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52岁搬来同住,头一晚把我老伴的枕头抱进她屋,说那边窗户漏风 老伴没吭声,第二天自己去买了张折叠床 我站门口,手里的水凉透了
发布时间:2026-09-22 02:00 浏览量:1
我婆婆52岁搬来同住,头一晚把我老伴的枕头抱进她屋,说那边窗户漏风。老伴没吭声,第二天自己去买了张折叠床。我站门口,手里的水凉透了
水凉透了。
就是那种,你端着杯子,本来想喝,结果站着站着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杯子外壁一层冷汗,手心也是。我站在那间卧室门口,里面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挤出来。听见婆婆在铺床。褥子抖开的声音,很脆。老伴的枕头,她抱进去了。说那边窗户漏风。
我没说话。
老伴也没说话。
他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在聊什么转会。他盯着屏幕,眼珠子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上了。
抽了一口。
又抽了一口。
然后他说:“明天我去买张折叠床。”
我说:“嗯。”
就这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水杯一直攥在手里,凉透了才放下。婆婆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她今年五十二,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膝盖不太好。搬来之前,在老家镇上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不包吃。
老伴买折叠床回来那天,是个周六。早上九点多出门的。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扛着一个纸箱子,进楼道的时候,箱子角在墙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他没管。进了门,拿美工刀划开,把床拖出来。金属架子,展开的时候“咔”一声。
婆婆从屋里出来。
看了一眼。
说:“买这个干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老伴说:“那屋窗户漏风。”
婆婆说:“漏风怕啥,我盖厚点就行。”
老伴没接话。把折叠床靠在墙边。弯腰去拆塑料膜。婆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中午吃饭。三个人。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剩的排骨。婆婆把排骨端到老伴面前。说:“你吃,你瘦了。”
老伴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吃。排骨有点柴。热过两遍了。
下午,老伴把折叠床搬进那间小卧室。就是原来的书房。靠墙放着。婆婆跟进去,说:“你放这儿,我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老伴说:“那放哪儿。”
婆婆说:“放客厅。”
老伴说:“客厅有沙发。”
婆婆说:“沙发你晚上要坐。”
老伴没吭声。把床又拖出来。放在客厅靠阳台那面墙。太阳晒得着。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塑料膜上反着光。
晚上,婆婆把枕头从她屋拿出来了。抱着,走到客厅。放在折叠床上。
拍了拍。
说:“这个枕头还是你爸当年买的。”
老伴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没回头。
婆婆又说:“你爸走了八年了。”
老伴说:“我知道。”
水声继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套是旧的。碎花。洗得发白。枕芯鼓鼓囊囊。老伴他爸,我没见过。结婚的时候已经走了。听说是肺上的毛病。在镇上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没治好。拉回家,当天晚上走的。
婆婆把枕头放在折叠床上之后,又回屋了。门没关。灯亮着。
老伴洗完碗。擦手。走到客厅。站在折叠床前。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婆婆那屋。
说:“你枕头忘了。”
婆婆说:“放那儿吧。我晚上睡沙发。”
老伴说:“你睡屋。”
婆婆说:“你明天上班。”
老伴说:“我睡沙发。”
婆婆说:“你腰不好。”
老伴说:“我腰好。”
两个人站在屋门口。一个抱着枕头。一个站在床边。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叠在一起。
最后,枕头还是放回了折叠床上。婆婆睡了沙发。老伴那晚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金属架子嘎吱嘎吱。我躺在床上。听着。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老伴吃了两个。我吃了一个。婆婆没吃。说她不饿。
老伴说:“你咋不饿。”
婆婆说:“我在老家都十点才吃。”
老伴说:“那是在老家。”
婆婆说:“这儿也一样。”
老伴把筷子放下了。
没再说话。
上班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我想起婆婆刚来那天。她带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包晒干的萝卜条。她说:“这个你们爱吃。”
