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给我娃200,小叔孩子10万,我还给她,妈这200你收着吧

发布时间:2026-09-09 03:55  浏览量:1

除夕夜的饺子还没凉透,婆婆塞给我儿子一个薄薄的红包,转身却给了小叔子女儿一个鼓囊囊的十万块大红包。

我把那两百块塞回她手里,拉起儿子就走。

老公追出来时,我只说了一句:“我儿子不缺这二百,我缺的是个明白。”

腊月二十九,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火车站广场上挤满了返乡的人,大包小包,人声鼎沸。

我左手拖着那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右手紧紧攥着六岁儿子乐乐的小手。

肩膀上挂着的帆布袋里,塞着给婆婆买的老年奶粉,给侄子侄女带的糖果,还有两盒包装体面的坚果礼盒——那是我在超市打折区挑了半个小时的成果。

陈建国走在前面,用他那副在工地干了十几年练就的结实身板,硬生生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

他不时回头,嗓门压过嘈杂的人声:“跟紧了!别撒手!”

其实三个月前,我就跟他商量过,今年别回去了。

“妈一个人在家盼着,”他当时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做儿子的,过年不回去,说不过去。”

我没再争。

我知道他心里的那杆秤——一头是孝道,一头是面子。

在外头打了一年工,不回去露个脸,他浑身不自在。

就像他总说的,老大得有老大的样子。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了八个多小时。

乐乐一开始还兴奋地趴在窗边数电线杆,数到一百多就撑不住了,歪在我腿上睡着了。

建国泡了碗红烧牛肉面,哧溜哧溜吃得满车厢都是那股熟悉的味精味。

他吃完抹抹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磨得起毛的工资卡,压低声音跟我说:“取了五千。给妈两千,给小侄子一千,剩下两千咱们留着花。”

我没吱声。

我知道他弟弟陈建军两口子也在老家。

上个月通电话时,建军媳妇周莉在电话那头,声音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股子得意:“建军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还行,刚换了辆SUV。”

建国是老大,十六岁就跟着村里人去广东工地搬砖,把上高中的机会让给了弟弟。

如今弟弟混得比他好,他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从来不说,只会闷头多抽两根烟。

婆婆家在镇子边上,一栋贴着廉价白瓷砖的两层小楼,年月久了,瓷砖缝里渗着黑。

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对联也贴好了,上联“喜迎新春万事兴”,下联“欢度佳节福满门”,横批“吉祥如意”。

我扫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建军的手笔。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建国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混着电视里春晚的前奏音乐涌出来。

婆婆系着那条我去年给她买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回来了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坐快坐!”

小叔子建军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和一碟瓜子。

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看到我们进来,屁股都没抬,只扬了扬下巴:“哥,嫂子,回来啦?”

他媳妇周莉从里屋出来,穿一件大红色羊绒大衣,头发烫了时髦的卷,脖子上那串金链子晃眼。

她手里牵着五岁的女儿甜甜。

甜甜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头上戴着个小皇冠发箍,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周莉冲我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只在嘴角挂了半秒就收了回去:“嫂子,今年回来得晚啊,我们都等老半天了。”

我嗯了一声,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两盒坚果礼盒递过去:“路上堵车。这是给妈的补品,还有给甜甜的零食。”

周莉接过,随手放在鞋柜上,连句谢都没说,就拉着甜甜回里屋去了。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很快自己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算了,一年就回来这么几天。

年夜饭是婆婆和周莉一起张罗的。

婆婆掌勺,周莉在旁边打下手——其实就是站着看,偶尔递个盘子。

我主动进去帮忙,婆婆递给我一把葱:“把这葱择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很响。我一边择葱一边听婆婆跟周莉聊天。

“建军那店这个月生意咋样?”婆婆问。

“还行,”周莉轻描淡写,“接了个小区精装修的单子,能赚个七八万。”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建军争气,建军争气。”

我默默地切着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有点重。

我和建国在城里,他在工地开塔吊,我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除去房租、伙食、乐乐的学费和兴趣班,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就算不错。

去年建国的老板跑路,欠了三个月工资,到现在还没着落。

这些,我没跟婆婆说过。建国不让说。他说,咱是老大,不能叫家里操心。

十二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白切鸡、梅菜扣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婆婆坐上首,两个儿子一边一个,我和周莉带着孩子坐对面。

乐乐和甜甜并排坐着。

甜甜面前摆了一小碗剥好的虾仁,白白嫩嫩的。

周莉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夹。

乐乐看着那碗虾仁,眼巴巴地望了望我。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这个,排骨香。”

