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躺了7天没人签字:她死在别人床上,丈夫的拒绝让亲戚吵翻
发布时间:2026-09-24 09:34 浏览量:1
殡仪馆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发出一片惨白的光,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墙壁刷的是浅绿色的漆,下半截被推车蹭出了许多黑色的划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空气里飘着一种混合的味道,消毒水、焚化炉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味,还有鲜花腐烂后那种甜腻腻的酸腐气。陈建国坐在走廊尽头的蓝色塑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椅子是那种连排的硬塑料椅,靠背硌得慌,坐久了尾椎骨发麻。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他接到了那个电话。那天早上他正在城东的工地上绑钢筋,十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安全帽的带子勒着下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他才感觉到,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城南派出所的,姓周,问他是不是方惠敏的家属。他说是,我是她丈夫。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来一趟吧,到城南派出所。他问什么事,对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请了假。工头老赵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有点事。老赵说你赶紧去,工钱回头再说。他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去了城南派出所。路上他给方惠敏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关机。他又给小军打电话,小军在学校,说妈没回家,昨天就没回。他挂了电话,把电动车骑得快了些。
城南派出所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姓周,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周民警把他领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水已经凉了。周民警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睛不敢看他。
“陈先生,是这样的……”周民警清了清嗓子,“今天凌晨我们接到120的电话,说城南区幸福里小区有人突发疾病,需要出警。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送到医院了。是……是一位女性,经确认叫方惠敏。”
陈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肌梗塞。”周民警顿了顿,“发现她的地方,是幸福里小区12栋3单元502室。那个房子的业主叫张明辉。是他打的120,人送到医院之后,他就走了。我们联系不上他。”
陈建国看着桌上的纸杯。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像是放了很久。
“陈先生,您需要去殡仪馆确认一下遗体,然后签个字。”周民警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医院拍的,您看一下。”
照片里是一张急救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没穿鞋,脚趾蜷着。陈建国认出了那件针织开衫,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方惠敏自己去商场买的,回来跟他说原价三百多,打折下来一百八。她穿上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是她。”陈建国说。
周民警把照片收回去,又说了些什么。陈建国没怎么听清,只听见“殡仪馆”“签字”“后续”这几个词。他站起来,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走出了派出所。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他没有去殡仪馆。
第一天,他照常上班。工地上钢筋一根一根往架子上绑,铁丝在他手里绕两圈,拧紧,剪断。老赵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他说差不多了。老赵没再问。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工地旁边的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把筷子放下,付了钱,走了。
第二天,方惠敏的娘家人来了。来的是她大哥方建国、二哥方建军,还有妹妹方惠兰。三个人一起来的,方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一进门就拍着茶几说:“陈建国,我妹妹人呢?”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是昨天泡的,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在殡仪馆。”他说。
“你还知道在殡仪馆?”方建国的嗓门很大,震得客厅里的挂历纸轻轻晃,“人死了七天,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还是人吗?”
方建军拉了拉方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大哥,你小声点,小军在屋里。”
方惠兰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卷卫生纸,不停地擦鼻子。
“我不是不去。”陈建国说,声音很平,“我是不签那个字。”
“什么字?”方建国问。
“殡仪馆的死亡确认书。”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方建国,“上面有一栏叫‘发现地点’,写的是张明辉家的地址。我不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方建国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签不下去。”
“你他妈有毛病啊!”方建国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片,“人都死了,你还在乎这个?她是我妹妹,她再怎么不对,她也是个人!你让她就这么冻着?殡仪馆一天打三个电话催,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人家说冰柜位置有限,再不来人就只能放地上!”
方建军又拉了他一下:“大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方建国甩开他,“陈建国我告诉你,我妹妹嫁给你十五年,给你生儿子,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爹你妈,她就算做错了事,她也——”
“她做错了什么事?”陈建国打断他。
方建国愣了一下。
“你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事?”
