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回来十分钟没买到烟,他把我撞成骨折,同天查出胰腺癌要35万
发布时间:2026-09-08 09:32 浏览量:1
我站在普外科病房外的走廊里,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皮肤上,左胳膊还吊在三角巾里,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病房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婆婆拍着大腿哭的声音,小姑子在一边劝,劝着劝着自己也跟着哭。
我手里攥着那张缴费通知单,纸边被汗浸得发皱,上面印着的“预交手术费35万”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头发麻。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刚从法医门诊出来,包里还揣着伤情鉴定的委托书,上面写着“左侧桡骨远端骨折,建议补充影像学资料后评定”。
给我开单子的女医生抬眼看了看我胳膊上的瘀青,又低头扫了眼病历本上既往的两次骨折记录,没多问,只轻轻说了句
“去窗口交个费,片子带齐”。
我当时低着头“嗯”了一声,眼泪砸在白色的地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圈。
我没敢跟她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半夜回来喝多了,嫌我没给他留热水,一把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我膝盖磕在床沿上,髌骨骨裂,打了一个多月石膏。
那次我请假在家躺了三周,跟单位说自己下楼踩空摔的,跟我妈说骑车碰了一下,跟邻居说干活不小心磕的。
婆婆来家里送过一次鸡汤,放下篮子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
“他就是脾气急,你多让着点,男人在外面压力大”。
我那时候还抱着指望,想着等他酒醒了,总能说句软话。
结果他醒了只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才慢悠悠开口,说我要是不跟他顶嘴,他也不会动手。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我儿子期末考试没考好,他说我没管好,抬手就扇了我一耳光,又把我往电视柜上推,我胳膊挡了一下,尺骨骨折。
那次我花了快一万块,从自己年终奖里出的,连复查都不敢跟他一起去,怕路上再吵起来。
我偷偷问过律师,像我这种情况,起诉离婚能不能判离,孩子能不能归我。
律师说,家暴要留证据,报警记录、验伤单、证人证言,三样里至少要有两样,不然第一次起诉很难判离。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前两次我连警都没敢报。
我怕邻居听见笑话,怕我妈知道了犯高血压,怕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更怕他真的急了,连我娘家人一起迁怒。
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等孩子再大一点,等他脾气磨一磨,等日子慢慢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这第三次来得这么快,就因为一包烟。
前天我下班,临出单位门的时候,他给我发语音,让我顺路带一包他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我那天手头报表没做完,晚走了十分钟,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进去一问,那个牌子刚好卖完了。
我想着家里还有半包,就没绕去更远的超市,直接回了家。
刚开门换鞋,他就从沙发上站起来,问我烟呢。
我说楼下便利店卖完了,明天再给你买。
他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我整个人晃了晃,撞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往门框上撞。
我下意识用左手去挡,“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疼得我眼前发黑,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他站在旁边骂,说我翅膀硬了,连他的话都敢不当回事,买包烟都能买不到,我就是存心跟他对着干。
我蹲在地上,左手疼得直抖,连抬都抬不起来,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滴,滴在我刚买的那双白运动鞋上,晕开一小片红。
儿子放学回来,站在门口吓得不敢出声,书包都没敢放。
他瞥了儿子一眼,才骂骂咧咧地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说我自己不小心磕的,别在那儿装死吓人。
还是儿子哭着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喊妈妈,说要打120。
我咬着牙摇了摇头,让儿子扶我起来,自己拿了包,说去楼下社区医院看看。
我没去社区医院,直接打车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桡骨远端骨折,得打石膏,最好再做个CT看看有没有移位。
我坐在骨科诊室的椅子上,看着片子上那道清晰的骨折线,突然就哭不出来了。
我问医生,这个能不能做伤情鉴定。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原因,只说可以,先把病历和片子都留好,去法医门诊开委托书。
我那天在医院待了两个多小时,打了石膏,拿了药,把所有单据都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我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在想,等这次鉴定下来,我就去报警,然后起诉离婚,儿子归我,房子是婚后买的,该分的分,该拿的拿。
我连以后租房子的地方都大概想好了,离儿子学校近一点,房租贵点没关系,我再找份兼职,总能熬过去。
可我刚走到医院大厅,准备去取昨天拍的CT片,就接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嫂子你快来医院吧,我哥查出来不好了,医生说是胰腺癌,晚期,得马上住院手术。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大厅的自动门旁边,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也不是慌,而是心里那根绷了快十年的弦,“啪”的一声,突然就松了。
那种松不是放下心的轻松,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像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一块石头,突然被人挪开了,反而有点站不稳。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才问她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
她说就在县医院,普外科,三楼,让我赶紧过来,带点钱,医生说手术费得准备35万。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胳膊上的石膏,又摸了摸包里那份刚开的伤情鉴定委托书。
我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想着怎么跟他离婚,怎么争取儿子的抚养权,怎么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点点讨回来。
三个小时后,他躺在病床上,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没命的病人,婆家人哭成一团,等着我拿钱出来救命。
