等他起来穿鞋过去,什么都晚了。

周桂芬也不愿承认自己害怕。

她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家里家外一把抓,陈国平在外头跑,她在家里带孩子、伺候老人,没叫过苦。

那会儿两人也吵,吵急了陈国平睡沙发,她锁卧室门。

第二天起来,一个做饭,一个吃,谁也不理谁,过两天又好了。

年轻时候的冷战,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可到了七十岁,冷战变成冷屋子,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夜里醒了,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那天早上,周桂芬没做饭。

陈国平自己热了碗粥,坐在餐桌前,吃一口,抬头看看她。

她坐在阳台上,腿上搭着条薄毯,眼睛半闭着,脸色发白。

陈国平把粥推过去:

“你吃点。”

周桂芬摇摇头:

“不饿。”

陈国平也没再劝。

他吃完粥,洗了碗,把厨房收拾了。

平时这些活都是周桂芬干,他顶多搭把手。

今天他做得慢,水龙头开得小,怕吵着她。

收拾完,他走到阳台门口,说:

“我上午去把那个屋的被子抱回来。”

周桂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一个人睡得踏实吗?”

陈国平没接话。

他转身进了那间屋,把被子叠好,抱回主卧。

主卧的床还是结婚时那张老床,床头柜上摆着她的药瓶、老花镜、半杯水。

他把自己的枕头放上去,又退了半步,看了看,像在确认什么。

周桂芬跟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说:

“搬回来行,可你夜里别嫌我翻身。”

陈国平说:

“你翻你的,我听着。”

这话听着像让步,其实两个人都明白,不是谁迁就谁。

七十多岁的人,夜里身边有个人,和没这个人,是两回事。

年轻时觉得分房是清静,老了才知道,那叫空。

屋子空了,人空了,夜里有个好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周桂芬想起前楼的老刘。

老刘老伴前年走的,走之前也是分房睡。

那天夜里老刘起来上厕所,摔在卫生间门口,天亮才被儿子发现。

人救回来了,可胯骨摔裂了,躺了三个月。

后来老刘跟她说:

“早知道这样,我天天守着她门口睡。”

周桂芬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觉得自己身体还行,陈国平身体也还行,不至于。

可这天夜里的事,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深,但疼。

她没跟陈国平说那两粒药的事,也没说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

她只是觉得,有些账不能等出事了才算。

陈国平把被子铺好,又走到客厅,把电视关了。

他平时早上要看新闻,今天没看。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个茶杯,转了两圈,说:

“以后夜里不舒服,你喊我,我耳朵不背。”

周桂芬“嗯”了一声。

她心里想,喊你,你在隔壁,门关着,喊得应吗?

可这话她没说。

她看着陈国平把茶杯放下,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他动作慢,一件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再叠好。

阳光已经照进半个阳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周桂芬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也老了。

不是十年前那个嫌她吵、嫌她烦、一心要图清静的人了。

他也怕。

怕她出事,也怕自己出事。

只是男人嘴硬,不肯说。

中午吃饭,陈国平炒了两个菜,一个咸了,一个淡了。

周桂芬尝了一口,说:

“你这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又请了个没放盐的。”

陈国平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凑合吃吧。”

周桂芬没再挑。

两个人对坐着,一顿饭吃得安静。

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笑声尖尖的。

周桂芬放下筷子,说:

“我跟你说个事。”

陈国平抬头看她。

“以后不管怎么吵,都不分屋了。”

周桂芬说,

“吵归吵,夜里得在一个屋里。”

陈国平点点头:

“行。”

他应得干脆,倒让周桂芬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

“那得看谁先吵”

,或者“你别老翻旧账”。

可他就说了一个

“行”

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年轻时候说一百句

“我错了”

都沉。

吃完饭,陈国平去洗碗。

周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着腰,水冲着碗,泡沫堆在手背上。

她说:

“你腰不好,我来。”

陈国平没让:

“你歇着。”

