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接我去城里享福,进门却让我照顾她卧床婆婆,我抬手一巴掌
发布时间:2026-07-08 14:16 浏览量:1
巴掌落下去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彻底劈成了两半。
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三岁,在老家县城的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挡车工。老伴有肺气肿,走得早,留下我和女儿苏敏相依为命。那些年日子苦,我白天在车间站十几个小时,晚上回来还得给苏敏检查作业、缝补衣裳。冬天车间里暖气不足,我的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指关节到现在都变形着,一到阴天就疼得钻心。
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我有个念想——苏敏出息了,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又读了研究生,后来进了省城的大公司,嫁了个本地男人。街坊邻居谁不羡慕我?都说李秀兰命好,女儿有本事,迟早接她去大城市享福。
我也这么以为。
苏敏嫁的那个男人叫周明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家里条件不错,在省城有两套房。结婚那年我见过他一面,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妈”叫得挺亲。我当时心想,女儿找对了人,我这辈子值了。
可是苏敏结婚五年了,从来没主动提过接我去省城的事。每次我打电话过去,她不是说工作忙,就是说家里地方小住不开。我也不好意思硬要去,毕竟女儿有女儿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添乱。只是逢年过节,一个人对着老伴的遗像喝两盅的时候,心里头难免有些发酸。
直到上个月,苏敏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又甜又软:“妈,我想接你来城里住,享享清福。”
我当时正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三毛钱讨价还价,听到这话,手里的大白菜差点掉地上。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接我去了?”
“就是想您了嘛,”苏敏在电话那头笑,“明远也说该把您接过来了,我们换了大房子,有地方住。您一个人在老家多孤单啊,来了还能帮帮我。”
“帮帮你”三个字我没太在意,满脑子都是“女儿终于想起我了”这个念头。挂了电话,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旁边卖豆腐的老王头问我咋了,我说我闺女要接我去省城享福了。老王头连声说好,还多送了我一块豆腐。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夜的东西。老房子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苏敏小时候穿的小棉袄、她上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她考上大学那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我一样一样装进蛇皮袋里。还有我攒了好几年的枣子干,苏敏小时候最爱吃我晒的枣子干,省城买不到这个味儿。
邻居张婶听说我要走,专门过来坐了一会儿。她说:“秀兰啊,你这是熬出头了,女儿孝顺,晚年有福气。”我嘴上谦虚着,心里美得不行。
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又倒了两次地铁,我终于站在了苏敏说的那个小区门口。那个小区真大,楼真高,我仰着头数了数,足足三十多层。门口有保安站岗,草坪修得跟地毯似的,还有个大喷水池,水柱子冲得老高。
我整了整衣裳,把蛇皮袋往肩上扛了扛,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明远。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笑:“妈,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这声“妈”叫得我心里一暖。我换了鞋,打量着这套大房子,客厅比我老家整个屋子都大,地上铺着锃亮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大电视,阳台上还摆着花花草草。我心想,女儿的日子过得真不赖。
“苏敏呢?”我问。
“在里屋呢,正伺候她婆婆喝水。”周明远随口答了一句,把我领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我愣了一下。“伺候她婆婆喝水”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敏就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了。五年没见,她瘦了不少,眼圈发黑,头发胡乱扎着,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家居服,跟我印象中那个光鲜亮丽的女儿判若两人。
“妈,您来了。”苏敏走过来,眼圈突然就红了,但很快又挤出笑容,“一路上累不累?我去给您倒水。”
我拉住她的手,心疼得不行:“敏敏,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苏敏摇摇头,正想说什么,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老太太有气无力的叫唤:“苏敏!苏敏!我渴了,你死哪儿去了?”
苏敏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我的手,转身小跑着进了里屋。我听见她在里面说:“妈,水来了,您慢点喝。”
“妈”?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苏敏的亲妈——我——正坐在客厅里,她管谁叫妈?
