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儿子接我去享福,进门竟让我照顾他卧床的岳父,我抬手一巴掌

发布时间:2026-06-30 19:05  浏览量:1

门推开,儿子笑着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侧身让出玄关。我还没看清客厅什么样,就听见里屋传出一个男人沉闷的咳嗽声,接着是儿媳从厨房探出头,朝我客气地笑了笑。儿子搓着手说,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爸他身体不太好,您来了正好搭把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半掩的卧室门,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躺在床上,正偏头打量我。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我抬手就扇了儿子一巴掌。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我还在老家院子里摘豆角,想着给儿子带点新鲜的过去。豆角是五一前后种的,搭了架子,藤蔓爬得密密匝匝,结的豆角一茬接一茬,我一个人吃不完,隔两天就得送邻居一些。我把最嫩的那一批摘下来,用湿毛巾裹好装在塑料袋里,又装了二十个土鸡蛋,还有半坛子我腌的雪里蕻。老伴走了三年,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我俩一起弄,现在我自己侍弄这点地,也算有个事做。

儿子叫周海涛,在省城一个单位上班,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太清,好像是跟电脑有关的东西。他打电话来说接我去享福的时候,声音特别高兴,说妈你退休了就别一个人在老家待着,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房子宽敞,你也能看看孙子。孙子叫周子轩,刚上小学二年级,我手机上存着他好几张照片,胖乎乎的,像他爸小时候。我想了想,老家确实没什么牵挂了,几亩地租给了隔壁老刘,院子里那些菜该摘的摘,该送人的送人,剩下的让邻居随便弄。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被子晒了晒叠好装进柜子,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扣着放。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豆角架还在,西红柿也红了不少,但等我回来怕是都烂在地里了。

火车是上午十点多的,慢车,晃晃悠悠四个多小时才到。我在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半瓶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期待,也有点不踏实。上次去儿子家还是去年过年,住了三天就走了,儿媳妇叫林晓,话不多,对我也客气,但我总觉得隔着点什么。我想着这次是长住,好好处,总能处出感情来。路上我把给孙子买的几本书从包里掏出来翻了一遍,怕买重了,确认没买重又塞回去。书是新华书店买的,一本成语故事一本唐诗三百首,还有一套拼图。我又摸了摸给儿媳带的那条丝巾,深蓝色的,卖丝巾的说这是杭丝,我也不懂,摸着手感还行。

出站的时候我看见周海涛站在接站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T恤,比以前胖了点,脸也圆了些。他看见我就笑,接过我的编织袋说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我说不累,那豆角新鲜,给你腌了雪里蕻,还有鸡蛋。他把编织袋往肩膀上一抡,带着我往停车场走。路上他问我路上吃没吃饭,我说不饿,他说那回去给你下碗面。我看他心情不错,就问他工作忙不忙,子轩学习怎么样,林晓工作累不累。他说都挺好的,就那样。我又问他亲家身体怎么样,以前听他提过一嘴,说林晓她爸在老家摔了一跤,后来接过来养伤了。周海涛顿了一下,说还行,就是不太方便,得有人照顾。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个小区,楼不算太高,十几层的样子,外墙面是米黄色的,看着挺新。周海涛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我坐电梯上楼。电梯里他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脸色有点不对劲,但也没说什么。出电梯的时候我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物业通知,说什么夏季用水用电注意事项,我没细看。

门是密码锁,周海涛按了几下,嘀一声开了。我拎着那袋子豆角先进去,客厅比我想的要小点,沙发茶几都挺干净,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我刚想把编织袋放下,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那种。紧接着林晓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水,冲我笑了笑说妈来了,路上累了吧。我说不累不累。她接过我手里的菜说妈你先坐,我给你倒水。我往客厅走了两步,余光看见靠走廊那间卧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半张床,床上躺着个人,脸朝这边偏着,年纪看着不小,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我还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周海涛把编织袋放在墙角,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有点僵,搓着手,跟小时候犯错想要什么东西时一个样。他说爸他身体一直不好,请的护工前两天不干了,一时半会找不着合适的,您来了正好帮帮忙搭把手。我愣了一下,问他哪个爸。周海涛没说话,用下巴朝那扇半掩的门努了努。我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人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听清楚了,是林晓她爸。

