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9,和老公分床睡5年,夜里熬不住,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7-05 18:19  浏览量:1

夜游症

我今年49岁,和老公分床睡5年,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过十一点整,数字安静地变绿。何秀兰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陈建国的呼噜声正从门缝底下顽强地渗透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在泥地里挣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穿衣服是个仪式。黑色运动裤,灰色连帽衫,都是洗得发软的旧物。她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马尾,又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串钥匙——有家门钥匙,还有楼下储藏室那把生锈的小锁。五年来,这套动作她重复了不下千次,闭着眼也能完成。

客厅很暗,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摸黑走到玄关,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又出去?”。

何秀兰脊背一僵,回头看见陈建国倚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肚子顶着洗得变形的老汉衫下摆。结婚二十三年,他的身材从结婚照上那个穿军绿色衬衫的瘦高个,变成了眼前这个啤酒肚微凸的中年男人。

“睡不着,出去走走。”她说。

“都几点了。”陈建国皱着眉,声音里带着睡眠被打断的不耐烦,“一个女的,大半夜在外面晃荡,像什么样子。”

“像我自己。”何秀兰说完就拧开了门锁,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他们这五年来的大多数对话。

小区里静悄悄的,桂花香在夜色里格外浓郁。何秀兰绕过那辆永远停在二号楼下、蒙着厚厚灰尘的银色面包车,沿着鹅卵石小径往人工湖方向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过三号楼时,一楼那户人家的窗帘没拉严,电视光一闪一闪的,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

人工湖不大,说是湖,其实就是个蓄水池,夏天长满绿藻,冬天结一层薄冰。岸边种了圈垂柳,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摆荡。何秀兰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不会抽烟,烟雾呛得喉咙发紧。但她喜欢看烟头明明灭灭的光,像夜航的船。这个习惯是三年养成的,三年前她开始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凌晨两点的便利店,走过天桥下蜷缩的流浪猫,走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那个值夜班的小伙子有次还给她倒了杯热水,大概以为她是什么失意的可怜人。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小雅发来消息:妈,睡了没?

何秀兰把烟掐灭在长椅扶手上,回:还没,加班呢。

小雅在深圳做产品经理,忙起来不分昼夜。上个月视频时她瘦了一圈,何秀兰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丫头说妈你别瞎操心,我这叫身材管理。挂了视频后何秀兰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想起小雅小时候胖嘟嘟的脸,站在幼儿园门口哭着不肯进去,攥着她的衣角说“妈妈别走”。

她站起来继续走。夜里的城市像卸了妆的女人,露出素净的另一副面孔。白天车水马龙的路口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穿绿色围裙的店员正蹲在门口整理货架。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何秀兰看见了那个拉二胡的老人。

老人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里面零星几枚硬币。他拉的是《二泉映月》,弓弦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荡,有点走调,但那股子悲凉劲儿一点没少。何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块钱硬币放进搪瓷缸。

老人停下弓子,看了她一眼。“姑娘,”他说,浑浊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水光,“这么晚了,一个人?”

“您不也是一个人。”何秀兰说。

老人嘿嘿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我不一样,我这一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你一个女同志……”

“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何秀兰打断他。

老人没再说什么,重新拉起二胡,这回换了支欢快点的曲子,《赛马》,虽然还是走调。何秀兰坐着听了会儿,夜风灌进连帽衫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兰花草》的旋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带着水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等《赛马》拉完,何秀兰站起来准备走。老人在身后说:“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不来也行,”老人又把弓子搁在弦上,“别老在夜里晃荡,人得在太阳底下活着。”

何秀兰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她走了三条街才反应过来,老人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有点像她死去多年的父亲。父亲走的时候六十三岁,肺癌,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别老闷在家里,多出去晒晒太阳。那时候她刚嫁给陈建国两年,小雅还在怀里抱着,父亲说这话时病房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陈建国那屋的呼噜声照旧,何秀兰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回自己那张双人床。床很大,一个人睡显得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小雅小时候贴的卡通贴纸,撕掉后留下了黏黏的痕迹,十多年了也没清理干净。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在饭桌上说:“昨晚又出去了?我起来上厕所,看你门开着条缝,人不在。”