周明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解释:“那是我妈,去年中风了,半身不遂,一直卧床,都是苏敏在照顾。我们接您过来,也是想着您身子骨还硬朗,能帮苏敏搭把手,让她轻松点。”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攥紧了蛇皮袋的带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原来不是接我来享福的,是接我来当保姆的。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揣着一腔欢喜,到头来是要伺候别人的妈。
但我忍住了。我想着苏敏确实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婆婆,我帮她分担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我是她亲妈,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她?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景象:一张宽大的护理床上躺着一个胖大的老太太,脸上泛着油光,下巴叠着两层,正半张着嘴让苏敏喂水。苏敏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着吸管,小心翼翼地往老太太嘴里送。
那老太太喝完水,突然咳了一声,把水喷了苏敏一脸。苏敏没吭声,默默地拿毛巾擦了擦脸。老太太倒是先不耐烦了,含混不清地骂:“你想呛死我啊?倒水都不会倒,要你有什么用?”
苏敏小声说:“妈,对不住,我下次小心点。”
老太太哼了一声,又说:“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在这儿杵着。”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闺女在家里是这么过的?
我正想推门进去,周明远从后面叫住了我:“妈,您路上辛苦了,先去客房休息吧,晚饭让苏敏做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刚才那些话他根本没听见似的。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女婿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客气,但我觉得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张面具。
晚饭是苏敏做的,四菜一汤。我进厨房想帮忙,被苏敏推了出来:“妈您歇着,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刀工娴熟,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人。我记得苏敏以前连鸡蛋都不会煎,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糊。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一个大姑娘变成了这副模样。
菜端上桌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了。苏敏把饭菜摆好,又盛了一碗粥,端进去喂老太太。等她回来坐下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吃了大半,面前的骨头吐了一小堆。
“今天的排骨有点咸。”周明远头也不抬地说。
苏敏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我觉得还好啊。”
“你觉得?你那个舌头能尝出什么来?”周明远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妈说今天的粥太稀了,跟喂猪似的,你明天煮稠点。”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苏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朝我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我别说话。
我闷头扒饭,那顿饭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晚上睡在客房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老太太叫唤的声音,然后是苏敏急匆匆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我听见她在卫生间洗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里夹着压抑的干呕。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苏敏蹲在卫生间地上,正搓着一条沾了污秽的床单。她的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指关节通红,跟我当年在车间里一模一样。
“妈,”苏敏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把手往身后藏,“您怎么不睡?是不是认床?”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抓出来的血印子,大概是老太太发脾气的时候抓的。
“敏敏,”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跟妈说实话,你叫我来,是不是就是让我来伺候那个老太太的?”
苏敏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妈,我也是没办法。明远他妈太难伺候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护工换了七八个,都受不了走了。我想着您来了,好歹能帮我分担一点,我就能出去找份工作了。我辞职在家照顾她都一年多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废了。”
“你不是有工作吗?你那个大公司的职位呢?”
“早辞了。”苏敏苦笑了一下,“婆婆刚中风那会儿,明远说请护工不放心,让我辞职在家照顾。说等婆婆好些了再请人,结果这一等就是一年多。我现在连简历都不敢投,一年多的工作空档,谁还要我?”
我听着听着,胸口像烧了一把火。我问她:“周明远呢?那是他亲妈,他干什么去了?”
