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大我8岁,我夜里伸手他总侧身躲开
发布时间:2026-09-03 01:18 浏览量:1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浴室的热气还裹着一身。老周已经把床头的薄被铺好了,他自己那床压在最外边,被角压得平平整整。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手刚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他身子往外侧挪了半寸,没回头,只说:“你歇着吧,都多大岁数了。”
我没说话,翻身朝里,伸手把床头灯按灭了。黑里我睁着眼,指尖还留着他睡衣布料的温度,凉丝丝的,像碰了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
结婚头一年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黑。老周坐在床沿,手在膝盖上放了半天,才转过脸问我:“怕不怕?”
那时候他比我大八岁,说话总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我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不怕。他就轻轻笑了一下,俯身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软的,轻的,像落了片树叶。
那时候我心里甜得发胀。我想这人真好,知道疼人,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急哄哄的。
后来好几年,我都把那个额头吻当宝贝藏着。吵架了我就想,他是疼我的;他加班晚归我也想,他是心里有这个家的。
刚结婚那两年还好,他虽然克制,总归是夫妻样子。只是每次临了,他都要在我额头上先碰一下,像个仪式,也像个开场白。
我那时候还打趣他,说你怎么跟给小孩盖戳似的。他就笑,伸手把我往怀里拢一拢,说:“你小啊,得哄着。”
我比他小八岁,他总把“你小”挂在嘴边。吃饭给我夹菜,出门给我拎包,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连我爬个梯子换灯泡,他都要站在下边扶着,说你别摔着。
外人都说我好福气,找了个知道疼人的老公。婆婆说,她这个儿子从小就稳当,做事有分寸;小姑子说,我哥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妹妹都上心。
我听着也高兴,觉得自己捡着宝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女儿上小学以后,又好像是他过了四十岁那年。
先是他睡觉总朝外侧躺,背对着我。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朝里睡压得慌,朝外透气。
后来是被子。冬天我嫌两床被冷,想凑一床睡,他总说你怕冷,我夜里爱掀被,别给你冻着。说着就又多抱来一床厚的,给我压得严严实实。
再后来,那个额头吻也变了味儿。
不再是睡前的,也不是亲近前的。变成了他早上出门前,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说“我走了啊”;变成我感冒发烧的时候,他伸手摸我额头,顺带着碰一下,说“好好躺着”。
像给家里小孩盖个出门章,像给病人探体温时附带的安慰。
我不是没试过主动。有次女儿住校不在家,我特意早早就洗漱完,靠在床头等他。他洗完澡上来,看见我没睡,愣了一下,说:“怎么还不睡?”
我没说话,伸手去拉他的手。他手僵了一下,随即把我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说:“手这么凉,快揣好。”
然后他掀开自己那床被,躺下去,背对着我,说:“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他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在床头灯底下亮得扎眼。
那是我第一次想问他,老周,你是不是嫌我了。
可我没问出口。我怕问了,他说我瞎想;我更怕问了,他不说话,默认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主动了。他说什么我听着,他做什么我受着。他给我夹菜,我就吃;他给我掖被角,我就说谢谢;他出门前在我额头上点一下,我就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日子过得像按了重复键。每天都一样,每天都稳当,每天都没什么错处。
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个人,中间隔着两床被,隔着半米远,隔着说不出口的话。
上个月女儿放假回来,在家住了一周。有天晚上她凑到我旁边,啃着苹果说:“妈,我觉得我爸对你比我对我还好。”
我当时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说:“瞎说什么,你是他闺女。”
女儿说:“真的。你看你咳嗽一声,他立马就去倒温水;你说一句想吃凉皮,他绕半条街也去买。我要想吃个啥,他总说等会儿。”
我手里叠着的是老周的枕套,比我的旧一大块,边缘都磨起毛了。他总朝外侧睡,脸蹭的那一面,旧得特别快。
我当时还笑,说:“那不好吗,有人疼你妈。”
女儿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好是好,就是感觉……我爸对你像对小孩儿似的,不像对老婆。”
我手里的枕套滑到了腿上。
那天女儿回学校以后,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就翻到了日历,结婚纪念日那一行,被我标在“家人生日提醒”下面,字小小的,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久。算下来,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八岁的年龄差好像慢慢磨平了。他不再说“你小”,改成说“都多大岁数了”。
我把手机按黑,扔到一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飘上来,又远又模糊。
老周那天加班,回来得晚。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听见他换鞋,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倒水。
他以为我睡了,进卧室的时候连灯都没开。我闭着眼,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给我把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了被子里。
他的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差点就睁开眼了。我差点就问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要过我。
可我还是没动。我假装睡得很沉,呼吸放得匀匀的。
他站了一会儿,就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自己那床被,躺了下去。很快,呼吸就稳了。
我睁着眼,在黑里数他的呼吸声。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新婚那天晚上。
那天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怕。我以为嫁给一个大八岁的男人,就是嫁给了依靠,嫁给了疼惜,嫁给了一辈子的热乎气。
可现在我有点怕了。
我怕的不是他,是这一屋子的静,是两床被的凉,是他嘴里那句永远温温的“你歇着吧”。