老伴接过编织袋。扛在肩上。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婆婆在后面。我在最后。楼道很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到五楼的时候,婆婆喘得厉害。扶着栏杆。说:“这楼太高了。”
老伴说:“住习惯了就好。”
婆婆说:“你们咋不买个电梯房。”
老伴说:“没钱。”
婆婆说:“攒攒呗。”
老伴没接话。掏钥匙。开门。
那包萝卜条,后来放在厨房柜子里。一直没动。上周我收拾,看见袋子底下已经潮了。萝卜条软塌塌的。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就是不好吃了。
扔了。
没跟任何人说。
婆婆来之前,老伴跟我商量过。他在电话里跟他妈说的。我在旁边听着。他说:“你来住一阵子行。但是咱家小。你睡客厅。”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行。我睡哪儿都行。”
老伴说:“你别跟小敏计较。她上班累。”
婆婆说:“我不计较。”
挂了电话,老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老家那个房子,冬天冷。”
我说:“嗯。”
他说:“就住一阵。”
我说:“行。”
那通电话是晚上打的。打完快十点了。窗外有风。吹得阳台晾的衬衫晃来晃去。我起身去收了。收进来叠好。放在椅背上。老伴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我说:“睡吧。”
他说:“你先睡。”
我就先睡了。
婆婆是三天后来的。坐的大巴。早上六点从镇上出发。十一点到。老伴去车站接的。我上班没去。
中午我回来。门开着。婆婆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编织袋。老伴在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婆婆看见我,站起来。说:“小敏回来了。”
我说:“妈,你坐。”
她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关节有点大。在老家干活干的。
我说:“路上累不累。”
她说:“不累。大巴有空调。”
我说:“吃饭了没。”
她说:“车上吃了两个鸡蛋。”
我去厨房。老伴正在切菜。案板上放着西红柿。他切得很慢。我说:“我来吧。”
他说:“不用。你陪妈坐会儿。”
我就出来坐。
婆婆在看电视。电视没开。她就那么看着黑屏幕。我拿遥控器开了。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婆婆看了一会儿。说:“这有啥好看的。”
我换了台。戏曲频道。她在看。秦腔。她看得很认真。嘴微微张着。
那天中午吃的面。老伴做的。西红柿鸡蛋卤。婆婆吃了一碗。说咸了。老伴说:“我吃着刚好。”
婆婆说:“你口重。”
老伴说:“你口轻。”
婆婆说:“我这些年吃淡。”
老伴没说话。
吃完面。婆婆要洗碗。老伴说:“你坐着。”
婆婆说:“我闲不住。”
老伴说:“你坐了一天车。”
婆婆说:“不累。”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拿碗。一个拿抹布。碗柜就那么大。胳膊碰胳膊。婆婆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洗吧。”
老伴洗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又开始找活儿。把茶几上的杯子挪了挪。把遥控器摆正。把靠垫拍了拍。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嗯。”
手还在动。
第二天,老伴去买了折叠床。就是前面说的那天。买回来。折腾了一下午。晚上,婆婆睡沙发。折叠床放在客厅。没人睡。
第三天,老伴把折叠床收起来了。靠在阳台墙上。说:“占地儿。”
婆婆说:“早说别买。”
老伴没理她。
那天晚上,婆婆跟老伴说:“你爸的枕头呢。”
老伴说:“在柜子里。”
婆婆说:“拿出来。我枕。”
老伴去柜子里翻。翻出来了。就是那个碎花枕套的。婆婆接过去。抱在怀里。闻了闻。说:“还有你爸的味儿。”
老伴说:“都八年了。”
婆婆说:“我知道。”
她把枕头拿进她屋。放在床头。晚上,我路过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很小声。听不清。像是在跟谁念叨。
第二天早上,我问老伴:“你妈昨晚跟谁说话呢。”
老伴说:“跟我爸。”
我说:“你爸不是……”
他说:“她一直这样。在老家也这样。”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也不信。”
婆婆来了一周之后,家里的节奏变了。
早饭时间从七点变成六点半。婆婆起得早。五点多就醒了。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是塑料的。底子薄。啪嗒啪嗒。老伴也跟着醒。醒了就起。去厨房烧水。两个人不说话。一个烧水。一个坐着。
我起得晚。七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有时候有馒头。婆婆自己蒸的。她带了面粉来。说城里的面没味儿。
晚饭时间从七点半变成六点。婆婆说:“太晚吃,不消化。”
老伴说:“我六点才下班。”
婆婆说:“那你先吃。我等你。”
老伴说:“不用等。”
婆婆说:“一家人,要一起吃。”
老伴就赶。六点下班。六点二十到家。洗手。坐下。吃。
吃的时候。婆婆给老伴夹菜。不给我夹。我不挑。自己夹。
有一天,老伴说:“你也给小敏夹。”
婆婆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吃。”
我说:“谢谢妈。”
她说:“不谢。”
那筷子青菜,我吃了。有点老。嚼了半天。
钱的事,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那天晚上,婆婆把老伴叫进屋里。我在客厅。门没关严。听见她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给你。”