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手里装豆角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几个圆滚滚的西红柿滚出来,骨碌到茶几腿底下。我看了周海涛一眼,他抿着嘴没吭声,目光躲闪。我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不重,但清脆,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周海涛偏了一下头,没躲也没捂脸,就那么站着。林晓从厨房里端着水杯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杯子举在半空,水晃了晃没洒出来。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转身拎起编织袋就往外走。

我拎着编织袋站在电梯口,手一直在抖,按电梯键按了好几下才按亮。电梯还没上来,周海涛就追出来了,在后面喊妈你别走。我没回头,听见他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我甩了一下没甩开,他说妈你听我解释。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看了我俩一眼,又低头推车出来了。我趁周海涛松手让路的工夫一步跨进电梯,按了一楼。周海涛站在电梯门外,扶着门框说妈你下来,咱们回去说,你别这样。

我没说话,电梯门合上了。门关严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眼眶发酸,但没哭出来。我这人不爱哭,尤其在外面。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捶我胸口。到一楼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编织袋出了单元门,夏天的热浪扑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小区里绿化不错,路边种着银杏树,树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我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周海涛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他又发微信,说妈你在哪我去找你。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让我静静。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攥出了一手的汗。

坐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一个扫地的阿姨推着三轮车经过,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来找人的。我说不是,我来我儿子家。她说那你咋坐这,不上去。我说屋里闷,下来透透气。阿姨没再多问,推着车走了。我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区,挺大的,前后好几栋楼,绿植也多,就是没看见什么能坐的地方。我站起来拎着编织袋往外走,想找个公共汽车站坐车回火车站。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不确定今天还有没有回老家的火车。而且我身上就带了几百块钱,本来想着到儿子家安顿下来再去取钱,存折倒是带了,可刚来就走,像个什么话。我又想起来周海涛说要接我来享福,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跟隔壁王姐说了,王姐还羡慕我,说她儿子从来没说接过她。我当时嘴上谦虚说儿子孝顺,心里其实挺得意的。现在想想,那点得意真是个笑话。

我正站在门口发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晓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挺低,说妈您别生气,这事是海涛没跟您商量好,他也不是故意的,您先回来,咱们好好说。我没吭声,她又说爸这边确实没人照顾,请的护工工资太高还干不长,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听到这心里的火又上来了,我说林晓,那是你爸,不是我爸。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知道,妈,但海涛他……算了,您回来再说行吗,子轩也快放学了,他挺想您的。

提到孙子,我心里软了一下。上次见子轩还是过年,他长高了不少,围着我叫奶奶奶奶,要我给他讲故事。那套成语故事就是给他买的,我刚从包里掏出来翻过。我想了想,说我把东西给你送回去就走。林晓说好,您在哪,让海涛去接您。我说不用,我自己认得路。挂了电话我提着编织袋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周海涛已经站在那等着了,看见我就小跑过来,说妈我错了,你别走。

我没看他,径直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周海涛跟在后面,像小时候惹我生气那样,想拉我手又不敢。电梯里就我俩,他低声说妈,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怕提前说了你不来。我说所以你就等我来了才说?他不吭声了。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林晓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杯水,现在换了杯新的。她把水递给我说妈您喝口水,我没接,直接走进客厅把编织袋放在沙发边上。

客厅里那扇卧室门还半掩着,里面的人又咳了两声,这回比刚才咳得更厉害,听着像要把肺咳出来。林晓赶紧进去了,我听见她拍她爸后背的声音,还有她爸含含糊糊喊渴。周海涛站在我旁边搓着手,小声说妈,就这几天,等找到护工就不让你管了。我没应他,坐下来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壁上还沾着林晓的手印。

我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做什么饭,林晓从里屋出来说妈您别忙,我来就行。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厨房不大,灶台上放着切了一半的黄瓜和西红柿,水池里泡着几条小鲫鱼,还活着,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我系上围裙把鱼捞出来刮鳞,手底下忙着,心里还是堵得慌。

