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卧床4年换走7个护工,最后那个辞职说:您女儿总在停车场哭完
发布时间:2026-08-04 23:47 浏览量:1
父亲卧床的第四年开春,护工还是走了。
她走那天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在床头柜上压了张字条。我在厨房熬小米粥,听见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走出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客厅。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父亲在卧室里哼唧起来,像搁浅的鱼。
新护工下午就到,我拨了家政公司的电话,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前六个走的时候多少有些缘由,有的嫌父亲太重,有的嫌夜班太熬人,还有两个是跟父亲处不来——他病久了脾气坏,清醒的时候会骂人,不清醒的时候会咬人。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年轻时是厂里最温和的技术员,带徒弟从不发火。可记忆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护工用。
我挂了电话,把粥端进卧室。父亲歪在电动床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角有口水淌下来。我用纱布蘸温水给他擦了擦,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劲儿大得吓人。“小娟,”他喊我小名,“几点了?你妈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妈去菜市场了,下午就回。
他松开手,哦了一声,重新看向天花板。窗外有麻雀在叫,阳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这间卧室从前是爸妈的主卧,墙上还挂着他们二十年前的结婚照,父亲穿着灰色中山装,母亲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像春天的油菜花。照片下面现在摆着尿壶、吸痰器和一箱成人纸尿裤。
我喂父亲喝完粥,又给他翻了身。他左侧身子已经僵了,右侧还能稍微动动,翻身的时候要托住腰和肩膀,一寸一寸地挪。这个过程大概要二十分钟,每次做完我都出一身汗。父亲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配合,不配合的时候会用右胳膊肘顶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一些字,听着像骂人。我不跟他计较,给他把被子掖好,拉上窗帘,让他午睡。
然后我走到楼下,钻进我那辆银灰色的小飞度里,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哭。
这几乎成了我的仪式。从父亲卧床第一年开始,我就在楼下停车场哭。最开始是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哭,后来被邻居看见了两次,就改到车里哭。车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六年了,座椅皮面磨得发亮,方向盘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我把车窗留一条缝,哭声闷在车里,像夏天傍晚的雷,远远地响,近处听不见。
今天哭得格外久。因为第七个护工也走了,新护工还不知道能不能待住,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嫌弃父亲晚上起夜多。我哭的时候脑子里是乱的,一会儿想起父亲没病的时候,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江边放风筝;一会儿想起母亲查出肝癌晚期那天,在病房里拉着我的手说,小娟,你爸以后就靠你了;一会儿又想起我丈夫陈建国,他上个月说了句“要不送养老院吧”,我跟他吵了一架,到现在还没怎么说话。
哭了大概半小时,眼泪干了,鼻子也堵了。我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眼睛肿得像核桃。这不行,新护工看见不好。我翻出墨镜戴上,又从后备箱拿了瓶矿泉水洗了把脸,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我今年四十二了,头发里有白丝,鬓角尤其多,染过一次懒得再染,就那么花白着。脸上有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哪儿哪儿都是。母亲走的时候我三十五,还算年轻,那会儿哭完用冰勺子敷眼睛就能消肿,现在不行了,哭完得肿一整天。
我上楼,新护工已经到了。家政公司的人领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个拉杆箱。她五十多岁,圆脸,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农村来的。
“这是张姐,”家政公司的人说,“凤城那边的,伺候过两个瘫痪老人,有经验。”
张姐冲我笑,牙很白,眼角全是褶子。“叫我老张就行,”她说,“咱这不讲究。”
我带她进屋,给她介绍父亲的作息、用药、翻身次数、喂饭时间。她听得认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讲到父亲晚上起夜多,有时候会闹,她点点头说:“没事,老年人嘛,都这样。”
“上一个护工也这么说,”我说,“干了两个月走了。”
张姐没接话,把本子揣回兜里,撸起袖子去洗手。她手腕上有道疤,像是烫的,旧伤,白得发亮。我问她要不要先歇歇,她说不用,先看看老爷子。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父亲正好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张姐走到床边,弯下腰,用凤城那边的土话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父亲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张姐,嘴巴动了动,居然没骂人。
“老爷子精神还行,”张姐回头跟我说,“我今晚就住这儿,你看行不?”