何秀兰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说了睡不着。”

“睡不着吃片安眠药,天天半夜往外跑算怎么回事。”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浓茶,“街坊邻居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

何秀兰把煎蛋铲进盘子,啪地搁在他面前。“街坊邻居要是这么闲,让他们来找我说。”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就着咸菜喝粥。客厅里挂着他们二十周年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色中式礼服,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床,夜里陈建国鼾声如雷,何秀兰用枕头捂着脸忍了三个月,终于在某天凌晨三点抱着被子搬去了次卧。陈建国第二天早上发现,站在次卧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

“那我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你爸你哥都打呼噜,祖传的。”何秀兰把被子抻平,“就分开睡,不影响什么。”

最初确实不影响。白天他们照常搭伙过日子,陈建国在厂里管后勤,何秀兰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晚饭后一块儿看新闻联播,偶尔为了频道换台拌两句嘴。周末小雅回来,一家三口下馆子,陈建国给女儿夹菜,何秀兰在旁边笑。日子像一部不断重播的老电视剧,画面稳定,声音适中,观众只剩下他们自己。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们不再在睡前聊两句了——何秀兰关了电视进次卧,陈建国还在客厅看体育频道,赛事的喧哗隔着一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不知道从哪天起,陈建国不再问她白天过得怎么样,她也不再告诉他社区医院来了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每次打针都要骂人。他们像合租的室友,分摊水电费,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更微妙的是身体的距离。有次何秀兰切菜切到手指,陈建国拿来创可贴给她包上,两个人手指碰触的瞬间,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那温度太陌生了。陈建国也愣了愣,松开手退后半步,问“疼不疼”,她说“不疼”,然后一个继续做饭,一个回到客厅看电视。

那个场景在何秀兰记忆里钉了根刺。不是疼,就是异物感,每次回忆起来都硌得慌。她不知道陈建国怎么想,那个男人从来不谈这些。五十二岁,头发从两鬓开始白,肚子一年比一年大,每周六雷打不动去楼下棋牌室打麻将,逢年过节给老母亲打电话,声音比跟何秀兰说话时高两个调门。

他们之间搭着一座看不见的桥,但桥面上长满了野草,谁也不想先去拔。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何秀兰又出了门。这次她往东走,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值班的换了个戴眼镜的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街角的烧烤摊还没收,炭火暗红,老板在收拾签子,看见她经过,喊了声“姐,来几串不”。

“不了,谢谢。”

“姐你天天晚上遛弯,锻炼身体啊?”

何秀兰脚步没停,摆了摆手。她不太想跟这些人熟起来,熟人就会问东问西,就会用那种“你一定过得不幸福”的眼神打量她。她不觉得自己不幸福,就是晚上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多简单的事。

走到人民公园门口时,她听见有人在唱歌。隔着铁栅栏看见湖心亭里有个人影,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跑得比昨天的二胡还厉害。何秀兰绕到侧门,发现栅栏上被人扒开个口子,恰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犹豫了三秒钟,侧身钻了进去。

公园夜里没人管,路灯只有主干道上亮着几盏,湖心亭那边黑漆漆的,只靠远处高楼的霓虹映出轮廓。唱歌的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坐在亭子里抱着把吉他,脚边放着几个空啤酒罐。看见何秀兰走过来,他也不慌,停了琴弦上的手,咧嘴笑:“阿姨也睡不着?”

“你唱得不好听。”何秀兰在对面坐下。

“我知道,”年轻人又笑起来,“我就是瞎唱,嗓子眼儿跟堵了棉花似的,但我想唱。”

“失恋了?”

“差不多。”年轻人低下头拨了根弦,“谈了三年,她说我不上进,成天抱着吉他做梦。阿姨你说,做做梦怎么了?”

