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归来!发现7岁女儿躺床上无反应,婆婆我罚她两天不准吃饭

发布时间:2026-07-09 05:26  浏览量:1

2019年7月14号,下午两点十分,我攥着那盒在机场跑了三个免税店才买到的瑞士莲巧克力,站在自家客厅里,听见婆婆说“罚她两天没给吃饭,光喝水”的时候,手里那盒巧克力被我攥得变了形,九颗装的金色盒子,边角硌进掌心,疼得我后槽牙都咬酸了。

高铁晚点四十分钟,我从省城出差回来,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出站口积水潭里的脏水。

楼道里静得发慌,隔壁张婶家的泰迪都没叫,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想,等会儿宝宝听见动静肯定会光着脚从卧室冲出来,踩在玄关的爬行垫上啪嗒啪嗒响,然后跳起来挂我脖子上。

她上个月在电话里念叨的那种巧克力,说同桌吃过,特别滑,含在嘴里像丝绸一样,我记在心里,在机场免税店跑了三家才买到。

盒子被我一路从机场攥到高铁上,又从高铁攥到出租车上,掌心温度把巧克力都捂软了。

玄关的鞋东一只西一只。

她那双粉色兔子拖鞋少了一只,另一只倒扣在鞋柜底下,鞋底朝上,兔耳朵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塑料底子。

“宝宝?”我把行李箱靠在鞋柜边上往里走,“妈妈回来了。”

客厅空调开着,二十五度,冷风对着空沙发吹。

电视机黑着屏,茶几上半杯白开水,水面漂着一片干得卷了边的橘子皮,边上落了两只小飞虫,翅膀黏在水渍里。

我绕过茶几推开女儿卧室的门,粉色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一股闷久了的潮气混着小孩身上那种淡淡的奶腥味,空调没开,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朝墙。

被子只搭了肚子,两条小腿光着露在外面,膝盖上还有上周在小区滑梯上蹭破的那块痂,深褐色的,没掉干净。

粉色睡裙卷到腰上,后背那排小骨头一颗一颗突出来,隔着薄薄的皮肤,看得我眼眶发酸。

“宝宝?”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凉的。

空调没开,她皮肤却是凉的,潮潮的一层汗,黏手。

我轻轻把她扳过来,心口猛地一沉——她嘴唇是白的,干得起了一层硬壳,像冬天忘了涂润唇膏时那种皴裂,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过血丝,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线。

眼窝陷下去,睫毛一动不动,小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那块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青。

我伸手探她鼻息,手抖得厉害,食指搁在人中上试了两次才感觉到一丝细细的热气,弱得像蜡烛快灭时那缕烟。

“妈!”我冲外面喊,嗓子劈了,“妈!宝宝怎么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一团揉了一半的面团,黏糊糊的面筋嵌在指甲缝里。

她往卧室门框上一靠,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罚她呢。两天没给吃饭,光喝水,饿一饿长记性。”

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像灌了水,所有声音都闷了一层。

“两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她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面团搁在餐桌上,扯了张纸巾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七岁就能偷我钱了?你问问她,上周五是不是从我枕头底下拿了五十块钱?买了一盒什么盲盒,三十九,剩的十一也不知道花哪儿去了。我问她她还撒谎,说没拿。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也不能——”

“你整天出差,孩子扔给我带,”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那几道皱纹像刀刻的,“我带的方法你别管。我儿子小时候偷东西我也是这么治的,饿两顿,再也不敢了。”

我没再跟她争。

跟一个觉得“饿两顿”能治偷东西的人争不出结果。

我跑回客厅翻行李箱,夹层里掏出一包路上没吃完的梳打饼干,碎了大半包,塑料包装压得哗啦响。

冲进厨房倒水,凉水壶是空的,我拧开燃气灶烧水,等不及水开,倒了半杯凉白开兑了点暖瓶里昨夜的温水,指头伸进去试了试,不冰就行。

回到卧室我把女儿的头扶起来靠在我胳膊上,她脑袋沉甸甸地压在我臂弯里,头发油了,一缕缕贴在头皮上,闻得到一股馊味。

“宝宝,醒醒,喝点水。”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睫毛颤了两下又不动了。

我把杯沿贴在她嘴唇上,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下巴,滴在睡裙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又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我赶紧往里送了小半口。

她咽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堵了很久的管子终于通了水,那声音听得我鼻子一酸。

我掰碎饼干,把碎末泡在温水里搅成糊,用她小时候吃辅食的那把小硅胶勺,一点一点往她嘴里喂。

她吃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小脸拧成一团。

我又喂了两勺,她忽然猛地一抽气,整个人蜷起来,哇地吐了——黏糊糊的褐色水渍吐在我裤子上,温的,带着酸味,里面还有没化开的饼干碎。

她开始哭,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细细的,断断续续地抽,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淌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妈妈……”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我,眼白泛黄,瞳孔散散的,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认出我,“妈妈我饿……”