“她……她不该跟那个姓张的……”
“她跟张明辉好了三年。”陈建国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三个人头上。方惠兰的哭声停了,方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方建国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拿出来,倒在茶几上。倒出来的是照片,厚厚一摞,散在茶几上,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正面朝上的照片里,方惠敏和一个中年男人走在一起。男人个子不高,微胖,穿着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很亮。方惠敏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从三年前的春天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直到今年的九月。
方建国拿起一张翻过来看,又拿起一张。他的手开始抖,抖得照片沙沙响。方建军也拿起来看,看了几张之后把照片放下了,转过头去。方惠兰没看,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找人跟踪她?”方建军问。
“没有。”陈建国坐回沙发上,“是别人拍了寄给我的。匿名信,寄到我的工地。我一开始不信,后来自己跟了几次,就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离婚?”陈建国看着他,“因为小军。小军那年才十岁,刚上四年级。他问我,爸,妈为什么不回家?我说妈工作忙。他问我,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妈要你,妈只是忙。”
方惠兰哭出了声,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陈建国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东西。收完之后,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看着方建国。
“大哥,我不是不签字。我是签不了。我一闭眼就看见那张床,看见她躺在那张床上。那张床是张明辉的床,不是我的床。我签不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又远了。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吆喝声从巷口飘上来,拖着长长的尾音。方建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方建国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方惠兰擦干了眼泪,声音哑哑地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躺着。”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另外一半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小军五岁那年拍的,在人民公园。照片里方惠敏抱着小军坐在旋转木马上,他站在旁边举着一根冰棍。三个人都笑着,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亮堂堂的。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扣在床头柜上。
方建国他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方惠兰去敲卧室的门,被方建军拉住了:“算了,让他想想。”临走的时候,方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陈建国从卧室里出来。他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方建国三个人正往巷口走。方建国的背驼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方惠兰跟在后面,还在擦鼻子。方建军走在最后,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陈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他掏出手机,翻到方惠敏的号码。那个号码他背得出来,十一位数字,闭着眼都能按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阳台上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
第二天,殡仪馆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打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比之前那个女的更不耐烦:“陈先生,您妻子已经在殡仪馆停放八天了。按照规定,超过七天无人认领的遗体,我们有权进行统一处理。您要是再不来,我们就——”
“明天。”陈建国打断他,“明天上午我来签字。”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小军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书包,看了他一眼:“爸,我去上学了。”
“嗯。”
“爸,”小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建国看着他的后脑勺。小军十三岁了,个子快跟他一样高,头发又黑又密,后脑勺有个旋,跟方惠敏一模一样。
“你妈走了。”他说。
小军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建国觉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小军的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小军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一边,胳膊伸在外面。床头柜上放着方惠敏的照片,是前年夏天拍的,她在厨房里包饺子,鼻子上沾了一点面粉,对着镜头笑。照片旁边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把被子给小军掖好。小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方惠敏刚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站在床上拿报纸糊墙,说要把这条裂纹盖住。她糊了半天,糊歪了,报纸皱巴巴的。他说算了别糊了,就这样吧。她说不行,看着难受。后来她拿了一幅挂历贴上去,是那种美女挂历,一月一张,每个月换一张。挂历早就扔了,但胶水印还在,黄黄的一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城北,一间十平米的平房,冬天冷得水缸里的水都结冰。方惠敏每天晚上烧一壶热水,倒进一个玻璃瓶里,用毛巾裹着塞进被窝。她先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着,说“你脚凉,我给你焐焐”。她的脚也凉,但她从来不让他焐。她说她习惯了。
他想起小军出生那天。在县医院,产房外面走廊里全是人。他蹲在墙角,听着里面方惠敏一声一声地叫。后来护士出来说生了,儿子。他进去的时候方惠敏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他,笑了笑,说“建国,你以后要对我好”。他说好。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匿名信封寄来的时候。那天下午他坐在工地旁边的水泥管子上,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看完之后他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带回出租屋,塞进抽屉最里面,锁上。钥匙他扔进了工地旁边的排水沟。那天晚上方惠敏回家,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碗。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水池旁边,背对着他,说“建国,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件新棉袄吧”。他说不用,去年的还能穿。她说你那件都破了,我给你买。他没再说话。那件棉袄他后来穿了三年,破了也没换。
他想起去年冬天,方惠敏有一次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公司聚餐”。他说嗯。她去洗澡,他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在放广告,他一个也没看进去。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站在客厅中间擦头发。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后来她说“睡吧”,他说好。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他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小军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军坐下吃饭,他坐在对面喝粥。喝了两口,他放下碗。
“小军。”
小军抬起头。
“今天上午我去殡仪馆签字。你妈后天出殡。”
小军嚼着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去吗?”他问。
“你想去就去。”
小军低下头扒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
陈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他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冲得手指发红。
上午九点,他到了殡仪馆。方建国他们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来的人比上次多,方惠敏的堂兄弟、表姐妹来了好几个,站了一走廊。陈建国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叫了声“建国”,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方惠兰迎上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哥,你来了。”
“嗯。”
签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工作人员还是上次那个女的,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平静。她把死亡确认书放在桌上,指着一排空白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签。”
陈建国拿起笔。笔是那种一块钱一支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殡仪馆的名字。他的目光扫过确认书上的内容。姓名方惠敏,年龄四十八岁,身份证号,死亡时间,发现地点。发现地点那一栏写着:城南区幸福里小区12栋3单元502室。张明辉的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说:“陈先生?”
