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夜摸黑上床,老婆迷糊以为进人,手电一晃才认我
发布时间:2026-09-15 02:08 浏览量:1
车灯灭的时候,我脚刚沾地。
鞋底蹭在土路上,沙沙响,像踩了一路干树叶。行李袋带子勒得肩膀发疼,我换了个肩,抬头往村里瞅。夜已经深透了,头顶上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像谁随手撒了把碎米。空气里有股烧过柴火的焦味,混着泥土返上来的潮气,吸进鼻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家家户户都黑着,只有村头小卖部那盏破灯还亮着,昏黄一团,远远看去像半睁着的眼。我没打电话,也没让家里人来接。本来是跟工头说好了再干半个月,赶上那片楼封顶,工头结了一半工钱,说想回家的可以先走。我当时就动心了,蹲在工棚门口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回屋卷了铺盖。
出来快一年,中间只跟老婆通过几次电话。每次说不上三句,她要么在喂猪,要么在喊孩子写作业,要么就说“都好,你别操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问问老人身体,问问孩子成绩,末了加一句“缺钱了说话”。她总说不缺。电话那头总有锅碗瓢盆的响动,有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有猪拱食的哼哼声。我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层玻璃看自己家,看得见,摸不着。
村口到我家那截路,我闭着眼都能走。路两边的杨树长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头顶上翻一本旧书。我走得轻,怕惊动谁家的狗。倒不是怕狗叫,是怕一叫,全村都知道我回来了。我想给她个惊喜。这个念头在肚子里揣了一路,像揣着块热红薯,烫得心口发紧。
走到院门口,我先顿了顿。大门没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心里笑了一下,这娘们心还是这么大,夜里睡觉都不插门。伸手一拨门栓,“咔”的一声,轻得像咬碎一颗炒黄豆。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院里没动静,才侧身挤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东屋是我爸妈住的,黑着灯。西屋是孩子和岳母住的,也没动静。正屋那扇窗透着点月光,窗帘拉了一半,影影绰绰的。我知道她睡在里屋。墙根下靠着两把铁锹,一把锄头横在地上,我差点绊着,忙收住脚。猪圈那边传来猪打呼噜似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行李袋我没往里拎,就放在堂屋门槛边上。裤腿上还沾着工地上的灰,拍了两下,拍不掉。那灰是水泥灰,细得跟面粉似的,钻进布纹里,越拍越往深处渗。我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堂屋地上,凉丝丝的。地上扫得干净,脚心能觉出砖缝里凹下去的小坑。里屋门也没关严,留了道缝,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是洗衣粉味,混着点孩子的痱子粉香。那味道像一只手,把我从外头拽了回来。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糊糊一团。我没开灯,怕晃着她。屋里黑得只能看清个轮廓,那轮廓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外套我也没脱,就往床边坐。床垫“咯吱”响了一声,往下陷了一块。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我僵了一下,像做贼似的。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以为她醒了,正想说话。
她的手伸了过来,搭在我手腕上。温温的,软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热气。我心里一热,刚想攥住她的手。她却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那一下缩得又快又急,我甚至能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极轻极短,像被针扎了指尖。
我愣了愣。屋里太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变了。刚才还慢悠悠的,这会儿突然轻了,像屏住了气。那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线绷在黑暗里,随时会断。我以为她睡懵了,伸手想去搂她,嘴里低声说:“是我。”
她没应声。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手伸到半空,停住了。空气里那点热乎劲一下子没了,凉飕飕的,像有人往被窝里灌了股冷风。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绷着的那股劲,隔着半尺远都能觉出来,像拉满的弓。
过了几秒,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的手往枕头底下摸。那动作很轻,却很快,像练过无数遍。我正想问她摸什么,一道白光突然亮了,晃得我眼都睁不开。我下意识偏过头,用胳膊挡了一下。
光柱先照在墙上,又慢慢移回来,落在我脸上。那光白得发蓝,刺得我眼眶发酸。我眯着眼,勉强能看见她。她披散着头发,坐得笔直,被子滑到腰上。眼睛睁得很大,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指节都发白了。那手电筒不大,银灰色,是她赶集时买的,说夜里起来看孩子方便。
“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得厉害,像风吹着细铁丝。我听得出来,她在使劲憋着,怕喊出声吓着隔壁的孩子和老人。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带着颤,像随时会断。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赶路的累,那点想给惊喜的热乎劲,一下子全散了。像兜头浇了盆井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我放下胳膊,对着那道光柱,尽量把声音放平缓:“是我,你男人。”
她没动。手电筒的光也没移开,就那么直直照着我脸。我被晃得难受,眨了眨眼,又说:“真的是我,刚到。”那光柱在我脸上停着,像要把我脸上的皮照下来。我甚至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又短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又过了好几秒,那道光柱才晃了晃。“啪”的一声,手电筒掉在被子上,滚了一下,光柱斜斜照在房梁上。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回来了?”
