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万拆迁款婆婆给了小叔子,我老公住院要交8万,她坐床边说手里没钱,小叔子电话不接,那天我翻出存折,只剩一张旧照片,她看墙
发布时间:2026-09-18 16:18 浏览量:1
15万拆迁款婆婆给了小叔子,我老公住院要交8万,她坐床边说手里没钱,小叔子电话不接,那天我翻出存折,只剩一张旧照片,她看墙
我婆婆坐在我老公病床边上,手里攥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她吃得慢,嚼得也慢,眼睛看着我老公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我老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想喝水,我拿棉签给他润了润。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一个住着个摔断腿的老头,一个住着个做胆结石手术的中年女人,都有人守着,就我们这边,就我一个。
那天是2023年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刚交了住院押金,1万2。医生说肝上长了个东西,要手术,先准备8万。我手里有3万7,是这两年打零工攒的,儿子在省城送外卖,每个月给我转1000,我都存着没动。我寻思跟婆婆张个口,她手里有钱,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我婆婆叫刘桂芬,今年71,住在城西老供销社的家属院里。公公2016年走的,走的头一年,老家那边拆迁,两间老房加一个院子,补了15万。那会儿我老公还跟我说,这钱妈拿着养老,咱不要。我说行,咱不要。小叔子那会儿也没说啥,他在市里开出租车,媳妇在超市理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没伸手。
15万,我婆婆存了个定期,存折我见过一回,就在她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跟户口本、公公的死亡证明、几张老照片搁一块。那抽屉一拉开,一股樟脑丸味儿。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冬天就一件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夏天两件的确良短袖换着穿。买菜都等傍晚去,捡那堆里扒拉出来的便宜菜。我跟她说过,妈,你手里有钱,别太省。她说,省着点好,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这话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跟针扎似的。
我老公叫李建军,今年53,原来在建筑队干活,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2600。他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喝浓茶,杯子里的茶垢厚厚一层,我说了多少回让他刷刷,他不听,说茶垢才香。2022年秋天开始,他老说肚子胀,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扛到今年2月,眼珠子发黄,尿也黄,我才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一查,肝上有个肿瘤,良性恶性还得做进一步检查,但手术得先做,8万。
我手里3万7,还差4万3。儿子那边我张不开嘴,他还没结婚,租房子住,一个月挣五六千,能攒下1000给我已经不容易了。我想来想去,只有婆婆那15万。
3月11号晚上,我去了婆婆家。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脑袋,屏幕边上贴着一张胶带,怕散架。她看我来了,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我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看着她那个床头柜。她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说,妈,建军住院了,肝上长东西,得手术,要8万。
她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换了个台,又换回来。她说,哦。
我说,我手里有3万7,还差4万3。
她不看我,看着电视说,我手里哪有钱。
我说,妈,那15万——
她说,那钱不能动。
我说,建军是你儿子。
她说,我知道是我儿子。可那钱是我养老的,我71了,万一哪天躺下了,谁管我?
我说,我管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说,你管我?你拿啥管我?
我没话说了。坐了一会儿,我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看电视,手里攥着个橘子。
第二天,3月12号,我又去了医院。婆婆已经在病房里了,坐在床边那个方凳上,手里还是攥着个橘子。我老公看见我,想笑,没笑出来。婆婆说,来了。我说嗯。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她吃橘子,我看着吊瓶。
我实在憋不住,说,妈,钱的事——
她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说,我手里没钱,你让我咋说?我还能变出钱来?
