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了全村羡慕的老实男人热得脱光他眼皮都没抬
发布时间:2026-09-02 02:58 浏览量:1
我嫁了全村羡慕的老实男人,昨晚热得睡不着他连眼皮都没抬
后半夜两点多,我又热醒了。席子贴在背上,潮得像浸了一层薄汗,电扇在床头吱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我摸黑坐起来,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皱的短袖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脚凳子上。
床的另一边躺着我男人。他背对着我,呼吸匀得像老钟摆,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我就那么光着上身坐在黑暗里,等了半分钟。
等他翻个身,等他问一句“咋了”,哪怕只是迷迷糊糊哼一声。
没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后脑勺对着我,像对着一堵墙。
窗外有蛐蛐叫,远处谁家的狗哼了两声。电扇的风扫过我后背,凉飕飕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这屋里的旧衣柜,摆了十几年,没人会特意看一眼。
我慢慢躺回去,拉过搭在肚子上的薄被角,没盖上身,就那么晾着。汗慢慢收了,心里那点热却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事说出去,全村人都得笑我不知足。
嫁个老实男人啊,多好。不赌不嫖,不打不骂,下了工就回家,挣的钱都往柜里塞。村里婶子们见了我,总爱拉着我的手说:“你呀,就是有福气,找着这么个稳当人。”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二十岁那年相亲,媒人领着他进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坐在我家堂屋板凳上,头埋得低低的,我妈给他递茶,他双手接,连声说“谢谢婶子”。
我妈事后跟我说:“嘴笨点没事,老实人靠得住。那些嘴甜的,今天哄你明天哄别人,你哭都来不及。”
我那时候懂啥呀,就觉得我妈说的在理。村里那些嘴甜的男人,确实没几个省心的,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听多了也怕。
嫁过去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这儿子啊,就是实诚,不会说好听的,但心善。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替你收拾他。”
我红着脸点头,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安安稳稳,比啥都强。
刚结婚那两年,我还试着闹过点小脾气。比如他下工回来,我故意把饭盛得晚一点,想让他问一句“咋今天饭晚了”。他不,端起碗就吃,吃完把碗一推,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有。
比如我生日,提前三天就跟他念叨,说村头张婶家闺女过生日,她男人给买了个银镯子。他“嗯”了一声,没下文。到了生日那天,他照旧下工,照旧吃饭,照旧蹲门槛抽烟。
我坐在屋里等啊等,等到月亮都升起来了,他才慢悠悠进来,脱鞋上床,倒头就睡。
那回我真委屈了,背对着他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大概感觉到了,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像拍家里那头老黄牛。
“咋了?”他问,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我咬着唇没吭声。我咋说?说我嫌你不记得我生日?说我想要个银镯子?说出去都嫌丢人,好像我多物质、多不懂事似的。
他见我不说话,又拍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眼泪把枕巾都打湿了一片。
后来我就慢慢学会了,不指望。
指望啥呢?他又没犯啥大错。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都交给我,家里大事小事都让我拿主意,连买件新衣服都得问我“中不中”。
村里人都说我好福气,我自己也得这么信啊。不然呢?日子还能不过了?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日子像村口那条老河,慢悠悠的,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滋味。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是真热,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中午在地里摘菜,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疼,回来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短袖,想着晚上能凉快点。
结果到了夜里,屋里像个蒸笼。电扇开了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席子烫得像烙饼。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块。
我男人在旁边躺着,呼吸匀得像老钟摆。他好像不怕热似的,后背贴着席子,连身都不怎么翻。
我坐起来抹了把汗,心里烦躁得不行。屋里就这么大地方,床就这么宽,两个人挨着,热气都往一块儿凑。
我想都没想,就把短袖脱了。
不是想干啥,就是热。三十多度的天,屋里连个空调都没有,脱了衣服能凉快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脱完我就愣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在我自己男人面前。我们睡一张床十几年,我脱件衣服,有什么好愣的?