老伴说:“不用。”
婆婆说:“我有。”
老伴说:“你那点钱,自己留着。”
婆婆说:“我吃你的喝你的。”
老伴说:“你是我妈。”
婆婆说:“你也是我儿子。你也有家。”
老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钱。一沓。有整有零。她数了五百。放在茶几上。
说:“这个月的。”
老伴说:“我说了不用。”
婆婆说:“你拿着。”
老伴说:“你收起来。”
婆婆说:“你是不是嫌少。”
老伴说:“不是。”
婆婆说:“那你拿着。”
老伴没动。
婆婆把钱放在茶几上。回屋了。
那五百块。在茶几上放了三天。谁也没动。第四天,我把它收起来了。放进抽屉里。没跟老伴说。
后来,婆婆又给了五百。说:“上个月的。”
我说:“妈,不用。”
她说:“你拿着。我知道你们紧。”
我说:“不紧。”
她说:“我看得出来。”
我没再推。收了。放进同一个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一千。
老伴不知道。
婆婆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五点醒。五点半起来。烧水。扫阳台。擦桌子。六点半做早饭。七点我们吃。她不吃。说等会儿。等我们走了。她自己热点剩的。或者泡碗麦片。
八点。下楼。在小区里转。跟楼下的老太太聊天。她不会说普通话。人家也听不懂她。两个人比划。也能聊半天。
十点上来。择菜。洗菜。十一点做饭。自己吃。吃完洗碗。睡午觉。
下午两点醒。看电视。戏曲频道。或者下楼。去超市。买点便宜菜。她有一个小本子。记账。几毛几块。都写。
晚上六点。做饭。等老伴回来。一起吃。
吃完。洗碗。看电视。八点半。回屋。九点睡。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问她:“妈,你在这儿习惯不。”
她说:“习惯。”
我说:“想不想老家。”
她说:“想啥。人都不在了。”
我说:“还有亲戚。”
她说:“亲戚是亲戚。”
没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说:“你妈好像不太开心。”
老伴说:“她一辈子都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不高兴也不说。”
我说:“那咋办。”
他说:“不咋办。”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她来这儿,就是来养老的。养老就是吃饭。睡觉。别的不指望。”
我说:“那她指望啥。”
他说:“指望我。”
我没再问。
婆婆来之前,我和老伴的日子,其实也在将就。
他四十八。我四十五。都在私企。他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六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八。年终奖去年没了。说效益不好。今年不知道。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到手四千二。去年老板说,五险一金按最低交。大家都一样。我签了字。
房贷每月三千一。还有九年。车没有。电动车两辆。一辆他骑。一辆我骑。
孩子上高二。住校。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补课费另算。上学期交了四千。这学期还没交。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房贷。再转生活费。剩下的,省着花。买菜。水电。话费。偶尔买件衣服。去年我买了两件。一件棉袄。一件衬衫。都是打折的。
老伴去年没买。他说:“男人不用买衣服。”
过年的时候,婆婆在老家。我们回去。给了两千。她不要。推了半天。最后收了。转头给孩子包了五百。说:“给娃上学用。”
孩子说:“谢谢奶奶。”
婆婆说:“好好学习。”
孩子说:“嗯。”
那五百块,孩子没花。放在书包里。后来忘了。洗书包的时候掏出来。湿了。晾干。还能用。
婆婆搬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开销多了。
买菜。以前我们俩,一个月一千二。现在一千八。婆婆爱吃肉。说:“你爸在的时候,我们天天吃肉。”
老伴说:“现在肉贵。”
婆婆说:“贵也得吃。”
老伴就买。排骨。五花肉。鸡腿。冰箱里塞得满满的。
婆婆做菜。油大。盐重。老伴不说。我吃不了太咸。就少吃。扒拉两口饭。说饱了。
婆婆说:“你吃这么点。”
我说:“减肥。”
她说:“你瘦啥。再瘦就没了。”
我不知道咋接。就不接。
水电也多了。婆婆一天到晚开着电视。声音大。她说耳朵背。其实不背。就是习惯了。灯也是。她屋里的灯,白天也亮着。说暗。看不见。
一个月下来。水电气多了六十多块。话费多了三十。她说要跟老家的人打电话。打了几次。后来不打了。说:“也没啥说的。”
多了这些。加起来。一个月多花七八百。
老伴的工资。没涨。
我的工资。也没涨。
那五百块。婆婆每个月给。我收了。放在抽屉里。没花。想着,万一哪天急用。
其实已经急用了。孩子的补课费。还没交。我跟老师说,缓两周。老师说行。
我没跟老伴说。
也没跟婆婆说。
上周三。我下班回来。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布包。钱摊了一茶几。她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又数一遍。
我说:“妈,你干啥。”
她说:“我算算还剩多少。”
我说:“你不用算。够花。”
她说:“我算算。”
她数完了。把钱收好。布包系上。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说:“小敏,你坐。”
我坐了。
她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想回老家。”
我没说话。
她说:“在这儿。我帮不上忙。还花钱。”
我说:“你没花啥钱。”
她说:“我吃了。喝了。住了。”
我说:“应该的。”