“他工作忙,经常出差。”苏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我心寒,好像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解释。
“他出差?他出差就能把亲妈和老婆都扔在家里不管了?”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
苏敏赶紧捂住我的嘴:“妈您小声点,明远睡眠浅,吵醒了他要发脾气的。”
我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忽然觉得很陌生。我的苏敏从小就是个倔脾气,上小学的时候被男同学欺负了敢直接拿铅笔盒砸回去,上中学的时候为了一个不公平的考试分数敢去找教导主任理论。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样,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客房躺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想起苏敏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我的身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睡梦里还在喊妈妈。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她养大、供她读书,她就能过上好日子,不像我一样在车间里站一辈子。可现在呢?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揽下了做早饭的活。苏敏本来还想拦着,我说:“你妈我在灶台前站了四十年,还怕做顿饭?”她这才没再坚持。
我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炒了两个小菜。正忙活着,周明远从卧室出来了,西装革履的,看样子是要出门。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妈起这么早”,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饭。
我把粥端上去,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粥煮得不如苏敏的烂糊。”
我没吭声。他又说:“对了妈,今天苏敏要出去办点事,中午回不来,您在家照顾一下我妈。她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翻身的时候要小心,别扯到她胳膊,她那条胳膊没知觉。一个半小时喝一次水,用吸管,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午饭煮烂糊点,她牙不好,菜要剁碎了和粥一起煮。”
他像交代工作一样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说完,然后拎起公文包走了,临走前连一句“辛苦您了”都没说。
苏敏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歉意:“妈,我今天确实要去办点事,之前投了份简历,有个公司让我去面试。我下午两点前一定回来。”
“你去吧。”我拍了拍她的手,“老太太交给我。”
苏敏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不放心。我冲她摆摆手,让她放心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了我和那个躺在里屋的老太太。我深吸一口气,端了一杯温水走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个老太太。她叫赵桂兰,比我还小三岁,但保养得比我好多了,脸上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她靠在护理床的靠背上,斜着眼睛打量我,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刚来的下人。
“你就是苏敏她妈?”赵桂兰的声音含混但语气刻薄,“长得倒是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穷命。”
我没接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喝你倒的水,”赵桂兰把脸扭到一边,“谁知道你安没安好心,是不是想毒死我好霸占我儿子的房子。”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是病人,不跟她一般见识。
“你要是不喝,我就端走了。”我说。
赵桂兰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尖声叫起来:“你敢!你敢虐待我!等我儿子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这一声尖叫把我吓了一跳。我在纺织厂的车间里听了几十年的机器轰鸣,耳朵早就不太灵光了,但这一声还是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这才明白苏敏平时面对的是什么——不讲理的病人至少还有求于你,可不讲理又能闹的病人,就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赵桂兰见我没反应,声音更高了:“你聋了?我渴了!给我拿水!”
我端起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全喷在我脸上,然后得意地笑起来:“烫死了!你想烫死我啊?我就说你不安好心!”
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上。我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的老太太,忽然觉得很荒唐。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车间里三班倒、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孩子、下岗潮的时候差点去街上擦皮鞋——可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我放下水杯,走出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全家福发呆。照片里周明远和苏敏笑得很甜,赵桂兰坐在中间,一脸富贵相,活脱脱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可谁能想到这张笑脸背后是那样的嘴脸。
我正出神,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张婶打来的。
“秀兰啊,在闺女家享福了吧?美不美?”张婶的声音喜气洋洋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我说:“挺好的,闺女孝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李秀兰这辈子最要强的就是这张脸,当年老伴走的时候我在灵堂上都没掉一滴眼泪,硬撑着把丧事办完,回到家才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场。可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套不属于我的房子里,我忽然觉得撑不住了。
中午我按照周明远的吩咐给赵桂兰煮了烂糊的饭菜,端进去喂她。她嫌我喂得太快噎着她了,又嫌菜剁得不够碎硌着她了,一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其间骂了我不下二十句。我一声没吭,就当她是在放屁。
苏敏下午一点半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久违的光彩。她兴奋地跟我说:“妈,面试挺好的,那家公司让我下周一去上班!”
我还没来得及替她高兴,里屋就传来赵桂兰的声音:“上班?上什么班?你上班了谁伺候我?”
苏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走到赵桂兰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妈,我想出去上班,家里这边请个护工——”
“请护工?”赵桂兰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了?我告诉你苏敏,你嫁进我们周家就得伺候我!你想把我扔给外人,没门!等我儿子回来,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苏敏的肩膀缩了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她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你就是嫌我碍事,想把我丢出去!”赵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嚎叫,“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啊!我儿子辛辛苦苦赚钱养她,她连伺候婆婆都不愿意啊!”
苏敏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这就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我供她读书、教她做人,不是让她来给别人当牛做马的。
我走过去,把苏敏拉到身后,对赵桂兰说:“你少在这儿嚎,你儿子养家?你儿子养什么家了?我闺女辞职在家伺候你一年多,耽误了工作耽误了前程,你儿子出过一分力没有?”