可我就是愣了,甚至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瞟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乱,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没有动静。
别说回头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就那么光着上身坐在床上,像个傻子。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背上,照出他肩胛骨的轮廓。我盯着那两块骨头看了好半天,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生气,是没意思。
就像你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个新碗,兴冲冲端回家,结果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就搁在碗柜最底层,落灰都没人擦。
我慢慢躺回去,把薄被拉到胸口,没敢再往上拉,怕热。可心里那股子凉劲儿,比电扇吹的还厉害。
我想起下午在村口乘凉,张婶还拉着我说:“你家那口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昨天我家那个死鬼,又跟我拌嘴,说我饭做咸了。你看多好,你家那个从来不说你啥。”
我当时还笑着应:“是啊,他话少,省心。”
现在想想,省心是省心,可也寒心。
话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你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他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他还是没醒。
我盯着墙上映着的电扇影子,一圈一圈转,转得我眼睛发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我该怎么面对他?
是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盛饭端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还是得跟他说点啥?
可说啥呢?
说“我昨天晚上热得脱了衣服,你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话我可说不出口。太丢人了,好像我多稀罕他看似的。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天快亮的时候才睡沉。
等我再醒,天已经大亮了。身边的床位空了,席子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还有点余温。
我坐起来,看见床脚凳子上,我的那件短袖还团在那儿,跟我昨晚扔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碰。
甚至没看见。
我忽然就来了气,一把抓过那件短袖,往身上一套,趿着鞋就下了床。
走到堂屋,他正蹲在门槛上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他含混地问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刷。
就三个字,跟每天早上一样。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他早上熬的粥,温温的,还冒着点热气。
搁以前,我得心里暖一下。你看,虽然话少,但知道早起熬粥,多好。
可今天,我看着那锅粥,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我拿起碗,往灶台上一墩,“哐当”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外面好像顿了一下,没进来,也没问。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灶边喝,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粥是温的,不烫嘴,可我喝着喝着,眼睛就有点酸。
我这是咋了?
不就是他没看我一眼吗?多大点事啊?至于吗?
我自己跟自己较劲,越想越觉得委屈。
委屈啥呢?委屈我跟他过了十几年,连让他抬个眼皮的分量都没有?
还是委屈,全村人都羡慕的好婚姻,关起门来,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演独角戏?
粥喝完了,碗底剩了点米。我拿着碗,对着灶火口发愣。
灶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点余烬,冒着点烟,呛得我眼睛疼。
我听见他在外面收拾东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开门声,他大概去院子里了。
我赶紧抹了把眼睛,把碗放进锅里,起身去收拾卧室。
走到床边,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睡过的地方,席子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
我走过去,把枕头摆正,把席子抹平。手碰到席子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他留下的温度。
我蹲下来,看着床脚那把旧蒲扇,是他去年编的,扇柄磨得发亮。
以前我总跟人说,你看我家那个,手巧,编的蒲扇比买的还好用。
现在看着那把蒲扇,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只是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热,看不见我冷,看不见我高兴,看不见我难过。
就像昨晚,我脱了衣服坐在他旁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拿起那把蒲扇,扇了两下,风挺大的,扇得我脸上的碎头发都飘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他咳嗽的声音,还有鸡叫。
我把蒲扇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做,衣服还得洗。总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不过了吧?
可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那锅温粥,以前喝着是暖,现在喝着,是没滋没味。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出前几天刚买的新床单。浅灰色的,带点小碎花,我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才买的,本来想等天凉快点再铺。
今天就铺了吧。
我把旧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盆里,然后把新床单抖开,一点点往床上铺。
铺到他那边的时候,我特意拉了拉,把边角都塞得整整齐齐。
铺完了,我退后两步,看着崭新的床单,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说不定,等他晚上回来,看见新床单,会问一句“换床单了”?
