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医院走廊,婆婆说了句,她跟隔壁床老头搭伙2年,夜里各睡各的,床头柜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儿媳站在门口,谁也没提这事
发布时间:2026-09-22 01:08 浏览量:1
那天在医院走廊,婆婆说了句,她跟隔壁床老头搭伙2年,夜里各睡各的,床头柜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儿媳站在门口,谁也没提这事
那天在医院走廊,我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婆婆坐在长椅上,旁边是隔壁床的老头。她剥橘子,他接过去一瓣一瓣吃。我没走过去,就站在拐角。
她说了句,搭伙两年了。
夜里各睡各的。
床头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
我站在门口,谁也没提这事。
橘子皮落在地上,护士推车过来碾过去,没人捡。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十七分。这个点,我该去缴费窗口排队了,可我没动。
那袋橘子是早上在小区门口买的,十块钱三斤。摊主说是涌泉蜜桔,我尝了一瓣,酸得牙倒,还是买了。
买完我就后悔了。婆婆牙不好,酸的吃不了。
可我没换。我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扫码付钱,拎着就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气她跟人搭伙没告诉我。气她跟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在医院里,剥橘子,分着吃。气她床头柜上摆了双男拖鞋。
那双拖鞋我认得,蓝格子的,超市里九块九一双。去年我给老公买过一双,他嫌硬,扔阳台了。
现在它摆在婆婆的床头柜上。
旁边是一双女式的,粉的,塑料的,地摊货。
两双并排摆着,整整齐齐。
婆婆今年七十三。公公走了六年。
六年里她一个人住老房子,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我们劝她搬过来,她说不。劝了三年,不劝了。
老公说,随她吧。
随她吧这三个字,我们家说了太多回。随她吧,她愿意就行。随她吧,她高兴就好。
可那天在医院走廊,我看见她跟那老头分橘子吃,我才发现,我其实不知道她高兴不高兴。
我只知道她夜里一个人睡。
我只知道她摔了跤,是邻居打的120。
那老头姓周,七十八,退休工人。老伴走了四年,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成都。都是电话里的孝子,节假日发红包,过年回来住三天。
他腿不好,膝盖积液,走路一瘸一拐。婆婆说,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起来抽烟。
我说,医院不让抽烟。
婆婆说,他不点,就叼着。
叼着烟,不点。坐一宿。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叠一件旧毛衣。毛衣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缝,一针一针,很慢。
我跟老公是周四晚上去的医院。
婆婆胆囊炎,住院三天了,我们才知道。是邻居张姨打的电话,说看见救护车来了。
老公在电话里吼,怎么不早说。
婆婆说,小毛病,不想麻烦你们。
小毛病。胆囊炎。疼得直不起腰,自己打的120。到了医院才给张姨发消息,让帮忙喂猫。
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挂了两瓶水,脸色蜡黄,手背上青了一大片。
护士扎针扎了三次才扎进去。婆婆说不疼,不疼,你扎你的。
老公站在床边,半天说了句,你怎么不打电话。
婆婆说,你们忙。
周老头是第二天住进来的。
胆结石,也是急诊。他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待了两天,请了个护工,走了。
护工一天两百八,管白天。夜里没人。
婆婆说,他夜里按铃,护士忙不过来,她就帮着递杯水。
我说,你自己还挂着水呢。
婆婆说,我手能动,水杯又不重。
她说着,把床头柜上的杯子往里挪了挪。那杯子是周老头的,搪瓷的,磕掉了一块瓷。
我开始注意那个床头柜。
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一包纸巾,两双拖鞋。拖鞋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怕弄脏柜面。
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
女的那双是婆婆的,我认得,去年冬天她在早市买的,十五块。她说便宜,穿一季就扔。
现在她住院,把这双拖鞋带来了。旁边是那双男式的,蓝格子,超市货。
我问过一次,这拖鞋谁的。
婆婆说,老周的。他脚肿,穿不进医院的拖鞋。
我说,哦。
就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缴费窗口排队。
前面排了七个人。我数了,七个人里五个是中年人,两个是老人。中年人手里都攥着单子,老人手里攥着现金。
我前面那个大姐,四十来岁,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你爸住院你不出钱,你爸住院你不出钱,你还有脸说,我告诉你,这次我不垫了。”
她挂了电话,手在抖。单子掉地上,我帮她捡起来。