我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每走一步,左胳膊就跟着晃一下,疼得我倒抽冷气。
走到三楼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婆婆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念叨,说我儿子命苦啊,才四十多岁就得这个病,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姑子在旁边说,妈你别哭了,医生说能做手术,还有希望,钱的事慢慢想办法,嫂子马上就来了。
我抓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了。
帆布包的带子从我的指缝里滑下去,我没去扶,任由它垂在身侧。
包里的那份缴费通知单,还有我刚取的CT片,还有那张伤情鉴定委托书,都跟着晃了晃。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走。
病房里的哭声一阵一阵传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点已经干了的血渍,还隐隐约约能看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小姑子红着眼睛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我没受伤的右胳膊,嘴里急急忙忙地说:
“嫂子你可来了,快进去看看我哥吧,他刚醒,还不知道自己得的啥病,医生说家属得先拿主意,手术费的事——”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我左胳膊的石膏上,又扫过我脸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
她愣了两秒,才有点不自然地收回手,低声问了句:
“你胳膊咋了?”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抬眼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脸蜡黄蜡黄的,闭着眼睛,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瓶,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跟平时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婆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还在小声地哭。
我收回目光,看着小姑子,平静地问:
“医生说手术费要多少?”
小姑子像是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
“35万,医生说先交押金,后续可能还得再花点,具体得看恢复情况。”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哥这些年挣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家里存款应该够吧?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我手里还有点积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家里是有20万存款,可那不是他一个人挣的,是我这十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每个月工资到手就拿去喝酒抽烟打牌,高兴了给家里扔个千八百,不高兴了连影子都见不着,儿子的学费、家里的水电费、买菜做饭的钱,全是我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的。
前两次骨折,我花了将近3万,连跟他提都没提过,都是自己从年终奖里补的。
那20万里,有我妈去年生病我没舍得花的钱,有儿子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有我平时加班攒的补贴,连我结婚时陪嫁的那两万块,都在里面。
小姑子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些:
“嫂子,我知道我哥平时脾气不好,有时候做事混账,可他现在都这样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再说了,你们俩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我还是没说话,只慢慢弯下腰,把刚才滑下去的包带又重新拎了起来。
包里的东西硌得我手心发疼,有我刚取的骨折CT片,有医生开的药单,还有那张薄薄的伤情鉴定委托书。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出的难闻。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哭成一团的婆家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胳膊。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他打骨折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那时候我还在想,等他老了,病了,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他,人心都是肉长的,总能捂热。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可真傻。
小姑子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什么医生让尽快签字,手术越早做越好,不能再拖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慢慢开口问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吗?”
小姑子摇了摇头:
“还没敢跟他说,就说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切了就好了,他要是知道是癌,肯定受不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喊小姑子的名字,说你哥醒了,要喝水。
小姑子赶紧应了一声,又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催促:
“嫂子,你快进去看看他吧,他醒了看不见你,该着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的右手还抓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左胳膊的石膏沉甸甸的,坠得我肩膀发酸,骨头缝里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我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然后,我抬起脚,往病房门口走了一步。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婆婆红着眼睛站在门里,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我没受伤的右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掐进肉里。
“你可算来了!你男人都这样了,你还在外头磨磨蹭蹭的,有没有点良心?”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走廊里几个陪床的家属都往这边看。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左胳膊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小姑子赶紧过来拉婆婆:
“妈,你轻点,嫂子胳膊也受伤了。”
“受伤?她受的什么伤?”