我说行,当然行。家政公司的人走了,屋里就剩我、张姐和父亲。张姐手脚麻利,把我早上熬粥的锅刷了,又把父亲的床单换了一套新的,旧的泡在盆里。她干活的时候不吭声,偶尔哼两句小调,调子听着像老歌,什么“一条大河波浪宽”之类的。父亲在屋里听见了,居然跟着嗯嗯了两声,虽然不成调,但我知道他是在附和——他以前最喜欢这首歌。
傍晚我去接儿子放学,临走前跟张姐说有事打我电话。她说放心吧。我从单元门出来,习惯性地朝停车场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不用哭了。今天有人替我,我今天不用在车里哭。
可我还是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不知道除了哭还能干什么。这四年里,下楼到停车场哭几乎是我唯一的个人时间,突然空出来,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坐在驾驶座上发呆,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儿子小远今年初二了,个子蹿得比他爸还高,瘦得像根竹竿。我在校门口等他,他背着书包晃出来,看见我就皱眉:“妈你又哭了吧。”
我没戴墨镜,眼睛还肿着,骗不了他。“没哭,”我说,“风吹的。”
“拉倒吧,”他把书包扔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护工又走了?”
“新来了一个,凤城的,看着挺靠谱。”
小远没说话,扭头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要不我晚上帮你看着外公,你别找护工了。”
“你明天还上学呢。”
“我不怕熬夜。”
我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后脑勺的头发又硬又扎手,像他爸。“行了行了,你好好念书就是帮妈了。”我发动车,拐出学校那条窄巷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在前面晃,晃得我眼睛发酸,但没哭。
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晚,快十点了。他在开发区一个做汽车配件的厂当车间主任,最近订单多,天天加班。进门看见张姐,愣了一下,我给他介绍,他点点头,去阳台抽烟。
我跟过去。阳台上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几朵,在夜风里颤。陈建国抽着烟不说话,烟头一亮一亮的,照着他的侧脸。他也老了,四十好几的人了,两鬓也有白头发,眼角都是褶子。我们结婚十六年了,从出租屋到现在的两居室,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两个人加一个躺在床上的父亲。
“今天怎么没在停车场待着?”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不知道。他每天回来得晚,我哭完早早就上楼了,从来没见过他。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楼下那辆车的刹车灯老亮着,我有时候在阳台上能看见。”
我没说话。他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我:“小娟,我不是非要送爸去养老院。我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妈走的时候说让咱照顾爸,可咱也得过日子啊。小远马上中考了,你天天哭,他能安心学习吗?”
“我不哭了,”我说,“张姐来了,以后不哭了。”
陈建国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揽过去。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烟味和机油味,还有一点汗味,都是他的味道。阳台外面是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了满地。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站在阳台上看夜景,那时候没孩子,我爸我妈身体都好,陈建国搂着我说将来要换个大房子,要在阳台上摆两张躺椅,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
大房子没换成,躺椅也没买。但这间小小的两居室,住了十六年,每一寸墙皮都认识我们。
张姐就这么住了下来。她跟之前的护工都不一样,不跟父亲较劲。父亲骂人的时候,她就笑呵呵地应一句“老爷子今天火气大”,该喂饭喂饭,该翻身翻身。父亲咬她胳膊,她也不恼,把胳膊抽出来,换个角度继续干活。有一次我看见她胳膊上青了一大块,问她要不要涂点药,她说不用,农村人皮糙肉厚。
父亲夜里闹得厉害的时候,张姐就给他唱歌。都是些老歌,《茉莉花》《南泥湾》《洪湖水浪打浪》,嗓门不大,调子有点跑,但父亲听着听着就不闹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张姐在屋里哼歌,父亲跟着含混地嗯,像两只猫在对话。
一个星期后,我发现父亲白天清醒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一天里大概只有一两个小时认得人,其他时候都是迷糊的。现在他能认出我,能叫出我的名字,有一次还问小远考试考得怎么样。我跟张姐说这事儿,她正给父亲擦身子,头也不抬地说:“老爷子心里都明白呢,就是嘴巴不听使唤。”
“你怎么知道的?”