我抱着她,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胳膊搭在我脖子上,轻得不像话。

我记得上个月出差前抱她上体重秤,二十五公斤,肉嘟嘟的小脸捏起来是满的,笑起来腮帮子上两坨苹果肌鼓鼓的。

现在怀里这一把骨头,锁骨硌着我锁骨,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客厅里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婆婆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大,穆桂英挂帅,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

我搂着女儿让她慢慢吃那碗饼干糊,她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说胃疼。

我伸手给她揉肚子,手底下瘪瘪的,肠子蠕动的声音隔着肚皮都能摸到,咕噜咕噜的,像空水管里过水。

“妈妈,”她窝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脸埋进我胸口,呼出的气隔着我T恤薄薄的棉布打在我皮肤上,“奶奶说我偷钱,我没有。”

“那钱是怎么回事?”

“她让我帮她找老花镜,”她吸了吸鼻子,鼻尖蹭在我衣服上,蹭出一道湿印子,“我在枕头底下翻到的钱,拿起来看了一下,三张十块一张二十的,我又放回去了。她没看见我放回去,就说我拿了。”

“你后来跟她说了吗?”

“说了。我说我没拿。她说我撒谎,说小孩不承认就要罚。”她又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妈妈我肚子好痛。”

我抱着她去了医院。

打车去的,出租车后座上我抱着她,她缩在我怀里像只小虾米,膝盖顶着肚子,手攥着我领口的扣子,攥得指节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把收音机关小了,没说话。

急诊科在门诊楼一楼右手边,下午三点多,人不算多,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厕所的尿骚味。

挂号窗口排队三个人,我抱着女儿站在队伍里,她脑袋搭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烫烫的,嘴唇上的干皮蹭在我脖子上,刺刺的。

排在我前面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了。

急诊大夫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白大褂领口有点脏,胸牌上的姓被磨花了,只看得出一个“王”字。

他听完情况,眉头拧成了疙瘩,没说话,低头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那个字迹我看不懂,但“禁食”“脱水”“电解质紊乱”这几个词我认出来了。

开了静脉营养,又抽了血。

抽血的时候女儿缩在我怀里哭了一声,针扎进去那一下她整个人抖了抖,然后就没力气哭了,只是无声地掉眼泪,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护士说孩子脱水了,血管瘪,不好找,扎了两次才扎进去。

抽了三管血,深红色的,流得很慢。

输液大厅在二楼,靠墙两排蓝色塑料椅,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女儿扎着针的手搭在扶手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坠,滴速调得很慢,慢得我数得清每一滴。

她睡着了,小脸蜡黄蜡黄的,嘴上一层干皮翘起来,我用棉签沾了温水给她润,润到嘴角那道裂口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睡过去了。

隔壁床的小孩在玩平板,动画片外放,声音开得挺大,女儿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攥着她那只没扎针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泥,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手了。

晚上八点,丈夫打电话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轮我才接。

他在外地跑车,信号断断续续的,背景音里有大货车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喇叭声,他说话得喊着说。

“妈说你——宝宝——医院去了?”

“你知道她两天没吃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流声嗞嗞的,我以为信号断了,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

“妈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挤出来,“说宝宝偷钱还不承认。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急了。”

“你闺女脱水,电解质乱,胃痉挛,体重掉了三斤半。”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跟我说她就是急了?”

他又沉默。背景音里有人按喇叭,长长的三声,盖过了他的沉默。

“那……”他叹了口气,叹得很长,气息喷在话筒上噗噗响,“妈也是为小孩好,怕她学坏。要不我明天请个假回来?”

我把电话挂了。

输液输到半夜。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女儿醒了,精神好了一些,眼睛里有了点光,哑着嗓子说要吃白粥。

我把她托给值班护士照看,跑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粥铺。

老板娘在打瞌睡,电饭煲里还剩小半锅白粥,米粒都熬化了,稠稠的。

我打包了一份,拎着塑料袋子往回跑,袋子晃悠悠的,热气从打包盒盖子缝隙里冒出来,烫得我手指头通红。

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小半碗,抬起头看我,嘴角沾着米粒,嘴唇上那层油光衬得裂口更明显了。

“妈妈你以后不出差了行吗?”