婆婆眼睛一瞪,目光扫到我左胳膊的石膏上,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就是碰了一下吗?娇贵什么?我儿子都快死了,她这点伤算什么?”
我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跟她讲不通道理。
三年前第一次被打骨折,她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脾气上来没个轻重,你多让着点不就没事了?”
第二次骨折,她干脆连面都没露,只在电话里说:
“你要是不惹他生气,他能动手?”
我慢慢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没看她,径直往病房里走。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死哪去了?我醒了半天都看不见你人。”
还是那个语气,还是那个腔调,好像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他,好像他随时能跳起来给我一巴掌。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得癌症这件事,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想撑着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啊?”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点,
“医生说我这病得做手术,你去把钱交了,别耽误事。”
我还是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急了,推了我一把:“你聋了?跟你说话呢!赶紧去交钱啊!”
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包里的CT片。
塑料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我这胳膊怎么断的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敢看我。
婆婆先炸了:“你什么意思?你胳膊断了还能赖我儿子?他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他打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病床上的他,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这么平静,
“昨天晚上,就因为我晚回来十分钟,没给他买到烟,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你胡说!”
婆婆尖叫起来,“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反过来赖他!”
我没理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半天,才憋出一句:“谁让你那么没用?买个烟都买不到,我就是轻轻推了你一下,谁知道你那么不禁摔。”
轻轻推了一下。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左胳膊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可都比不上心里的冷。
三年了,两次骨折,无数次的耳光和推搡,在他嘴里,永远都是“轻轻碰一下”,永远都是我的错。
小姑子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挂不住,拉了拉婆婆的胳膊:
“妈,你先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
婆婆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告诉你,别拿你那点伤说事!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现在赶紧去把手术费交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手术费多少?”
我问。
“35万。”
小姑子赶紧接话,“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得这么多,你们家存款有20万吧?剩下的15万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们家哪来的20万?”
我看着她,
“你哥这几年挣的钱够他自己抽烟喝酒就不错了,家里的开销全是我一个人扛。”
“你别装穷!”
婆婆立刻说,“我知道你工资高,平时又省,肯定攒了不少钱!那20万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必须拿出来给我儿子治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么多年,我一直忍,一直让,总想着孩子大了就好了,总想着他年纪大了脾气就改了。
结果呢?
我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重的殴打,是婆家理所当然的索取,是躺在病床上还在命令我的丈夫。
我慢慢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张CT片,还有医生开的药单,最下面,是那张薄薄的伤情鉴定委托书。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被子上。
“这是我昨天拍的片子,左胳膊桡骨骨折,跟三年前那次一样的位置。”
“这是医生开的药,还有复查的单子。”
“这是派出所给开的伤情鉴定委托书,让我今天去做鉴定。”
我每说一样,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婆婆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盯着那些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继续说:
“前两次骨折,我花了将近3万,都是我自己的工资,没跟你们家要过一分钱。”
“这次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后续的康复费,加起来也得好几万。”
“你刚才说夫妻共同财产,那好,咱们算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这20万,是我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里面有我妈的养老钱,有孩子的压岁钱,还有我结婚时的陪嫁。”
“你这几年给家里拿过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你要做手术,要35万,行,那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前两次骨折的3万,加上这次的医药费,还有这么多年你欠我的家用,你先把这些钱给我,剩下的咱们再谈。”
“你疯了!”
婆婆尖叫起来,“他都快死了你还跟他算账?你有没有点人性?”
“人性?”
我看着她,“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性?我躺在地上疼得站不起来,他在旁边骂我没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人性?”
“我告诉你,这钱我不会拿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不仅这20万我不会拿,剩下的15万,我也不会出一分。”
“你敢!”
病床上的他突然吼了一声,想坐起来,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我是你男人!你敢不给我治病?”
“你还知道你是我男人?”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男人?你把家里的钱拿去抽烟喝酒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我男人?”
“我跟你过了十几年,我没享过你一天福,没花过你多少钱,反倒挨了三次打,断了两次胳膊。”
“现在你病了,想起我是你老婆了?想起夫妻共同财产了?”