我老公在床上动了动,说,妈,你别说了。
婆婆说,我说错了吗?我手里就是没钱。
我掏出手机,给小叔子打电话。他叫李建民,比我老公小5岁,开出租车。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你哥住院了,肝上长东西,要手术,差4万3,妈手里那15万拆迁款,你能不能跟妈说说,先借给哥看病。
发出去,一个红点,消息被拒收了。他把我拉黑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里,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盒饭味儿。旁边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车上放着几盒饭,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鸡蛋。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婆婆家。她不在,门锁着。我拿钥匙开了门——我有她家钥匙,以前给她送菜用的。我进了她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樟脑丸味儿扑过来,我翻了翻,户口本在,公公的死亡证明在,几张老照片,一张是公公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一张是我老公和小叔子小时候的,俩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海魂衫,站在老房子门口。存折在底下,我拿出来,翻开。
上面最后一笔记录是2017年3月,存了15万。之后每一页都是空的。我又翻了一遍,还是空的。余额那栏,写着0。
不对,不是0。是我看错了,那一栏根本就是空的,存折被换过了。这是一本新存折,开户日期是2017年4月,上面从来没存过钱。
那15万呢?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东西倒了一床。户口本、死亡证明、老照片、一个铁皮盒子。我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开。我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我婆婆。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不是公公,是个我不认识的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蓝黑色的,有点洇:1978年春,与国栋。
国栋是谁?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这时候门响了,婆婆回来了。她看见我坐在她床上,抽屉开着,东西摊了一床。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土豆,土豆掉了一个,滚到我脚边。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妈,那15万呢?
她说,花了。
我说,花哪了?
她说,花了就是花了。
我说,建军等着钱做手术。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
她说,那钱是我的。
我说,是你的,可建军是你儿子。
她说,我养他到18岁,我尽到义务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灰棉袄,袖口发亮,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她。我嫁到李家26年,跟她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院里住过,她给我看过孩子,我给她洗过衣裳。可这会儿她站在门口,跟个外人似的。
我说,妈,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她不说话。
我说,国栋是谁?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滚到地上的土豆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提着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她在洗土豆。水哗哗地流,流了好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回了医院。我老公问我,妈给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咋办。我说我想办法。他说,要不不治了。我说你闭嘴。
第二天,3月13号,我去找了小叔子。他住在市里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他媳妇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嫂子来了。我说建民呢。她说出车了。我说我等他。她说嫂子你有事?我说有事。
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上面铺着一层毛巾被,洗得发白了。茶几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几个烟头。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小叔子两口子加一个闺女,闺女今年上初三,戴个眼镜。我坐了一会儿,小叔子媳妇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等了两个多小时,小叔子回来了。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说,建民,你哥住院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拉黑我?
他说,嫂子,那钱的事你别找我。
我说,那钱是妈的,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让你跟妈说说——
他说,我说了,妈不听。
我说,那你哥的命你管不管?
他说,我管不了。
我说,你哥以前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你开出租车那车,头款是不是你哥给你凑的?你闺女上小学那年你媳妇住院,是不是你哥跑前跑后?你现在说管不了?
他不说话,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他媳妇站起来,说,嫂子,你别说了,建民也不容易,我们手里真没钱。
我说,我没跟你们要钱,我让你们跟妈说句话。
小叔子说,嫂子,妈那钱,她愿意给谁给谁,我管不着。
我说,那你哥呢?
他说,我哥是妈的儿子,我也是妈的儿子。妈把钱给谁,那是妈的事。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瘦了,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袋耷拉着,看着比他哥还老。我说,建民,你哥要是这次过不去,你这辈子能睡着觉吗?
他不说话。我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下走。六楼,走到一楼,我蹲在单元门口,蹲了好一会儿。
3月14号,我回了趟娘家。我妈今年76,住在城东老干休所后面那片平房里。我爸2019年走的,我妈一个人住。我还有个哥,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没跟我妈说钱的事,我就想看看她。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我妈说,咋了。我说没事,烫着了。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她说,建军咋样了。我说住院了。她说,啥病。我说肝上长东西。她说,要钱不。我说不要。她说,我这儿有3万,你拿去。
我说,妈,那是你的养老钱。她说,我养老有你哥呢。我说,我哥在外面。她说,在外面也是我儿子。
我没拿。走的时候我妈把那个存折塞我包里了,我上了公交车才发现。我攥着那个存折,在车上坐过了两站。
3月15号,我又去了婆婆家。她在家,坐在客厅里,还是那个电视,还是那个台。我进去,她没看我。我说,妈,我再问你一遍,那15万到底去哪了。
她说,花了。
我说,花哪了。
她说,你管不着。
我说,妈,建军是你儿子,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手里攥着15万,你说花了,你花哪了?你吃啥了喝啥了穿啥了?你屋里连个新暖壶都没有。
她不说话。
我说,那张照片上的人,国栋,是谁?