“我伺候的老人都这样,”她说,“你跟他说话,他听着,眼睛会动。心眼子活泛着呢。”
张姐来之前,我跟父亲说话很少。不是说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迷糊的时候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他清醒的时候我又怕说着说着他想起母亲,会难过。张姐来了之后,每天变着花样跟父亲聊天。她讲凤城老家的麦子熟了,讲她儿子在深圳打工,讲她养的那只橘猫下了四个崽。父亲听着,有时候眼睛亮一下,有时候嘴巴咧一下,虽然发不出完整的音,但看得出来他爱听。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听见张姐在屋里说:“老爷子,你闺女可不容易啊,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你,你可得多活几年,让她也享享福。”
父亲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我现在不在家哭了,张姐来了之后,我再没去停车场哭过。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好像没那么想哭了。
三月底的时候,陈建国的妈从老家来了。老太太坐了一夜火车,拎着一筐土鸡蛋和一罐子腌萝卜,进门就直奔卧室。她跟我爸早年是同事,一个厂里的,我爸是技术员,她是质检科的,关系一直不错。后来我爸生病了,她每年都要来看一两回。
“老陈啊,”老太太坐在床边,拉着父亲的手,“你这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父亲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在笑。老太太抹了把眼睛,转头对我说:“小娟,这护工找得好,你爸精神头不一样了。”
我说是,张姐确实有办法。
晚上吃饭,老太太坐我对面,陈建国坐旁边,小远扒拉着碗里的饭。老太太吃着吃着放下筷子:“小娟,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眼睛也凹了,”老太太说,“你妈走了之后,你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妈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低头喝汤。汤是张姐炖的排骨藕汤,湖北人的做法,藕粉糯糯的,排骨烂烂的,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母亲在世的时候也爱炖这个汤,每个星期天都要炖一锅,满屋子都是香味。
“这次多住几天,”陈建国说,“陪陪小娟。”
“不行,”老太太摆手,“住两天就得回,家里还养着鸡呢。”
老太太住了三天,每天帮张姐搭把手,给父亲擦脸、喂水、换尿袋。她干活利索,话也多,跟张姐聊得热火朝天。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儿女,一个说儿子在深圳累得瘦了一圈,一个说儿子在厂里天天加班顾不上家,说着说着就叹气,叹完气又笑。
老太太走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进站口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娟,建国脾气犟,你多担待。他上回说要送养老院是糊涂了,我骂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知道。”
“你爸这辈子要强,老了老了倒躺床上了。你伺候他四年,他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也知道。”
火车来了,老太太拎着筐子上了车,在窗口冲我挥手。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铁轨延伸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抹了把脸,掌心是湿的。
日子一天天过,四月的风暖起来,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父亲精神好的时候,我和张姐会用轮椅推他下楼晒太阳。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天,看花,看跑来跑去的小孩。有一次小远放学早,推着他外公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父亲居然抬起右手指了指花坛里的月季,小远就把轮椅推到花坛边,蹲下来让他看。
那天晚上父亲睡得特别安稳,一觉到天亮。
张姐说:“老爷子就是需要人气,以前一个人关在屋里闷的。”
我想她说得对。母亲刚走那一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父亲做饭翻身,第二天早上再走。那会儿父亲还能坐起来,意识也清醒,就是腿脚不利索。我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给他留个电视遥控器和中午的饭盒,他一天到晚对着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病情加重了,不得不请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是把父亲当成任务,做完就走,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唱歌给他听。
五月的时候,张姐家里出了事。她儿子在深圳骑电动车摔了,腿骨折,需要人照顾。张姐接了电话,脸色变了,说要做完这个月就走。我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没法留。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陈建国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又要找护工了,”我说。
“找吧,总能找到合适的。”
“万一找不到像张姐这样的呢?”
陈建国想了想说:“那咱就自己多上点心。小远也大了,能帮忙。”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张姐走的前一天晚上,在厨房包饺子。我帮她擀皮,她包,包了满满一盖帘,白菜猪肉馅的,搁冰箱里冻着,说够父亲吃一个星期的。
“张姐,”我问她,“你走之前跟我说实话,上一个护工为啥走?”