我怕再过二十年,我们还是这样。他还是会给我夹菜,给我掖被角,出门前在我额头上点一下。可我永远都碰不到他的真心,永远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靠近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我在厨房熬粥,听见老周起床的声音,听见他去卫生间,听见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我搅着粥,没回头,说:“醒了就起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想接我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你再去躺会儿。”
我往旁边让了让,躲开了他的手。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我没看他,可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行,我去把桌子收拾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泡,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知道我刚才那一下躲得有点明显。我也知道,他 probably 察觉到了。
可我就是不想再让他把我当小孩哄了。不想再让他觉得,我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得他照顾着。
我是他老婆,不是他养的孩子。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粥熬得有点稠,他照例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拨到我碗里,说:“你爱吃的。”
我看着碗里那个黄澄澄的蛋黄,没动。
以前我总觉得,他记得我爱吃蛋黄,就是心里有我。可那天我突然想,他要是真的心里有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蛋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喝粥,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他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对了,下午妈过来,说要拿点腌菜回去。你要是没事,就陪她坐坐。”
我到了嘴边的话,就那么噎住了。
我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喝粥。
我把那个蛋黄扒到一边,舀了一口白粥放进嘴里。没味儿,像喝了口温吞水。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进门就说腰疼,说夜里躺下翻身都费劲。老周赶紧去拿膏药,又给她倒热水,忙前忙后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想他对他妈也是这么个照顾法。端水、递药、问疼不疼,跟对我一个样子,就差在我额头上也点一下了。
婆婆贴了膏药,缓过来些,就拉着我的手说话:“你家老周啊,从小就这样,话不多,心细。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说:“你们俩这些年也没红过脸,我看就挺好。两口子过日子,图个啥,不就图个稳当嘛。”
我听见“稳当”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稳当,是挺好。可我总觉得,稳当底下还该有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婆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周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罐腌菜,说:“妈说这罐给你留着,她拿那罐小的。”
我嗯了一声,接过来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里面贴着一张旧照片,女儿小时候的,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公园门口。那时候老周搂着我肩膀,笑得挺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关上了冰箱门。
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换季的衣服倒腾出来叠。叠到老周一件旧毛衣的时候,我停住了。那是结婚第三年我给他织的,领口都洗变形了,他还穿着。
我摸了摸那件毛衣,毛线软塌塌的,像被磨平了脾气。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顺手把柜门关严实了。
晚上老周下班回来,进门就说:“今天风大,你出门没多穿点?”
我说没出门,一天都在家。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出来问我:“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看进去。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挺匀。我盯着电视屏幕,一个画面都没进脑子。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菜出来,招呼我吃饭。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盛了碗饭,顺手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说:“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块排骨,突然想开口了。我想跟他说,老周,咱俩好好说说话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喊了他一声:“老周。”
他正夹菜,听我喊他,抬起头:“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灯光的影子,还有一点疑惑。我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现在……有点不对?”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菜放进碗里,说:“哪不对了?不是挺好吗?又不吵又不闹的。”
我说:“不吵不闹就是好吗?”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放下筷子,说:“那你想咋的?非得天天吵架才算过日子?”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好像老躲着我。”
他脸上一闪而过点什么,我没看清。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说:“我躲你啥了?你感冒了我给你倒水,你咳嗽我半夜起来给你找药,我躲你啥了?”
我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嘴里含着饭,没嚼完,含糊地说:“行了行了,多大岁数了,别整这些没用的。趁热吃饭,凉了胃疼。”
说完他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筷子,指节都有点发白了。我看着他那碗粥,看着他把蛋黄拨到一边,看着他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我突然觉得,我面前这个人,好像一堵墙。我使劲推,推不动;我绕着走,绕不过去。
这顿饭后半截,我们谁都没再说话。他吃完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进碗柜。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没怎么动的排骨,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
晚上他先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手机放下,侧身去关他那边的床头灯。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没躺下。他看我坐着,问:“还不睡?”