晚上子轩放学回来,看见我就扑过来喊奶奶。我抱着他,胖乎乎的身子热烘烘的,脸蛋上还带着汗。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考试卷子给我看,说奶奶我考了九十二分,老师夸我了。我说子轩真棒。他又问我奶奶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说带了腌的雪里蕻,明天给你炒肉吃。他说太好了,然后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围着桌子,气氛不太对。林晓她爸没出来,林晓盛了碗粥和一点蒸蛋送进去了。桌子上就我和周海涛林晓三个人,加上子轩。周海涛给我夹菜,说妈你多吃点。我嗯了一声,没怎么动筷子。子轩在边上跟他爸说话,说学校里要交什么钱,周海涛说知道了。林晓从里屋出来坐下,端起碗低头喝粥,也没怎么说话。饭吃到一半,里屋又传来喊声,林晓放下筷子又进去了。我听见她爸在里面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周海涛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林晓要过来帮忙,我说你去照顾你爸吧。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妈,就走了。我站在水池前,热水冲着手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传来小孩笑闹的声音。我把碗一个个刷干净,控着水码进沥水架,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我站在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周海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子轩趴在地上玩拼图,林晓在里屋没出来。那扇门关上了,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跟我没关系。我站在那看了几分钟,没人抬头看我。周海涛偶尔划一下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转头回了给我腾出来的小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水杯。窗台上放了一小盆吊兰,叶子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我把包里给子轩的书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那条丝巾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空调呼呼响,吹得我胳膊有点凉,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一直转着下午那个场景,门推开,咳嗽声,半张床,那张偏过来的陌生的脸。周海涛是怎么想的,能在他妈来了之后张嘴就说让她照顾岳父。他把我当什么了,免费保姆?还是他觉得他妈就该低眉顺眼地伺候这一大家子,连亲家都得管。我想起他小时候生病我连夜抱着他去卫生院,大雪天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摔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也没松手。那时候他才五岁,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一定对你好。

我翻了个身,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我又想起老伴,他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俩商量着来,他从来不会替我做主。他要是还在,知道儿子这么对我,怕是比我还生气。我闭上眼,感觉鼻子里酸酸的,使劲忍住了。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动静,那扇门开了,有人拖着脚步去卫生间,然后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拖,像在地上蹭着走。然后我又听见林晓小声说话,让她爸慢点。过了一会儿安静了,我听见那扇门又关上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不知道是林晓还是她爸发出的。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楼下的路灯灯光,黄黄的,映在墙上像一道裂缝。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不到就起来了。客厅里没人,那扇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我轻手轻脚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有昨天买的鸡蛋、青菜,还有一袋子冻饺子。我烧了水准备煮饺子,又切了点葱花搁碗里,倒了点生抽和香油。水刚开,林晓就从里屋出来了,眼睛有点肿,看样子没睡好。她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惯了,在老家每天五点就醒了。她说那麻烦您了,我先给爸擦擦脸。

我煮了饺子端上桌,林晓打了盆热水端进里屋,过了一会儿端着空盆出来了,说爸吃不了饺子,喝点粥就行。我又去熬了点小米粥,切了几片酱瓜。林晓把粥端进去,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妈,昨天的事对不起,海涛他嘴笨,不会说话。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是他妈,打他是应该的。林晓没再接话,坐下来低头吃饺子。

七点多周海涛起来了,顶着鸡窝头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旁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说妈早。我说早。他坐下吃了几个饺子,跟我说妈今天你去送一下子轩行不行,我俩上班赶时间。我说行。他又说学校不远,出小区右拐走十分钟就到了。我说知道了。他吃完站起来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掏出几百块钱放在桌上说妈这钱你拿着用,买菜什么的。我看了一眼没拿,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背上包出门了。

子轩吃完饭背好书包,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路上他问我奶奶你以后都住我们家吗,我说不一定。他说我希望你住,我爸说你做的饭好吃。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到了学校门口他跑进去,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点菜,一把芹菜,几根胡萝卜,还有一块豆腐。交钱的时候收银员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没见过我。我说不是,来看儿子的。她说哦,几栋的,我说六栋。她点点头说六栋有个老爷子身体不好,老看见他闺女推轮椅出来晒太阳。我嗯了一声没多聊。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我就在想,林晓她爸在这住了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之前怎么解决的,怎么偏偏我来了护工就不干了。