她说谢谢,眼圈红的。
我说没事。
她说,我公公,三个儿子,就我们一家管。
我说,不容易。
她说,不是不容易,是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我公公走的时候,是癌症。查出来到走,八个月。八个月里,婆婆寸步不离,我们周末去替。老公瘦了十斤,我瘦了六斤。
公公走的那天,婆婆没哭。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她说,回家了。
回家之后,她把公公的衣服全收起来,装进两个蛇皮袋,放在阳台。她说不扔,等她想扔的时候再扔。
三年了,蛇皮袋还在阳台。
我给婆婆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六。
婆婆不要。她说她能走能动,不用花那个钱。
我说钱我出。
她说你的钱不是钱?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就走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周老头在对面床上,两个人没说话,各自看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大楼,灰的,一排排窗户,有的亮有的暗。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算了一笔账。
婆婆住院,押金五千。检查费一千二。药费一天三百。护工一天两百六。我请假一天扣三百。
这还只是开始。
婆婆七十多了,以后这种时候只会越来越多。老公是独子,我们俩都是独生子女。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孩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八。房贷五千三。车贷还有一年,两千一。
我算到这儿,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带了排骨汤。
婆婆喝了两口,说淡了。
我说没放盐。
她说,不放盐怎么喝。
我说医生说你得吃淡点。
她把碗放下,说,吃不下。
周老头在旁边说,你喝点,你儿媳妇熬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喝了两口。
就两口。
周老头冲我笑了笑,说,你妈就这样,嘴硬。
我没说话。
我妈。
周老头的儿子又回来了,待了半天,办出院。
他站在床边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周老头说,拖鞋别扔。他儿子说,这破拖鞋还留着干嘛。周老头说,留着。
他儿子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他儿子去办手续。周老头坐在床上,把拖鞋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婆婆给的,上面印着某某药房的广告。
婆婆说,你回去好好养。
周老头说,你也是。
就这两句。
然后他儿子回来了,推着轮椅,把周老头推走了。
那天晚上,婆婆话很少。
我给她擦身子,她闭着眼。擦到脚的时候,她说,你周叔人不错。
我说,嗯。
她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守了四个月。四个月,没回过家。
我说,那挺不容易。
她说,他儿子就回来过两回。
我没接话。
她说,人老了,就怕一个人。
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那天夜里我没走。
陪护椅拉开,躺下,硬得硌骨头。婆婆睡着了,呼吸很轻,有时候停一下,我竖起耳朵听,又续上了。
凌晨两点,她醒了。说口渴。我倒水,她喝了一口,说,你周叔夜里也老醒。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睡对面,翻身我都听得见。
我说,哦。
她说,他翻身翻得重,床板吱呀响。
我说,那影响你睡觉。
她说,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比搭伙还让我心里堵。
搭伙是什么,是两个人凑一块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不通知儿女。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屋。床头柜摆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
可习惯是什么。
习惯是夜里听见他翻身,知道他在。习惯是知道他疼,递杯水。习惯是出院的时候,把拖鞋装进布袋,让儿子别扔。
习惯是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查过。
像婆婆这样的老人,全国有多少,我没查到准数。但我知道,光我们小区,就有三个。
楼下的刘奶奶,跟一个老头搭伙,老头住她家,每月给她一千五。刘奶奶的儿子不干,闹了一回,老头搬走了。过了两个月,又搬回来了。
刘奶奶说,我图什么,我就图有个人说话。
隔壁单元的老陈头,跟一个老太太搭伙,老太太给他做饭,他给老太太交社保。老太太的女儿说,这比找保姆划算。
划算。
这个词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开始算第二笔账。
婆婆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公公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存款,她说不动,留着看病。房子是老房子,不值钱,卖不掉。