何秀兰没说话。月光从亭子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年轻人蓬乱的头发上,泛着层银色的光。她想起陈建国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瘦高个儿,爱穿白色衬衫,有次在厂里联欢会上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高音上不去,在台上憋得脸红脖子粗,台下哄堂大笑。何秀兰当时刚分到厂医院,站在人群后面抿着嘴笑,心想这人真有意思。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陈建国追她追得笨拙,送过一盆养蔫了的君子兰,写过错别字连篇的情书。结婚那天他对着岳父岳母发誓,说这辈子一定对秀兰好,让她天天都笑。父亲坐在轮椅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小子别光嘴上说。

父亲去世第二年,陈建国下了岗。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成天闷在家里抽烟,何秀兰下了夜班回来,屋里烟雾缭绕得看不清人影。她没说什么,默默多排了几个夜班。有次凌晨两点回家,发现陈建国在厨房给她热着一碗粥,灶台上的火苗蓝汪汪的,他靠在冰箱上打瞌睡,听见响动猛地惊醒:“回来了?粥在锅里,还热。”

那碗粥何秀兰喝得嘴里发苦,但心里烫。后来陈建国去了厂里的后勤,工资不高但稳定,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调子。那碗粥的温度在他们之间留了很久,久到何秀兰以为永远不会凉。

“阿姨?”年轻人唤她,“你怎么哭了?”

何秀兰伸手一摸,脸上果然湿漉漉的。“没事,”她说,“风吹的。”

年轻人没追问,重新拨起琴弦,这回唱了首老歌,《大约在冬季》。唱到“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时声音劈了,他停下来灌了口啤酒,笑着说:“嗓子真废了。”

“你叫什么?”何秀兰问。

“周洋,洋人的洋,我妈说这名字洋气。”年轻人把空罐子捏扁,“阿姨你呢?”

“何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

“何阿姨,你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二十三了,没正经工作,就靠晚上在酒吧驻唱挣点钱,房租还欠着俩月。”

何秀兰看着他,月光下年轻人眼睛里闪着水光,跟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年纪。“我女儿也在外面漂,”她说,“深圳,老加班,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跟她说回来吧,她说妈你不懂,那儿才有机会。”

“那您让她回来了吗?”

“腿长在她身上,我说了不算。”

周洋笑了:“您跟我妈不一样,我妈恨不得拿根链子把我拴裤腰带上。”

“你妈是怕你饿死。”

“可能吧。”周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何阿姨,我得走了,明早还得去便利店打工。您也早点回吧,夜里凉。”

何秀兰跟着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亭子里的灰,她拍了拍。“你那吉他,”她迟疑了一下,“能再弹首高兴点的吗?”

周洋想了想,手指在弦上划了几个和弦,弹起一首轻快的曲子。何秀兰听出来是《明天会更好》,周洋跟着哼,这回没跑调,声音清亮得像夏天傍晚的风。她站在亭子里听完了整首,夜风吹得柳枝哗啦啦响,远处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回到家,意外的是陈建国还没睡。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何秀兰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动。

“你去哪儿了?”陈建国的声音闷闷的。

“公园。”

“公园?”他抬起头,眼睛里红血丝密布,“秀兰,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咱们去医院查查?”

“没有不舒服。”

“那你天天晚上出去干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陈建国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打听过了,公园那边夜里什么人都有,吸毒的,抢劫的,你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

“四十九岁怎么了?”何秀兰打断他,心里那根刺又开始硌,“四十九岁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给你当摆设?”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何秀兰吸了口气,“你管我白天干什么,晚上几点睡,跟谁说话,跟你有关系吗?”