周桂芬就靠在门框上,没走。

她想起年轻时候,陈国平从外面回来,往沙发上一躺,鞋一脱,袜子扔在地上。

她一边骂一边捡,他就笑。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吵吵闹闹过不完。

现在才明白,日子是有数的。

过了七十,过一天少一天,能在一个屋里听见对方喘气,就是福气。

晚上,陈国平先躺下。

周桂芬洗了脚,坐在床边擦脚。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药瓶放在老地方,水杯里倒了半杯温水。

她不知道陈国平什么时候倒的。

她躺下,拉过被子,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宽。

床头灯还亮着,周桂芬说:

“关了吧。”

陈国平伸手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

周桂芬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她听见陈国平的呼吸,不重,也不匀,像在等她先睡。

过了几分钟,她翻了个身。

陈国平没动。

她又翻回来,说:

“你睡没?”

陈国平说:

“没。”

周桂芬说:

“我渴了。”

陈国平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

周桂芬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陈国平把杯子放好,重新躺下。

“这水是你倒的?”

周桂芬问。

“嗯。”

“什么时候倒的?”

“你洗脚的时候。”

周桂芬没说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身边有个人,能递杯水,能应一声,比什么都强。

这是她今晚最想说的一句话,可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到了这个年纪,不用说透,对方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周桂芬醒来的时候,陈国平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碰着响。

她躺了一会儿,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满的。

她记得昨晚喝了半杯,陈国平又给续上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陈国平正在热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

她看见他眼下一圈青,问:

“你夜里没睡好?”

陈国平没回头:

“睡了。”

周桂芬没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他夜里起来过。

拖鞋的位置变了,从床边挪到了门口。

她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隔壁屋有动静,当时还想着,人都搬回来了,怎么还有动静。

后来才明白,那是陈国平起来倒水,又轻手轻脚走回来。

他没吵醒她,她也没喊他。

两个人像商量好似的,谁都不提。

吃完早饭,周桂芬收拾碗筷,陈国平去阳台浇花。

她擦桌子的时候,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灰,顺手抹了一把。

抹到一半,手停住了。

窗台角落放着个旧药盒,是陈国平去年吃剩下的,盒子都褪色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药盒让她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陈国平感冒,咳嗽了半个月,夜里咳得厉害。

那时候已经分房了,她在自己屋里,隔着墙听见他咳,喊了一声:

“你喝点水。”

那边咳声停了停,说:

“没事。”

后来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药盒开着,少了两粒。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半个月,他夜里咳成什么样,她其实不知道。

隔着一堵墙,听见的只是声音,看不见人。

周桂芬把抹布放下,走进客厅。

陈国平正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喷壶。

她说:

“你去年咳嗽那阵,夜里是不是挺难受的?”

陈国平愣了一下: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就是问问。”

“咳几声,不算啥。”

周桂芬没接话。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擦桌子。

可心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分房十年,他夜里咳,她听个响;她夜里心慌,他睡他的。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了一条河。

中午,陈国平做饭。

周桂芬坐在客厅择菜,择着择着,忽然开口:

“我问你个事。”

陈国平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嗯。”

“当年分房,是你先提的还是我先提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国平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弄明白。”

陈国平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走出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是我提的。”

周桂芬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主意。

那年她睡眠不好,陈国平打呼噜又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抱怨了几回。

后来有一天,陈国平说:

“我搬那屋睡吧,省得吵你。”

她当时没反对。

日子一长,就成了分房。

“你提的,为啥?”