她一个人过,一个月花多少。水电煤气两百。吃饭八百。药费四百。猫粮一百。杂七杂八两百。
剩下一千五。她存着。
存着干嘛。她说,万一有个病。
我说,你有医保。
她说,医保不报的多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光存着,该花就花。
她说,花了就没了。
周老头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一。儿子每月给一千。女儿逢年过节给两千。他花不完。
他花不完,可他也没花。
他存着,存给谁,不知道。
婆婆说,他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他说他拿十万,剩下的让儿子自己想办法。
儿子说,爸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吧。
他说,我养老用不了那么多。
儿子说,那你留着。
他说,留着干嘛。
儿子没说话。
这对话是婆婆学给我听的。她学的时候在笑,笑完了叹气。
第三笔账。
我请了五天假。五天里,我跑了三趟医院,两趟医保中心,一趟社区。电话打了不知道多少个。
误工费,五天,一千五。
打车费,两百六。
外卖,一百八。
给婆婆买的东西:拖鞋、毛巾、脸盆、饭盒、吸管、湿巾、成人纸尿裤,一共三百四。
给周老头带过一次饭,十二块。
排骨汤的排骨,四十八。
橘子,十块。
我记这些干嘛。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记着。
老公那几天在出差。
他打电话来,问妈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辛苦你了。
我说,嗯。
他说,我周五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开败了,花瓣掉了一地,没人扫。
我想跟他说说周老头的事。想说妈跟人搭伙了。想说床头柜上摆着两双拖鞋。想说妈夜里能听见他翻身。
可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能怎样。他说随她吧。他说她高兴就好。他说你别想太多。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了三根。烟灰掉在键盘上,我拿嘴吹,吹不干净。
我想起婆婆出院那天。
周老头已经走了。他的床空了,床单换了新的,白的,平的,像没人躺过。
婆婆收拾东西。她把拖鞋装进袋子。那双粉的。蓝格子那双,周老头带走了。
她站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柜子上的搪瓷杯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那不是周老头的杯子吗,我说。
她说,他忘拿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放着吧,护士会收。
我们就走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住院部大楼,灰的,一排排窗户。她看的是三楼,靠东边那间。
我说,看什么。
她说,没看什么。
然后她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说,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老房子,五楼,没电梯,一只猫。
猫叫大咪,橘的,胖得走不动。婆婆住院三天,张姨喂了三天。看见婆婆回来,大咪叫了一声,蹭她腿。
婆婆弯腰摸它,摸了两下,直不起腰。
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大咪抱起来。
大咪在她怀里,呼噜呼噜。
那晚我在婆婆家吃饭。
她做的,小米粥,炒青菜,蒸了半根香肠。我说我来做,她说不用,你坐着。
她站在灶台前,背有点驼。煤气灶的火苗是蓝的,呼呼响。她拿铲子翻青菜,翻两下,停一下。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那个周叔。
她说,嗯。
我说,你们。
她说,搭伙。
我说,多久了。
她说,两年。
我说,怎么不告诉我们。
她把火关了。青菜盛到盘子里,盘子是旧的,边上有豁口。
她说,告诉你们干嘛。
告诉你们干嘛。
这五个字,我想了好几天。
告诉你们,你们能说什么。你们说行,你们说不行。你们说注意点,你们说别让人骗了。
你们说的都对。
可你们不在。
你们一周来一次,待两个小时。过年待三天。电话一周打一次,三分钟。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我有我的日子。
我的日子就是早上起来,喂猫,做饭,看电视。下午去公园坐坐,看人下棋。晚上做饭,喂猫,看电视。然后睡觉。
一天。
一天一天。
她说,老周也是。
他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成都。一年回来两趟。回来就是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冰箱塞满了,他一个人吃不了,坏了扔。
他说,别买了,吃不完。
儿子说,那你慢慢吃。
慢慢吃。吃到坏了。
后来他就不说了。
后来他遇见我。
在公园。他下棋,我坐着看。他赢了,回头冲我笑。我心想这老头牙挺白。
后来就搭伙了。
婆婆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大咪趴她腿上。她的手放在大咪背上,一下一下摸。