哪怕就一句呢。
我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响,他进来了。手里拿着个锄头,肩上搭着条毛巾,满头是汗。
我赶紧转过身,假装在整理枕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他走进堂屋,把锄头靠在墙上,然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水。
喝完了,他抹了把嘴,往卧室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砰砰”跳,手攥着枕头角,都有点出汗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话。
结果他只是弯腰,把地上的拖鞋踢到一边,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了件干净的短袖。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往床上瞟一眼。
更没往我身上瞟一眼。
他拿了衣服,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晌午做啥饭?”
我攥着枕头角的手,一下子就松了。
“随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柴火。
他“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崭新的床单,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碎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这是在干啥呢?
跟个傻子似的,铺个新床单,等着人家夸?等着人家看一眼?
人家根本不在乎。
人家在乎的是,晌午做啥饭。
我走到床边,一把揪住新床单的一角,想把它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回柜子里去。
手都攥紧了,又松开了。
扯下来干啥呢?
扯下来,就好像我输了似的。
我就不扯。我就铺着。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床上换了新床单。
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我坐在灶台前择豆角,手指头捏着豆角尖,一截一截往下掰,掰得飞快。心里那口气没散,手上有劲儿没处使,全撒在豆角上了。
张婶从院墙外头探进半个脑袋,喊我:“哎,晌午吃啥呀?”
我抬头,挤出个笑:“豆角焖面。”
“你家那口子有口福。”张婶趴在墙头上,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我见他在集上给你买了条毛巾,粉色的,还带花边呢。我寻思,这老实人开窍了?”
我愣了一下。买毛巾?我怎么不知道?
张婶见我发愣,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看你,还装。他搁那挑了半天,我跟他说,你媳妇儿喜欢素的,他非买带花的。我就说,你家那口子心里有你,就是嘴上不说。”
我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却翻了个个儿。那条毛巾呢?我没见着。
晚上他回来,我故意没提毛巾的事。我倒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主动拿出来给我。吃完饭,他照旧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照得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收拾完碗筷,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把明天要用的菜洗了,能磨蹭的事儿全磨蹭完了。他还是没提毛巾的事。
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假装看院子里的月亮。
“听说你前两天去集上了?”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嗯。”他抽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
“买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买了把锄头,还有……忘了。”
忘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我脸上,热乎乎的,可心里凉飕飕的。张婶说得没错,他确实买了条毛巾,粉色的,带花边的。可他忘了给我。
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那是个事儿。
我转身进了屋,没再说话。他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也进来了,脱鞋,上床,躺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颗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一股火来。这股火不是冲他,是冲我自己。
我嫁了十几年,连一条毛巾都指望不上他主动递到我手里。我还在盼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条粉色毛巾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层,像是怕谁看见似的。
我拿着那条毛巾,站在堂屋里,心里堵得慌。
他正好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毛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那毛巾,前天买的,忘了给你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攥着那条毛巾,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记得我穿粉的?”我问他。
他愣了:“啥?”
“我说,你记得我穿粉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他更愣了,挠了挠头:“你……你好像有件粉的褂子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件灰蓝色的短袖,洗得领口都松了。我哪来的粉褂子?那是五年前买的,早就不穿了。
他连我穿什么颜色都记不清,却随口说“你穿粉的好看”。
这句话不是给我的,是给那个他想象中的媳妇儿的。
我没戳穿他,把毛巾叠好,放回柜子里。他见我没说话,也没追问,转身又出去了。
我站在柜子前,看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毛巾,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是那种心里空落落的累。
下午,我去村口的水井打水。井边坐着几个婶子,正磕着瓜子聊天。见我来了,其中一个拉住我:“哎,你家那口子,昨儿是不是给你买毛巾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集上碰见的呗。”婶子嗑着瓜子,笑得满脸褶子,“他就搁那摊子前头站着,挑了半天,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摊主问他给谁买的,他说给媳妇儿买的。你听听,多知道疼人。”
另一个婶子接话:“就是,我家那个死鬼,别说给我买毛巾了,连我穿几码的鞋都不知道。你呀,就偷着乐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水打满了,我提着水桶往回走,身后还能听见她们在议论:“人家那才是真过日子的人,不声不响的,心里啥都有。”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桶里的水晃来晃去。
她们说的没错,他心里啥都有。可他就是不让我看见。
他买毛巾的时候,知道挑半天,知道拿起来又放下。可回到家,他就忘了给我。他记得我是他媳妇儿,却记不得把东西递到我手里。
这算啥呢?算心里有我,还是算心里没我?