“晚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婆婆坐在椅子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姑子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憋得通红,眼神里又惊又怒,还有点不敢相信。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跟他说这些话。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那个永远不会反抗、永远逆来顺受的老婆,不管他怎么打怎么骂,都会乖乖听话的老婆。
可他不知道,人心不是一天凉的。
树叶是慢慢黄的,人心是慢慢冷的。
三年前第一次骨折,我还想着为了孩子忍忍。
第二次骨折,我已经开始偷偷攒钱,想着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带着孩子走。
昨天晚上,我从楼梯上滚下去,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转身关门的背影,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过了好半天,婆婆才反应过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
“造孽啊!娶了这么个丧良心的媳妇!儿子都快死了,她还见死不救啊!”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她的哭声很大,很快就引来了走廊里的人,几个护士也过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姑子赶紧去拉她:
“妈,你别这样,让人笑话。”
“我怕什么笑话?”
婆婆哭得更凶了,“她都敢不给我儿子治病了,我还怕什么笑话?大家都来评评理!有这样当老婆的吗?丈夫得了癌症,她一分钱都不肯出!”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撒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以前我最怕她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每次都逼得我妥协。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一个护士走过来,皱着眉说:
“阿姨,这里是病房,病人需要休息,你要哭出去哭。”
“我凭什么出去?”
婆婆瞪着护士,“这是我儿子的病房!我在我儿子病房里哭,关你什么事?”
护士还想说什么,我开口了:
“阿姨,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你报啊!”
婆婆跳了起来,“警察来了我也不怕!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你不给丈夫治病的事!”
“行,那咱们就报警。”
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电话,
“正好,我也想问问警察,丈夫把妻子打成骨折,算不算家暴,要不要负法律责任。”
婆婆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的神色。
小姑子也急了,赶紧过来按住我的手:
“嫂子,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报什么警啊。”
“是你们要闹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告诉你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也不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我就是来看看他,顺便把话说清楚。”
我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咱们夫妻十几年,我对你,对这个家,问心无愧。”
“你打我三次,两次骨折,我都没跟你计较,那是我念在夫妻情分,念在孩子还小。”
“可你不该,不该一次比一次狠,不该把我往死里打。”
“这次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伤情鉴定我会去做,离婚我也会提。”
“你的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或者让你妈你妹给你出,反正我是不会出一分钱的。”
“你……你敢跟我离婚?”
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我为什么不敢?”
我看着他,“跟你过日子,我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哪天不是怕你不高兴了就打我?”
“现在你病了,打不动我了,我正好可以摆脱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轻松。
压在我心里十几年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就落地了。
原来摆脱一个人,只需要把话说出来而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突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哥!哥你怎么了?”
小姑子吓得扑过去,大声喊医生。
婆婆也慌了,扑在床边哭天抢地。
护士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病房里一下子乱成一团。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还是没什么波澜。
我甚至在想,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我没办法骗自己。
在得知他得癌症的那一刻,我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松了一口气。
我终于不用再怕他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推着他去做检查。
婆婆和小姑子跟着跑了出去,临走前,婆婆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弯下腰,把刚才摆在被子上的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CT片、药单、伤情鉴定委托书,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缴费通知单。
就是那张35万的手术缴费单。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35万。
不是个小数目。
我攒了十几年,才攒了20万。
可这20万,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是我儿子读书买房的本钱,是我妈养老的钱。
我凭什么要拿出来给他治病?
就因为他是我丈夫?
可他什么时候尽过一个丈夫的责任?
我把那张缴费单揉成一团,想扔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我慢慢把纸展开,抚平。
纸上的字迹还很清晰,35万的数字,像一根针,扎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刚才他晕过去的样子,想起婆婆哭天抢地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乱。
我是不是太狠了?
毕竟夫妻一场,毕竟他是孩子的爸爸。
可一想到昨天晚上,我躺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关门的声音,我心里那点动摇,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不,我不狠。
是他先对不起我的。
我把那张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我就看见婆婆和小姑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我出来,婆婆立刻冲了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不能走!”
她伸手抓住我的包带,
“你把话说清楚,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他有没有事,跟我没关系。”
我想把包带抽回来,可她抓得太紧了。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老婆!你必须给他治病!”