她说,我们没领证。不领。领了麻烦。儿女不同意,财产说不清。
她说,他住他那,我住我这。白天一起,晚上各回各家。
她说,有时候他过来,有时候我过去。他腿不好,多半是我过去。
她说,我给他做饭,他给我修东西。灯坏了,水管漏了,他弄。他弄不动了,就找物业。
她说,上个月我发烧,他守了一夜。拿湿毛巾给我擦脸,擦了一夜。
她说,他手重,擦得我脸疼。
她说,我没说他。
我问,那拖鞋。
她说,拖鞋怎么了。
我说,放床头柜上。
她说,他脚肿,穿不了皮鞋。我给他买了双拖鞋,超市的,九块九。他说好看,就放着。
我说,放床头柜上。
她说,床头柜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再问。
那晚我住在婆婆家。
她让我睡她床,她睡沙发。我说不行,我睡沙发。她说你腰不好。我说你腰也不好。
最后我睡了床。床单是新换的,有股肥皂味。枕头底下有个东西硌头,我摸出来,是个药盒。
速效救心丸。
婆婆说,备着的。
我说,你心脏不好。
她说,不是。老周的。
我说,他的怎么在你这。
她说,他那天忘了拿。我收起来了。
我拿着那个药盒,塑料的,小,轻。上面贴着标签,周某某,男,78岁。
我把药盒放在枕头边,躺下。
夜里我醒了。
客厅有光。我起来看,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放购物节目,一个人拿着锅,翻来覆去地讲。
婆婆看着屏幕,没看进去。
我说,妈,睡不着。
她说,吵着你了。
我说,没有。
我坐过去。沙发陷下去一块。大咪在沙发另一头,团着,尾巴盖着鼻子。
婆婆说,我梦见你爸了。
我说,梦见什么。
她说,梦见他在楼下喊我,说米买多了,扛不动。我说你放那儿,我下来。下去一看,没人。
她说,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说,我爸走六年了。
她说,六年。
然后她不说了。
电视里那个锅还在翻。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
她说,你周叔的事,别跟你老公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说了他又要问东问西。
我说,他也是关心你。
她说,关心关心就过去了。你们忙。
我说,妈。
她说,走吧,上班别迟了。
我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门关了。
很轻的一声。
回城的车上,我打开手机。
老公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妈怎么样。第二条,周五我直接去医院。第三条,你辛苦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妈跟一个老头搭伙。删了。
打了,两年了。删了。
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删了。
最后发了个,嗯。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一会儿。
外面下雨了。不大,毛毛雨。窗户上全是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一半停住,又滚。
我想起那个床头柜。
搪瓷杯,纸巾,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报纸垫着,怕弄脏。
那个柜子不大。医院标配,铁的,刷白漆,掉了一块漆,露出锈。
两双拖鞋摆在上头,整整齐齐。
谁也没提这事。
我开始想,为什么谁也没提。
婆婆没说。她跟周老头搭伙两年,没告诉我们。不是怕我们反对,是懒得说。说了要解释,解释要力气,力气留着过日子。
周老头没说。他儿子回来两趟,他一个字没提。说了儿子要问,问了要吵,吵了他还要哄。哄不动了。
他儿子没说。他看见了那双拖鞋,看见了婆婆,看见了两个老人坐在一张床上看窗外。他没说。说了要怎么办。把爸接走?接哪儿?深圳,出租屋,白天他上班,爸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也没说。我看见了,听见了,想了一路。可我跟谁说。跟老公说,他说随她吧。跟朋友说,朋友说挺好的,有个人照应。跟自己说,说来说去,说不出来。
谁也没提。
我查过一组数字。
中国六十岁以上老人,两亿八千万。其中独居和空巢的,超过一半。
什么意思。就是有一亿多老人,一个人住。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夜里醒了,身边没人。摔了,没人知道。病了,自己打120。
我婆婆是其中一个。周老头也是。
他们搭伙,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一个人扛不住。
是因为夜里太静。
是因为翻身没人听见。
我老公是独生子。
我是独生女。
我们结婚的时候,两边父母都说,以后就靠你们了。
靠我们。
我们靠得住吗。
房贷五千三。车贷两千一。孩子补课两千八。物业水电六百。吃饭两千。交通八百。电话费两百。剩下多少,我算不过来。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二。老公一万一。加起来一万九千二。扣掉上面那些,剩四千多。
四千多,存着。存着干嘛。孩子上大学。老人看病。自己老了。
可老人现在就病了。
婆婆这次住院,花了一万二。医保报了七千。自费五千。
五千,我出的。
我没跟老公说。说了他要问,你哪来的钱。我说我攒的。他说你攒的也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分那么清干嘛。