“工地上活完了,提前放了。”我伸手想去捡手电筒,又怕动作太大再吓着她,就慢慢往床边挪了挪。“本想打电话说一声,手机半路上没电了,就没说。”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小声抽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那哭声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鼻音。我心里发紧,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吓着了?”
她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也没靠过来。就那么坐着,背对着那道斜斜的手电光,肩膀抖个不停。我手搁在她胳膊上,没敢再动。她胳膊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像石头一样硬。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远处的狗叫。那狗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替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
她没说下去,又吸了吸鼻子。那半句话悬在黑暗里,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这一年我不在家,她一个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夜里门都不敢插死,枕头底下还放着手电筒。我刚才还笑她心大,这会儿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得慌。她不是心大,是怕夜里老人孩子有个急事,叫门不方便。门虚掩着,是给隔壁我爸妈留的,怕他们半夜有事进不来。
“是我不好,”我收回手,搓了搓脸,“不该半夜摸进来,应该在村口喊你一声。”
她还是没回头,低声说:“喊什么,孩子早睡了,妈也睡了。”
她说的“妈”是岳母。我出来打工前,岳母就搬过来住了,帮着带孩子,也给她做个伴。当时我还觉得没必要,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男人在外头,女人在家守着,谁不是这么过的。现在看着她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我喉咙有点发堵。那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斜斜打在房梁上,照出一片灰白的墙皮,墙皮上裂着几道细纹。
“你躺会儿吧,”她终于转过身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路累了吧。”
手电光还斜斜照着,我能看见她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泪痕。那泪痕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条细线。她伸手把手电筒拿起来,按灭了。屋里一下子又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她慢慢躺下去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响。我也跟着躺下去,离她有半尺远。
床垫还是软的,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洗衣粉味还是那个味。可我躺着,浑身都不自在。像躺在别人床上似的。那半尺远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我想伸手搂她,胳膊抬了抬,又放下了。怕她再吓着。也怕自己一碰到她,就忍不住问她,这一年里,她是不是经常这样,半夜一有动静就摸手电筒。
窗外的狗又叫了两声,远了。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声还是轻的,不像刚睡着的样子。我也睁着眼,盯着黑糊糊的房梁。那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像条黑蛇。我盯着它,脑子里乱糟糟的。
本来以为回家了,就能踏踏实实睡一觉。这会儿倒好,比在工地上板房里还清醒。工地上夜里也吵,机器声、呼噜声、说梦话的,什么都有。可没这么静过,静得人心慌。那种静像口深井,把人往里吸。
我又想起刚才她缩手的那一下,像被烫着似的。还有手电筒照过来的时候,她眼睛里的怕。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怕。是对黑夜里突然出现的、摸不准是什么的东西的怕。而我,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东西。这个念头像根冰锥,直直扎进心口。
想到这儿,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她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被子上。我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又缩了回来。算了。大半夜的,别再吓着她了。我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压下去。反正已经到家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后半夜我基本没睡实。闭着眼,听见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把被子裹紧,一会儿又掀开。我也不敢动,怕一翻身她又警觉。就这么僵着,直到窗外天边泛了点灰白。那灰白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把屋里的黑一点点冲淡。
她先起了床,窸窸窣窣穿衣服,脚踩在地上轻轻的。我眯着眼装睡,听见她走到堂屋,掀开锅盖,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噗”地一声蹿起来,噼噼啪啪地响。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又出去了。
我睁开眼,看见那碗水冒着白气。碗沿缺了个小口,还是前年我在地里干活摔碎过一只碗,她舍不得扔,补了补接着用。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缓过劲来了。那水有股铁锅味,混着柴火气,是家里的味道。
天彻底亮了以后,孩子先跑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爸”,扑过来抱住我胳膊。我摸了摸他脑袋,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他说写完了,又问我带没带好吃的。我指了指堂屋门槛边的行李袋,他欢天喜地跑过去翻。拉链“哗”地拉开,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他翻出一包饼干,举着跑回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岳母从西屋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笤帚疙瘩。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说:“哟,啥时候回来的?”我说夜里到的,没提前打招呼。她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看我,笑了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没说别的,但我看得出来,她这一笑,眼角有褶子,像是松了口气。那笤帚疙瘩在她手里晃了晃,她转身去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早饭是玉米粥,就着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岳母在一旁给他剥咸鸭蛋。我老婆在灶台边站着,没坐下,端着碗喝了两口粥,又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那咸菜腌得咸,嚼在嘴里咯吱响,像嚼着一嘴沙子。