她说:“不是应该的。”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我五十二。还能动。在老家,我还能挣点。在这儿,我啥也干不了。”
我说:“你膝盖不好。”
她说:“膝盖不好也能干。坐着干。”
我说:“干啥。”
她说:“给人看店。或者糊纸盒。镇上有个小厂。”
我说:“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千把块。”
我说:“你在这儿,我们养你。”
她说:“你们养不起。”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像说今天天气。
我没接。
她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老伴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半天。
然后他说:“她想回就回吧。”
我说:“你舍得。”
他说:“舍不得。但她在这儿,也不高兴。”
我说:“你跟她说了。”
他说:“没说。我看得出来。”
我说:“她为啥不高兴。”
他说:“她觉得自己没用。”
我说:“谁说的。”
他说:“她自己说的。”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一直这样。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说:“她不是。”
他说:“我知道。但她觉得是。”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像是翻箱子。又像是哭。很小声。
我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婆婆做了早饭。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放了三个鸡蛋。
老伴说:“咋炒这么多。”
婆婆说:“今天想炒。”
老伴吃了。我吃了。婆婆也吃了。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
吃完。老伴上班。我上班。婆婆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
老伴说:“嗯。”
我说:“妈,我们走了。”
她说:“走吧。”
门关上。
晚上回来。婆婆不在。
茶几上放着那个布包。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写着:我回老家了。你们好好的。包里有三千。给孩子交补课费。
我拿着纸条。站了半天。
老伴回来。看了纸条。没说话。
他去阳台。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躺上去。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干啥。”
他说:“我躺会儿。”
我说:“你妈走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追。”
他说:“追啥。她想走。”
我说:“她一个人。”
他说:“她一个人八年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他闭着眼。手放在胸口。折叠床的金属架子。嘎吱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天晚上。我给他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我说:“妈,你到了。”
她说:“到了。”
我说:“你咋不说一声。”
她说:“说了你们不让走。”
我说:“你膝盖不好。”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习惯了。”
我没说话。
她说:“小敏。你是个好媳妇。”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是。我知道。”
我说:“妈。你回来吧。”
她说:“不了。”
我说:“为啥。”
她说:“我在这儿。你们累。我也累。”
我说:“不累。”
她说:“我累。”
这个字。她说得很重。
我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嗯。”
我说:“有事打电话。”
她说:“嗯。”
挂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老伴在阳台。没进来。电视开着。没声音。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屋里很静。
那个布包。在茶几上。三千块。我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二天。我把钱存了。给孩子交了补课费。剩下的一千八。放在抽屉里。
抽屉里现在有两千八。
婆婆回去之后。老伴话更少了。
早上。他六点半起。烧水。煮面。或者热馒头。吃完。上班。
晚上。六点二十到家。我做饭。他吃。吃完。看手机。或者躺折叠床。
折叠床没收。一直在阳台。他有时候中午也躺。说:“晒得暖和。”
我不管他。
婆婆每周打一次电话。说几句。挂了。
有一次。她说:“家里冷。”
老伴说:“生炉子。”
她说:“生了。”
他说:“多穿点。”
她说:“穿了。”
没了。
我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上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自己去的。坐大巴。三个小时。到镇上。又走了二十分钟。到婆婆家。
门开着。她在院子里。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一个纸箱。里面是纸盒。她在糊。手里拿着胶带。一个。一个。
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再吃点。”