赵桂兰没想到我会顶回去,愣了一瞬,然后更加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妈!”苏敏拽着我的胳膊,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妈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我回头看了苏敏一眼,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害怕我受委屈的眼神,那是害怕事情闹大、害怕周明远回来不好交代的眼神。她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到了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的地步。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我松开苏敏的手,慢慢走回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捂着脸。外面赵桂兰还在骂骂咧咧,苏敏在低声赔不是,那些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我心上。
天快黑的时候周明远回来了。我在客房里听见他在客厅里问苏敏:“我妈怎么了?嗓子都哑了。”苏敏小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周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妈跟我妈吵架了?你妈才来一天就惹我妈生气?苏敏,我把你妈接过来是帮忙的,不是添乱的!”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周明远看见我,脸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显得有些滑稽。
“明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妈是我惹的,不关苏敏的事。但是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妈,有什么话您说。”周明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不太好看。
“第一,你妈是你亲妈,照顾她是你的责任,不是苏敏一个人的责任。第二,苏敏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卖给你们家当保姆。第三,你妈这一年多都是苏敏在照顾,她没有半句怨言,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该知道感恩。”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一把刀子,把我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彻底划破了。
“妈,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苏敏嫁到我们家,伺候婆婆本来就是她分内的事。再说她不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照顾一下老人怎么了?我妈当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现在她病了,让儿媳妇伺候几天就委屈了?”
“几天?一年多了叫几天?”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年多了怎么了?我妈还能活几年?等她百年之后,苏敏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绝不拦着。但现在不行。”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他在宣布什么天经地义的真理。
苏敏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地板,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挨训。
我看着周明远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男人长得人模人样,穿着体面的西装,开着不错的车,在外面大概也是个受人尊敬的项目经理。可他骨子里那些东西,比我老家村口那个打老婆的王二愣子好不到哪里去。
“行,”我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苏敏嫁到你们家就是伺候婆婆的命,那我这个当妈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告诉你周明远,苏敏是我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不是你们家的佣人,更不是你妈的出气筒。”
周明远耸了耸肩,一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转身进了赵桂兰的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赵桂兰在里面哭天抢地:“儿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和她妈合起伙来欺负我啊!我不活了!”
周明远在里面好言好语地哄着,那温柔的语气,我这辈子都没听他对我女儿用过。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敏两个人。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我站在那里,苏敏站在那里,母女俩隔着一道光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敏才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让我心碎成了渣。
“妈,要不……您先回老家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对不起,”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该叫您来的,是我没想清楚。您在这儿也不开心,还不如回老家自在。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您别跟着操心了。”
“你能处理?你怎么处理?”我握住她的肩膀,“你就打算一辈子这么过下去?给人家当牛做马,被人呼来喝去,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苏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她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抽气但就是不哭,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人哄她,我得上班,她得自己爬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苏敏不是懦弱,她是习惯了。她已经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五年,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的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所有的脾气都收起来了,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而她叫我走,不是嫌我碍事,是怕我跟着她一起受委屈。
我松开她的肩膀,慢慢退后一步。我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从昨天进门到现在烧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烧到了嗓子眼。
“我不走。”我说。
苏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说了,我不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倒要看看,这家人能把我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苏敏又起来给赵桂兰翻身了。我透过门缝看见她趿拉着拖鞋从走廊里经过,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在昏暗的夜灯下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秀兰,你不能倒下,你的女儿还在受苦,你得替她撑住。
可是我能撑多久?又能撑出什么结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把苏敏一个人扔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扔在这个比车间还让人窒息的家里面。
窗外的天蒙蒙亮了,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出。我老家不一样,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了,把整个小县城都染成金黄色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会斜斜地投在窗户上,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
我想家了。
但我不能走。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吸进了肚子里。