回到家里那扇门还是关着的,我轻手轻脚把菜放厨房,听见里面传来林晓的声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她说这也不是办法,总不能一直让我婆婆伺候,人家也不乐意。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护工工资都涨到六千了,咱们出不起。然后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中午林晓她爸又咳了一阵,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林晓开了门,说她爸刚睡着。我往里面扫了一眼,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床上那人侧躺着,背对着门,瘦得肩胛骨把衣服顶起两个尖。床边放着一个尿壶,还有一包纸巾和一摞报纸。床头柜上摆着好几个药瓶,红的白的都有,旁边一个保温杯。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潮气的味道,不算难闻,就是闷。林晓轻轻带上门,跟我说这两天晚上总是起来上厕所,睡眠不好,白天就补觉。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下午周海涛打电话回来,问我中午吃没吃。我说吃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本来想等您住几天再说,结果一着急就说了。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等我在这住半年再说?他在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林晓她爸这病短时间好不了,医生说得多养,护工确实不好找。我说那你找个男护工不行吗,你妈一个女的怎么伺候。他说找了,男护工更贵,而且好多嫌累不愿干。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阳台不大,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衣角扑棱棱响。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在树根底下转圈闻来闻去。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周海涛林晓子轩三个人,背景是这个客厅,窗帘还是那个窗帘。照片上周海涛笑得挺开心的,搂着林晓的肩,子轩站在前面比了个耶。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觉得照片上的人跟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晓她爸又咳得厉害,这次咳得我一直听见,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有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林晓进进出出了好几趟,我听见她爸含含糊糊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周海涛也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跟我说妈,爸情况不太好,我跟林晓送他去趟医院,你在家看着子轩。我说行。他俩搀着她爸从里屋出来,我第一次看清这人全貌,瘦得脱了相,头发花白稀稀拉拉,脸颊塌下去,眼窝深深凹着,走路腿打颤,几乎是被架着往外挪。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别开脸没看他。

他们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子轩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了,不知道看什么。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拖完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想起来白天在超市买的那块豆腐忘放冰箱了,赶紧去厨房放好。路过那扇门的时候门开着,里面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床边放着的尿壶盖子没拧严,旁边地上有一小摊水渍。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伸手把门带上了。

十点多周海涛林晓回来了,说医生说就是老毛病,气管有点感染,开了点药让在家观察。林晓眼圈红红的,回了自己房间没出来。周海涛坐在沙发上灌了半杯凉白开,然后长长出了口气。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几看着他。他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底下两道青。过了半天他抬头说妈,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送子轩。我看了他一眼说海涛,你把妈接来就是为了让妈伺候人吗。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不是,妈,我是真心想接你来享福的,就是赶上了。我说赶上了,赶上了就让我顶上去。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帘缝里那缕灯光还在,映在天花板上还是那道缝。我想起老伴生病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忙前忙后,吃喝拉撒全是我伺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你,这辈子让你受累了。我说夫妻俩说这个干什么。老伴说以后别光顾着别人,也顾顾自己。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他怕是早就看出来我这辈子都这样,只会委屈自己。

我又想起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她病了大半年,也是我在床前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我哥我姐来看了看给点钱就走了,没一个人伸手。我当时没怨他们,觉得当闺女的就该伺候。后来我自己腰出了毛病,去医院拍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年轻时候累的。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有时候弯腰时间长了直不起来。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半夜里我又听见那扇门开了,有人出来上厕所,拖鞋在地上拖着响,一路拖过去一路拖回来,然后门关上,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我翻了个身,这次没蒙头,看着那道灯光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林晓她爸从医院回来之后精神好像更差了,白天也动不动就喘,痰多,说话含糊不清。林晓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后来单位催得紧,不得不回去上班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话,手里拎着包,换好鞋了又站了一会儿,说她爸药在床头柜上,几种药分开了,按颜色吃就行,中午那顿得饭后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最后说妈拜托您了。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那扇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我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他侧躺着,脸朝外,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床头柜上的药瓶摆了一排,我看着那些瓶子,又看看床上的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进去,转身去厨房烧水了。水烧好灌进保温壶,我提着壶走到那扇门口,敲了敲门框。他睁开眼看我,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没说话。我说给你倒点热水放床头,渴了自己喝。我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那几瓶药按颜色排了排,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天中午我做了饭,给他盛了碗粥,切了几片酱瓜搁在碟子里。我端着托盘进去的时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撑住。我放下托盘,弯腰把枕头垫高了点,扶着他往上靠了靠。他身上全是骨头,硌得慌,一股药味混着汗味,我心里一紧,手都快缩回来了。我说你自己能吃吧。他点了点头,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捧碗,粥差点洒出来。我下意识扶了一把碗底,帮他把碗稳住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又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抖,含含糊糊说了声谢谢。我没应,转身走了。

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打毛线,给子轩织条围巾,冬天戴的。手里织着我就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明明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手还是没闲着。我这个人就是贱,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了就忍不住伸手。老伴以前老这么说我,说你就是个操心的命,人家没张嘴你先把活干了。我那时候不觉得这是毛病,现在觉得了,可改不了。