周桂芬问。

陈国平搓了搓手:“你那时候老睡不好,白天没精神。我寻思,我打呼噜吵你,你睡不踏实。我搬过去,你能睡个整觉。”

周桂芬手里的菜停住了。

她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一直以为,陈国平是嫌她烦,嫌她夜里翻身、起夜多,才要分开睡。

原来他是怕吵着她。

“那你咋不早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说啥?说了你又不让。”

陈国平转身回厨房,

“你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为了你,你准说‘不用你管’。”

周桂芬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可手有点抖,一根菜梗掐断了好几回。

她想起这十年,她夜里心慌,自己摸药,天亮才缓过来。

她怨过陈国平,怨他心狠,怨他图清静。

现在才知道,他搬出去那天,是替她着想。

可这十年,谁也没落着好。

下午,陈国平去阳台收衣服。

周桂芬在屋里叠被子,叠着叠着,听见阳台上一声闷响。

她扔下被子跑过去,看见陈国平扶着墙,弯着腰,脸色发白。

“咋了?”

她两步跨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陈国平摆摆手:

“没事,站起来猛了,头晕。”

周桂芬没松手。

她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又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陈国平接过去,喝了一口,缓了缓,说:

“真没事。”

周桂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发白的脸,忽然一阵后怕。

要是还分着房,他在阳台摔了,她在屋里,隔着两道门,听不见。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你哪儿不舒服,别硬扛。”

陈国平点点头:

“知道了。”

他喝了半杯水,脸色缓过来一些。

周桂芬把水杯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她没走开,就在旁边坐着。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陈国平花白的头发上。

过了一会儿,陈国平开口:

“你去年冬天那回,夜里心慌,自己摸的药?”

周桂芬一愣:

“你咋知道?”

“你床头柜的药瓶,少了两粒。第二天早上我去你屋里拿东西,看见了。”

周桂芬没想到他看见了。

她以为那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低下头,说:

“那天晚上难受得厉害,喊你,你没应。”

陈国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睡沉了,没听见。”

“后来我就自己起来,摸了两粒药,含在舌头底下。蹲在地上缓了大半夜,天亮才缓过来。”

陈国平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以后你喊我,我听着。”

周桂芬没应声。

她心里想,你搬回来才一天,夜里能听见吗?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起来,去厨房把晚饭的菜洗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周桂芬看的是个家庭剧,陈国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也没换台。

他平时不爱看这类剧,今天却坐着没动。

剧里演到一对老夫妻吵架,老头摔门走了,老太太坐在屋里抹眼泪。

周桂芬说:

“你看,这老头跟年轻时你一个样。”

陈国平没接话。

“一吵架就走,门一摔,几天不说话。”

周桂芬说着,声音低下去,“分房那十年,你也是这样。吵了架,你回你屋,我回我屋,谁也不理谁。”

陈国平把遥控器放下:“那不是分房才这样的。年轻时候也这样。”

“年轻时候你摔门走了,晚上还回来。分房以后,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陈国平没再说话。

电视里还在演,老夫妻和好了,老头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周桂芬看着屏幕,忽然说:

“你说,咱俩这十年,是不是白过了?”

陈国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桂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白过。”

“咋没白过?”

“你睡好了几年,我也睡好了几年。”

他顿了顿,

“就是没想到,老了老了,身边没人应,比睡不好还难受。”

周桂芬没接话。

她看着电视,眼睛有点发酸。

她没让陈国平看见,抬手擦了擦眼角,假装是揉眼睛。

睡觉前,周桂芬先躺下。

陈国平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他站在床边,把枕头摆正,又把自己的被子铺开。

周桂芬看着他,忽然说:

“你夜里要是咳嗽,就推我一下。”

陈国平躺下来:

“你夜里心慌,也推我。”

“嗯。”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谁都没睡着。

周桂芬翻了个身,面朝陈国平那边。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

“老陈。”

她喊了一声。

“嗯?”