可我就是没说。
我刷的信用卡。分三期。一期一千六百六十六。
还三期。
周老头出院,花了九千。他儿子出的。
婆婆说,他儿子刷的卡,刷完脸色不好看。周老头说,钱我还你。他儿子说,不用。周老头说,我还你。他儿子说,说了不用。
后来周老头把钱塞他儿子包里了。塞了一万。多了一千。
他儿子走了才看见。打电话来,说爸你干嘛。
周老头说,你拿着。
他儿子说,我不要。
周老头说,你不要我就扔了。
他儿子没说话。挂了。
我算第四笔账。
婆婆的养老,成本是多少。
如果她一个人,请护工,一天两百六。一个月七千八。她退休金三千二。缺口四千六。我补。
如果她跟周老头搭伙,两个人互相照应。周老头退休金四千一。加起来七千三。够生活。看病自费部分,我们补。
哪个划算。
搭伙划算。
可搭伙不是我们能安排的。是她自己碰上的。
碰上了,就搭了。
碰不上呢。
小区里有个李阿姨,七十六,老伴走了十年。
没人搭伙。她一个人。儿子在北京,女儿在上海。她腿不好,出门拄拐。买菜一次买一周,冰箱塞满,吃到最后都蔫了。
她说,我不找。找了麻烦。儿女脸上不好看。
她说,我就一个人过。过到哪天算哪天。
她说,我攒了二十万。够我死。不够我活。
她说着笑了。笑得我后背发凉。
还有一个张叔,八十一,老伴瘫了五年。
他伺候了五年。喂饭,擦身,翻身,接屎接尿。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老伴走了,他瘦了二十斤。他说,我解脱了。说完哭了。
他说,我不是人。我怎么能说解脱。
他说,可她走了,我轻松了。我这么说,我是不是畜生。
他说,我伺候她五年,我没怨过。可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就一口。我恨我自己。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烟叼着,不点。
我想起我公公走的时候。
老公哭了一场。我没哭。我忙。忙着办手续,忙着通知人,忙着买寿衣,忙着订殡仪馆。
忙完了,回家,坐在沙发上。我看见公公的拖鞋在门口。黑的,布的,底磨平了。他就穿这双拖鞋,穿了八年。
我拿起来,想扔。没扔。放在鞋柜里。
后来搬家,鞋柜不要了。那双拖鞋,我忘了。
那天在医院走廊,我站在拐角。
婆婆剥橘子,周老头吃。她递一瓣,他接一瓣。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
护士推车过去。橘子皮碾了。没人捡。
我拎着那袋橘子,十块钱三斤,酸得牙倒。
我想走过去。想说妈我来了。想说这是周叔吧。想说你们聊什么呢。
可我没动。
我在拐角站着。站了半天。
然后我转身,去缴费窗口排队。
前面七个人。我数了。
我排到的时候,窗口说,你妈的账已经结了。
我说,谁结的。
窗口说,一个老头。腿不好,拄着拐。
我说,什么时候。
窗口说,昨天下午。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单子。攥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病房,婆婆在收拾东西。
周老头不在。他的床空了。
我说,妈,账结了。
她说,嗯。
我说,周叔结的。
她说,嗯。
我说,他怎么知道。
她说,他看见单子了。
我说,他哪来的钱。
她说,他取的。退休金。
我说,你让他结的。
她说,我没让。
我说,那他。
她说,他傻。
她说着,把毛巾叠好,放进袋子里。毛巾是新的,我买的,标签还没撕。她把标签撕了,叠进去。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
陪护椅拉开,躺下。婆婆睡着了。
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护士站,看见周老头的名字还在白板上。床位号后面写着,出院。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护士站台子上放着个东西。搪瓷杯。磕掉一块瓷。
我拿起来。杯底有字,用记号笔写的,周。
我放回去。
第二天周老头来了。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手里拎着个袋子。袋子里是那双蓝格子拖鞋。
他走到婆婆床边,把袋子放下。
他说,拖鞋忘拿了。
婆婆说,我知道。
他说,你收着。
婆婆说,我收着干嘛。
他说,你收着。
婆婆没说话。把袋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周老头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婆婆说,嗯。
他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远了。
我送他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他看着楼层数字。我看着他的鞋。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旧皮鞋,鞋头磨白了,侧面裂了口。
我说,周叔。
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我说,我妈住院,你照顾她。
他说,她也照顾我。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一样。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没回头。
我站在电梯口,看他走。
他走到医院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不点。