她手抖了一下。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卖洗衣粉,声音很大。她说,你把照片放回去。
我说,你告诉我。
她说,不关你的事。
我说,妈,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别人。我去问供销社的老职工,我去问咱老家的邻居,我去问——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看她脸色变了。
她说,你去问吧。你问完了也别来了。
我说,妈。
她说,你走吧。
我走了。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卖洗衣粉,喊着“洗得干净还不伤手”。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电视声音突然大了,大得刺耳。
3月16号,我去了老家。老家在城郊,现在叫城中村,那片老房子2017年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围着蓝色铁皮围挡。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看店的是个老太太,我认得,以前是供销社的,姓赵,跟我婆婆一个柜台待过。
我说,赵姨,你还认得我不?
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是桂芬家的大儿媳妇?
我说是。
她说,你咋来了。
我说,赵姨,我问你个事。
她说,啥事。
我说,你记得国栋不?
她手里拿着个抹布,正擦柜台,听我这么一说,抹布停住了。她说,你问这干啥。
我说,我就问问。
她说,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说,1978年,油菜花地里,戴眼镜的。
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说,你婆婆让你来的?
我说,不是,我自己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国栋姓周,周国栋,当年是供销社的会计,城里来的知青,后来政策下来,回城了。你婆婆那会儿还没嫁人,俩人好过一阵。后来周国栋走了,再没回来。你婆婆等了两年,才嫁的你公公。
我说,那周国栋现在在哪?
她说,不知道。回城以后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出了国。你婆婆这些年,一个字没提过。
我说,那15万——
她说,15万?啥15万?
我说,拆迁款。
她说,哦,那15万。你婆婆跟我说过,说那钱她留着养老,谁都不给。
我说,她跟我说花了。
赵姨看了我一眼,说,花了?花哪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婆婆这人,嘴紧。当年周国栋走的时候,她一个字没哭,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后来嫁了你公公,日子过得也不赖。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搁着那个人。
我说,那钱到底——
她说,我不知道。你问她去。
我从老家回来,天已经黑了。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边的树黑乎乎的,看不清是啥树。
3月17号,医院催款。我交了1万2,还差6万8。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再拖就麻烦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说,妈,我手里有1万5,我给你转过去。我说不用,你留着。他说,妈,我爸的病要紧。我说,你留着娶媳妇。他说,妈,我转过去了,你收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旁边一个护工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大妹子,别哭,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又去了婆婆家。
这次我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她在家,坐在卧室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见我进来,她把照片往抽屉里塞,没塞进去,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着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笑得那么开。我婆婆年轻时候,原来长这样。
我说,妈,照片上这个人,是周国栋。
她不说话。
我说,他回城了,再没回来。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把那15万,给他了?
她突然抬头看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那钱呢?
她说,我借出去了。
我说,借给谁了?
她说,借给一个朋友。
我说,什么朋友?
她说,你不认识。
我说,男的女的?
她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妈,建军躺在医院里,你——
她说,你别跟我说建军!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人。她说,我养他这么大,我欠他的?我嫁到李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欠谁的?那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红的。我说,妈,你是不是把钱给周国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床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病了。
我说,谁?
她说,国栋。他病了,癌症。他闺女给我打的电话,说他爸想见我一面。我去了,在省城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跟当年那个戴眼镜的知青,一点都不像了。
我说,你把钱给他了?