我提着水桶回了家,把水倒进缸里。他不在家,大概又去地里了。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铁锅发呆。锅底还沾着早上的粥渍,我拿抹布去擦,擦着擦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脱了衣服坐在床上,他连眼皮都没抬。
今天他在集上给我买了条毛巾,挑了半天,却忘了给我。
这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我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心里有我,还是心里没我。
说心里没我吧,他记得给我买东西。说心里有我吧,他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脑仁儿都疼了。
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黑透,他就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塑料袋往我脚边一放,转身进了屋。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黄瓜,还有一把豆角。我早上说晌午做豆角焖面,他大概以为家里没豆角了,又买了一把。
我拎起那根黄瓜,顶花带刺的,还沾着泥。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就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默默把东西买回来。不会主动亲近,但会把钱都交给我。不会看我一眼,但会记得我爱吃豆角焖面。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散。
我把黄瓜和豆角捡出来,放进盆里,端着进了厨房。他在堂屋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好像是天气预报。
我故意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的,想让他听见。他要是问一句“咋了”,我就说“没咋”。可他没问。
我把菜洗好,切好,下了锅。油热了,葱花爆香,我拿铲子翻炒着,心里想着昨晚的事,手上不自觉用了力,铲子刮得锅底“刺啦刺啦”响。
他大概听见了,从堂屋探进半个脑袋:“咋了?锅要漏了。”
我头也不回:“没事,油溅了。”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豆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听见锅响了,知道问一句。可昨晚我光着身子坐在他旁边,他连眼皮都没抬。
这到底算啥呢?
我把菜盛出来,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他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就吃。吃了几口,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咋不吃?”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没动。
“不饿。”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我跟他摊牌吧?就问他,昨晚我脱了衣服,你咋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我咋问呢?
问出来,他要是说“我没看见”,我信还是不信?他要是不说话,我又该怎么办?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扒着白米饭,菜一口没动。他吃完了,把碗一推,又去蹲门槛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看见他放在门槛边的那双拖鞋,鞋底沾着泥,他进门前也没蹭干净。
我蹲下去,把那双拖鞋拿起来,用抹布擦了擦鞋底,又放回原处。
他蹲在院子里抽烟,背对着我,烟头一明一灭。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块抹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不知道咋心疼。他不是看不见我,他只是不知道咋看我。
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堵着一口气。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块擦过鞋底的抹布,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他那个人,有亮光,就是照不到我身上。
我忽然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
不是想通了,是累了。较了十几年劲,从二十岁较到三十几岁,较得自己心里全是茧子。我图啥呢?图他抬一下眼皮?图他问一句“咋了”?图他记得把那条粉色毛巾递到我手里?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抹布搭在灶台边,顺手把碗筷洗了。水很凉,冲得手指头有点发僵,可我没停。一只碗一只碗地刷,刷得特别慢,像要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也一块儿刷干净。
他抽完烟进来了,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可能想跟我说啥,又没开口。我听见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看那张新床单。
我背对着他,心又提起来了。
“这床单啥时候铺的?”他问。
我手里刷碗的动作没停,也没回头:“昨天。”
“挺好看的。”
就三个字。挺好看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把手里的碗滑进锅里。我赶紧低头,把碗捞起来,用清水冲了冲,搁在碗架上。
“你买的?”他又问。
“嗯。”
“眼光不赖。”
我听着他这句“眼光不赖”,忽然想哭。我等了一天一夜,就等他看见这张新床单,等他问一句“换床单了”。他今天终于看见了,也说了。可我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因为我知道,等明天,等后天,这床单旧了,脏了,该洗了,他又会像没看见一样。他看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新鲜,看不见新鲜底下我攒了多少天的零花钱,看不见我铺床单时手都在抖。