“以后吵架,别憋着过夜。”

陈国平沉默了一下:

“行。”

“你以前一吵架就不说话,能憋好几天。我都不知道你在想啥。”

“我那不是憋着,是怕说多了你更生气。”

“你不说,我更生气。”

陈国平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那以后我说。”

周桂芬没说话。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水,还是温的。

她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刚倒的,不凉不烫。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看见陈国平正蹲在地上擦地板。

他腰不好,蹲一会儿就得直起身来捶捶腰。

周桂芬说:

“你腰不好,别蹲着擦。”

陈国平头也没抬:

“地脏了,擦擦。”

“我擦。”

“你歇着。”

周桂芬没再争。

她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着他擦。

陈国平擦到沙发底下,够不着,趴下去伸手够。

周桂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候。

那时候他干活利索,一袋米扛上三楼都不喘。

现在蹲一会儿就直不起腰,够个沙发底还得趴着。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粥熬上,她又切了盘咸菜,炒了个鸡蛋。

陈国平擦完地,洗了手,进厨房看了一眼:

“炒鸡蛋了?”

“嗯,你昨天说想吃。”

陈国平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

“咸菜切得细。”

周桂芬说:

“你不是嫌我切得粗吗?”

“那是以前。现在细了。”

周桂芬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这人,老了倒会说话了。”

陈国平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对坐着,把一顿早饭吃完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那半尺宽的距离,好像比昨晚又近了一点。

上午,周桂芬接到儿子的电话。

儿子在电话里说,周末带孙子回来住,问要不要把客房收拾出来。

周桂芬说:

“不用,主卧够住。”

儿子说:

“爸打呼噜,孙子能睡着吗?”

周桂芬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陈国平,说:

“你爸现在不打呼噜了。”

挂了电话,陈国平问:

“儿子说啥?”

“说周末带孙子回来,问要不要收拾客房。”

“那咋说的?”

“我说不用,主卧够住。”

陈国平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

“孙子回来,我打呼噜别吓着他。”

周桂芬说:“吓不着。他爷爷打呼噜,他爸小时候也听着长大的。”

陈国平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去阳台浇花。

周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满了一点。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周桂芬翻了个身,说:

“老陈,你睡没?”

陈国平说:

“没。”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

“啥事?”

“分房那十年,咱俩谁也没落着好。你夜里咳嗽,我听不见;我心慌,你也不知道。省了清静,赔了照应。”

陈国平沉默了一会儿:

“是。”

“以后不管咋样,都不分了。”

“嗯,不分了。”

周桂芬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听着陈国平的呼吸。

那呼吸不重,也不匀,但就在身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国平没动,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说:

“睡吧。”

周桂芬“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觉得不踏实,翻了回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身边有个人,能递杯水,能应一声,能吵两句,也能在半夜听见你翻身。

她心里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急着说透。

日子还长,慢慢说。

周六一早,周桂芬五点多就醒了。

她侧过头,陈国平还在睡。

呼噜声不重,断断续续的,像风掀动老窗户纸。

她没叫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厨房里,小米粥熬上,面和好,准备蒸几个花卷。

孙子爱吃,上回视频里念叨过。

陈国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

“起了不叫人。”

他说。

“你夜里咳嗽了,我听见了。多睡会儿。”

陈国平弯腰去拿蒸锅,动作慢了几拍。

周桂芬接过来:

“你腰不行,我拿。”

“我没那么不中用。”

“中用不中用,不是嘴说的。上回阳台上晕那一下,要不是我扶着,你能站这儿?”

陈国平没接话,转身去剥蒜。

低着头,嘴角动了动。

九点多,儿子带着孙子到了。

孙子一进门就喊奶奶,书包没放,鞋先甩了。

周桂芬弯腰给他拿拖鞋,陈国平站在客厅里笑。

孙子跑到主卧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奶奶,你和爷爷睡一个屋啦?”

这句孩子话把屋里问静了。

儿子放下水果,看向周桂芬。

周桂芬给孙子穿好拖鞋,说:

“嗯,你爷爷搬回来了。”

孙子不懂大人话里的深浅,只顾着往陈国平身上爬。

陈国平抱起他,腰下一沉,身子晃了一下。

儿子赶紧上去扶:

“爸,你慢点。”

“没那么娇气。”

陈国平把孙子放下,坐进沙发里。

孙子挨着他,仰头问:

“爷爷,你为啥搬回来?”