就叼着。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拐杖笃笃笃,越来越轻。
回病房的时候,婆婆在叠那个袋子。
她把蓝格子拖鞋拿出来,摆在地上。两双。一双蓝格子,一双粉的。
摆在一起。
她说,你周叔人不错。
我说,嗯。
她说,就是腿不好。
我说,嗯。
她说,他儿子不孝。
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嗯。
她说,别跟你老公说。
我说,嗯。
她说,说了也没用。
我说,嗯。
那天下午,婆婆出院了。
我打车送她回家。五楼,没电梯。她走两层,歇一歇。我扶着她,她说不用。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掏了半天,掏出来,开门。大咪在门口等,叫了一声。
她弯腰摸它。这次没抱。
她说,大咪,我回来了。
大咪蹭她腿。
我在她家待到晚上。
给她做了饭,小米粥,炒青菜。她吃了半碗,说饱了。
我说,再吃点。
她说,吃不下了。
我收拾碗筷。她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
我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
我说,有事打电话。
她说,嗯。
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说,嗯。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她说,那个药盒。
我说,什么。
她说,老周的速效救心丸。你帮我还给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塑料的,小,轻。
我接过来。上面贴着标签。周某某,男,78。
我说,我怎么还。
她说,他住隔壁小区,三栋,二单元,一楼。门口有棵石榴树。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去过。
我去了。
隔壁小区,三栋,二单元,一楼。门口有棵石榴树,叶子黄了,没结果。
我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邻居开门,说,老周住院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胆结石,又犯了。
我说,哪个医院。
她说,市一。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药盒。
石榴树掉了一片叶子,落在我脚边。
我去了市一。
住院部,三楼,靠东边那间。
周老头躺在床上,挂着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周叔。
他说,你来了。
我说,我妈让我还你东西。
我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搪瓷杯在旁边,磕掉一块瓷。
他说,她还好吧。
我说,好。
他说,猫喂了没。
我说,喂了。
他说,那就好。
我站在床边。
他看着我。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大楼,灰的,一排排窗户。有的亮,有的暗。
我说,周叔。
他说,嗯。
我说,你们。
他说,搭伙。
我说,多久了。
他说,两年。
我说,怎么不告诉我们。
他说,告诉你们干嘛。
我没说话。
他说,你们忙。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老公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孩子在自己屋写作业。电视开着,没人看。
他说,妈怎么样。
我说,出院了。
他说,那就好。
我说,嗯。
他说,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说,我还没吃。
我说,我给你下碗面。
他说,不用,我自己叫外卖。
我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婆婆发来消息。一条。
“到家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到了”。删了。
打了,“周叔住院了”。删了。
打了,“你早点睡”。删了。
最后发了个,“嗯”。
她没回。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完了。烟灰缸满了。外面雨停了。窗户上的水珠子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想起那双拖鞋。
蓝格子,九块九,超市货。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是粉的,十五块,早市买的。
两双。一双男,一双女。
谁也没提这事。
我又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不抽了。叼着。
我想起我公公的拖鞋。黑的,布的,底磨平了。搬家的时候,我忘了。
我想起婆婆的药盒。速效救心丸。周某某,男,78。
我想起缴费窗口。前面七个人。我数了。
我想起排骨汤。她说淡了。她喝了两口。
我想起大咪。橘的,胖的,叫了一声。
我想起石榴树。叶子黄了,没结果。
我想起那句话。
搭伙两年。夜里各睡各的。床头柜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一双女。
谁也没提这事。
我拿起手机。
婆婆的消息还在。一个字,嗯。
我打了几个字。
“妈,周叔住院了。市一,三楼,靠东边那间。”