吃完饭,孩子上学去了,岳母去院子里喂鸡。我老婆收拾碗筷,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那截衣服磨得发白了。那白不是洗出来的白,是磨出来的,布纹都稀了,透出里面一层更旧的布。她直起身,端着碗往厨房走,我喊了她一声:“哎。”
她站住,没回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最后就说了句:“晚上睡觉,门还是插上吧。”她端着碗站了两秒,点点头,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她开始洗碗。那水声时大时小,像她洗碗的手时快时慢。
我出了堂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晾衣绳上,绳子上挂着孩子的校服,还有她的一件旧外套。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外套袖子肘弯处磨出了毛边,也没补。我记得前年过年给她买过一件新棉袄,她说不急,留着走亲戚穿。那件新棉袄我一次也没见她穿过,不知道还在不在柜子里。
院子里那扇大门,我昨晚拨开的门栓,锈迹斑斑的,上面划了好几道印子。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印子深浅不一,像被钥匙、铁片之类的东西反复蹭过,年头久了,边角都磨圆了。我伸手摸了摸,指腹蹭到一层铁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那铁锈是暗红色的,沾在手上,像干了的血。
我起身走到墙根,那儿堆着几根旧木料,还有一截铁丝。我翻了翻,找出一根粗点的钉子,又找了块石头,蹲在大门边,把门栓往深里砸了砸。铁锈簌簌往下掉,砸了几下,门栓紧实了些。我又试了试,推了推门,晃不动了。那门轴“吱呀”叫了一声,像在应我。
我老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看着我砸门栓。我没抬头,说:“这门栓太松了,夜里一拨就开。”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那搪瓷盆在她手里磕了一下门框,发出“当”的一声,脆生生的。
中午孩子放学回来,进门就喊:“爸,你什么时候走?”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说:“你爸才回来,你就问什么时候走?”孩子嘿嘿笑,跑过来扯我袖子。我摸了摸他脑袋,说:“过几天再说。”孩子仰着脸看我,鼻尖上沁着汗珠,亮晶晶的。
下午岳母去邻村走亲戚,家里就剩我、我老婆和孩子。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老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我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掰豆角丝。她没看我,手底下动作利索,一根豆角掐头去尾,一撕一扯,豆角丝就下来了。那豆角丝细细的,绿绿的,落在她脚边的盆里,像一截截细线。
我掰了两根,掰得慢,她瞥了一眼,说:“你手笨,别掰了,去歇着吧。”我没动,又掰了一根,说:“在工地上也干细活,绑钢筋比这个细。”她没再赶我,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各掰各的,豆角落进盆里,噼里啪啦响。那声音轻快,像下小雨。
傍晚的时候,我爸妈从东屋过来。我爸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看见大门门栓被我砸紧了,蹲下看了看,说:“早该弄了。”我妈拉着我老婆的手,说了会儿话,又看看我,说:“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媳妇吓着了吧?”我老婆笑了笑,说:“没有,就是半夜醒了,吓了一跳。”她笑得浅,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下去了。
我妈没再多问,转身回东屋做饭去了。我站在院里,看着我妈的背影,又看看我老婆,她正弯腰把豆角盆端起来,后腰那截发白的衣服又露出来。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那截白在夕阳里发着光,像块旧补丁。
晚上吃完饭,孩子先睡了,岳母也回了西屋。我老婆在灶台边烧水,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水烧开了,她灌进暖水瓶里,又拿了个盆,兑了凉水,端进里屋。那盆水冒着热气,她走得很稳,水在盆里轻轻晃,没洒出来。
我跟着进去,她已经把脚泡在盆里了。我坐在床沿,看着她泡脚。她脚背上有一道疤,不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我问:“这疤什么时候弄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夏天收麦子的时候,被镰刀剐了一下,没事。”那疤已经长平了,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浅,像条小白虫。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夜里睡觉,门插好。”她没应声,泡了一会儿脚,擦了擦,端盆出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个东西,走到床边,弯腰塞到枕头底下。
我看见了,是那个手电筒。她塞好手电筒,又按了按枕头,确认放妥了,才直起身。我坐在床沿,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那动作太熟练了,像做了一百遍一千遍。我这一年不在家,她每天夜里是不是都这么睡——枕头底下放手电筒,门不敢插死,一有动静就惊醒,摸到手电筒,照一下,确认是自己人,才敢闭眼。
她上了床,躺下,背对着我。我也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屋里黑着,窗外有风,吹得院里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我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刚才塞手电筒的动作。那动作像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后背。她呼吸声均匀,像是睡着了。我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也没缩回去。我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一点。她腰上的温度透过被子传过来,温温的,像小时候冬天里母亲塞进被窝的暖水袋。
