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院子里的竹床和蒲扇，比空调吹出的风舒坦得多

这几天夜里热得睡不着，我把空调开到22度，躺床上还是翻来覆去。

我儿子从他屋出来倒水，看我坐着，问我，爸，你怎么不睡。

我说，热。

他说，开空调啊。

我说，开了。

他不理解。他这代人觉得，热是可以被解决的。

我跟他讲，我们那会儿的夏夜，院里没一台空调，可照样睡得踏实。

他不信，说那不热死。

我说，热。可那会儿的热，跟现在的热不一样。那会儿的热，有人给你扇着。

院子里过夏的那几样东西，我今天一样样唠给大伙听。

1. 竹床

竹片编的，四腿矮架。躺上去"咯吱"一声，凉气从背上蹿上来。

那凉不是冰，是温的凉。躺久了，竹片贴着肉的地方微温，不贴的地方还是凉的。翻个身，又是一片新的凉。

傍晚太阳一落，全院的人开始往外搬竹床。

搬床是有讲究的。谁家占哪儿，年年是那块地方，没人抢。

占好了拿湿抹布擦一遍，等它干透，躺上去正合适。

如今睡的是乳胶床垫，说是护脊。我躺过一回，软，闷。

竹床硬，硌骨头。可躺在上面，能看见天。

2. 蒲扇

蒲草编的，圆面竹柄，边上拿布条缝一圈，不然散。

一把扇子能用十几年，越用越软，越用越贴手。

扇久了柄上包浆，油光发亮。那是一手一手攥出来的。

扇风是个技术活。给自己扇，扇得急，风大。给孩子扇，得慢，得匀，扇一下停两下，别吹着。

我妈给我扇，一扇就是半宿。我睡着了，她还在扇。

我半夜醒来过一回，没想到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手还在晃。

我说妈你睡。她说，你睡你的，我不困。

如今天热了按遥控器。可那会儿热了，有人给扇半宿。

3. 井水拔的西瓜

没有冰箱的年代，井就是冰箱。

西瓜吊进井里，绳系着，泡一下午。傍晚捞上来，一刀下去，咔，凉气冒出来，透心凉。

切好的西瓜一人一块，捧着啃。汁水顺胳膊淌，滴在竹床上，招蚂蚁。我妈一边骂一边拿抹布擦。

那会儿吃西瓜是件大事。一个瓜切十来块，先给老人，再给娃，最后才轮到大人。

我妈总说自己不爱吃。谁知她悄悄把瓜皮上那层白瓤，啃了一遍又一遍。

我那会儿真以为她不爱吃。

4. 盘蚊香

一盘绿黑色的蚊香，掰的时候得小心，一掰就断。

点着了搁在铁架上，冒一缕细烟，慢慢往上飘。

那味儿如今闻不着了，可我鼻子里还记着。有点呛，有点甜。

蚊香得放上风口，让烟往人这边飘。我爸每次都摆好，摆完坐在旁边守一会儿，怕烧着竹床。

一盘能烧一整宿。天亮了剩一圈灰，形状还是完整的，风一吹就散。

如今用电蚊香液，插上就行，无味。

5. 竹篾凉席

竹篾编的凉席，铺在竹床上，光溜溜，凉。

睡久了席上有一片深色印子，那是人形。我妈说那是"睡熟了"，印子越深睡得越沉。

席子会夹肉。翻身的时候没抬利索，胳膊上一道红印，疼得嘶一声。

我妈拿手给我揉，揉完还得说一句：慢点翻。

最怕的是席子断篾。一根竹篾翘起来，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

我爸拿钳子把那根剪断，塞回去，接着用。谁知一用又是三年。

6. 清凉油小铁盒

一个圆铁盒，扁扁的，铁皮盖，上头印着图案。

被蚊子咬了，抠一坨抹上。凉，辣，一会儿就不痒了。抹多了辣眼睛，我小时候哭过好几回。

困了抹太阳穴，一抹一个激灵。我妈做针线活到深夜，抹一下，接着缝。

那铁盒我妈装针线，装纽扣，装顶针。盒子空了也不扔，说这盒子结实。

7. 搪瓷缸凉茶

大搪瓷缸，泡一把粗茶叶，冲满，晾着。

第二天早上喝，凉的，涩，回甘。干活回来端起来灌一大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我爸那缸子上印着字，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底。他一天喝三缸，说茶是解乏的。

我小时候偷喝过，苦得直吐舌头。我爸说，等你长大了就爱喝了。

如今我确实爱喝了。可买的都是几百块一斤的，泡出来，竟没那缸子里的味。

8. 装萤火虫的玻璃瓶

最后说这个。

罐头瓶子，铁皮盖扎几个眼，里头装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

那是我小时候的夜灯。放在竹床边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萤火虫不动了。我就把它放了。

我妈说，放了还能活。

我说，那我明天再抓。

她说，别抓了，让它们飞。

我那会儿不懂，觉得抓住了才是我的。如今懂了——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灭得越快。

「那会儿没有空调，可那会儿的夏夜，是有人给你扇着风睡着的。」

他听完愣了半天，说：爸，那会儿是不是特别苦。

我说，是苦。

他说，那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半天，说：不想回去，想回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院里的竹床，那把攥得发亮的蒲扇，那半块井水拔的西瓜。

还有我妈困得睁不开眼、手却还在给我扇风的样子。

如今的夏天凉快了。凉快到不用人给你扇风了。

可也凉快到，没人给你扇风了。

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蒲扇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因为它经过了一双手。

你家那把蒲扇还在吗？我猜，多半也攥得发亮，柄上包着一层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