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去你单位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去啊。”
我说,
“你去我单位闹,正好让大家都知道,你儿子是个家暴的畜生,你是个护短的恶婆婆。”
“你看看最后丢人的是谁。”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以前我最怕她去我单位闹,每次她一拿这个威胁我,我就妥协了。
可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脸丢了可以再挣,可命只有一条。
我不能把自己后半辈子,都耗在这个男人身上。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小姑子走了过来,拉了拉婆婆的胳膊。
“妈,你先松手,让嫂子走吧。”
“你说什么?”
婆婆瞪着她,“你疯了?让她走了谁给你哥治病?”
小姑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叹了口气。
“妈,刚才医生说了,我哥这病,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最多……最多也就剩一两年的时间。”
“而且手术费35万,后续治疗还得花钱,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婆婆一下子就瘫了,抓着包带的手也松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真这么说的?”
小姑子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嗯,刚才医生跟我说的,让咱们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婆婆喃喃自语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35万,换一两年的命。
值吗?
对他来说,可能值。
可对我来说,不值。
那35万,是我十几年的青春,是我挨的三次打,是我无数个熬夜加班的夜晚,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我凭什么要用我的后半辈子,去换他一两年的苟延残喘?
我慢慢把包带从婆婆手里拿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我说,
“有什么事,你们跟我的律师说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小姑子在后面叫住了我。
“嫂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真的要跟我哥离婚吗?”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
“那……那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会自己带。”
我说,
“他这样的父亲,带不了孩子。”
小姑子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一样。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可我心里却越来越轻松。
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门口,婆婆还靠在墙上哭,小姑子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收回目光,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电梯门慢慢关上,把那一切都关在了外面。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左胳膊还是疼,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电梯刚到一楼,我手机就震了。
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发颤,说孩子在学校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块,老师让赶紧去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声,左胳膊的疼一下子窜到后背上。
我攥着手机往医院大门口跑,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学校赶。
路上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走得太急,缴费单还在我包里。
我摸了摸包侧袋,那张薄薄的纸还在,皱巴巴的,像一块烫手的铁片。
到学校的时候,孩子正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裤腿卷到膝盖,伤口上敷着纱布,看见我就瘪嘴要哭。
老师在旁边解释,说是上体育课跑接力,被后面的同学撞了一下,磕到跑道边缘了。
已经消过毒,医生说不用缝针,但得拍个片放心。
我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没事,妈带你去医院。
孩子抓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你胳膊怎么了?怎么也吊着?”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左胳膊还挂着三角巾。
我笑了笑,说妈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不碍事。
孩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疼吗?”
我鼻子一下子酸了,赶紧别过脸,说不疼,真不疼。
从学校出来,我带着孩子去了另一家医院拍片子。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包里的缴费单像有千斤重。
我掏出手机,翻出律师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我本来想今天就把离婚的事定下来,可孩子这个样子,我怎么开口?
片子出来,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回家养着就行,别碰水,按时换药。
我松了口气,领着孩子往外走。
刚出医院大门,小姑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你在哪呢?”
小姑子的声音很慌,
“我妈刚才晕过去了,医生正在抢救,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嫂子?”
小姑子又喊了一声,
“我知道我哥对不起你,可我妈她……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刺激,你就过来看看吧,算我求你了。”
我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他正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
“我这边有点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孩子摔了,刚看完医生。”
小姑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那你先照顾孩子,我这边……我这边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孩子拉了拉我的手:
“妈,奶奶怎么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我给孩子换了药,让他在客厅看电视,自己进了卧室,把包扔在床上。
缴费单从包里滑出来,落在被子上,35万那几个字格外刺眼。
我坐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家里的存款20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前两次骨折,我花了将近3万,都是从自己工资里出的,没跟他要过一分。
这些年,他的工资大多花在烟酒和跟朋友吃喝上,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几乎都是我在扛。
那20万,本来是想给孩子存着以后上学用的,再加上我这几年再攒点,等孩子上高中了,说不定能换套大点的房子。
现在,全没了。
不,还没全没。
只要我不点头,这笔钱就还是我的。
可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第一次被打,是结婚第三年,他喝多了,因为我忘了给他洗衬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
第二次,是孩子刚上小学,他嫌孩子吵,伸手就要打孩子,我拦着,被他推到墙上,胳膊撞脱臼了。
第三次,就是前天晚上,就因为我晚回来十分钟,没买到他要的那个牌子的烟,他一把把我从玄关推出去,我摔在楼梯口,胳膊直接摔骨折了。
每一次,他事后都会道歉,说自己喝多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每一次,都还有下一次。
我以前总想着,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
等孩子大了,等他年纪大了,脾气就好了。
可现在,他得了癌症,要35万,换一两年的命。
这一两年,他要是再打我怎么办?