陈建国把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签字。笔画很重,把纸都戳破了。签完三个地方,他把笔放下。工作人员拿起确认书看了一眼,点头说可以了。陈建国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方建国拦住了他。
“建国。”
陈建国停住脚步。
方建国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陈建国点了下头,继续往外走。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方惠兰追出来,递给他一把伞:“哥,你拿着。”
他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几百米到公交站,他把伞收起来靠在站牌旁边。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里人很少,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兜子菜,菜叶子上还挂着雨珠。陈建国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他想起来,方惠敏最喜欢坐公交车。她说坐公交车能看到街上的人,看到他们走路、说话、笑,就觉得日子特别有盼头。那时候他们刚来城里,租的房子在城北,她在城南的服装厂上班,每天早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她从来不抱怨,每天回来都跟他说今天在车上看到什么了,看到一个小孩吃冰棍,看到一个姑娘抱着一大束花,看到一个老头给老太太系鞋带。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来她换了工作,去了张明辉的公司。张明辉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在城南批发市场有个档口。方惠敏给他当会计,工资比服装厂高了一倍多。她第一天上班回来,说老板人不错,工资给得高,还给交社保。他说那就好好干。再后来,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加班越来越多,身上的衣服越来越新。他问她,她说公司忙。他没再问。他那时候应该问的。哪怕问一句呢。
车到站了。陈建国下车,走回家。进门的时候小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画面花花绿绿的。小军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爸,签完了?”
“签完了。”
“我妈……什么时候办?”
“后天。”
小军点了下头,坐回去继续看电视。陈建国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碗剩饭。他把鸡蛋拿出来,打在碗里,筷子搅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小军在客厅里喊,“我妈的照片,放哪儿?”
陈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哪张照片?”
“就是那张,我房间那张。还有客厅挂的那张。”
“你想放哪儿?”
小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放我房间。”
“行。”
他把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想起方惠敏炒鸡蛋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糖,说这样炒出来嫩。他拿起糖罐,加了一勺。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鸡蛋凝固了,金灿灿的。
后天出殡,来的人不多。方惠敏的娘家人来了十来个,陈建国这边只有他自己和小军。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只摆了两排塑料花,白的黄的,有些花瓣已经掉了,落在台子上。方惠敏的遗照放在正中间,选的是她三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她刚生完小军没几年,脸上还有肉,头发扎得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是方惠兰挑的,她说这张最好看。
陈建国站在遗照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方惠敏看着他,笑得很开心。他不记得她上一次对他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去年过年,也可能是前年。他记不清了。
告别仪式很简单,没有念悼词,没有放哀乐。方建国站在前面说了几句,说妹妹命苦,说妹妹走得太早,说妹妹对不起大家。说到后面他自己也哭了,声音抖得厉害,被方建军扶下去了。陈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小军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仪式结束后,遗体被推去火化。陈建国站在火化间外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铁门关上。铁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方惠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哥,我姐有东西留给你。”
陈建国转过头看她。
“上个月她来找我,说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给你。”方惠兰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她说放在我这里,别让你知道。”
陈建国接过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打开,是方惠敏的字。她的字一向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这一张写得格外潦草,有些地方连笔断开了。
“建国,我对不起你。张明辉的事,我知道你知道了。你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就这么过。但我过不下去了。他老婆找上门了,闹到公司,我没脸见人。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说不出口。小军交给你,我放心。你以后找个好的,别像我。惠敏。”
陈建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方惠兰看着他:“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走吧。”
火化完,陈建国抱着骨灰盒出来。盒子是殡仪馆租的,最便宜的那种,木头的,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盒子很沉,比想象中沉。方建国他们等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围过来。方建国说:“骨灰放哪儿?回老家?”
陈建国想了想:“放公墓吧。她喜欢待在城里。”
方建国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路修得陡,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两边种着松树和柏树,绿油油的。陈建国选了一块朝南的碑,碑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刻着“方惠敏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七二年,卒于二零二零年”。他没有刻“爱妻”两个字。方惠兰问他要不要刻,他说不用了。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碑面上,暖融融的。陈建国蹲在碑前,用手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小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菊花,是他在校门口花店买的。花店老板跟他说菊花最好卖,上坟都用这个。小军把花放在碑前,退后一步,看着碑上的字。
“爸,”小军说,“我妈以前跟我说,她最喜欢菊花。”
陈建国站起来,看着碑上方惠敏的名字。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她在旁边的小饭馆端盘子。他每天中午去吃饭,她给他多打一勺菜,冲他笑一下。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条红围巾送给她。她围上那条围巾,站在饭馆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条围巾后来他在衣柜最里面找到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用塑料袋套着,一点灰都没有。
从公墓下来的时候,方建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方建国忽然说:“建国,你是个好人。”
陈建国没说话。
“我妹妹对不起你。”方建国又说,“但你今天能来,能签字,能给她下葬,你够意思了。”
陈建国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城里的楼群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片片的鳞片,密密麻麻地铺到天边。他站了一会儿,说:“大哥,人已经走了,说这些没用了。”
方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把方惠敏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很薄,灯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字迹的凹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放在茶几上。他走到卧室,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纸和照片放在一起,拿到阳台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蹿起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把信纸凑上去,火苗舔着纸边,纸慢慢卷起来,变黑,变成灰。他又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往火里放。照片里的方惠敏和张明辉在火光中扭曲、卷曲、碎裂。最后一张照片里,方惠敏一个人站在公园的长椅旁边,笑得很开心。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扔进火里。火苗吞没了她的脸,纸灰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把烧完的灰烬扫进垃圾桶,提到楼下,倒进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小军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爸,你烧什么?”