张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看看我,又低头包饺子。“她走的时候跟我交接,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这家的女儿总在停车场哭完才上楼。”
我手里的擀面杖掉了,骨碌碌滚到地上。张姐弯腰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递给我。
“后来我来了,第一天晚上就看见你下楼了,在车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我想这不行,人不能天天哭,哭着哭着身子就垮了。”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寻思着,得让老爷子好起来,你就不用哭了。老爷子好了你就不哭了,你不哭了家里就好了。”
“谢谢张姐。”
“谢啥,”她笑,“我拿工钱的嘛。”
张姐走了,火车站送她的时候我塞了个红包在她包里,她上车了才发现,从车窗里扔出来,砸在我脚边。“别整这些,”她说,“好好过日子。”
我捡起红包,冲她挥手。火车开走了,铁轨又空了。
张姐走后的日子,我和陈建国商量了分工。我上白班的时候他请了两个小时假回来给父亲喂午饭,我下班早的时候我来。小远放了学不再去同学家玩,直接回来,坐在外公床边写作业。父亲听着他翻书的声音,有时候会扭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新护工来之前,我们仨就自己扛着。头几天乱得不行,喂饭洒了一床,翻身翻得不对父亲喊疼,夜里起来四五趟,第二天上班头昏眼花。但一周之后慢慢顺了,我和陈建国配合出默契来,他抱上半身我抱下半身,数一二三同时用力,父亲稳稳地侧过去。小远学会了换尿袋,戴着手套,屏着气,换完之后跑到厕所干呕,呕完回来继续写作业。
有一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小娟,是大名。他说:“陈……小……丽……”
我扑到床边,耳朵凑到他嘴边。他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妈……对不起……”
我说爸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他说:“拖累……你了……”
我说你不拖累,你是我爸。
他的眼角有眼泪淌下来,我用纱布给他擦,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掉在他枕头上。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看他睡着的样子。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但眉毛还是浓的,年轻的时候人家都叫他浓眉大眼。我小时候最爱趴在他肩膀上揪他的眉毛,他不让我揪,就假装要打我,高高举起手轻轻落下来,拍在我屁股上。
新护工六月初来的,叫刘阿姨,本地的,退休前是厂医院的护士。她专业,比张姐还专业,翻身拍背吸痰都有一套流程。但父亲不大理她,刘阿姨跟他说话他就把脸扭过去。刘阿姨跟我说:“老爷子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周,父亲开始接受刘阿姨,虽然不像对张姐那样亲近,但起码不闹了。刘阿姨话少,做事认真,把父亲的服药时间精确到分钟,床头贴了张表,密密麻麻写着几点吃什么药。她不太唱歌,但会放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父亲爱听京剧,听见“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就嗯嗯地跟着哼。
六月末小远中考,我请了两天假陪他。考前一天晚上他有点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温了给他喝。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牛奶盒子说:“妈,我要考不上重点高中怎么办?”
“考不上就读普通高中,照样上大学。”
“那多丢人。”
“丢什么人,你妈当年读的还是中专呢,现在不也挺好。”
小远看着我说:“妈你其实挺厉害的,一个人照顾外公那么多年,还上班。”
“你爸也帮忙的。”
“我爸是还行,”小远说,“但他以前想送外公去养老院,那事不对。”
“他也是心疼我。”
“反正我不送,”小远把牛奶喝完,抹了抹嘴,“等我长大了,你跟爸老了,我也不送你们去养老院,我在家伺候你们。”
我把他脑袋搂过来,亲了他额头一下,他扭来扭去地躲,说你烦不烦。我说烦什么烦,你是我儿子,亲一下怎么了。
中考三天,我在考场外面等。跟一群家长挤在树荫底下,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带了蒲扇,有人拎着保温桶装着绿豆汤。我啥也没带,就站在那儿等,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陈建国中午从厂里赶过来,给我送了瓶水,陪我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考场的大门,忽然说:“小娟,等爸走了,咱俩出去旅游一趟吧。”
“爸还好好的呢。”
“我是说以后,”他说,“去个远的地方,海南或者云南,坐飞机去。”
“飞机票贵。”
“贵就贵呗,咱攒了那么多年钱,该花就花。”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父亲的状况。医生说他的器官功能在衰退,可能就这一两年的事了。我知道陈建国是看我太累了,想给我一个盼头。我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热,塑料的味道飘进鼻子里。
小远考完了,对了答案,说还行。成绩出来果然还行,上了普高的重点班,离重点高中差几分,但他挺高兴,说普高就普高,三年后考个好大学就行。那几天家里气氛轻松,刘阿姨说我爸的笑模样都多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刘阿姨突然喊我。我擦着手跑进卧室,看见父亲睁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抖着,像要说什么。刘阿姨按着他的肩膀说老爷子你慢慢来,不急。
父亲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吐出来几个字:“你妈……来了……”
我愣了一下。刘阿姨冲我使眼色,意思是不用当真,老人有时候会幻视。但父亲又说了:“你妈……站门口呢……穿那件……蓝衣裳……”
母亲最爱穿一件蓝碎花的衬衫,她走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换上的。我猛地回头看向卧室门口,只有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爸,”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妈在哪儿呢?”