陈国平摸了摸孙子的头:

“奶奶夜里怕,爷爷陪她。”

周桂芬端着水出来,脚步一顿。

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别听你爷爷胡说。是他自己睡觉轻,一个人睡不着。”

陈国平没反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都有。”

儿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他说:“你俩睡一屋,我早该提。这几年我在外头,最不放心的就是夜里有个啥事没人知道。”

周桂芬说:

“能有个啥事。”

“前楼老刘家里不就是例子?老伴晚上摔了,天亮才被发现。后来老刘自己摔裂胯骨,要不是对门听见,更麻烦。”

儿子说。

周桂芬没接话。

她想起去年冬天夜里,自己心慌,摸药干咽,天亮了才缓过来。

那时候陈国平在隔壁屋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跟儿子细说。

下午,陈国平在阳台逗孙子。

周桂芬和儿子在厨房准备晚饭。

儿子问:

“妈,你和我爸最近没吵架吧?”

“吵。昨天还吵了。”

“为啥?”

“你爸切咸菜切得粗,我说他两句。”

周桂芬笑了笑,

“不过现在不当事了,说完就完。”

儿子说:

“你俩以前一吵能好几天不说话,我小时候最怕。”

周桂芬切菜的手停了停:“现在不了。我跟你爸说好了,吵可以,不能分屋,不能过夜。”

“这规定好。”

儿子说,

“身边有人应着,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周桂芬没说话,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

她心里忽然觉得,儿子这些年在外面,倒比她先看明白这个理。

晚上,孙子洗完澡,非要跟爷爷奶奶睡。

周桂芬说:

“你睡觉打把式,你爷爷睡不好。”

孙子抱着陈国平胳膊不放:

“我不打把式,我睡中间。”

陈国平说:

“让他睡吧,就一宿。”

周桂芬没再拦。

她从沙发上拿小被子给孙子铺在中间。

孙子躺在两个人当中,眼睛亮晶晶,左看看,右看看。

“奶奶,你睡觉还打呼噜吗?”

“不打。”

“我打。”

陈国平说。

孙子咯咯笑。

周桂芬也笑了。

灯关上,孙子很快睡熟。

周桂芬躺在外侧,听着孙子嫩生生的呼吸,又听着陈国平粗粝的呼吸。

一老一小,中间隔着她。

她睁着眼,胸口有点发闷。

不严重,但熟悉。

去年冬天那一宿也是这个感觉。

那时候她一个人摸药,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抿。

现在不一样了。

陈国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没睡着?”

“嗯。”

“哪儿不得劲?”

“胸口有点闷。”

陈国平坐起来。

动作慢,却不犹豫。

他绕到周桂芬这边,从她床头柜里摸出药瓶,又倒了半杯温水。

他把水凑到她嘴边:

“先起来,把药吃了。”

周桂芬支起身子。

孙子在旁边翻了个身,没醒。

她接过药,就着水吞下去。

水温正好。

“你啥时候知道我药搁这儿?”

周桂芬问。

“搬回来那天就记住了。”

周桂芬没说话,靠回枕头上。

陈国平没回自己那侧,在床边坐着。

他的手搭在被角上,离她胳膊很近。

“睡吧。”

他说,

“我坐会儿。”

“我没事,你躺下。”

“知道没事。你睡。”

周桂芬没再争。

她闭上眼,心跳慢慢稳下来。

孙子的小手搭在她胳膊上。

陈国平坐在床边,背微微驼着。

屋里不亮,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第二天清早,孙子先醒,满床蹦。

陈国平把他抱下床,让他去客厅玩。

周桂芬醒来,床头柜上又放着半杯温水,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喝了。

厨房里,儿子熬粥,陈国平剥鸡蛋。

周桂芬走过去:

“今天都起这么早。”

儿子说:

“妈,你今天气色好些。”

周桂芬说:

“夜里吃了药,睡得踏实。”

陈国平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晚上别吃咸。”

“你管得宽。”

“管得宽,你夜里才不心慌。”