赵桂兰变本加厉地折腾人。她好像认定了我是来跟她抢地盘的,对我的敌意比对外面那些护工还大。我给她喂饭,她故意把粥吐在我身上;我给她翻身,她卯足了劲儿往另一边使劲,让我翻不动;我给她擦身子,她扯着嗓子喊“非礼啊”“虐待老人啊”,声音大得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敏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愧疚,好几次想过来帮忙,都被我推出去了。我说:“你妈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让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太拿捏了?”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第四天,我的腰开始扛不住了。赵桂兰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每次翻身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我的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翻个身都像上刑一样。
苏敏发现了,死活不让我再进赵桂兰的房间。她自己又接过了所有的活,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周明远呢?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得早一点,也是往沙发上一瘫,抱着手机刷个不停。赵桂兰那边叫唤得再厉害,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全都推给苏敏。
有一天晚上,赵桂兰又闹起来了。起因是苏敏给她擦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那条没知觉的胳膊,她非说苏敏是故意的,是想把她的胳膊掰断。周明远正好在家,听见他妈嚎叫,二话不说就冲进房间,当着我的面,一巴掌甩在苏敏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炸开了一个炮仗。
苏敏捂着脸,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周明远打完人,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嘴上不肯服软,还在那里振振有词:“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照顾我妈要小心、要小心,你耳朵聋了吗?我妈那条胳膊不能动,你非得去碰它,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敏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半边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房间门口,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活了六十三年,不是没见过打老婆的男人。老家隔壁的王二愣子就爱打老婆,喝了酒打、输了钱打、心情不好也打。街坊邻居都骂他不是东西,但骂归骂,谁也不会真去管人家的家务事。那时候我还跟苏敏说过,找男人一定要擦亮眼睛,宁可嫁个穷的,也不能嫁个会动手的。
可现在,我女儿就站在我面前,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而打她的那个人是她丈夫,是她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我迈出一步,想冲进去跟周明远理论。苏敏却突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死死地把我往外拽。
“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您别生气,求您了,别跟他吵。”
“他打了你!”我的声音都劈了,“他凭什么打你?”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着急他妈了,”苏敏一边哭一边替那个男人找补,“他平时不这样的,真的,他今天就是心情不好。”
我推开苏敏,盯着她的眼睛:“苏敏,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第一次打你?”
苏敏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的心沉到了底。
“不是第一次?”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敏敏,他打过你几次?”
苏敏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走廊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苏敏!过来给我妈换床单!吐了一身!”
苏敏身体一震,下意识就想往那边走。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不许去。”
“妈——”
“我说了,不许去。”我把她拉到我身后,自己走进了赵桂兰的房间。
周明远正站在床边,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床上的赵桂兰。老太太确实吐了一身,床单上脏了一大片,酸臭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来收拾。”我平静地说。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我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毛巾,走到床边。赵桂兰斜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说:你看,连你女儿都护不住,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弯下腰,开始给她擦身子。她身上沾满了呕吐物,味道确实难闻,但我面不改色,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又费力地把她翻了身,把脏床单抽出来,换上干净的。
整个过程赵桂兰难得地没有闹,只是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等我全部收拾完,端着脏水盆准备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也别觉得委屈,”她的声音含混但清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闺女进了我周家的门,就得守我周家的规矩。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婆婆比我还厉害呢,我伺候了她整整十五年,端屎端尿的,她临死前还骂我是个扫把星。我都没说什么,你闺女才伺候我一年多,就受不了了?”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赵桂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周家的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吃的苦比她多多了,我说什么了?你闺女就是娇气,被你惯坏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劝她认命,好好伺候我,把我伺候舒坦了,这个家还有她一口饭吃。要是伺候不舒坦,哼,我儿子离了她照样能找到更好的,你信不信?”
我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老太太。
“你刚才说,你婆婆临死前还骂你是扫把星?”我问。
赵桂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伺候了她十五年,端屎端尿,她临死前还骂你,你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你觉得你受过的苦,我闺女也得受一遍,这样才公平,是不是?”
赵桂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躲闪什么。
“我告诉你,不公平。”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受过的苦是你的事,你认命是你的事,但我闺女不是你。她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好的前程,不是来给你端屎端尿的。你儿子有本事就自己伺候你,没本事就请护工,凭什么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闺女一个人身上?”
赵桂兰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我没给她机会。我端起水盆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赵桂兰的那番话虽然可恨,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在周明远眼里,苏敏确实是可以替换的。他不是把苏敏当妻子,而是当成一个照顾他妈的工具。这个工具好用了就留着,不好用了就扔了换一个。而苏敏最悲哀的地方在于,她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定位。
我不能让苏敏继续这样下去。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带她走?她已经结了婚,户口都迁到了省城,工作也辞了,离开这个家她能去哪儿?找周明远理论?那个男人连老婆都打,跟他讲道理有用吗?