林晓她爸有时候断断续续跟我说几句话,说他姓王,叫王国平,以前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退休没两年就查出来肺不好,抽烟抽的。他说林晓妈走得早,他就这一个闺女,没办法只能投奔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含在嗓子里,咕噜咕噜的,我得凑近了才听清。他说他对不住闺女,拖累她了。我说当爹的别说这个,谁还没个老的时候。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在这充什么好人呢。

但有一回他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他说海涛这孩子不错,对林晓好,对我也还行,就是有时候脾气倔。他说上个月他跟我说想把他妈接过来住,问我意见,我说那感情好,家里热闹点。我当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问他上个月?他点了点头,说是上个月底,海涛跟他商量的。我放下碗出去了,站在厨房里喘了几口气。

上个月底周海涛就跟我打电话说要接我过来,那时候他跟我说的原话是妈你退休了来住吧,房子大,你也看看孙子。他没提商量的事,也没提是跟老丈人商量的。合着我是被讨论完了再通知的。我觉得胸口堵得慌,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屋又咳嗽了,我没过去。

晚上周海涛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关上门问他。我说你上个月就跟林晓她爸商量了?周海涛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说不算是商量,就是提了一嘴。我说那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接我来享福,你提过一个字说让我伺候人吗。他不吭声了,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插在裤兜里。楼下有人在遛弯,说笑声传上来,飘进耳朵里。我压着声音说海涛,你是我生的,我了解你,你从小就会这一套,想干什么不直说,先哄着,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说。你当初考大学报志愿就是这样,说报了师范,结果通知书下来是计算机,我问你你才说改了。你现在对你妈还是这套。

周海涛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过了半天他说妈,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想让你来了再说,你心软,看见这情况肯定不会不管。我听了这话心里又凉又气,我说你跟你妈耍心眼是吧,你知道我心软你就故意把我架在这儿。他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跟他说话,吃完饭就回屋了。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时那高兴的语气,说妈你退休了来享福吧,我当时还跟王姐炫耀。王姐当时跟我说你儿子真孝顺,我说可不是。现在想想,王姐要是知道我来了是伺候亲家,不知道怎么笑话我。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起来做早饭,送子轩上学。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爷子,戴个草帽,手里拿着把扇子。老太太推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跟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也不怎么应,就偶尔点个头。我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头有点羡慕,又有点酸。

那天中午我又给王国平送饭,这次他精神好了一点,能自己坐起来了。我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喝完了把碗递回来。我伸手接碗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打针留下的。他突然说妹子,你心里不痛快吧。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接着说换了谁心里都不痛快,自己儿子接来不是享福,是伺候人,还是伺候个外人。我没吭声,把碗放进托盘里。他说海涛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说不妥,哪有让亲家妈伺候亲家爹的,说出去不好听。可他说没事,他妈好说话。我听到这儿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

我端着托盘出来,放到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好久。水哗哗地流,我的手泡在水里,凉得有点麻了。我看着水流发呆,想着周海涛那句话,他妈好说话。他从小就知道我好说话,要什么东西磨一磨我就给了,犯了什么事哭一哭我就不追究了。可那是小时候,他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觉得他妈好说话,好说话到可以让她来伺候人。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下午我给隔壁单元的王姐打了个电话。王姐是我在老家时的邻居,前两年也来了省城跟儿子住,我知道她电话。她接起来挺高兴的,问我啥时候来的,我说前天。她说咋样,儿子家好吧。我沉默了一下说还行。她又问我儿媳妇咋样,我说挺好的。她听出来我语气不对,问咋了。我说没事,就是刚到还有点不习惯。她又跟我聊了几句家长里短,说她儿媳妇又怀了二胎,她天天做饭接送老大,忙得脚不沾地。我说那你挺累的,她说累是累,但心里高兴。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王姐是累但高兴,我呢,我累吗,我又高兴吗。

晚上林晓回来得早,买了只烧鸡,说妈您爱吃鸡,特意去路口那家买的。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提着一袋药,是给王国平新开的。她进屋去给王国平喂药,我在厨房把烧鸡拆开装盘。吃饭的时候林晓主动给我夹了鸡腿,说妈您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周海涛坐在对面低头扒饭,没看我。子轩在边上跟我说学校的事,说明天要带彩笔,又说同桌跟他换橡皮了。我嗯嗯应着,心里在想别的。