客厅安静了三秒。陈建国脸上那种愤怒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某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是你丈夫。”

“你是我丈夫?”何秀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陈建国,你摸着自己良心说,除了那张结婚证,你有多久没把我当你妻子了?分床五年,咱们说的话加起来有五百句没有?上次你主动碰我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陈建国没回答。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肚腩把老汉衫撑出一个可笑的弧度。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二十周年合影,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陈建国头发还都是黑的。

“我去睡了。”何秀兰转过身,声音低下来,“你也早点睡。”

次卧的门关上了。她听见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烟灰缸被重重搁在茶几上的声音,再然后是主卧的门,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何秀兰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愤怒退潮后露出大片荒滩。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把什么都碾成了细碎的粉末。真正说出口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攥了一把沙,松开手什么也没留下。

手机亮了,周洋发来条微信——他们刚才交换了联系方式——是个月亮的表情符号,下面跟着一行字:何阿姨,到家了没?

她回:到了,睡吧。

周洋:你也早点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的。

何秀兰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只秋虫,固执地叫着。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周洋坐在亭子里唱歌的样子,小雅三岁时骑在她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陈建国年轻时在台上憋红了脸唱跑调的样子,父亲最后那个下午握着她手说“多出去晒晒太阳”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圈一圈地转。她在中间,看着它们转,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梦。

第二天陈建国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他拿手的腌萝卜条。何秀兰从卧室出来时闻见味儿,愣了一下。陈建国坐在桌边,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干坐着,面前摆了两副碗筷。

“趁热吃。”他说。

何秀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熬得够火候,米油都出来了。陈建国的手艺其实不错,当年刚结婚时他掌勺,把何秀兰喂胖了十斤。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做饭变成了她的活,陈建国退居到等着开饭的位置。

“秀兰,”陈建国开口,嗓子有点哑,“昨晚我想了一宿。”

何秀兰没抬头,继续喝粥。

“你说的对,这些年我……”他顿住了,腌萝卜条在筷子尖上晃了晃又掉回碟子里,“我没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分床那会儿我觉得没什么,反正年纪大了,不讲究那些。可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跟你在一个屋里待着,话越来越少,不知道说什么,怕一说就错。”

何秀兰放下勺子。“你不知道说什么?”她终于抬眼看他,“陈建国,你知道我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吗?说我有轻度抑郁。我谁都没告诉,就自己扛着。你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遥控器一按,跟我说的话超不过三句——‘饭好了没’‘今天吃啥’‘我睡了’。我有时候觉得,我跟这个家的关系就是一台冰箱,谁饿了就打开拿点东西,没人关心里面那盏灯还亮不亮。”

陈建国的脸白了。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抑郁?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何秀兰站起来,“你能帮我把觉补回来?你能让小雅别在外面漂?你能让我爸活过来?”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最后那句不该提,父亲走这么多年了,提出来像在故意戳陈建国的痛处。果然,陈建国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他低下头,后脑勺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何秀兰才发现他白头发多了这么多。

“我帮不了。”陈建国声音很轻,“可我能听你说。秀兰,你别一个人扛着。”

何秀兰端起碗把粥喝完,小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里那点酸涩蒸得更明显了。“我去上班了,”她拿起包,“晚上……晚上再说吧。”

社区医院还是老样子。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挂号的队伍排到门口,暖气片上烤着一排湿漉漉的雨伞。何秀兰换了白大褂,把头发盘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治疗室。

今天来打针的是个老病号,七十多岁的王奶奶,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每次都要戳好几针。何秀兰握着她的手找血管,老太太的皮肤薄得像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何护士,”王奶奶笑呵呵地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没事,天生手凉。”

“那可不行,女人手凉要保养的。我年轻时候也手脚冰凉,我家老头子天天给我灌热水袋,灌了三十年,硬生生给灌热乎了。”王奶奶眼里泛起温柔的波纹,“他走了五年啦,我这手啊,又凉回去了。”

何秀兰手里的针头顿了顿。她想起陈建国年轻时也给她焐过手,冬天从外面回来,手冻得通红,陈建国攥着她的手往自己怀里塞,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暖暖。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冬天她回来自己搓手,夏天在空调房里加件外套,陈建国偶尔瞥一眼,什么也不说。