“走了,”父亲闭了闭眼,“又走了……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父亲床边,他的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刘阿姨在旁边打了个盹,夜里两点的时候父亲醒了,喝了点水,看着我说:“小丽,你头发白了。”
“四十二了,该白了。”
“你妈像你这么大……头发也白了,”他说,“她操心太多。”
“你也是,操了一辈子心。”
父亲笑了一下,嘴角抽动着,像个孩子。他松开我的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拉开,里面有一本旧相册,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和母亲的结婚照,第二页是我满月时趴在他肚皮上,第三页是我上小学第一天他送我到校门口。翻到后面,是小远出生那年,他抱着外孙,笑得满脸褶子。
“给你,”他说,“拿着。”
我把相册抱在怀里,靠在他床边,像小时候靠在他肩膀上一样。窗外有蝉鸣,夏夜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衬得屋里更静。刘阿姨醒了,轻轻给我披了件外套,又悄悄退出去。
父亲第二天精神格外好,居然能自己用右手拿着勺子吃了几口粥。刘阿姨说这是回光返照,我嘴上没接话,心里沉了一下。傍晚陈建国下班回来,看见父亲坐着,也愣了一下。他走过去叫了声爸,父亲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建国,”父亲说,“你……过来。”
陈建国走到床边。父亲伸出右手,慢慢搭在他手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和刘阿姨都没听清。陈建国却听清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
后来我问陈建国,爸跟你说啥了。他不肯说,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八月初的一个凌晨,父亲走了。走得很安静,刘阿姨值夜的时候发现他呼吸弱了,打电话叫醒我。我穿着睡衣跑进卧室,父亲已经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还在起伏。我握住他的手,喊他爸,他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然后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再也没有吸进去。
刘阿姨看了我一眼,轻轻把床头的钟停了。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没有哭。很奇怪,那一刻我特别平静。我帮刘阿姨给父亲擦了脸,换了干净的衣裳,又把他歪了的枕头摆正。他躺在那里,表情松弛,像一个睡着了的正常人。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陈建国从阳台上进来,眼睛也是红的。他揽着我的肩膀说:“哭出来吧。”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想去一趟停车场。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小区的路灯昏黄黄地照着。我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车窗关严。外面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起来,声音压在喉咙里,呜呜地响。这辆陪了我四年的车,这方小小的铁皮盒子,装过我数不清的眼泪。四年来每次哭完我都擦干净脸上楼,今天不用擦了,哭完了就哭完了,没有人等着我去伺候,没有人等着我喂饭翻身换尿袋。
但我哭了很久很久。从四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开始哭,一直哭到此刻,所有的眼泪攒在一起,像闸门打开了,收不住。我哭父亲年轻时候骑车载我放风筝的背影,哭母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哭张姐在厨房包饺子的样子,哭小远说“我长大了也不送你去养老院”的傻话,哭陈建国在阳台上抽烟的沉默。
天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然后是金。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丑得要命。
但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妈像你这么大,头发也白了。我想起母亲四十几岁的时候,也经常红着眼睛从外婆家回来。外婆走得早,比母亲还早,走的时候母亲哭得站不起来。后来母亲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就是送走一个又一个亲人,最后轮到自己被送走。
我擦干眼泪,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手边摸到那本旧相册,是那天晚上父亲从抽屉里拿给我的。我翻开第一页,结婚照上父亲母亲笑得那么年轻,身后的背景是江边的芦苇荡,风吹过来,芦苇弯着腰,像在鞠躬。
父亲的后事办得简单,亲戚朋友来了二三十人。陈建国忙前忙后,刘阿姨帮了三天忙,连张姐都从凤城赶来了,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她进灵堂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往供桌上摆了一碗她包的饺子,说老爷子生前爱吃。
小远穿着校服站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他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手掌又大又暖,攥得我骨头疼。我不让他攥那么紧,他说怕我倒了。
出殡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毒辣辣的。墓地在城北的山坡上,母亲也在那儿。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墓穴的时候,我把那本相册也放了进去,就放在骨灰盒旁边,挨着母亲的那一侧。我说爸,你去陪妈吧,相册给你们带着,没事翻翻,看看你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从墓地回来,家里空了一大截。父亲的电动床被刘阿姨联系厂家回收了,尿壶吸痰器纸尿裤都送了人,卧室恢复成普通卧室的样子。我和陈建国把墙上的结婚照取下来,擦干净,挂到了客厅。照片里父亲穿着灰中山装,母亲扎着麻花辫,两个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抹了油的黑珠子。