我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我在纺织厂的车间里跟机器打了几十年交道,以为只要有手有脚肯吃苦,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现在我忽然发现,有些坎不是靠吃苦就能迈过去的。
第五天早上,一件小事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苏敏出门买菜,周明远上班去了,家里只剩我和赵桂兰。我正在厨房里洗碗,忽然听见赵桂兰在房间里叫唤。
“苏敏!苏敏!我要上厕所!憋不住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苏敏不在,我扶你去。”
赵桂兰看了我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用你扶。”
然后我就看见她的被子底下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她故意尿在了床上。
“你——”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反正不是我洗,”赵桂兰舒舒服服地靠在靠背上,脸上的笑容又得意又刻薄,“你闺女回来让她洗。你要是心疼你闺女,你就自己洗。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心疼闺女吗?来啊,你来洗啊。”
我站在床前,看着这个胖大的老太太笑得浑身乱颤,看着她身下那片越来越大的湿痕,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尿骚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啪”地一声断了。
我想起苏敏蹲在卫生间里搓床单的背影。
我想起苏敏脸上的巴掌印。
我想起苏敏跟我说“妈,要不您先回老家吧”时那种绝望的眼神。
我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老家,逢年过节对着老伴遗像喝酒,心里还傻傻地想着女儿在省城过好日子。
我想起我扛着蛇皮袋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那栋高楼时满心的欢喜和期待。
所有的画面在我脑海中翻涌,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从胸口直冲上脑门。
我抬手——
一巴掌。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人。我李秀兰活了六十三年,连跟人吵架都很少有,更别说动手了。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赵桂兰那张又白又胖的脸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赵桂兰被打懵了。她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也愣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掌,又看了看赵桂兰脸上那个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心脏怦怦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然后赵桂兰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尖锐刺耳,像杀猪一样的嚎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杀人了!李秀兰杀人了!救命啊!快来人啊!”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了。我看着赵桂兰在床上挣扎嚎叫的样子,心里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门锁响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知道完了。这个时间点回来的,要么是苏敏买菜回来了,要么是周明远落了东西回来拿。不管是谁,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都不会好看。
果然,客厅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怎么了?妈?妈你怎么了?”
脚步声急促地由远及近,周明远冲进了房间。他看见赵桂兰脸上的巴掌印,看见我站在床边还保持着那个抬手的姿势,脸色瞬间变了。
“你打我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我放下手,挺直了腰板,直视着他的眼睛。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打了,”我说,“她该打。”
周明远的眼珠子都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架势像是要动手。
“你敢打我妈?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妈?”
赵桂兰在床上嚎得更响了:“儿子!她打我!她扇我耳光!我的脸好疼!你快帮我打回来!把这个老不死的赶出去!”
周明远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比我要高出一个头不止,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砸下来的山。我闻到了他身上古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了他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肌肉。
“你信不信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周明远你干什么!”
苏敏扔下手里的菜袋子冲了进来,挡在我面前。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堵薄薄的墙,把我和周明远隔开了。
“你让开,”周明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妈打了我妈,这件事没完。”
苏敏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也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她没有让开。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不能动手,”苏敏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周明远,你要是敢动我妈一下,我跟你没完。”
这是苏敏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周明远说话。周明远显然也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看着苏敏,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他那个逆来顺受的老婆。
“你疯了?”周明远说,“你妈打了我妈,你还护着她?”
“我妈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苏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是信任,是女儿对母亲本能的信任。
那一刻我的眼眶热了。在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指责我的时候,我女儿选择站在了我这边。够了,这就够了。
周明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苏敏吓得浑身一抖,但没有躲开。
“行,你们母女俩合起伙来欺负我妈是吧?”周明远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故意伤害,够你妈在里面待几天的了。”
苏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握住苏敏的手,把她轻轻拉到一边,然后看着周明远,平静地说:“你报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你觉得警察来了会怎么说?”我看着他,“你妈躺在床上不能动,我打她,确实是我的不对。但警察也会问你,为什么我一个刚来几天的老太太会动手打人?你妈是怎么对待我闺女的?你又是怎么对待你老婆的?你脸上的面子还要不要了?你公司的同事、你的客户、你的朋友,要是知道你一个大男人打老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周明远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僵住了。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还有,你让苏敏辞职在家伺候你妈,你给过她一分钱吗?她的社保你交了吗?你知道她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在巴掌落下去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彻底劈成了两半。
我也这么以为。
“苏敏呢?”我问。
“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苏敏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我觉得还好啊。”
我闷头扒饭,那顿饭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接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要是不喝,我就端走了。”我说。
我正出神,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张婶打来的。
“妈,要不……您先回老家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走。”我说。
苏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我想家了。
但我不能走。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站在房间门口,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苏敏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的心沉到了底。
“不许去。”
“妈——”
“我来收拾。”我平静地说。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赵桂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赵桂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躲闪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苏敏!苏敏!我要上厕所!憋不住了!”