乐乐懂事地点点头,没吭声,低头啃起了排骨。

酒过三巡,建国的脸喝得泛红,话也多起来。

他端着杯子跟建军碰了一下:“弟啊,你那个店好好干,哥替你高兴。”

建军抿了一口酒,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哥,要不你跟我干得了,别在工地上受那个罪。我那儿缺个管仓库的,一个月给你开四千。”

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在那边干熟了,工友都处得挺好的。”

我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工地都快撑不下去了,他还硬撑。

婆婆这时候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一会儿发红包啊,孩子们都等着呢。”

乐乐一听红包,眼睛亮了一下。

六岁的小孩,对过年最大的盼头就是这个。

我摸摸他的头:“乖,好好吃饭。”

吃完饭,婆婆回屋去拿红包。

周莉拉着甜甜凑到婆婆跟前,甜甜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新年好!”

婆婆乐呵呵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到甜甜手里:“乖孙女,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拿着买新衣服。”

那红包厚得离谱,我目测,起码有一万。

接着,婆婆走到乐乐面前,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

薄薄的一片,递过来:“乐乐,这是你的。”

乐乐伸手要接,我先他一步,把红包拿了过来。

手指一捏,心里就明白了——薄的,里头大概就两张。

我拆开,瞄了一眼。

两张崭新的红票子,连号。

不多不少,两百块。

周莉家的甜甜这时候已经把红包拆开了,一沓厚厚的红票子从里头滑出来,她妈妈帮她数了数,高声说:“哟,妈,您这给得也太多了,十万呢!”

婆婆摆摆手,一脸慈爱:“给孙女的,给孙女的,应该的。”

十万。

给甜甜十万。

给我儿子两百。

我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

那两百块钱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但烧得我手心发烫,一直烫到心里。

我把红包合上,走到婆婆跟前,把那个薄薄的红包塞回她手里。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甚至有点陌生,“这二百您留着吧。我儿子不缺这二百块钱。”

婆婆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红包:“你这是干啥?”

我没回答,转身把乐乐从椅子上抱下来,蹲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牵起他的小手。

“乐乐,跟奶奶说再见。”

乐乐仰着小脸看我。

他虽然小,但敏感,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乖乖地说了句:“奶奶再见。”

我拉着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身后是婆婆惊讶又带着不满的喊声:“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大过年的——”

周莉尖细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妈给多少是她的心意——”

建军粗声粗气地:“嫂子你站住!有话好好说!”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拉,那扇贴着“吉祥如意”的防盗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扑在脸上。

乐乐打了个哆嗦。

我把他搂紧了些,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我们母子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

我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乐乐小跑着才能跟上我,仰着头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们自己的家。”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建国喘着粗气的声音:“秀芬!秀芬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建国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喝了酒,掌心又烫又潮,力气有点大:“你干啥啊?大年三十的,你闹啥?”

我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红得像抹了胭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有焦急,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闹?”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瘆人,“你妈给你侄女十万,给你儿子两百,你觉得是我在闹?”

建国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累死累活在你家厨房择葱切土豆的时候,你妈跟你弟媳妇聊他一个月赚七八万。你儿子眼巴巴看着人家碗里剥好的虾仁的时候,你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跟我说,这叫不叫闹?”

我的声音开始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热热的,但我硬是仰了仰头,没让它掉下来。

建国伸手想揽我的肩膀,我侧身躲开了。

乐乐站在我腿边,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角。

他仰着脸看我们俩,眼睛里有一点害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小脸埋在我身上蹭了蹭。

“建国,”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凉气一直钻到肺里,“我不是图她那几个钱。我是寒心。”

“寒心”这个词说出来,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然后,那些年里积攒的、被我一层层压下去的东西,就像冻住的河面裂开了缝,底下冰冷的水汩汩地涌上来。

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回家见家长。

那时候我刚从饭店下班,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他妈拉着我的手,问的第一句话是:“在哪儿上班啊?”我说在饭店端盘子。

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立刻就淡了三分。

后来吃饭,她把两只鸡腿都夹给了建军那时候的女朋友,那个在镇卫生院当护士的姑娘。

我碗里,只有一块鸡脖子。

我想起我怀乐乐的时候,孕期反应大,闻不得油烟,想让婆婆来城里照顾两个月。

她在电话里说,她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后来周莉怀甜甜,她提前三个月就住到建军家里去了,天天变着花样煲汤。

我想起乐乐满月酒,婆婆包了八百块红包。

第二年甜甜满月,她直接给了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建国抱怨过。

我知道他为难,他夹在中间,一个是妈,一个是媳妇。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只能闷着头对我好。