我拿纸巾给她擦嘴,纸巾按在嘴角的时候她轻轻嘶了一声——嘴角那道裂口碰着疼。

我看她小口小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钻进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抵着我锁骨,手攥着我衣服下摆,很快又睡着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下坠,一滴一滴的,凌晨两点半,还剩大半瓶。

我低头看她睡着的样子,睫毛长长的,投在眼睑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了,嘴唇上的干皮被粥汤润过,没那么翘了。

她手还攥着我衣服下摆,攥得不紧,但没松开。

凌晨三点回到家。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关了,婆婆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里面没声。

我抱着女儿进了自己卧室,把她放在大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我去厨房找东西。

冰箱冷藏室灯坏了,摸黑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瓶腐乳,盖子没拧紧,红油淌出来凝在瓶口,还有两根蔫了的葱,叶子黄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冷冻室倒是满的,两袋速冻水饺,一袋拆了封没吃完,开口用夹子夹着。

垃圾桶里还有几个速冻水饺的包装袋,撕开的,油渍糊在塑料袋上,还有一盒拆了封的蛋黄酥。

蛋黄酥是我上周走之前买的,铁盒子装的,十二枚,保质期印在盒底,还没过。

现在盒子里只剩四枚了,剩下的八枚大概都进了婆婆肚子。

客厅电视柜的抽屉半开着,我拉开看了一眼。

里面那盒巧克力还在,我放在那儿打算回来给女儿惊喜的。

盒子没拆,封口的金色贴纸完好无损,上面蹭了一点灰。

我关上抽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还没亮,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楼下一只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女儿醒了,坐起来要水喝。

我给她倒了温水,她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完,杯子底朝天,最后一滴水滴在舌尖上。

她舔了舔嘴唇,忽然眨巴着眼睛说:“妈妈,奶奶昨天中午吃了方便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她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她说不行,你得长记性。然后她自己吃了,我在旁边看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告状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像在说“今天天气挺热的”一样。

我摸了摸她头发,头发有点油,一缕缕贴在头皮上,发梢打了结,梳都梳不开。

“妈妈今天不走了,”我说,“妈妈请假。”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我,眼睛圆溜溜的,黑眼珠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亮了一些。

“那奶奶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窗外天已经亮了,对面楼有人开了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吆喝,卖豆腐脑和油条,声音拉得长长的,穿透清晨的空气。

女儿听着那声音咽了咽口水,喉结——小孩没有喉结,喉咙那块软骨上下滚了一下。

我掀开被子说:“妈妈带你去吃豆腐脑。”

她眼睛亮了亮,又怯怯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奶奶不让。”

“妈妈让。”

我给她套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锁骨上那片突出来的骨头。

她瘦得锁骨窝深深的,能盛住一勺水。

我蹲下去给她穿鞋,那双粉色兔子拖鞋少了一只,找了半天在鞋柜底下找到另一只,给她套上,后脚跟露了半截在外面——鞋子大了,之前是刚好的。

“以后谁说的都不算,”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妈妈说的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嘴角那道裂口又扯开了,渗出一丝新鲜的血丝,殷红的一小点,慢慢洇开。

但她没喊疼,咧着嘴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是上个月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豁着一个小黑洞。

我抱着她下楼。

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三楼拐角堆了一摞旧报纸,用尼龙绳捆着,落了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碰见婆婆,她拎着菜篮子正要出去,篮子里一卷购物袋,一把弹簧秤。

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转角面对面,她站在上一级台阶,我站在下一级,女儿趴在我肩上,小脑袋转了转,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婆婆应了。

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眼睛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攥着菜篮子的手提起来又放下,弹簧秤的铁钩子碰在篮子边上叮叮响。

我侧了侧身,抱着女儿从她旁边过去了。

肩膀擦过她胳膊肘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墙上,让我们过去。

我没回头。

女儿趴在我肩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小手攥着我后领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走到一楼楼道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脚步声往楼上去了——她没去买菜。

早点摊支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几顶红色的塑料棚子,棚顶上积着隔夜的露水,顺着棚沿往下滴。

塑料凳上也沾了露水,我拿纸巾擦了又擦才让女儿坐下,纸巾擦完湿了一片,灰色的。

老板娘端来两碗豆腐脑,咸的,搁了虾皮紫菜和榨菜丁,淋了几滴辣椒油,香味顺着热气往上窜。

女儿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舌头伸出来晾了晾,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下去。

腮帮子鼓鼓的,嚼榨菜丁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妈妈,”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嘴角挂着一小片紫菜,“那个巧克力你买了吗?”