她说,他闺女说,手术要15万,凑不够。我手里就那15万,我全给她了。
我说,妈——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建军也是我儿子。可我欠他的,我欠国栋的。当年他回城,我说你等我,他说好,结果他一走就没回来。我等了两年,等来一封信,说他在城里结婚了。我哭了三天,后来你公公来提亲,我就嫁了。这些年我没想过他,真的没想过。可他闺女打电话来,说他爸想见我,我去了。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都过去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我说你别说了。他说他闺女凑不够手术费,我说我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她说,我知道我对不住建军。可那钱,我给了就不后悔。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笑得那么开。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我婆婆。
我说,妈,那钱是15万,全给了,那建军的手术费——
她说,我手里还有2万,是这些年攒的,你拿去吧。
她站起来,从衣柜最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100的,有50的,还有10块的,用皮筋扎着。她递给我,说,就这些了。
我接过来,数了数,2万1。
我说,妈,还差4万多。
她说,我没办法了。
我拿着那2万1,从婆婆家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在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手里攥着那个布包,里面的钱有零有整,还带着樟脑丸味儿。
我走到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雨大了些,我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哥的号码,拨过去。我哥接了,说,妹,咋了。我说,哥,借我点钱。他说,多少。我说4万。他说,行,明天给你转。我说哥,我——
他说,别说了,我知道了。妈跟我说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
3月18号,我哥转了4万过来。加上我手里的,加上婆婆那2万1,加上儿子那1万5,加上我妈那3万——我没动我妈那3万,我把它塞回我妈枕头底下了——凑够了8万。我去交了费,医生说,后天手术。
那天下午,我去了婆婆家。她不在,门锁着。我用钥匙开了门,把那张照片放在她床头柜上,压在那本新存折底下。然后我走了。
3月20号,建军做手术。手术做了5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坐着。婆婆来了,坐在我旁边。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钟表滴答滴答走。
后来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婆婆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干巴巴的,没什么劲儿。
建军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上没血色。婆婆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像他爸。
我说,嗯。
她说,我回去了。
我说,妈。
她站住了。
我说,那钱的事,我不问了。
她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廊里她那个灰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弯不见了。
建军住院住了22天,4月11号出的院。出院那天,小叔子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他说,哥。建军说,来了。他说,嗯。然后就没话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牛奶放下,说,我走了。建军说,走吧。他走了,再没来过。
后来我听人说,小叔子那段时间也不好过,他闺女中考,成绩不理想,上不了重点高中,得交择校费,3万。他手里没钱,跟他媳妇吵了好几回。这些事我是听邻居说的,我没问过他,他也没跟我说过。
婆婆还是一个人住,还是那个老供销社家属院,还是那个大脑袋电视。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给她带点菜,帮她收拾收拾屋子。那张照片我放回去了,她也没再提。有时候我去了,她坐在那儿看电视,我坐在旁边择菜,俩人一句话不说,能坐一下午。
5月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抽屉里看见那本新存折,翻开,上面还是空的。那张照片还在,压在底下。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还是笑得那么开。
建军身体慢慢恢复,能下地走走了,就是不能干重活。他还是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2600。我找了个家政的活儿,给人家打扫卫生,一个月能挣3000多。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去。
6月的一天,我去婆婆家,她不在。邻居说她去公园了。我帮她收拾屋子,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就写着“桂芬收”。我认出来,是婆婆的字,她上过几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没拆。我把信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说,妈咋样。我说挺好。他说,那钱的事——我说别问了。他说,我不是要问,我就是觉得——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算了。
我说,你想说啥。
他说,我妈这辈子,也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那15万,她愿意给谁给谁吧。
我说,嗯。
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说,是你自己命大。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放新闻,一个主持人在说哪儿哪儿下雨了,哪儿哪儿干旱了。我坐在旁边,择着明天要炒的豆角。豆角是婆婆给的,她自己种的,在楼下花坛里开了块地,种了几棵豆角、几棵西红柿。豆角有点老,筋多,我得一根一根撕。
7月,天热了。我去婆婆家,她坐在楼下花坛边上,看着那几棵西红柿。西红柿红了两个,她没摘,说再长长。我坐在她旁边,旁边还有几个老太太,在唠嗑。一个说,她儿媳妇给她买了件新衣裳,另一个说,她闺女带她去北戴河玩了。婆婆不说话,就看着那俩西红柿。
过了一会儿,她说,建军身体咋样了。
我说,挺好。
她说,那就好。
然后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俩西红柿,红彤彤的,挂在绿秧子上。太阳挺大,晒得人胳膊疼。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我回去了。她说,嗯。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灰棉袄换成了灰短袖,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么旧。她看着那俩西红柿,一动不动。
8月,儿子回来了。他晒黑了,瘦了,说送外卖不好干,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我给他做了顿红烧肉,他吃了三碗饭。晚上他跟我说,妈,我想回来,在县城找个活儿。我说行,回来吧。他说,我攒了2万块钱,给你。我说你留着。他说,妈,你拿着,给我爸买点好的。
我没要。他把钱塞我包里了,跟上次我妈塞我存折一样。