“你——”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想起苏敏蹲在卫生间里搓床单的背影。
我想起苏敏脸上的巴掌印。
我抬手——
一巴掌。
“啪!”
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门锁响了。
“打了,”我说,“她该打。”
“你敢打我妈?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妈?”
“你信不信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周明远你干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周明远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僵住了。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还有,你让苏敏辞职在家伺候你妈,你给过她一分钱吗?她的社保你交了吗?你知道她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你妈,只有你自己。警察来了正好,我倒要好好跟他们说说,让街坊邻居都来评评这个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是一个体面人,在外面有头有脸,最怕的就是丢面子。我说这些,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赵桂兰在床上又嚎了起来:“儿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快报警!把她抓起来!”
但周明远没有拨出那通电话。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你们走吧,”他说,声音冷得像冰块,“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苏敏的身体晃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茫然。走?往哪儿走?她在省城除了这个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拉了拉苏敏的手:“收拾东西,跟妈走。”
苏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默默地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我回了客房,把我那个还没打开的蛇皮袋重新扛在肩上。
我的东西本来就还没拿出来,五分钟就收拾好了。苏敏那边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拖了一个行李箱出来。她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证件,结婚时周家买的首饰一样没拿。
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们忙活。赵桂兰在房间里一声接一声地叫骂,从“没良心的女人”骂到“断子绝孙的扫把星”,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恶毒。
我和苏敏谁都没有回应。我们把东西收拾好,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苏敏在玄关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套住了五年的大房子。她的目光从客厅扫到走廊,从走廊扫到那个传出叫骂声的房间门口,最后落在了她丈夫身上。
周明远没有看她。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好像在刷什么视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苏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大概是哪家邻居在阳台抽烟。电梯门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把我和苏敏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我们站在电梯口,谁都没有说话。苏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我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妈,我们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干裂发疼。我舔了舔嘴唇,用尽可能镇定的语气说:“先找个旅馆住下,天塌不下来。”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苏敏靠在我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就这样靠着我,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敏敏,你脸上还疼不疼?”
苏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不疼了。”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被周明远打过的那个地方,指腹下的皮肤还有些微微发烫。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对不起你,”我说,“当初没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让你跳了火坑。”
苏敏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妈,不怪您。是我自己瞎了眼。”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我们走出电梯,穿过装饰精美的大堂,走出了那栋气派的高楼。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省城的天总是这样,憋着雨又下不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十多层,我那天来的时候仰着头数过。我住的那几天,房间在十八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小区的景观,喷水池、网球场、幼儿园,体面又气派。可那一切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跟苏敏也没有半点关系。我们只是路过那里的过客,是那个体面世界里不值一提的尘埃。
苏敏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轱辘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磕磕绊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跟在她身后,扛着那个来时的蛇皮袋,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苏敏的小棉袄、三好学生奖状、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那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枣子干。
我忽然站住了脚。
苏敏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我:“妈?怎么了?”
我看着女儿瘦削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看着她嘴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红肿,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酸涩、愤怒、心疼、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妈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吞进肚子里,“走吧。”
走了大概十分钟,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和苏敏都没带伞,只好躲进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面。站台的顶棚有一块破了,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坑。
苏敏掏出手机,低头查附近的旅馆。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她格外憔悴。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陌生。我的女儿应该是一个自信骄傲、神采飞扬的女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是谁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周明远?是赵桂兰?还是这个吃人的婚姻?