那天晚上王国平又咳了一整夜,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听着揪心。林晓起来了好几趟,每次起来我都能听见她轻手轻脚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倒水的声音,拍背的声音。后来我听见她低声哭了几声,憋着的那种,抽抽搭搭的,听着比咳嗽还难受。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这算什么日子。

第七天的时候我决定走了。那天早上子轩上学去了,周海涛和林晓也上班走了,家里就我和王国平。王国平那天精神比前两天好点,能自己下床拄着拐棍去卫生间了。我给他倒了水,把药按颜色分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了厨房。我把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灶台擦了三遍,油烟机上的油渍用清洁球蹭干净了,碗柜里的碗重新按大小码好,冰箱里东西也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了,该留的摆在顺手的位置。

收拾完厨房我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把带来的东西装回编织袋。毛衣毛裤叠好了放进去,给子轩买的书摆在桌上没带,那条丝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椅背上。我想着林晓上班累,接孩子做饭的,戴着也是个点缀。我把床单铺平整,被子叠好,又把窗台上那盆吊兰浇了点水。

我拎着编织袋出来的时候路过王国平那屋,门开着,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端着杯子小口喝水。他看见我拎着袋子,愣了一下,说你这是要回去?我说嗯,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说应该的。他说完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太阳挺好,照进来一截阳光落在床尾。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瘦削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更凹陷了,颧骨高耸,下巴尖尖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海涛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在那边说妈你今天别走行不行,我请假回去跟你谈谈。我说谈什么。他说什么都行,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我说海涛,妈走了不是因为你让我伺候人,是因为你跟你妈耍心眼。电话那头他声音哑了,说妈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说你从小到大犯了错都说知道错了,可有些错不是知道错了就行了。我把电话挂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拎着编织袋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周海涛站在那儿,穿着上班那件白衬衫,领带都没来得及摘,就那么站在树底下看着我。他跑过来的,满头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走到我跟前喘着气说妈你别走。

我说你不上班了。他说我请假了。我说你请假回来拦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看着他,满头汗,脸红红的,眼底下又青又黑,衬衫领子歪着,领带也松了。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来他小时候放学回家,满头大汗推开门喊妈我饿了的样子。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小孩了。

他说妈,我错了。我说你错哪儿了。他说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把你骗来。我说你错的不光是瞒着,是你压根没把我当你妈看。你把我当什么了,免费保姆还是什么。他说不是,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说我就是想着您反正来了,帮衬几天,等找到人就行了。我说那要是找不到人呢,我就在这一直伺候下去?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我说海涛,你妈今年五十六了,腰不好,你爸走之前是我伺候的,那一年多我瘦了二十斤,这些我没跟你说过,你也没问过。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讲以后别光顾别人,顾顾自己,我当时没听进去,现在想听进去了。我说你是我儿子,我心软,你磨一磨我就答应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自己想想。

周海涛眼眶红了,吸了一下鼻子,说妈,那你去哪。我说我回老家,你爸留的那些地我还能种几年。他说那房子都空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住好几年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站着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又赶紧抬手擦了。他三十多岁的人了,在我面前哭得跟小孩一样。我心里也酸,可我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

我说你回去吧,回去照顾你岳父,别让林晓一个人扛着。他喊了一声妈,声音颤颤的。我说你媳妇不容易,她爸病了这么久,她一个人撑着,你多帮帮她。可你妈也有你妈的日子要过。我弯腰拎起编织袋,拍了拍上面的土。周海涛伸手想帮我拿,我躲了一下没让他拿。我说你回去吧,外面热。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白衬衫被汗湿了一大片,领带歪在一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说书我放子轩桌上了,你让他看。他点了点头。我说还有条丝巾给林晓的。他又点了点头。我说我走了,你别送了。然后我转过去,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没再回头。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周海涛还站在那儿,树底下一小团白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到了。我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干,眨了两下才觉得湿润。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路边的店面往后退,超市、修车铺、卖水果的摊子,一个个过去。我想起来那天来的时候也是坐车,也是这个方向,那时候车窗外的这些东西我一个没看进去,光想着到了儿子家怎么收拾怎么住。没想到七天之后又原路回去了。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当天下午的票,慢车,四个多小时。我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包里有早上带出来的一个苹果,我拿出来啃了。啃着啃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仰头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了。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她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哄孩子去了。