打了。没删。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打了。
“妈,明天我去看你。”
发了。
等了一会儿。
她回了。
“好。”
然后又是一条。
“带点橘子。别买酸的。”
我看着这两个字。酸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涩。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真是。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的水珠子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滚。
滚到一半停住。
又滚。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桌前。
烟灭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
“明天去看看妈。”
他说,“好。”
然后他说,“你早点睡。”
我说,“嗯。”
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着明天去买橘子。不买酸的。买甜的。十块钱三斤的那种。摊主说是涌泉蜜桔。我尝一瓣,甜的。
买三斤。
拎着,上五楼。敲门。
婆婆开门。大咪在脚边。
我说,妈,橘子。
她说,进来。
我进去。
看见床头柜。
搪瓷杯不在了。拖鞋不在了。
柜子上摆着一盒药。速效救心丸。周某某,男,78。
我站在那儿。
婆婆说,他忘拿了。
我说,哦。
她说,放着吧。
我说,嗯。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
大咪跳上柜子,趴在那盒药旁边。
婆婆说,下来。
大咪不动。
婆婆说,随它吧。
我说,随它吧。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
橘子放在桌上。三斤,甜的。
谁也没提那个药盒。
谁也没提那双拖鞋。
谁也没提周老头。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
我说,明天再来看你。
她说,不用,你忙。
我说,不忙。
她说,那随你。
我走到门口。
她说,橘子。
我说,嗯。
她说,别买酸的。
我说,知道。
我下了楼。
五楼,一层一层。楼道里有股潮味。声控灯亮了又灭。我走到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关门声。
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大咪叫了一声。
然后没了。
我走出单元门。
雨停了。地上有水洼,路灯照着,亮晃晃的。
我掏出手机。
给婆婆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我带排骨。炖汤。”
发了。
等了一会儿。
她回了。
“多放点盐。”
我看着这三个字。
站在水洼旁边。
站了半天。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好。”
我走到小区门口。
快递柜亮着。有个快递员在投件。柜门一个一个弹开。红的,绿的,蓝的。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婆婆又发了一条。
“那个药盒。你明天带给老周。”
我打了几个字。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跟他说。拖鞋我收着。”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好。”
我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取件。一个女的,抱着个纸箱,走了。
柜门关了。
我走到路口。
红灯。
我站住。
手机又响了。
婆婆发来的。
“算了。别跟他说了。”
我站在红灯底下。
看着这行字。
灯变了。绿的。
我没动。
后面有人按喇叭。
我往前走。
走到对面。
掏出手机。
打了几个字。
“回,还是不回。”
没发。
绿灯又变了。
红的。
我站在路口。
手机攥在手里。
那行字还在。
“回,还是不回。”
我没回。
我往前走。
前面是家水果店。灯亮着。橘子堆在门口。
我走过去。
站住。
老板说,买橘子?
我说,嗯。
他说,甜的还是酸的。
我说,甜的。
他给我装了一袋。
十块钱三斤。
我拎着。
往回走。
走到婆婆楼下。
站住。
抬头看。
五楼,灯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
一层一层。
声控灯亮了又灭。
到了门口。
我站住。
没敲门。
站了半天。
然后我蹲下来。
把橘子放在门口。
站起来。
转身。
下楼。
一层一层。
声控灯灭了。
黑的。
我走到楼下。
抬头。
五楼,灯还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婆婆发来的。
“橘子收到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打了。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
“嗯。”
我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路口。
红灯。
我站住。
手机攥在手里。
屏幕暗了。
我没按。
灯变了。
绿的。
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