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卤牛肉、花生米和凉拌黄瓜。他把东西摆在茶几上,开了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今天怎么想起喝酒了?”我问。
“咱俩喝一杯,”他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以后不用再去停车场哭了。”
我端起酒杯,白酒辣辣的味道冲进鼻子里。陈建国跟我碰了一下,杯子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喝了一大口,嘶了一声,夹了块牛肉塞嘴里嚼。
“爸那天跟我说了句话,”他嚼着牛肉含混不清地说,“那天他把我叫过去,你记得吧?”
“记得,你不肯告诉我他说了啥。”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我。灯光下面他的脸比几年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他说:“爸说,建国,替我照顾好小丽。她哭的时候你抱抱她。”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这一次没躲,就坐在沙发上,当着他的面哭。陈建国伸手把我揽过去,像在阳台上那次一样,让我靠在他肩膀上。他身上还是机油味和汗味,还有白酒的味道。我哭着哭着又笑了,说你这肩膀好多年没借我靠了。
他说以前不是不借,是你忙得脚不沾地,靠不下来。
我想他说得对。以前我总是一个人扛着,什么都自己来。护工走了我找,父亲闹了我哄,哭的时候躲到车里,生怕让别人看见。其实身边的人一直都在,陈建国在,小远在,张姐刘阿姨也在,甚至婆婆大老远跑来看我,母亲在天上大概也看着。是我自己把自己关在那辆车里,关得太久了。
那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我居然没醉。陈建国喝得脸红扑扑的,靠在沙发上打呼噜。我给他盖了条毯子,收拾了茶几上的残局,然后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味。楼下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朵藏在叶子底下,香气却溢得到处都是。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远处小区的灯火,密密麻麻的格子窗户,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人家的故事。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可能在吵架,有的可能也在阳台上站着看夜景。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候带我去江边放的那只风筝。那是只老鹰形状的,黑翅膀,红嘴巴,飞得特别高。父亲把线轴塞在我手里,教我放线收线,风大的时候线绷得紧紧的,割得手指头疼。父亲就蹲下来,用他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一起攥着线轴。他的手粗糙,指肚上有茧子,但很暖。
我攥着阳台的栏杆,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只风筝的线轴传来的颤抖。
楼下停车场里,我那辆银灰色的小飞度安安静静地停着。月光照在车顶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白。我忽然想下去坐一会儿,但不是去哭。我换了鞋,轻手轻脚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桂花的香气涌进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两片地往下掉,打着旋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盒很久没听的磁带,塞进车里那个老掉牙的卡带机。磁带吱吱呀呀地转,唱起来的是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这盒磁带是父亲买的,我开他车的时候他非让我放,说邓丽君的歌好听,你们年轻人不懂。那时候我嫌土,现在听着,觉得真是好听。
我把音量调大,让歌声飘出车窗。夜风把歌声带远,飘过停车场,飘过桂花树,飘过楼上的阳台。陈建国大概还在沙发上打呼噜,小远在屋里写作业,刘阿姨明天早上来帮忙收拾最后的零碎东西。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生活像一条河,翻过一个浪头,又平缓地向前流去。
我想起张姐走之前说的话,老爷子好了你就不哭了,你不哭了家里就好了。其实父亲到最后也没真的好起来,他还是走了。但奇怪的是,他走了以后,我反而觉得自己好起来了。不是说不难过,难过是肯定的,但那种被压在石头底下的感觉没有了。那块石头是我自己搬起来压在自己心上的,现在父亲把它带走了。
卡带里的邓丽君唱完一首,又唱起另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歌母亲也爱唱,她洗衣服的时候哼,做饭的时候哼,哄我睡觉的时候也哼。我把车窗完全摇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中秋快到了,月亮快圆了,又大又亮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我把手伸出窗外,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卧床这四年,我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喂饭翻身换尿袋,找护工送医院,一样没落下。但我一直觉得还不够,总觉得做得不好,总觉得母亲把父亲交给我,我就该让他活得更久更好。我哭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得喘不过气。