火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庄稼地,玉米长得老高了,绿油油一片。我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到了老家天已经黑了,我打车回到村里,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亮着灯。我拿钥匙开了自家院门,院里一股草木味,两天没在,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和槐花,空气闷闷的。我进了屋开了灯,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扣着放,灶台上干干净净。我把编织袋放下,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屋外虫子在叫,唧唧吱吱的,听起来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捧着杯子站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月亮弯弯的挂在那儿,院子里那些豆角藤蔓趴了一地,西红柿有些熟透了掉在地上烂了,红红黄黄一滩。我喝了一口热水,蹲下去把烂了的西红柿捡起来扔到墙角。手底下忙着,心里想着事儿。我想着周海涛站在银杏树底下的样子,白衬衫汗湿了贴在身上,眼睛红红的。又想起林晓端给我的那杯水,温的,杯壁上有手印。又想起王国平那句谢谢,含含糊糊的,像卡在嗓子眼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端着杯子回了屋。开了电扇,扇叶呼啦啦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热乎气。我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地上,瓷砖凉丝丝的。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墙角还有老伴在时贴的一张年画,画着一个大胖娃娃抱着条鲤鱼,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我盯着那张年画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来老伴,他在的时候家里有动静,他看电视声音开得大,炒菜颠勺当当响,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虫叫。我翻了个身,把电扇调小了一档,闭上眼。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隔壁王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儿子昨天打电话问我你到家没有,我说到了,他让我多照顾照顾你。我说知道了。王姐又说你儿子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不对。我说没有,就是住不惯,回来了。王姐说住不惯就回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当时去儿子家也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还是自己家自在。我说是啊。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我拿了把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烂柿子烂菜叶子拢在一起,又给豆角浇了水。藤蔓已经爬过架顶垂下来了,豆角结得稀稀拉拉的,不像之前那么密了。

第四天周海涛给我发了个微信,是一段语音。我没点开,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说妈你回我一下行不行,让我知道你没事。我打了几个字说没事,在收拾院子。他发了个哭脸的表情。我没回。

第五天林晓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她说妈,谢谢您那几天的照顾,还有那条丝巾,很漂亮。我说不客气。她说海涛这几天一直情绪不好,跟她说对不起。我说让他别往心里去,你照顾好你爸和自己。她说妈,您要是在那边缺什么跟我说。我说不缺,什么都有。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她说那我挂了,您保重。我说嗯,你也保重。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节奏。早上起来先扫院子,然后烧水做饭,吃完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地租给老刘了,但我留了一小块自己种点菜,辣椒茄子豇豆,够我一个人吃。中午热了就回屋歇着,下午凉快点再去地里拔拔草。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了。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有时候我端着碗吃饭,会突然停下来想,不知道子轩吃饭挑不挑食,周海涛晚上是不是又加班,林晓累不累。想着想着我就把筷子放下,等回过神再端起来,饭已经凉了。有时候晚上躺床上,隔壁那屋是空的,但我总觉得还能听见咳嗽声,侧耳一听又没了,只有虫叫。我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觉,以前我躺下就能着,现在有时候得翻腾半天。

中间有一回老刘媳妇来串门,坐在院子里跟我聊天。她问我去儿子家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住不惯。她说是不是儿媳妇不好处,我说没有,挺好的。她说不惯就不住,自己过自在。我嗯嗯应着。她又说前两天下雨地里玉米倒了一片,她家老刘扶了半天,我跟着她在地头转了转,看了看倒了的那片玉米,确实歪歪扭扭的,不过还能活。老刘媳妇一边扶玉米一边说,这人跟庄稼一样,刮了风倒了,扶起来照样长。我说可不是。回到家我站院子里看了看我的豆角架,风也是刮过的,有几根藤蔓断了,我重新给它们缠好,又浇了遍水。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周海涛的微信,他发了一段文字,写得不短。他说妈,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你是最靠得住的人,有什么事找你你都会答应。所以我这次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会答应,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也没想过你累不累。我光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事,忘了你是我妈,不是我请来帮忙的人。他说林晓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这么对你。他说王国平也说了我一顿,说你这孩子做的不对。他说妈我现在才明白,不是什么事都能拿妈好说话来糊弄。他最后说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喝了半杯。窗外天黑透了,院子里的虫叫比夏天刚开始时更密了,大概是秋天快到了。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海涛小时候有一次偷拿了我放在抽屉里的十块钱去买糖,被我发现了他也是写了个纸条放在我枕头底下,歪歪扭扭的字写妈妈我错了,以后不拿了。我当时看见那张纸条就没舍得打他。现在他三十多了,又写了个差不多的东西过来。