“买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盒在机场买的瑞士莲,盒子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金色锡纸的边角硌着指腹,“回家给你拆。但是你一天只能吃一颗,把胃养好了再吃。”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喝豆腐脑,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阳光从塑料棚子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头发丝镀了一层金边。

我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信息:你妈以后不用带宝宝了。我辞职,回来自己带。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桌上摊着一层薄薄的油渍,筷子筒里的筷子插得乱七八糟。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腐脑,咸味和紫菜的腥气混在一起,虾皮泡得软了,榨菜丁还脆着。

女儿把碗喝了个底朝天,捧起来仰着脖子喝最后一口汤,碗边沿扣在鼻子上,放下来的时候鼻尖沾了一小块紫菜。

她抬起头来嘴唇上一层油光,冲我咧嘴笑。

嘴角那道裂口还在,血丝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条线,被豆腐脑的汤汁泡过,边缘有点发白。

但她的眼睛亮了,眼窝也撑起来了,眼白上那些黄还没退干净,但黑眼珠有了光。

我伸手揩掉她嘴角的油和那片紫菜,手指碰到那道裂口时她缩了一下,很快又把脸凑过来蹭我手心。

掌心痒痒的,是那种小孩子皮肤特有的绒毛感,软得像刚出壳的小鸡。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卖煎饼的推着车过来了,铁板上铲子刮得刺啦响,鸡蛋壳磕在车沿上,蛋液摊在热铁板上滋滋冒泡。

卖豆浆的把保温桶盖子掀开,白汽呼地一下冲出来。

电动车按着铃从身边挤过去,后座绑着一筐菜,芹菜叶子被风吹得乱抖。

女儿指着对面水果摊喊了声“草莓”,手指头伸得直直的。

水果摊的遮阳伞是蓝白条纹的,草莓装在白色的泡沫箱里,一颗颗红艳艳的,蒂头上的绿叶还新鲜着,水珠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摸了摸兜里的零钱,纸币皱巴巴的,硬币在兜底哗啦响。

站起来牵着她过马路,她的手小,攥着我两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手心有汗,温温热热的,潮潮的。

我攥回去。

穿过马路的时候她忽然仰头问我:“妈妈,那奶奶以后还来我们家吗?”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我,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像凌晨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一样。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婆婆是我丈夫的妈,是宝宝的奶奶,是那个在她儿子小时候也“饿两顿治偷东西”的人,是那个觉得两天不给七岁孩子吃饭叫“长记性”的人。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她那一套,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承受第二遍。

但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女儿才七岁,她不需要现在就理解这些。

“先吃草莓。”我说。

水果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草莓汁染的粉红色斑点,扯了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口在指头上捻了半天才捻开。

我挑了一斤草莓,个头不大,但红得透,蒂头是新鲜的嫩绿色。

老板过了秤,秤盘晃了两下稳住,一斤二两,他抹了个零,只收了一斤的钱。

女儿蹲在水果摊旁边,眼巴巴地盯着塑料袋里的草莓,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

我拿了一颗在手里,没洗,用手搓了搓表皮上的灰,揪掉蒂头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外套拉链上。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又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甜”。

我蹲下来拿纸巾给她擦下巴,擦完下巴又擦拉链。

她嚼着草莓看着我,眼珠子亮晶晶的,嘴角那道裂口被草莓汁染红了,倒看不太出来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丈夫回信息了。

只有四个字:你认真的?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牵起女儿的手往回走。

她另一只手里攥着装草莓的塑料袋,袋子晃来晃去,草莓在里面滚来滚去,磕碰着发出闷闷的声响。

上楼的时候碰见隔壁张婶,她拎着一袋垃圾正要下楼,看见女儿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孩子怎么瘦成这样,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啦”,侧身让我们先过。

我点了点头,抱着女儿上了楼。

开门进屋,客厅里没人。

婆婆的房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没声,也不知道人在不在。

茶几上那半杯漂着橘子皮的水还在,橘子皮已经沉到底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膜。

我把女儿放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给她调了动画片,把草莓拿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哗哗响。

我把草莓一颗颗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水珠顺着草莓表面的小坑洼滚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洗到第五颗的时候,婆婆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围裙没系,换了件出门的短袖,头发也梳过了,比刚才在楼梯上碰见时整齐了一些。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硬,“宝宝好点没有?”