我把抹布拧干,晾在灶台边上,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浅灰色的床单,手指头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花挺素净。”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很少这样,站在一件东西前头,认认真真地看。他看锄头比看我还仔细。
“是挺素净。”我应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说。我等着,等他开口。他到底没说出来,只是走到衣柜前,拿了条干净裤子,又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院子里,蹲下来,开始磨那把锄头。磨刀石“沙沙”响,他一下一下推着,很用劲。
我转身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手摸着那张新床单。床单上还留着他刚才手指蹭过的地方,有点温。
晚上,我们早早躺下了。他还是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变匀。我平躺着,眼睛盯着房顶。电扇还在转,风扫过来,比昨晚凉快了点。
我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他忽然动了,翻过来,面朝我。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
“热?”
“不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凉快点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这样问。以前我生气,他要么装没看见,要么等我自个儿消气。今天他居然主动问了。
可我能说吗?
说我热得脱光了衣服,你连眼皮都没抬?说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就等你看见这张床单?说我在村口听婶子们夸你,心里却跟针扎似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啥事。”我听见自己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我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那团火又慢慢熄了。我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他听不懂。他只会说“哦”,然后翻个身,睡他的觉。那我还不如不说,省得自讨没趣。
可我不说,他就永远不知道。
我这么想着,忽然又有点恨他。恨他老实,恨他木讷,恨他不解风情。可恨完了,又觉得他可怜。他也没做错啥,他就是这么个人,从嫁给他那天起,他就是这么个人。
是我自己变了。以前我觉得老实好,现在我觉得老实不够。是我贪心吗?可我要的也不多啊,我就要他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翻来覆去,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刚亮,泛着点鱼肚白。我坐起来,发现身边的床位又空了。席子上有他睡过的印子,还有点余温。
我低头一看,昨晚脱下来的那件短袖,我睡前又扔在床脚凳子上了。可这会儿,它不在凳子上。
我抬头找了一圈,发现那件短袖被搭在椅背上,展开着,不是团着,是展开搭好的。领口朝上,下摆朝下,整整齐齐,像他平时叠自己衣服那样。
我愣住了。
我光着脚走到椅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短袖。衣服是干的,还带着点洗衣粉的味儿。他洗的?还是只是搭起来了?
我正发愣,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走到窗户边,看见他正蹲在井台边,拿个盆子洗衣服。他光着膀子,后背上晒得发红,一下一下搓着,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在洗衣服。
我仔细一看,他搓的那件,正是我昨天换下来的旧床单。
我站在窗户后面,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转身,背靠着墙,仰起头,使劲眨眼睛。
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可他今天早上,把我扔在凳子上的衣服搭好了,又把我换下来的旧床单拿去洗了。
这算啥呢?
算他看见我了,还是算他良心发现?
我吸了吸鼻子,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灰蓝色的短袖套上。又走到镜子前,把头发拢了拢,用发卡别住。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我对着镜子,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是干啥呢?一大早就跟个受气包似的。
我出了卧室,走到院子里。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在锅里。”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我来洗吧。”
“不用,快洗完了。”他搓着床单,泡沫沾了一手,“你歇着。”
我没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洗。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搓衣服的时候很用力,好像跟床单有仇似的。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忽然问,眼睛没看我,盯着盆里的床单。
我愣了一下:“还好。”
他“嗯”了一声,把床单拎起来,拧干水,又放进清水里涮。
“你昨天……是不是哭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浑身一僵。
“没有。”我嘴硬。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搓:“我听见你翻来覆去的,后来好像哭了。我寻思,是不是我说错啥了?”