苏敏查了半天,抬起头来,有些为难地说:“附近的旅馆都挺贵的,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一晚。”
两百多。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装着我在老家攒了好几个月的退休金,一共三千多块。按照这个价钱,住不了几天就没了。
“再查查远一点的,”我说,“便宜点的。”
苏敏又低头查了一会儿,说有个城中村的小旅馆,一百块一晚,就是条件差一点。我说行,就那个。
我们打了辆出租车,在雨中穿过了小半个城市,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城中村。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旅馆在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楼梯又窄又陡,苏敏的行李箱差点卡在转角处。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睡衣,嘴里叼着根牙签。她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大概是觉得两个女人一老一小拉着行李怪可怜的,也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对面房子的墙壁几乎贴到了窗玻璃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味道不太好闻。
苏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的身体微微陷了下去。
“妈,对不起,”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您也拖累了。”
我把蛇皮袋放到墙角,在她身边坐下来。床垫又嘎吱了一声,把两个人都往中间陷了一点。
“傻话,”我说,“你是我闺女,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当年我带着你住在十二平米的宿舍里,上公共厕所,在走廊里做饭,不也把你养大了?这点苦算什么。”
苏敏没说话,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墙皮剥落的地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们没有开灯,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雨声,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苏敏才开口说话。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的。”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几年,工作没了,朋友没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周明远他妈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你放屁。”我脱口而出。
苏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苏敏,是我李秀兰的女儿,是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是拿过公司年度优秀员工的人。你不是什么东西都不是,你是被人糟践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了。”
苏敏怔怔地看着我,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雨夜里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
“妈,您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哑,“其实我很早就想离开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是一年多以前,婆婆刚中风那会儿。当时周明远让我辞职在家照顾他妈,我心里就不愿意,但我没敢说。我怕他觉得我不贤惠,怕他对我失望,怕这个家散了。”
“后来我越来越受不了了。他妈对我又打又骂,他在旁边看着从来不帮我。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尿布、翻身、喂饭,晚上好不容易躺下了,他妈一叫唤又得起来。我一个月瘦了十五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都盼着自己生一场大病,最好病得起不来了,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我听着听着,心都揪成了一团。苏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越是平淡,背后越是痛得刻骨铭心。
“可是我没敢走,”苏敏继续说,“我不知道走了以后能去哪儿,能干什么。我的简历上有一年多的空档,哪个公司会要我?我的朋友们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各自忙各自的,我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们。回老家吧,又觉得没脸见您,怕您担心。我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熬着熬着就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谁给你定的命?”我忽然提高了声音,“周明远?赵桂兰?他们凭什么给你定命?”
苏敏被我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缓下来。
“敏敏,你听妈说。妈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车间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三班倒把人倒得内分泌失调,不到四十就绝了经。但我从来没觉得这些苦是我该受的命。我吃苦是因为没得选,但凡有得选,谁愿意吃苦?你现在有得选,你还年轻,你才三十出头,你读了那么多书,你有本事有能力,你凭什么要认命?”
苏敏沉默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谁在用筛子筛沙子。对面楼房的某个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部什么古装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的。
“妈,”苏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您那一下打得好。”
我转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但它是真的,是我来到省城以后看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我早就想打她了,”苏敏说,“做梦都梦见过。但我没那个胆。”
“你妈替你打了。”我说。
苏敏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靠在我身上几乎没什么重量。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
“妈,以后怎么办?”她问。
“明天再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窗外的小巷里,不知谁家养的猫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追逐的响动,大概是两只猫在雨后的湿地里打架。远处隐隐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省城的夜晚永远不安静,像一头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兽,在黑暗中喘息着。
苏敏靠在我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久违的安稳。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至少是干净的。
我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小巷对面是一面斑驳的墙壁,墙缝里长着一棵不知名的小草,被雨淋得蔫头耷脑的,但还在倔强地活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沓薄薄的退休金,三千多块,得省着花。明天得去找个便宜点的房子,城中村这种旅馆不是长久之计。然后呢?我得帮苏敏重新站起来,帮她找份工作,帮她重新学会相信自己。
可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无亲无故,我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女儿。谁都不行。
窗外的猫终于安静下来了,夜渐渐深了。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老家院子里的味道很像。
我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想起临走前摘的那包枣子干还躺在蛇皮袋里。明天拿出来给苏敏尝尝,她小时候最爱吃了。
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
我拉上窗帘,躺在苏敏身边。床垫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把我们母女俩裹在一起。
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远处霓虹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闭上眼睛,心想:李秀兰,你这辈子最难打的仗,才刚刚开始。
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