9月,小叔子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西瓜。他说,嫂子,我哥呢。我说在屋里。他进去了,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说,嫂子,那钱的事——我说你别说了。他说,我不是不借,我是真没有。我说我知道。他说,妈那钱,她给了谁,我也不知道。我说,建民,都过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嫂子,我对不住我哥。我说,你跟你哥说去。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走了。
10月,婆婆病了。感冒,发烧,烧到39度。我送她去了医院,住了3天。建军来看她,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看着建军,说,你瘦了。建军说,妈,我好了。她说,嗯。然后俩人就没话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这娘俩,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橘子。我说,妈,回家了。她说,嗯。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说,妈,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她说,不去。我说,你一个人不方便。她说,我住惯了。
我没再劝。
11月,天冷了。我去婆婆家,给她换了厚被子。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你坐。我坐下。她说,建军小时候,特别爱笑。我说,是吗。她说,嗯,见谁都笑,邻居都说这孩子喜庆。后来长大了,不爱笑了。我说,日子不好过。她说,嗯。
她停了一会儿,说,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说,周国栋,死了。
我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上个月。他闺女给我打的电话。
我说,哦。
她说,那15万,他没用上。手术做了,没留住。
我说,哦。
她说,他闺女把钱退回来了,8万,剩下的花了。8万我存了,存折在抽屉里。
我说,妈——
她说,你拿去吧,给建军看病,剩下的你们留着。
我说,妈,那是你的钱。
她说,我71了,要钱干啥。
我说,你留着养老。
她说,我有养老金,一个月1800,够花了。
我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在车站告别,女的哭了,男的上了火车。她看着看着,说,当年他走的时候,也是坐火车。我没去送。我说你走吧。他就走了。
我说,妈。
她说,你把那钱拿去吧。算是我给建军的。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我不说。你拿去。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儿,灰毛衣,灰裤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哭,火车开了,男的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挥着手。她看着电视,眼睛没动。
12月,我拿了那8万。建军问我哪来的,我说妈给的。他说,妈哪来的钱。我说周国栋退回来的。他说,周国栋是谁。我说你别问了。他没再问。
那8万,我们存了5万,剩下3万,把家里那个旧冰箱换了,给建军买了个按摩椅,他说腰疼的时候能坐坐。剩下的,我给儿子转了5000,让他攒着。
2024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婆婆家。小叔子一家也来了。婆婆做了顿饭,六个菜,有鱼有肉。吃饭的时候,小叔子给建军倒了杯酒,说,哥,我敬你。建军说,我不喝酒。小叔子说,那你喝茶。建军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俩人没说话,都喝了一口。
婆婆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说,吃菜。然后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建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小叔子碗里。然后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
电视开着,在放春晚。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人,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她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她说,那张照片我烧了。我说,哦。她说,烧了也好。我说,嗯。她说,你恨我不。我说,不恨。她说,你该恨我。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说,建军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说,是他自己命大。
她说,你比他强。
我说,妈。
她说,我老了,糊涂了。那会儿我就想着,我欠国栋的,我得还。可我忘了,我也欠建军的。我欠他的,比欠国栋的多。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你让我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些。你公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些事。想国栋,想建军,想你公公。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啥。
她把碗洗完,擦擦手,说,你回去吧。建军等着你呢。
我说,妈,你搬过来吧。
她说,不去。我住惯了。
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灰毛衣,灰裤子,头发全白了。她冲我摆了摆手,说,走吧。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往下走,走到二楼,听见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的咳嗽声。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外面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路上人不多,都回家过年了。我走得慢,手插在兜里,兜里装着婆婆给的一个红包,里面是200块钱,给孙子的。儿子没来,他在省城加班,说春运票不好买,等过了年再回来。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建军站在那儿。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说,咋才回来。我说跟妈说了会儿话。他说,说啥了。我说没说啥。他说,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往家走。他走得慢,腰还是不太得劲。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瘦了,老了,鬓角白了。他年轻时候也爱笑,跟婆婆说的一样。后来日子不好过,就不爱笑了。
我说,建军。
他说,嗯。
我说,你妈说,你小时候特别爱笑。
他说,是吗。
我说,见谁都笑。
他说,我咋不记得了。
我说,你妈记得。
他不说话了。我们走到楼下,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黑乎乎的。他拿手机照着,一层一层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点沉。
进了屋,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说,妈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我说,嗯。
他说,要不,过完年让她搬过来?