我把水龙头关了。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沥水篮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脱水,电解质紊乱,胃痉挛。”我把草莓一颗颗码进盘子里,“医生说再饿一天就得住院。”

她没说话。

我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搓着,搓得指节发红。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

“我不是……”她说了两个字又停了,眼睛看着地上瓷砖的接缝,“我就是怕她学坏。你不知道,她爸小时候偷过人家小卖部的泡泡糖,我饿了他一天,后来再也没犯过。我以为——”

“妈,”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宝宝没偷钱。她帮你找老花镜的时候翻到枕头底下有钱,拿起来看了一下就放回去了。是你没看见她放回去。”

她愣住了。

绞在一起的手指头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下了。

“她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的。她跟你说了你不信。”

厨房里又安静了。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客厅里动画片的音乐传进来,女儿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

婆婆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不是回房间,是往客厅去了。

我端着草莓跟出去,看见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孙女。

女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动画片也不哼了。

“宝宝,”婆婆蹲下来,手抬起来想摸她的脸,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放在自己膝盖上,“奶奶……奶奶冤枉你了。”

女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电视。

动画片里的猫正在追老鼠,追得满屏幕跑。

婆婆蹲在那儿,膝盖骨硌在瓷砖地上一定很疼。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好像有点麻,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回自己房间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吧嗒一声,像怕吵到谁。

我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女儿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你也吃”。

我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草莓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手机又震了。丈夫打来的,不是短信。

我接起来。

“我明天请假回来,”他那边背景音安静了,大概是把车停在了服务区,“咱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谈什么?”

“谈……谈妈的事,谈你辞职的事,谈宝宝的事。”

“你妈刚才跟宝宝道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真的?”

“真的。但她还是觉得饿两天能治偷东西,只是这次冤枉了宝宝。下次呢?下次宝宝真犯错了呢?”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他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

“我明天回来,”他说,“咱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说。妈那边我去说。”

“说什么?”

“说……”他又吸了一口烟,“说以后带宝宝的方法得听你的。”

我没接话。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纱窗洒进来,在瓷砖地上画了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女儿盘腿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吃草莓,腮帮子上沾满了红色的汁水,舌头伸出来舔嘴角,舔到裂口的时候皱了皱眉,又继续舔。

电视里的猫终于抓住了老鼠,她咯咯笑了两声,笑声脆生生的。

“行,”我对着电话说,“等你回来谈。”

挂了电话,我坐到沙发上,女儿立刻靠过来,脑袋枕在我腿上,两只脚翘在沙发扶手上晃来晃去。

她仰着脸看我,下巴上还沾着草莓汁,黏糊糊的。

“妈妈,爸爸要回来了?”

“嗯。”

“他会骂奶奶吗?”

“不会。”

“那奶奶还会饿我吗?”

我低头看她。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里映着天花板的灯,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不像七岁小孩该有的认真。

“不会了。”我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饿你。”

她哦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看电视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妈,奶奶其实昨天中午给我喝了一杯水。她说不给吃饭,但水可以喝。她还给我盖被子了,半夜我踢被子她给我盖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盖的?”

“我迷迷糊糊看见的。她以为我睡着了。”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还是有点油,但闻起来是她自己那股淡淡的奶腥味,混着草莓的甜味。

电视里动画片演完了,片尾曲响起来。

窗外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塑料棚子拆了一半,老板娘把凳子一张张摞起来,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

阳光从纱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女儿手背上,她手背上输液的胶布还没撕,白色的医用胶布,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她低头自己撕了一下,嘶了一声,又不敢撕了。

我替她把胶布慢慢揭下来,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圈,针眼本身是个深红色的小点,已经结痂了。

“妈妈,”她看着那个针眼说,“打针的地方有点痒。”

“痒就是在长好了。”

她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把那盒瑞士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金色盒子,边角被我攥得有点变形了,封口的贴纸还是完好的。

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够,够到一半又缩回来,抬头看我。

“可以拆,”我说,“一天一颗,今天第一颗。”

她欢呼了一声,撕开封口贴纸,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九颗巧克力整整齐齐码在金色的格子里,每一颗都包着不同颜色的锡纸,红的蓝的金的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挑了一颗红色的,剥开锡纸,巧克力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她自己的小脸。

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滑不滑?”

“滑!”她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比同桌说的还滑!”

我笑了。

笑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丈夫又发了一条信息:我明天下午到。

你让妈别走,我有话跟她说。

我没回这条。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拿起一颗绿色的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

确实很滑,可可脂在舌尖上融化,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慢慢散开。

女儿靠在我身上,一颗巧克力含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然后仰头问我:“妈妈,明天爸爸回来我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

“行。”

“还想吃土豆丝,要脆脆的那种。”

“行。”

“还想吃——”

“你先把胃养好,”我捏了捏她的小脸,还是没多少肉,但比昨天红润了一点,“养好了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缩回我怀里,盯着茶几上剩下的七颗巧克力,大概已经在盘算明天吃哪一颗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小区里的树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知了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咚咚咚的,从六楼一路响下去。

隔壁张婶家的狗终于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她身上终于不那么凉了,温温热热的,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