他在工地上干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给我打洗脚水。

他每个月工资一发,自己留三百块零花,剩下的全数交到我手里。

他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可他的家人,没有。

有些东西,不比较的时候,还能糊弄着自己过。

一比较,就像拿刀子,把蒙在伤口上的那层痂,生生剜开了。

底下,全是脓。

建国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不常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乐乐打了个喷嚏。

我低头看他,小脸冻得有点发白。

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在夜市花三十五块钱买的,底子薄,站久了,凉气往脚心钻。

我突然发现,我今天出来的时候急,只给他套了件薄羽绒服,围巾手套都在行李箱里,没来得及拿。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六岁的孩子,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我胳膊上的肉被勒得生疼。

建国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过来,伸手要接乐乐:“我抱吧。”

我没给他,抱着乐乐,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也没再说话。

我们仨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除夕夜空旷的镇子街道上。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不知谁家放的烟花,嗖地蹿上天,啪地炸开一朵五彩的菊,瞬间照亮了半边灰蒙蒙的天,又迅速黯淡下去。

乐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想看烟花。”

“嗯,看吧。”

“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脚步顿了顿。

“甜甜的奶奶给甜甜好多钱,我的少。”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妈妈,是不是我不乖?”

我把他的小脑袋扳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鼻尖红红的。

我亲了他一下,很用力。

“乐乐最乖了。奶奶给多少,都不重要。爸爸妈妈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脸埋回我脖子里,小手环着我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我们走到镇上的小旅馆门口。

这种乡镇旅馆条件差,门脸窄窄的,挂着一个灯箱,上面“永安旅社”四个字,灯管坏了一根,“安”字只剩下半边亮着。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大爷正看电视里的春晚小品。

见我们一家三口大年三十夜进来,愣了一下:“住店?”

“住店。”我把乐乐放下,从兜里摸出身份证和两张红票子,拍在掉漆的木制柜台上。

大爷瞅瞅我,又瞅瞅后面跟进来的、脸色难看的建国,大概以为是寻常夫妻吵架,也没多问,拿过身份证登记了一下,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有暖气,厕所在走廊尽头。”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印着蓝色格子的床单。

暖气片呼哧呼哧地响,但摸着只是温吞吞的,驱不散屋里的阴冷潮气。

我把乐乐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

他把冰凉的小脚丫子缩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妈妈,我们明天还去奶奶家吗?”他揉着眼睛问。

“不去了。”

“那爸爸去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建国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脱落的漆皮。

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样站着,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孩子。

“你进来坐。”我说。

他这才挪进来,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低着头。

沉默了半晌,屋里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响,和乐乐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秀芬,”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很低,“我对不住你。”

就这六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

他就认了这么一句,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不知道谁家放的烟花,时不时炸亮一小片天空,转瞬即逝。

“今天晚上先住这儿,”我背对着他说,声音也压得很低,“明天一早,咱们去买票回去。”

“嗯。”

“你自己回你妈那儿吃个早饭,跟她说一声。”

“我不回。”

“你不回她该念叨了。”

“念叨就念叨。”建国瓮声瓮气地说,带着点倔,“你跟儿子在哪儿,我在哪儿。”

乐乐这时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小手。

他像是找到了依靠,立刻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建国看着儿子睡熟的脸,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乐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手凉。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几点了,年三十的夜,格外的漫长。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不放了,小镇沉入一种深沉的寂静里,间或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凉。

我靠在床头,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从早上五点多赶火车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又闹了这么一出,身体早就透支了,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一件件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在乐乐另一边侧身躺下来。

一家三口挤在这两张拼起来的单人床上,像挤在一条窄窄的、飘摇的小船上。

他侧着身子,胳膊轻轻搭在乐乐身上,像是护着。

睡熟了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很沉,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发愁。

我偏过头看他。

那张被工地上的风吹日晒磨得粗糙、过早有了皱纹的脸,在昏黄壁灯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疲惫的柔和来。

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更穷。

租的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格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只有一台掉漆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下了班回来,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吃西瓜,一勺挖下去,把最中间那块没籽的、最甜的瓜心,递到我嘴边。

他说,秀芬,你别怕,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的。

后来,日子没有变得多好,但我们有了乐乐。

他为了多挣点钱,接了个高空作业的活。

那天风大,他在几十米高的塔吊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个下午,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了好久。

我骂他你不要命了?

他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多挣两千块钱,给媳妇买件厚羽绒服,给儿子买辆小自行车。

这个男人,嘴笨,心实,一辈子学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有点呛鼻子。

但我实在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是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吵醒的。

乐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建国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妈,我婆婆。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老式铝制保温桶。

看到建国开门,她先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有点不自然地挪开了。

“建国,”她把保温桶塞到建国手里,声音不大,“我给你带了饺子,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

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煮蛋:“还有给乐乐煮的鸡蛋,趁热吃。”

建国接过来,杵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婆婆又往里看了一眼,这回,跟我对视上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什么……你们……吃了饭再走。”

我已经坐起来了,理了理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语气平静:“妈,我们一会儿就坐车回去了。”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是尴尬?