窗外又传来狗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我听见她呼吸声变了,像是醒了,但没动。我轻声说:“睡吧,我在家呢。”她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呼吸声才又慢慢匀下来。那呼吸声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我耳朵上。
我收回手,也闭上眼。心里想着,明天去镇上买把新锁,把大门换上。再买根粗点的门栓,她一个女人在家,夜里插上,心里能踏实点。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水里。
转天一早,我起得早,去镇上买了把锁,又买了根门栓,回来蹲在大门口,把旧门栓拆下来,换上新锁。那旧门栓上的铁锈沾了我一手,我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新锁是黄铜色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她笑了笑:“这下好了,夜里不用怕了。”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喝了一口,玉米粥还热着,烫得我喉咙一紧。她看了我一眼,说:“下回提前说一声。”
我端着碗,站在晨光里,点了点头。
我“嗯”了一声,那口粥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咽下去。粥里有玉米碴子,粗粗的,刮着嗓子眼,热乎乎地落进胃里。
太阳刚爬上东墙头,照得院里明晃晃的。我蹲在大门口,把换下来的旧门栓和那截断铁丝归拢到墙根,又用脚把地上的铁锈屑扫了扫。新锁已经装上了,钥匙在我手里攥着,两把,一把给了她,一把搁在我外套内兜里。那钥匙齿是新磨的,棱角分明,硌着掌心。
她没多待,转身进了厨房。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我听见她掀开水缸盖,舀水,又听见案板上切咸菜的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那声音有节奏,像她这个人,干什么都不慌不忙。
我走到压水井边,压了几下,水出来得慢,像憋着一股劲。我弯腰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直起身,我看见她正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泔水桶,往猪圈走。她走路习惯身子微往前倾,像随时要小跑起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松了,耷拉在一边。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泔水桶。她没松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拽了拽桶把,说:“我来吧。”她这才松开,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转身去喂鸡。那围裙上沾着水渍和面渍,深一块浅一块。
猪圈在院子东南角,那头猪听见动静,哼哼着往栏边拱。我把泔水倒进槽里,它呼噜呼噜吃起来,溅了我一裤腿。我退后一步,看着它吃,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一年,这猪是谁喂的,鸡是谁喂的,地是谁种的,孩子作业是谁盯的,老人夜里咳嗽是谁起来倒水。全是她。这个“全”字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上。
我站在猪圈边发了会儿呆,直到她喊我:“吃饭了。”
早饭还是玉米粥,炒了个白菜,昨天剩的咸鸭蛋还剩半个,她夹到我碗边。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粥,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给岳母盛粥,动作很轻,像怕烫着。岳母接过碗,吹了吹,说:“今儿这粥熬得稠。”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漾就没了。
孩子吃完了,背着书包往外跑。她追到门口,往孩子书包里塞了个煮鸡蛋,又蹲下给他系了系红领巾。孩子不耐烦地扭了扭:“妈,要迟到了。”她拍了拍孩子后背:“慢点跑,别摔着。”那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像朵小红花。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嘴里那口白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送走孩子,回来接着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眼睛看着碗,不看我。
“今天还去地里不?”我问她。
她摇摇头:“玉米都收完了,就剩点豆子,不着急。”
“那我去看看。”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抬头看我:“你歇一天吧,刚回来。”
“不碍事,活动活动。”我拎起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出了门。那锄头把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老竹。
地就在村西头,走不了几步。我沿着土路走,两边的人家都起了,烟囱冒着白烟。有人看见我,远远喊了一声:“老李,回来啦?”我应了一声:“回来了。”那人又喊:“这回能待几天?”我说:“看情况。”那人没再问,低头忙自己的。那白烟在晨风里散开,像谁家屋顶上飘着条薄纱。
到了地头,我站住了。玉米茬子齐刷刷立着,地翻了一半,垄沟里还有干叶子。地头堆着一小堆豆角秧,已经晒蔫了。我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有点干,但不硬。她一个人把地拾掇成这样,不容易。那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响。
我抡起锄头,接着翻地。土一锄一锄翻起来,带出草根和虫卵。我干活不慢,一垄翻完,又起另一垄。太阳越升越高,汗顺着后脑勺往下淌,滴进土里。我脱了外套,挂在旁边一棵杨树杈上,接着干。那汗滴在干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转眼就干了。
快晌午的时候,她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壶水、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她走到地头,把篮子放下,喊我:“歇会儿,吃点东西。”那声音从地那头传过来,被风扯得有点散。
我放下锄头,走过去,拎起水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我掰了半个馒头,啃了一口,问她:“你吃没?”她说:“吃过了,给孩子也送饭了。”我“嗯”了一声,又啃了一口。那馒头是自家蒸的,瓷实,嚼着有股麦香。
她站在地头,手搭在额前,往远处看。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邻村的地,也有人在地里忙活。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把篮子里的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昨晚真没睡好?”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地头那堆豆角秧。