周桂芬没接话,把鸡蛋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儿子看在眼里,低头笑了笑。

午饭后,儿子带着孙子走。

孙子抱着陈国平的腿不撒手。

周桂芬塞给他一盒小饼干,亲了亲额头,才哄上车。

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

“妈,爸,你俩这样,我就放心了。”

周桂芬说:

“你忙你的。”

“不忙。以后我常回来。”

车开走。

周桂芬站在阳台上看,直到车拐出小区。

陈国平走过来:

“进屋,风大。”

周桂芬没动。

她说:

“儿子是真放心了。”

“他本来就不该不放心。”

“你这话说的。前几年他回来,看咱俩一个东屋一个西屋,饭桌上三句话就冷场,他能放心?”

陈国平沉默了一下:

“那是我不好。”

“我没翻旧账。”

周桂芬说,

“我是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国平抬起手,把她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拿掉。

周桂芬看着他,忽然说:

“老陈。”

“嗯?”

“这十年的账,我算过。”

她说,“你图清静,我图不吵你。结果你夜里咳嗽我管不着,我心慌你也不知道。白天一见面就翻旧账。这不是省事,是赔了。”

陈国平扶着栏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赔了。”

“现在补回来。”

“怎么补?”

“夜里你推我,我递水。我头晕,你扶我。吵几句就吵几句,谁也别拿冷脸过夜。”

陈国平说,

“这就是补。”

周桂芬看着他的侧脸,鬓角白得比前几年多。

她忽然觉得,十年的账算不清了,也不想算了。

日子往前过,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笔账,你没算。”

陈国平忽然说。

“啥账?”

“养老的账。往后十年、二十年,谁知道谁先不好。身边有个人,夜里能应一声,能递口水,能扶一把。这笔账,比前头的都大。”

周桂芬没说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门。

陈国平跟在后头,把门轻轻带上。

晚上,屋里又剩两个人。

周桂芬先躺下。

陈国平检查了门窗,给她的水杯添满,才上床。

“今儿累了,早点睡。”

他说。

“孙子没闹你?”

“没。就是睡着不老实,踢我好几脚。”

“我说别让他睡中间。”

“我愿意。”

周桂芬笑了一声:

“你愿意,人家走了你倒喊累。”

“累是累,愿意也是愿意。”

周桂芬翻了个身,面朝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

“老陈,我好像心里不慌了。”

“觉轻了?”

“不是。是知道旁边有个人。”

陈国平没接话。

黑暗里,他伸手过来,摸到她的手,握了握。

手心有点干,有点凉。

“以后有事就推我。”

他说,

“不管几点。”

“知道了。”

两个人躺着,手还握着。

过了一会儿,周桂芬抽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睡吧,明天早起蒸花卷。”

“给谁蒸?”

“给你蒸。孙子今天走,你没吃上。”

陈国平笑了:

“我那么馋?”

“馋。你早上眼睛一直瞟蒸笼。”

“我没瞟。”

“瞟了。”

“行,瞟了。”

陈国平说,

“那你明早熬粥,我蒸花卷。”

“你熬的粥太稠。”

“稠顶饱。”

“那也得有稀的。”

“给你单做。”

“不用,一锅出。”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低。

周桂芬听着陈国平在旁边翻身、叹气、拽被角。

那声音不吵,反而让人踏实。

年轻时他们也是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到半夜。

分房十年,这话就断了。

现在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陈国平问:

“睡了?”

“没。”

“我还以为你睡了。”

“你打那么响,我睡不着。”

“我打呼了?”

“打了。”

“那你推我。”

“不推。”

周桂芬说,

“我听着踏实。”

陈国平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听着你喘气,也踏实。”

周桂芬闭上眼,没有接话。

陈国平的呼噜声在黑暗里起伏,不重,也不匀,但就在耳边。

过了大半辈子,到了七十多岁,她才真正看明白,晚年安稳不是图清静,是图身边有个应声的人。

吵归吵,身边有个人应,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