打完针送走王奶奶,何秀兰靠着治疗室的桌子发了会儿呆。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在地板上投了满地碎金。她摸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吃什么”,她回“随便”。

拇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晚上回家。

陈建国秒回:好,我做饭。

下午六点,何秀兰准时下班。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还没黑透,西边天际线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行道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汽车的尾气,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油香味,混在一起,就是人间的味道。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住了。陈建国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局促,像二十多年前在台上唱跑调时一样。

“买了条鱼,”他扬了扬塑料袋,“你不是爱吃红烧的嘛。”

何秀兰走过去,跟他并排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陈建国的表情,只听见他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当得跟过去二十多年一样。走到三楼拐角,陈建国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差点被台阶上不知道谁扔的香蕉皮滑倒,手被他攥住,那温度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一层薄冰摸到了暖水袋。

“看着点脚下。”陈建国说,手没松开。

何秀兰也没抽回来。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上了五楼,开门,换鞋,塑料袋里的鱼活蹦乱跳地扑腾了一下。厨房灯亮了,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起来,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把沉寂了五年的屋子填满了。

夜里十一点,何秀兰换了衣服走到玄关,陈建国从主卧探出头:“还出去?”

“嗯,走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何秀兰回过头,陈建国已经套上了外套,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鞋带都没系好,趿拉着就出来了。她看着他笨手笨脚系鞋带的样子,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里,桂花香跟昨晚一样浓。陈建国走得慢,何秀兰也不催,调整了步子配合他的节奏。路过人工湖时他问:“你每天都来这儿?”

“不一定,有时候往东走,有时候往西。”

“往西走到哪儿?”

“走到公园那边。”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问。他们绕着人工湖走了两圈,湖水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何秀兰想起很久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也这样晚上出来散步,那时候陈建国话多,指着一棵棵树给她讲这是什么品种那是什么属,其实他根本不懂,全在瞎编,何秀兰笑得肚子疼也不戳穿。

走到第三圈时陈建国忽然说:“秀兰,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分床那会儿,我其实挺难受的。你说我打呼噜吵你,我去看了医生,吃了一阵子药,没用,那玩意儿天生的。”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后来我想,分就分吧,反正……反正也过了激情的时候了,搭伙过日子呗。可我没想过你一个人晚上睡不着。”

何秀兰停下脚步。“你吃药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搬去次卧那个星期。去了俩医院,开的药都一样,吃了犯困,上班打瞌睡被领导说了,我就停了。”陈建国挠了挠后脑勺,“没跟你说,觉得丢人。”

“陈建国,”何秀兰看着他,路灯把他脸上岁月的痕迹照得一览无余,“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憋着?”

“你不也是。”他笑了笑,“咱们俩,一对闷葫芦。”

何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别过头假装看湖面上的光,听见陈建国在身后说:“秀兰,要不……你搬回来睡?我再去看看医生,有没有新药。”

“你打呼噜我睡不着。”

“那我睡沙发?你睡主卧,床垫软。”

何秀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十二岁了,肚子鼓得不像话,头发白了一半,站在夜风里有点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了事等家长发落的小学生。二十多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不用,”她说,“我在次卧睡习惯了。你去看医生,治不好就……买个那种止鼾的贴鼻子上的,我看电视广告有。”

“行,我明天就买。”陈建国眼睛亮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拍了拍何秀兰的肩膀,“那什么,走累了没?回家?”

“嗯,回家。”

走到单元楼下时,何秀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五楼,厨房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故意没关的。从楼下望上去,那一小方暖黄的光像悬在半空中的灯笼,安静地等着夜归的人。

陈建国走在前面掏钥匙,何秀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楼道灯下一晃一晃的。她突然想起周洋昨晚说的那句话——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会的,她想。不管夜里走多远,天亮总归要回家的。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陈建国真的去买了个止鼾贴,晚上贴在鼻子上,据说能扩大鼻腔通气量。头几天效果不佳,他早上起来鼻梁上红一道印子,跟被谁揍了似的。何秀兰看见忍不住笑,他也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那画面倒比这些年任何时刻都鲜活。