“没用的东西。”
小军没再问。他走到陈建国面前,把一封信递给他:“爸,这是我在我妈枕头底下找到的。”
陈建国接过来。信封上写着“陈建国亲启”,字还是方惠敏的,歪歪扭扭的。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他展开,上面的字比之前那封更短:
“建国,我想回来。可我没脸。你骂我一顿吧。惠敏。”
陈建国把信纸看了三遍。小军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小军的头。
“你妈想回来。”他说。
小军看着他:“那她怎么不回来?”
“她找不到路。”
小军低下头,没说话。陈建国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小军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他的下巴。小军没哭,但他能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方惠敏站在厨房里炒鸡蛋,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她回过头冲他笑,说“建国,吃饭了”。他走过去,想从后面抱她,但手伸出去,人就不见了。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他躺了一会儿,起床,走到小军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小军睡得正沉,方惠敏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小军五岁那年拍的,在公园里,方惠敏抱着小军,他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阳光照在脸上,亮堂堂的。
陈建国轻轻关上门,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勺糖,搅匀。锅烧热了,倒油,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他炒好了鸡蛋,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然后走到小军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军,起床吃饭了。”
门里面传来小军迷迷糊糊的声音:“知道了,爸。”
陈建国坐到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饭。白米饭上冒着热气,旁边的炒鸡蛋金灿灿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甜的,很嫩。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惠敏第一次给他做西红柿鸡蛋面。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没有厨房,她在走廊里用煤炉子做饭。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他吃,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陈建国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饭吃完。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洗碗,擦灶台,拖地。然后他出门,骑上电动车,去工地。路过城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幸福里小区的方向。楼群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哪栋是哪栋。他收回目光,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加速往前开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透了,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叶子碎成粉末,沙沙响。
工地上,老赵已经在了,看见他来,远远地喊了声:“建国,今天绑哪根?”
“东边那根。”陈建国把电动车停好,戴上安全帽,走过去。钢筋一根一根码在地上,他蹲下来,拿起铁丝开始绑。铁丝在他手里绕两圈,拧紧,剪断。他的手很稳,动作跟过去二十多年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水泥管子上,掏出手机。他翻到方惠敏的号码,看了很久。那个号码他已经拨了无数遍,每次都听到同样的关机提示。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他想起方惠敏说过,她喜欢看云,云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自由自在的。他那时候说,云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坐在水泥管子上,看着天上的云,看了很久。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赵问他:“建国,你媳妇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老赵递过来一根烟,他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工地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老赵抽了一口烟,说:“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碰上。摊上了就摊上了,日子还得过。”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回到家,小军已经回来了,在房间里写作业。陈建国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把新鲜的青菜,是早上他买的。他洗了菜,切了,锅里倒油,炒了一盘青菜,又炒了一盘鸡蛋。小军闻到香味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爸,今天怎么炒两个菜?”
“想吃就炒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小军吃了两口,忽然说:“爸,我妈以前炒青菜喜欢放蒜。”
陈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盘子里的青菜,确实没放蒜。他平时炒青菜从来不放蒜,方惠敏炒的时候会放。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了两瓣蒜,拍碎,扔进锅里。锅里还剩下一点青菜,他翻炒了两下,蒜香腾起来。
他把锅端到桌上,小军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说:“像我妈炒的。”
陈建国坐下来,也夹了一筷子。蒜味很浓,盖过了青菜的涩。他嚼着嚼着,觉得嘴里有点咸,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小军在隔壁翻身的窸窣声。他想起方惠敏最后那封信上的话:“我想回来。可我没脸。”他闭着眼,在心里说,你回来啊,没人拦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人已经不在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闪电。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道裂纹。手指碰到墙面,凉凉的,糙糙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方惠敏刚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张凉席,开着窗户。方惠敏靠在他肩膀上,说:“建国,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说嗯。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他说好。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水。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温温的。他慢慢睡着了。梦里方惠敏站在厨房里炒鸡蛋,穿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她回过头冲他笑,说“建国,吃饭了”。他走过去,这一次他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是暖的,带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想问,但梦醒了。
天亮了。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他躺了一会儿,起床,走到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亮堂堂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勺糖,搅匀。锅烧热了,倒油,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