我没有回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该干什么干什么,扫院子浇地做饭。到了中午吃完饭我坐在堂屋里歇晌,电扇吱吱呀呀转着,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还是周海涛的,就四个字,妈,吃了吗。我打了两个字,吃了。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去院子里收衣服了。

过了几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太阳火辣辣的,我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洗着洗着我听见手机响了,擦了擦手接起来,是周海涛的视频通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屏幕上周海涛的脸露出来,背景是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着。他说妈,我今天做饭呢,林晓加班,我下个面条。我说嗯。他把镜头对着锅,锅里水翻着花,面条在里面打滚。他说妈你看我煮得咋样,我说水开了就下面,你爸以前教你那套。他说好,又翻了翻锅里的面条。子轩凑到镜头前喊奶奶奶奶,说奶奶我考了一百分。我说子轩真棒。他说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顿了一下说等放假吧。

挂了视频我站在院子里,床单在头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哗啦啦响,挡住了大半片天空,阳光透过湿布照进来,蓝盈盈的。我扶着洗衣盆站了一会儿,床单的影子在脸上晃来晃去,水珠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我弯下腰把洗衣盆端起来倒掉水,盆底磕在地上当啷一声。然后我直起腰来把床单拉平了一角,用夹子夹紧。风又吹过来,床单又鼓起来,这次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它在风里飘。

又过了些日子我收拾柜子,翻出来老伴以前用的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外面漆都掉了,磕得坑坑洼洼的。我把杯子洗了洗,灌了热水放在桌上。下午端着水杯去地里转了转,夕阳把庄稼照成金黄色,玉米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我蹲在地头拔了几棵草,手上的泥蹭到裤腿上,我也没在意。回家的路上碰见隔壁老刘赶集回来,骑个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棵白菜和一袋子土豆。他看见我说你那块地里的茄子该摘了,再不摘就老了。我说行,明天摘。他又说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摘了给我媳妇拿点。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里把茄子摘了,紫亮亮的,一摘摘了一篮子。我给老刘媳妇送了一半,剩下的自己留了两顿的量。中午把茄子切片,打了两个鸡蛋一起炒了,就着馒头吃了一顿。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我看见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结了几个果子,青皮里透着红。我擦了擦手摘了一个下来掰开,籽还是白的,没熟透,有点涩。我把那个半生的石榴放在窗台上,想着等过些天熟了再摘。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天黑透了,星星密密麻麻的。虫叫得正欢,墙角那丛夜来香开了几朵,香气散在空气里,淡淡的。我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脑子里没想什么,就那么待着。手机放在旁边桌上,屏幕黑着。风从院子门口吹进来,带着外面玉米地的青草味。我扇了两下蒲扇,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风刮走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从儿子家走的时候,公交车拐弯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见周海涛还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那个画面我记了好多天,隔一阵就冒出来。现在想的时候没那么难受了,像看别人家的事。我摇着蒲扇想了想,要是哪天他们实在找不着人帮忙,我可能还是会去搭把手,但得是他们真心张嘴求我,得是我自己想帮,不是谁把我骗过去架在那。这大概就是老伴说的顾顾自己。

我又想起那天抬手扇周海涛的那一巴掌。那一下打得不重,声音倒挺脆。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打儿子打得这么干脆,打完心里没后悔,甚至有点轻松。现在想想那一巴掌扇的也许不是他,是扇这些年我自己那个好说话的毛病。扇完了我才算醒过来。

夜来香的味又飘过来一阵,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蒲扇搁在肚子上。头顶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幕墨蓝墨蓝的。竹椅摇着嘎吱响,墙角蛐蛐一声接一声叫着。我闭上眼,觉得院子里这些声音比城里的空调声好听多了。

手机响了,我睁开眼拿起来看,周海涛发了张照片,是子轩在吃晚饭,碗里是红烧茄子,边上放着一碗米饭。下面跟了一句话,妈,按你教的方法做的,子轩说好吃。照片上子轩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米粒,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动,没回。把手机放回桌上,又躺回竹椅上,摇了摇蒲扇。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又吹过来,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闭着眼,虫叫一阵一阵的,像小时候夏天晚上躺在外婆家院子里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来,地里的庄稼该长还是长。日子往前走,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