他要是脾气更坏怎么办?
我和孩子还要继续活在恐惧里吗?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在外面敲门:
“妈,我饿了。”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说马上就做饭。
我起身去厨房,淘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婆婆那边怎么样了?”
我妈声音里带着担心,
“我刚才听楼下张阿姨说,看见你小姑子在医院哭,是不是你老公病得很重?”
我握着饭勺,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
我妈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胳膊还疼不疼?昨天你说摔了,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他又打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我声音有点抖,
“他得胰腺癌了,晚期,手术费要35万。”
我妈那边一下子静了,过了好半天才说: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
“我想离婚,可孩子还小,我妈那边……”
“离!必须离!”
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这种人,你还跟他过什么?以前他打你,你说为了孩子忍,现在他都这样了,你还想把家底都搭进去?”
“可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
“孩子的爸爸怎么了?”
我妈气呼呼地说,“他尽过一天当爸爸的责任吗?孩子上学他管过吗?家里的事他问过吗?他除了打你骂你,还会干什么?”
我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淘米水里。
“闺女,你听妈一句劝,”
我妈语气软了下来,“这种人,咱不能再心软了。你要是把钱都给他花了,以后你和孩子怎么过?孩子以后上学、结婚,哪一样不需要钱?”
“你今年都四十多了,再熬几年就老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啊。”
我妈说了很多,我都听进去了。
可我心里还是乱得像一团麻。
挂了电话,我把米放进锅里,站在厨房门口发呆。
孩子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传过来,嘻嘻哈哈的。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孩子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带他去游乐园。
那时候我还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去。
现在看来,永远都去不了了。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缴费单摊在茶几上。
旁边放着我的工资卡,还有家里的存折。
20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数字,手有点抖。
这是我十几年的心血。
从刚结婚时的几千块,到后来的几万、十几万,每一笔都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很少买新衣服,化妆品都是最便宜的,连菜市场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就为了省几毛钱。
我以为攒够了钱,日子就能好起来。
可现在,一场病,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我拿起手机,
“我想咨询一下,配偶得了癌症,能离婚吗?”
律师很快就回了:“可以,但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对方不同意,第一次起诉可能不会判离,需要等六个月后再次起诉。”
“那财产呢?”
我又问。
“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均分割,但如果对方有重大疾病,可能会适当照顾。不过如果对方有家暴等过错行为,你可以要求损害赔偿。”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也就是说,就算我起诉离婚,那20万存款,他至少能分到一半,甚至更多。
10万,或者15万。
够他治一阵子的了。
可我和孩子呢?
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还要养孩子,还要租房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都累。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小姑子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婆婆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像纸。
下面还有一行字:
“嫂子,我妈醒了,一直喊你的名字,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她?”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攥得发白。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婆婆对我其实还不错。
那时候她还没那么老,会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给我留门,会在他跟我吵架的时候,骂他不懂事。
可后来,慢慢就变了。
第一次被打,我哭着回娘家,婆婆上门来劝,说他就是脾气急,心不坏,让我多担待点。
第二次被打,我要离婚,婆婆跪在我面前,说她给我赔不是,让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第三次,也就是前天,我摔在楼梯口,婆婆就在旁边,她只是拉了拉他的胳膊,说
“别打了,邻居听见不好”。
她从来没有真的站在我这边过。
在她心里,我永远是外人,她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喊着我的名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慢慢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里,说我有点事要办,让她帮忙照顾一天。
我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让我路上小心。
我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然后是他虚弱的声音:“没事……你嫂子呢?她怎么没来?”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她有点事,”
小姑子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一会儿就来了。”
“什么事能比我生病还重要?”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你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
“哥,你别激动,”
小姑子赶紧说,
“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
他咳了两声,“我都成这样了,她连面都不露,她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趁我病了,卷钱跑了?”