我没回答。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我手没收回来,就搭在他后背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脊背的骨头。我说:“老周,你转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他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翻过身来,看着我。床头灯在他脸上照出半边阴影,他眼睛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躲闪,又像疲惫。
我看着他,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没那个心思了?”
他听了这话,眉头皱了一下,说:“你胡说什么呢?都这把年纪了,还心思不心思的。”
我说:“你别老拿年纪说事。我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几秒钟,我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你这人,好端端的,问这些干啥?”
我说:“你回答我。”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搭在他背上的手拿下来,放进被子里,像放一件东西似的。他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睡吧。我明天还得早起。”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肩膀缩了缩,像要挡住什么似的。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黑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问他这句话。他没说没有,也没说有。他就那么躲过去了,像躲一个烫手的东西。
后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你晚上咳嗽,水放这儿了。”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黑里,站了很久。水是温的,不凉不烫,像他这个人,永远妥帖,永远不出错。
可也正是这杯温开水,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能想到我夜里会咳嗽,会渴,会冷,会饿。他什么都想得到,唯独想不到,我躺在他身边,心里是空的。
第二天是周末,我回了一趟娘家。嫂子在家,正择豆角,看见我来了,招呼我坐,又给我倒茶。
我坐在她家的小马扎上,看着地上那堆豆角,一根一根的,绿得发亮。嫂子问我:“老周咋没来?”
我说:“他今天单位有点事。”
嫂子哦了一声,又问:“你们俩最近还好吧?不吵架吧?”
我端着茶杯,低着头,说:“不吵。”
嫂子说:“不吵就好。你看你哥跟我,三天两头吵,吵完还得过。你们俩不吵不闹的,多省心。”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涩嘴。
嫂子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豆角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择了几根,才说:“你俩……是不是太静了?”
我抬起头看她。嫂子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豆角,说:“你哥跟我吵,是因为我们还在乎。你俩连吵都不吵,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嫂子又说:“我这话你爱听不爱听,反正我说了。老周这人好,我知道。可好归好,日子是两个人的。他要是一直把你当客人供着,你心里能舒坦?”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那片沉底的茶叶,半天没吭声。
从娘家出来,我走在路上,风有点凉,吹得脸干干的。嫂子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要是把你当客人供着,你心里能舒坦?”
我舒坦吗?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他不吵不闹,不抽烟不喝酒,不跟人乱来,还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应该知足。
可这会儿走在路上,风往领口里钻,我突然觉得,我不舒坦。我一点都不舒坦。
我回到家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换了鞋,说:“不饿。”
他哦了一声,又坐回去。我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家庭剧,男女主角正抱在一起。老周眼睛盯着屏幕,没什么表情。
我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我坐在床沿,看着床头那两床被,一床是他的,一床是我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两条平行线。
我伸手摸了摸我那一床,棉布有点凉。我想起新婚那天晚上,我们盖的是同一床被,他抱着我,问我怕不怕。
那时候多近啊。近得我能听见他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
现在呢?我伸手比了比,两床被之间隔着半个枕头的位置,连手都伸不过去。
我坐在那儿,突然想起女儿那天说的话:“我爸对你像对小孩儿似的,不像对老婆。”
一个小孩儿,是不用被当成女人看的。一个小孩儿,是只需要被照顾的。
我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老周为什么总说“都多大岁数了”。他说的不是年纪,是“咱们都老夫老妻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
可我想要的,偏偏就是那些“没用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老周说,也没跟嫂子说。我就是自己心里暗暗定了主意——我要再试一次,认认真真地试最后一次。
如果他还是躲,那我就认了。我就当这二十年,嫁了个好大哥,没嫁着一个丈夫。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得比平时早。我听见门响,没动,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他换了鞋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这么早就洗完了?”
我嗯了一声,把梳子放下。镜子里我脸色有点白,眼睛却亮得厉害。他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桌上,说:“路上买了点你爱吃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的。”
我没看那袋栗子。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鬓角的白发在灯下特别清楚。
我说:“老周,今天你别做饭了。我做了两个菜,在厨房温着。你先去洗手。”
他有点意外,看了我两眼,说:“今天咋了,这么正式?”
我没接话,先进了厨房,把菜端出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他爱吃的。米饭也盛好了,两碗,摆得整整齐齐。
他洗完手出来,在餐桌前站了一下,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忽然想跟你好好吃顿饭。”
他哦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我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手艺没退。”
我笑了一下,说:“老周,咱们结婚快二十年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筷子停了一下,说:“是啊,快二十年了。”
我说:“这二十年,你对我好不好?”