我蹲在那里,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听见了。他昨晚没睡死,他听见我哭了。
“你没说错啥。”我声音有点抖。
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搓衣服的水声,还有鸡在墙根下刨食的“咕咕”声。
我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昨天……热得睡不着。”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我把衣服脱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连眼皮都没抬。”
他彻底停了,手里攥着床单,水珠顺着他的指头往下滴。
院子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我……我以为你嫌热。”
“我是嫌热。”我说,“可我也嫌你。”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慌。
“我嫌你,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是要你干啥,我就是要你抬个眼皮。你看看我,还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里的床单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慢慢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齐。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涩,“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他伸出手,想给我擦,又缩回去了。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皱巴巴的,往我脸上按了按。
“你别哭。”他说,“我以后……我以后看。”
我被他这句“我以后看”逗得又哭又笑。眼泪止不住,可心里那口堵了十几年的气,好像被他这一按,按下去了一点。
“你说话算话不?”我问他,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使劲点头:“算。”
“那你昨晚为啥不看我?”
他脸红了,红到耳朵根。他低下头,手绞着那块湿手帕,半天才说:“我怕你……怕你不好意思。”
我愣住了。
“我寻思,你脱了衣裳,肯定是不想让我看。我要是看了,你该恼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就装睡。其实我……我没睡着。”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都忘了流。
他装睡。他怕我不好意思。
我忽然想起昨晚,他背对着我,呼吸匀得像老钟摆。原来都是装的。他听见我翻来覆去,听见我哭,可他就是不敢回头。
这个傻子。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没使劲,就是撒气:“你傻不傻?我跟你睡一张床十几年,我脱件衣服,你怕我不好意思?”
他揉着胳膊,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咋整。你平时也不这样,我寻思你可能是热糊涂了,我要是凑过去,显得我……显得我趁人之危。”
我被他气笑了:“还趁人之危。你当你拍电视剧呢?”
他挠了挠头,也笑了,笑得憨憨的。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男人,真是又笨又实诚。他心里不是没有我,就是太笨了,笨到连看自己媳妇一眼,都要先想三遍。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行了,洗你的床单吧。”
他“哎”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把床单从盆里捞出来,继续搓。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搓床单的背影,心里那口冰,化开了一条缝。
“哎。”我喊他。
他回头:“咋了?”
“那条毛巾呢?”我问他,“粉色的,带花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柜子里。我忘了给你了。”
“去拿来。”我伸出手,“现在给我。”
他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跑进屋里。没一会儿,拿着那条粉色毛巾出来了,递到我手里。
毛巾软乎乎的,粉色的底子上印着小白花,边上是波浪形的花边。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挺好看。”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就说你穿粉的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短袖,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大概也发现自己说错了,挠了挠头:“那个……你穿啥都好看。”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盛粥。”
他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升起来,照得他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还蹲那儿干啥?”我喊他,“进来吃饭。”
他“哎”了一声,小跑着过来。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他坐在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以后我……我多看看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低头喝粥,没看他,嘴角却翘起来了:“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鸡在墙根下咕咕叫着,远处传来谁家媳妇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我坐在堂屋里,喝着温粥,肩上搭着那条粉色毛巾。心里那口堵了十几年的气,慢慢散开了。
不是散没了,是散成了另一种东西。像冬天冻透的土,开春了,化了一层,露出底下软乎的泥。
他还是那个老实人,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今天早上,把我扔在凳子上的衣服搭好了,把我换下来的床单洗了,还说要“多看看我”。
这就够了。
我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粥,额上冒了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拿起肩上的粉色毛巾,伸过去,在他额头上按了按。
他抬头看我,愣住了。
“出汗了。”我说。
他笑了,笑得特别憨,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也笑了。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热热闹闹的。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