我说:“不饿。”
她搬了个凳子。让我坐。我坐了。她继续糊纸盒。
一个纸盒。两分钱。一天糊五百个。十块钱。
她说:“一个月能糊三千个。六十块。”
我说:“这么少。”
她说:“不少。够买盐。”
我没说话。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枝子光秃秃的。墙角堆着煤。用塑料布盖着。窗户上钉着塑料膜。风一吹。呼啦呼啦。
我说:“窗户漏风。”
她说:“钉上了。”
我说:“管用吗。”
她说:“管用。”
她弯腰。拿胶带。粘纸盒。手指头粗。关节大。胶带撕得费劲。她放在嘴里咬。咬断。粘上。
我说:“妈。你跟我回去吧。”
她说:“不回了。”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自在。”
我说:“你不想你儿子。”
她说:“想。打电话就行。”
我说:“他想你。”
她说:“他有你。”
我没接。
她糊完一个。放在旁边。又拿一个。
说:“小敏。你跟他说。我挺好的。让他别惦记。”
我说:“你自己说。”
她说:“我说了他不信。”
我说:“他信。”
她说:“他不信。”
隔了一会儿。她说:“他爸走的时候。他在外面打工。没赶上。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没哭。一滴眼泪没掉。我知道。他心里有。”
我说:“他跟我说过。”
她说:“他说啥。”
我说:“他说他爸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婆婆停了手。看着纸盒。半天。
说:“最后就是走了。”
我说:“嗯。”
她说:“人都这样。”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吧。天冷。路远。”
我说:“我帮你糊会儿。”
她说:“不用。你手嫩。”
我说:“我手不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拿了一个纸盒。学着糊。胶带粘歪了。她拿过去。重新粘。
说:“这样。”
我说:“嗯。”
糊了大概二十个。天暗了。她站起来。说:“做饭。”
我说:“我走吧。赶最后一班车。”
她说:“吃了再走。”
我说:“不吃了。”
她说:“那你路上买点。”
我说:“嗯。”
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多。黑的少。
我说:“妈。你保重。”
她说:“嗯。”
我说:“有事打电话。”
她说:“嗯。”
我走了。
走出巷子。回头看。她还在门口站着。很小的一个人。背后是那间老屋。窗户上钉着塑料膜。呼啦呼啦。
我转过头。走了。
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我拿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挺好的。别惦记。”
他回了:“嗯。”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回了,还是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看着窗外。天黑透了。路边的树往后跑。路灯一盏一盏。像有人往地上钉钉子。
到家快十点了。老伴在阳台。折叠床上躺着。盖着那床旧褥子。
我说:“我回来了。”
他说:“嗯。”
我说:“你妈给你带了萝卜条。我放厨房了。”
他说:“嗯。”
我说:“你吃不。”
他说:“明天。”
我进屋。换衣服。洗脸。水凉。我也没加热。就那么洗了。
出来的时候。老伴还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进来睡。”
他说:“这儿挺好。”
我说:“有风。”
他说:“不冷。”
我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阳台翻身。折叠床嘎吱。一声。又一声。
后来。没声了。
我闭着眼。没睡着。
想着婆婆门口那棵枣树。想着那包潮了的萝卜条。想着抽屉里那两千八。
想着那间卧室。枕头。碎花。洗得发白。
想着婆婆说:“我累。”
想着老伴说:“她觉得自己没用。”
想着孩子下个月的补课费。还没交。
想着明天还要上班。六点半起。烧水。煮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遛狗。快递柜“嘀”了一声。谁取了件。
我起来。去阳台。老伴不在。折叠床收起来了。靠在墙上。
厨房有声音。他在烧水。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面还是馒头。”
我说:“面。”
他说:“好。”
水开了。咕嘟咕嘟。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我看着他的背影。四十八岁。头发白了小一半。肩膀有点塌。T恤领子松了。露出后脖颈。有一道皱纹。很深。
我说:“你妈那窗户。你啥时候回去给她修修。”
他说:“下个月。”
我说:“嗯。”
他说:“你跟我一块儿。”
我说:“行。”
他没回头。继续搅面。
水汽上来。模糊了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叠被子。
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就两个字。
“到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她自己。
是我上次落她家的那条围巾。她让我带回来。我忘了。
我说:“下回拿。”
她说:“给你寄。”
我说:“不用。”
她说:“寄。”
我没再回。
屏幕暗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厨房里。老伴喊:“面好了。”
我说:“来了。”
我走出去。路过阳台。折叠床靠在那儿。金属架子。反着光。
我停了一步。
然后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