他放下筷子,说:“你这话问的,我啥时候对你不好了?”
我说:“你对我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可我今天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二十年,你累不累?”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累啥,不累。”
我说:“我累。”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眼睛没躲。我说:“老周,我累得很。每天躺在你旁边,像躺在一个陌生人边上。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我有时候宁愿你跟我吵一架,宁愿你冲我发一回火,也别老用那套‘都多大岁数了’把我打发掉。”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客厅的灯照在他头顶,白头发反着光。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是打发你。我是真觉得,都这岁数了,折腾那些干啥。我把你照顾好,把家顾好,不就行了?”
我说:“家是两个人的。你把我当家里人,当孩子,当病人,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你老婆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翻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你这话……太戳人心了。”
我说:“那你戳我的时候呢?你每次侧过身去,每次把我手塞回被子里,每次说‘你歇着吧’,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滋味?”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我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几盏灯亮着。他站了挺久,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说:“我不是嫌你。我是……怕。”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比我小八岁。我总怕你哪天明白过来,觉得嫁亏了。所以我不敢太……太由着自己。我怕你觉得,我就图那点事。”
我听着,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越说‘不怕’,我越怕。我怕你年轻,不知道自己要啥。我就想,那我就对你好,好到你挑不出错,好到你离不开我。”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他身子一僵,没动。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毛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乱又急。
我说:“老周,我不怕。那年不怕,现在也不怕。”
他站在那儿,呼吸一下一下打在窗玻璃上,白蒙蒙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眼圈有点红,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像那年一样。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一下比那年重,有点抖,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和后悔。
他说:“对不住。这些年,是我把你推远了。”
我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他伸手给我擦,粗粝的手指擦过脸颊,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那床薄被抱到一边,坐到我旁边,从后面把我连人带被搂住。我后背贴着他胸口,热得发汗,可我没动。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往后我不躲了。”
我闭着眼,说:“你说话算话。”
他搂紧了些,说:“算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伸手摸了摸他那半边床,还有点热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响。
我起来去厨房,看见他正往碗里盛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醒了?去洗脸,马上吃饭。”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端着碗走过来,把粥放我面前,又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拨到我碗里。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蛋黄夹回他碗里。
他愣了一下。我说:“今天你吃。往后蛋黄一人一半。”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行,一人一半。”
那天早上的粥还是稠,可喝进嘴里,有了点甜味。
后来几天,我把他那床薄被拆洗了,重新铺回床上。两床被叠在一起,厚厚软软的。晚上他先躺下,没再朝外侧睡。他翻过身,把手伸过来,在被子里找到我的手,轻轻握住。
我侧过脸看他。他闭着眼,嘴角有点往上弯。我小声说:“你不是朝外透气吗?”
他捏了捏我的手,说:“今天想朝里睡。”
我笑了一下,把脸往他那边靠了靠。床头灯还没关,暖黄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把那半米宽的空当填得满满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问我怕不怕。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叫怕。现在我知道了,怕的不是他,也不是那点事。怕的是两个人在一屋里,心却隔着两床被;怕的是他记得我咳嗽、记得我冷、记得我爱吃蛋黄,却忘了问我一句,你心里想要啥。
好在,那天晚上,他问出口了。我也说出口了。
那罐糖炒栗子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壳都软了。老周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我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苦。
可我还是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总这么甜。可至少,他不会再背对着我睡了。
那天下午,我把床头柜上那杯凉掉的温水倒掉,重新洗了杯子。水龙头哗哗响,老周在客厅喊我:“晚上想吃啥?”
我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鬓角还是白的。
我说:“吃你做的。”
他笑了,说:“那我炒个你爱吃的。”
我点点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说:“去歇着,一会儿就好。”
我没撒手,说:“老周,我不怕了。”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我也是。”
锅里的油热了,嗞啦一声响。我松开手,站在他旁边,看他把菜倒进去,翻炒,热气腾起来,糊了满屋子的烟火气。
那一晚,床头灯亮着。他朝里睡,我朝外睡。两床被叠在一起,中间没了那道缝。我闭上眼,听见他呼吸慢慢稳下来。
我没再数到一百下。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睡吧。”
我嗯了一声,往他那边挪了挪。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暖烘烘的。我知道,有些话憋了二十年,说开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好在还不晚。
那杯温水倒了,可那盏床头灯,从那天晚上起,再没由我伸手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