我说,我跟她说过了,她不来。
他说,那咱常去看看她。
我说,嗯。
他喝了口水,说,睡吧。我说嗯。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那15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妈那人,嘴硬心软。我说,我知道。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的,闷闷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建军的秋衣,我的外套,还有一条儿子的牛仔裤,他上次回来落下的。我收了收,叠好,放在一边。
楼下有人走过,打着手电筒,一晃一晃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又落下去。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栏杆凉冰冰的。我想起婆婆那张照片,那个扎辫子的姑娘,笑得那么开。我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欠国栋的,可她忘了,她也欠建军的。
我想,这世上的账,谁能算得清呢。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关了灯,进了卧室。建军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外面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去婆婆家,给她带点啥呢。她爱吃橘子,买几斤橘子吧。再买点排骨,给她炖锅汤。她一个人,肯定又凑合着吃呢。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橘子,买了排骨,又买了点青菜。拎着东西去婆婆家,走到楼下,看见她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几棵西红柿。西红柿早没了,就剩几根枯秧子,戳在土里。她站在那儿,灰棉袄,灰裤子,头发全白了。
我说,妈,看啥呢。
她说,这秧子该拔了。
我说,等开春再种。
她说,嗯。
我扶着她上楼。她走得慢,一步一挪。到了三楼,她站住歇了歇,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慢慢走。她说,你忙你的,不用老来看我。我说,我不忙。
进了屋,我给她炖排骨。她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还是那么大。我切着葱姜,听见她在外面说,建军小时候,最爱吃排骨。我说,是吗。她说,嗯,一顿能吃大半碗。
我炖着排骨,香味慢慢飘出来。她闻了闻,说,香。我说,一会儿多吃点。她说,嗯。
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吃着。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吃着吃着,她说,你也吃。
我说,嗯。
她说,那8万,你存了吧。
我说,存了5万。
她说,嗯。
我说,妈,那钱——
她说,别说了,吃饭。
我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烂,入口就化了。她坐在对面,灰毛衣,灰裤子,头发全白了,嘴里慢慢嚼着排骨。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在车站告别。她看了一眼,又低头吃排骨。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我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她抬起头,说,过年了。
我说,嗯,过年了。
她说,又一年。
我说,嗯。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那几棵枯秧子,戳在土里,一动不动。远处有烟升起来,淡淡的,散在天上。
她坐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建军等着你呢。
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说,不用。回去吧。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放在碗架上。她坐在那儿,没动。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那儿,灰毛衣,灰裤子,头发全白了,看着窗外。
我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没跺脚,灯没亮。我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走。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街上人不多,都回家过年了。我走着走着,想起婆婆那张照片,那个扎辫子的姑娘,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那么开。我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欠国栋的,可她忘了,她也欠建军的。
我想,这世上的账,谁能算得清呢。算不清的,就这么搁着吧。搁着搁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跟着他往家走。他走得慢,腰还是不太得劲。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年轻时候也爱笑,现在不爱笑了。可我想,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
走到楼下,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乎乎的。他拿手机照着,一层一层往上走。我跟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点沉,但稳。
进了屋,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说,明天还去妈那儿不。我说,去。他说,我跟你一块去。我说,行。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的,闷闷的。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建军的秋衣,我的外套,还有那条儿子的牛仔裤。我收了收,叠好,放在一边。
楼下有人走过,打着手电筒,一晃一晃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又落下去。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栏杆凉冰冰的。
我想,明天去婆婆家,再给她买几斤橘子吧。她爱吃橘子。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关了灯,进了卧室。建军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鼾声,一下一下的。
外面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
我闭上眼睛,想,这日子,就这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