是懊恼?

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真切。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棉袄兜里,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半天,憋出一句:“秀芬,那钱的事……建军今年店里有困难,我帮衬他一下。你……”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钱的事,我不说了。但有一句话,我得跟您说清楚。”

婆婆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

“乐乐是您的孙子,他跟甜甜一样,管您叫奶奶。您给多少,我都没意见,那是您的钱,您说了算。”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您不能让孩子觉着自己不如人。他今年六岁,他什么都明白。”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又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建国在旁边站得笔直,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白乎乎的水汽扑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

婆婆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暗红色的棉袄下摆一摆一摆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站了两秒,然后拐下楼去,不见了。

建国关上门,把保温桶放在那张掉漆的小桌上,揭开盖子。

白胖胖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又打开塑料袋,里头两个煮鸡蛋,摸上去还是温的。

乐乐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吸了吸鼻子:“爸爸,什么味?好香。”

建国给他剥了个鸡蛋,递过去。

乐乐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奶奶来了吗?”

“来了,”建国说,声音有点闷,“给你送鸡蛋。”

乐乐“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吃他的鸡蛋,没再问别的。

我看着他父子俩,看着桌上那桶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胀、堵得慌的劲儿,好像在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下去。

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一个哆嗦。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女人,嘴角还挂着水珠。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们退了房,拉着那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往镇子外面的路口走。

小镇初三之前不通班车,只能去路口拦过路的长途大巴。

路上,碰到了建军。

他站在他那辆白色的SUV旁边抽烟,车擦得很亮,在冬日上午灰蒙蒙的天光下,很是扎眼。

看到我们过来,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

“哥,嫂子。”他叫了一声,语气有点复杂。

建国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建军快走两步追上来,挡在我们前面:“哥,昨天的事……妈她就是一时没想周全。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

“建军,”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很淡,但很坚决,“你什么都不用说。你过你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咱俩谁都不欠谁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建军脸上有点挂不住,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那……你们路上慢点。”

大巴来了,是辆破旧的中巴车,绿色的漆皮斑驳脱落。

座椅套上有可疑的污渍,过道里堆着乡亲们的蛇皮袋、鸡笼子,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建国把行李箱塞进底层狭小的行李舱,我抱着乐乐上了车。

车里没有空调,冷飕飕的。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乐乐搂在怀里。

车启动的时候,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从车窗望出去,建军还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望着我们车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车晃晃悠悠开上了国道。

窗外是北方冬天单调的景色:光秃秃的树枝直愣愣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覆盖着未化的残雪,偶尔几间低矮的农房掠过,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

乐乐靠在我身上,没多久又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建国坐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温热的,沉甸甸的。

中午时分,车在一个中途小站停靠十分钟。

建国下去,在路边小店买了两碗泡面和两瓶矿泉水上来。

他用热水泡好了,递给我一碗。

乐乐醒了,自己捧着那碗面,呼噜呼噜吃得香,鼻尖冒出汗珠。

“秀芬,”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想好了,过完年,我不去那个工地了。”

我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建军那个仓库的活,我去干。”他拿筷子拨拉着自己碗里那根短短的火腿肠,闷声说,“一个月四千是少了点,但离家近,不用一年才回一趟。你跟乐乐,也能跟着我回来住。”

我愣住了:“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我想了一晚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咱儿子一天天大了,不能在城里没个根,老租房子住。”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妈那儿……以后,我慢慢跟她说。”

泡面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熏得眼眶有点发潮。

我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重新上路,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花碎碎的,像盐粒,被风卷着,打在玻璃窗上,化了,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乐乐吃饱了,精神起来,趴在窗边,哈了一口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然后用手指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指着那个笑脸,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画的那个笑脸,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了不知道多久、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家这个东西,说复杂,是真复杂,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可说简单,也简单。

不过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你体谅我一点,我包容你一点,在磕磕绊绊里,摸着黑,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些心里头的疙瘩,那些陈年的旧伤,那些意难平的瞬间,解不开的,就暂且留着吧。

日子还长着呢。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车在风雪中,向着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驶去。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建国放在行李架上的旧外套口袋里,那张他贴身收着的工资卡,因为昨晚的匆忙,遗落在了旅馆那张拼起来的单人床上。

卡里,有我们一家三口接下来几个月,全部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