我站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都这个时候了,他想的还是钱,还是我会不会跑。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胳膊怎么样了,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疼,会不会害怕。
在他心里,我就是他的附属品,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出气筒。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才一天不见,就像老了十岁。
婆婆躺在旁边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小姑子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嫂子,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到他的病床前。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你还知道来?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来跟你说件事。”
我说。
“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
“先不说这个,你去给我买点吃的,我饿了。”
“我不是来给你买饭的。”
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是离婚协议书。
我昨天晚上写的,很简单,孩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不要。
“我们离婚吧。”
我说。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你要跟我离婚?”
“是。”
我点点头,
“我想好了,我们离婚。”
“我都成这样了,你要跟我离婚?”
他突然激动起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你同不同意都没用,”
我说,
“我已经找好律师了,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就去法院起诉。”
“起诉?”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法院会判你赢?我得了癌症,你现在跟我离婚,法院只会说你遗弃!”
“是不是遗弃,法院说了算。”
我看着他,“这些年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胳膊上的伤,医院里有记录,前两次的病历我也都留着。”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没什么意思,”
我说,
“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
他在后面吼了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姑子赶紧过去给他拍背:
“哥,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告诉你,”
他喘着气,声音嘶哑,
“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我就……”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以前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会害怕,会发抖,会赶紧过去哄他。
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怕了。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了的人,还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闺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
“闺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你就……你就再想想,啊?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
我叫了一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叫她妈了,
“我想了很久了,我已经决定了。”
“那……那孩子怎么办?”
婆婆哭着说,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他从来就没有过爸爸。”
我说。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还是那么浓,可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走到护士站,问了一下缴费处在哪里。
护士指了指前面:
“往前走,左拐就是。”
我点了点头,顺着护士指的方向走去。
包里的缴费单还在,20万的存折也在。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快到缴费处的时候,我停了下来,靠在墙上,从包里拿出那张缴费单。
35万,黑色的字体,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昨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的眉眼像我,也像他。
我以前总希望他能像他爸爸一样,个子高高的,性格开朗。
可现在,我只希望他不要像他爸爸一样,脾气暴躁,动手打人。
我把缴费单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姑子追了出来。
“嫂子,”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你……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哥对不起你,”
小姑子的眼睛红了,
“可他现在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机会?”
我笑了一下,“我给过他多少次机会了?前两次,我都忍了,我以为他会改,可他改了吗?”
小姑子低下头,没说话。
“前天晚上,他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胳膊骨折的时候,他在哪?他在屋里抽烟,还骂我装死。”
“我……”
小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不是绝情,”
我说,
“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完,我绕过她,继续往缴费处走。
小姑子在后面喊:“嫂子!那钱……那钱你真的一分都不出吗?”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夫妻共同财产,该他的那份,我会给他。”
我说,
“但我的那份,我要留着养孩子。”
“那……那不够啊,”
小姑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35万呢,就算把家里的20万都拿出来,还差15万呢。”
“那是你们的事。”
我说。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缴费处的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看电脑。
我走过去,把存折和缴费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
“交35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音。
工作人员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女士?交多少?”
我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想起孩子的脸,想起他打我的样子,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伸出手,想把存折拿回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律师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律师的声音很平静:
“你好,我刚查了一下相关案例,像你这种情况,如果能提供充分的家暴证据,第一次起诉判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而且财产分割方面,也会倾向于你。”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谢谢你,”
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存折从窗口拿了回来。
“不好意思,”
我对工作人员说,
“我不交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缴费单递了回来。
我接过缴费单,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我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身体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小姑子跟在他后面,一脸焦急:“哥,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他没理小姑子,只是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要吃人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不交了?”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的平静。
“是,”
我说,
“我不交了。”
“你敢!”
他怒吼一声,就要冲过来打我。
可他刚走了两步,就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小姑子赶紧扶住他,吓得哭了起来:“哥!哥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几个护士也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往急诊室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缴费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
35万,还是那么刺眼。
我把缴费单慢慢撕碎,碎片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堆白色的蝴蝶。
然后,我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抬起手,挡在额头上,左胳膊还是疼,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