“还行。”我咽下嘴里的馒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晚也没睡好。”
我放下馒头,看着她。她蹲下来,捡起一根干豆角,在手里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手里折着豆角。那豆角干透了,折起来“啪”地响,像掰断一根细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一年辛苦你了,想说以后我不走那么远了,想说夜里别怕,我在家呢。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像被风吹散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它们堵在喉咙口,像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回吧,天热了。”
她站起来,把篮子收拾好,拎在手里。我扛起锄头,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谁也没说话。土路上有车辙印,她踩着车辙走,我踩着她的影子走。那影子在脚下晃,忽长忽短。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新锁里,拧了一下。锁舌“咔”地弹开,声音清脆。她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锁好使。”
我笑了笑,说:“好使就行。”
那天下午,我接着把西头那半亩地翻完了。她在家洗衣服,把我去年的旧工装翻出来,泡在大盆里,搓了一遍又一遍。我回来的时候,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补着一只袜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抬头,针在袜子上穿来穿去,手指上套着个旧顶针。那顶针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像枚小戒指。我看着她补袜子,忽然说:“以后我回来,提前给你打电话。”
她手停了一下,针扎在袜子上,没拔出来。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又继续补。那针穿过布,发出极轻的“嗤”声。
“手机没电了,就在村口小卖部充。”我又补了一句。
她没抬头,只说:“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晾衣绳前,把一件滴水的衣服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我回头看她,她正把补好的袜子翻过来,抖了抖,然后叠好,放在膝头。那袜子补得平整,针脚细密,像排小蚂蚁。
那天晚上,她早早烧了水,让我洗澡。我洗完出来,她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坐床沿上擦头发,她站在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背心,递给我。我接过来,套上。她又弯腰从柜子底层抽出一条薄毯,叠好,放在床尾。
“夜里凉,你盖这个。”她说。
我点点头。她上了床,躺下,手习惯性地往枕头下摸了摸。摸到手电筒,又抽回来,看了我一眼,说:“今晚不用了吧。”
我笑了,说:“不用了,我在呢。”
她没说话,侧过身,面朝我。我也躺下,和她面对面。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床尾那条薄毯上。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那月光很薄,像层纱,盖在她脸上。
我伸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她没躲,也没缩。我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握住她的手。她手心有点潮,热烘烘的。我捏了捏,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我也闭上眼。窗外的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像下雨一样。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那静不是昨晚那种让人心慌的静,是踏实的静,像脚踩在实地上。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在我胳膊上,呼吸又轻又匀。我低头看了看她,头发散在我胳膊上,痒酥酥的。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直到又睡过去。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被窝里的热气,像小时候晒过的棉被。
又过了一天清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响动,锅盖掀开又盖上,柴火噼啪响。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热水,还冒着白气。碗还是那个缺口的碗,水满满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我穿上衣服,走到堂屋门口。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得紧紧的,腰身挺得直直的。听见我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说:“刷牙洗脸,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到压水井边,压水洗脸。水出来得比昨天快,哗哗地响。我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那蓝像洗过一样,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
吃过早饭,我拎着锄头又去了地里。她没拦我,只说:“中午我送饭过去。”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她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往鸡食盆里撒谷子。鸡围着她脚边转,她低头看着,嘴里“咕咕”地叫。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一直伸到我脚边,像要拽住我。
我站了几秒,转身出了门。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响。新锁在身后“咔”地一声合上,声音不大,却像把什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原处。
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点玉米茬子的干香。我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今晚不用了吧”,又想起枕头下那个手电筒。
她没说错,今晚不用了。
以后我在家的日子,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