有天晚上何秀兰照例出门,陈建国跟了两天就放弃了——他走得慢,何秀兰要配合他的步子,绕湖走两圈就耗尽了耐心。后来变成何秀兰出门,他在家把碗洗了,地拖了,有时候还蒸个梨放在锅里温着,等她回来吃。

何秀兰继续往公园那边走。周洋还在那儿唱歌,不过不再一个人喝闷酒了,有次还带了个姑娘来,说是酒吧新认识的鼓手。姑娘扎着一脑袋脏辫,笑起来露出虎牙,跟着周洋的吉他打拍子,两个人配合得像模像样。

“何阿姨,”周洋把吉他搁在膝上,“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白天太吵了,什么声音都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可到了夜里,声音都是单蹦的,一个是一个,清清楚楚。所以你晚上出来,是想听清楚点什么吧?”

何秀兰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的脸上写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像棵刚冒头的树苗,什么风雨都没经历过,所以什么也不怕。“可能吧,”她说,“白天我周围全是声音,吵得慌。夜里清净,能听见自己心里想什么。”

“那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何秀兰想了想,“听见日子还在往前走,没停下。”

周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开始拨弦。这回他唱了首何秀兰没听过的歌,调子懒洋洋的,歌词断断续续,大意是说一个人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何秀兰坐在亭子里听完整首,夜风把湖面吹皱,碎月一晃一晃的。她摸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蒸的梨我吃了,甜的。

陈建国回:嗯,明天给你炖银耳。

何秀兰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洋,我得回了。”

“何阿姨,明天来不?”

“来。”

“那我唱首新歌给你听。”

何秀兰摆摆手,侧身钻出公园栅栏的缺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过药店,走过烧烤摊,走过那棵每年秋天都落一地银杏果的树。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长长地拉了一声,像这座城市在夜里翻身。

走到单元楼下,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五楼的窗户。厨房灯亮着,那方暖黄的光静静地悬在半空。何秀兰加快脚步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银耳炖上了,明早喝。”

“嗯。”

何秀兰换了鞋,走到次卧门口时停住了。她回过头,陈建国还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怎么看怎么像个滑稽的厨子。可就是这个滑稽的厨子,她嫁了二十三年,吵过架,拌过嘴,分过床,到现在还能在凌晨十二点给她炖一碗银耳。

“建国,”她喊他的名字,用很久没用过的语气,“明天周末,咱们去看看爸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去买束花。”

何秀兰进了次卧,关上门。躺在那张睡了五年的床上,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陈建国关厨房灯,脚步声穿过客厅,主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再过一会儿,那种改良后的呼噜声隐约透过来,轻了很多,像退潮的海浪,远远地、规律地起伏着。

她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大概还是睡不着。但这没关系,她会起来穿衣服,拿钥匙,出门走一走。会路过那棵银杏树,路过便利店,路过也许在也许不在的拉二胡的老人。会走到公园门口,侧身钻过栅栏的缺口,在湖心亭里坐一会儿,听周洋跑调地唱一首新歌。

然后她会回来,回到这个亮着灯的厨房,回到那碗温着的银耳,回到陈建国改良后的呼噜声里。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的。

手机屏幕亮了,小雅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公司楼下新开的甜品店,配文说“妈,这家蛋挞特别好吃,下次带你来”。何秀兰放大照片看了又看,女儿瘦削的脸在镜头里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沾着蛋挞碎屑,跟小时候吃完东西一个样。

她回:好,妈等着。

窗外的秋虫又叫起来了,固执地、不知疲倦地。何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些褪色的贴纸痕迹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她伸手摸了摸墙上最模糊的那一块,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胶痕,凉的,像触摸一段被时间打磨光滑的记忆。

隔壁的呼噜声又变了调,像在梦里嘟囔什么。何秀兰轻轻笑了一声,闭上眼。

今夜大概能睡着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