但其实父亲早就不怪我了。他最后清醒的时候叫我的名字,说拖累我了,说对不起。他不是在埋怨我,是在跟我说谢谢,是在跟我说他可以走了,让我不用再撑着了。
我收回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方向盘上,脸贴在手臂上。月光照进车里,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副驾驶座上。以前那个位置放着母亲的遗像,放了整整一年,后来收起来了。现在那里空空的,只有月光。
我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说:“妈,爸去陪你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像是终于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捋平了。我关掉卡带机,拔了车钥匙,锁好车门,踩着满地的桂花香上了楼。
客厅里陈建国还在打呼噜,小远的房间灯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敲门,小远说进来。我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卷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大大的。他回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这孩子最近熬夜熬得厉害。
“妈你还没睡?”他问。
“这就睡了,”我说,“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写完这页就睡。”
我走过去,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没躲,耳朵尖红了一下,嘟囔着说妈你喝酒了。我说喝了一点点。他说那你快去睡觉吧,别让爸一个人睡沙发。
我替他关上门,走到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建国今天早上出门前叠的,他有这个习惯。床头柜上摆着我和他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站在江边,风把婚纱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风筝。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卧室以前是父亲的,他卧床之后我们搬到了次卧,现在又搬回来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出去,像一条小路。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早上被阳光晒醒,陈建国已经上班去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说粥在锅里。我爬起来去厨房,看见电饭煲里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搁着两个咸鸭蛋和一碟腌萝卜。婆婆上次带来的腌萝卜还剩半罐子,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小远已经去上学了,临走前把碗筷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刘阿姨昨天说了今天下午来拿她落在这儿的一件围裙,但我出门上班前她就来了,说早上没事,过来帮我收拾收拾。她手脚麻利地把父亲的旧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问我捐还是扔。
我说捐吧,都还挺好的。
刘阿姨说行,她有个姐妹在慈善机构,给老人送衣服。她抱着袋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这气色好多了,眼睛不肿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一下:“最近睡得好。”
“那就行,”刘阿姨说,“人嘛,总要往前看。”
我站在门口,看她拎着袋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楼道里安静下来。我回到屋里,把茶几上昨晚的酒瓶子收了,把吃剩的花生米倒进垃圾桶。打扫完之后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房子还是那套两居室,墙皮有点掉,地板有点翘,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满一屋子。
我走到阳台上,把迎春花浇了水。秋天了,迎春花的叶子开始黄,但根还是绿的,明年春天还会再开。楼下停车场里,我的小飞度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停车位旁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金黄的落叶在地上打旋,一片追着一片。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写字,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人”字。他说人字写起来简单,一撇一捺,但要写端正了不容易。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人的一辈子就是一撇一捺,有高有低,有起有落。父亲那撇落下来了,我这捺还撑着。总有一天我这捺也会落下去,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捺写得端端正正的,对得起父亲教我的那个字。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说今天厂里不加班,晚上回来做饭。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买条鱼吧,我想吃红烧的。他秒回:行,再买斤虾,给小远补补脑子。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屋。阳光从背后跟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地的金黄。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