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岁婆婆一天睡18小时,78岁儿媳:醒着6小时像被拴床头

发布时间:2026-09-09 01:21  浏览量:1

我今年七十八,伺候婆婆整二十年。她一百零四了,一天能睡十八个钟头,醒着那六个小时,三顿饭加一顿酒,我一个半钟头就得过去看一趟。那天大姑子二伯子来,瞅着老太太吃猪肉,笑呵呵说“咱妈这身子骨比咱们还硬朗”。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没接话。

婆婆是八十四岁那年搬来的。那时候她还能自己拄着拐棍下楼,逢人就说三儿子家敞亮,住得舒服。我那时候也才五十八,腰不酸腿不疼,一天做三顿饭跟玩似的,还能抽空去楼下跟老姐妹跳广场舞。

一晃二十年过去。她从能自己下楼,到只能在屋里慢慢挪,再到现在一天大半时间躺在床上。我呢,头发白了大半,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晚上翻身腰都跟断了似的。

她睡得也越来越长。前几年还能坐起来看会儿电视,跟我念叨念叨以前的事。这两年倒好,早上我端粥过去,她迷迷糊糊喝两口,倒头又睡。中午喊她起来吃饭,得喊三四声,她才慢悠悠睁开眼,问一句“这就晌午了?”

我给她算过。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她能睡十八个,醒着满打满算也就六个钟头。就这六个钟头,我得给她送三顿饭,晚上还要温半杯黄酒送过去,平均一个半钟头就得跑一趟。

外人听了都笑,说“那多省心啊,老人不闹人就是福气”。他们没见过我一天往那屋跑多少趟。刚坐下想喝口茶,想起她该醒了,得过去看看尿湿了没。刚拿起碗想吃饭,听见她咳嗽,得赶紧过去给她拍拍背。

她牙口倒还行。一次能吃两三块炖得烂乎的猪肉,肥的瘦的都要,说太瘦了没味儿。我每天都让老伴从菜市场带点新鲜猪肉回来,切小块,用砂锅炖一个多钟头,炖到用筷子一夹就散。

她的粥碗是灶台边那只蓝边大碗,用了快三十年,碗边都磕掉一块瓷了。每天早上我先把粥盛出来晾着,等温度差不多了,再扶她坐起来,垫个枕头在背后,看着她喝。

她还有个专用的小瓷酒杯,白地儿带蓝花,放在碗柜第二层。每天晚饭前,我都倒小半杯黄酒,放在热水里温两分钟,再端过去给她。她抿一口,砸吧砸吧嘴,说“这酒热得正好”。

她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年轻时候就爱喝两口,老了也没断。我们不敢乱改她的习惯,这么大岁数了,能吃能喝就是好事。

老伴今年八十,比我大两岁。他能帮忙买菜、烧水、倒垃圾,就是不会做饭,也不会细致照护。让他给婆婆端碗粥,他能洒半道。让他给婆婆翻个身,他笨手笨脚的,婆婆都嫌他弄疼了。

这么多年,照护的细活基本都是我一个人的。他嘴上也常说“你辛苦了”,说完该干嘛干嘛,照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等着我把饭端到桌上。

我也没跟他计较过。都是一家人,谁多做点谁少做点,算那么清干嘛。再说他也不是懒,就是粗手粗脚惯了,干不了这些细活。

那天是周末。大姑子和二伯子约着一起来看婆婆,带了两盒软和的点心,还有一兜子香蕉。大姑子今年八十二,腿脚也不利索,上楼喘得不行,进门先扶着门框歇了半天。

二伯子比大姑子小两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进门就往婆婆屋里走,凑到床边喊“妈,我来看你了”。婆婆那时候正打盹,睁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咧着嘴笑。

我在厨房炖肉,听见动静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忙活。大姑子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话,说“弟妹,这些年多亏你了,我这当闺女的都没你伺候得周到”。

我手里拿着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肉,说“说这话干啥,都是应该的。妈在我这儿住,我不伺候谁伺候”。

大姑子叹了口气,说“我们离得远,腿脚也不方便,实在是顾不上。你多担待点,等以后我们有空了,也过来搭把手”。

我笑了笑,没接话。这话我听了不下十回了。他们每次来都这么说,坐半个钟头就走,下次来还是半个钟头。

中午饭做好了。我把炖肉端到婆婆屋里,又盛了一碗米饭,拌了点肉汤。婆婆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这肉炖得烂,好吃”。

大姑子和二伯子站在床边看着,都笑了。大姑子说“你看咱妈这胃口,比我都好。我现在吃一口肉都觉得腻,她还能吃两三块”。

二伯子也点头,说“可不是嘛,咱妈这身子骨,比咱们还硬朗。再活个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老伴站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顺口接了一句“那是,你弟妹照顾得好。她闲着也是闲着,把心思都放妈身上了”。

我手里正拿着碗准备出去,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我没回头,也没说话,端着碗径直走出了屋。

闲着也是闲着。这六个字像一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不深,但疼。

我闲着吗?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先给婆婆熬粥,再做一家人的早饭。吃完饭收拾桌子,洗衣服,擦地,然后又该准备中午饭了。中午吃完饭,刚想歇会儿,又得看看婆婆醒没醒,要不要喝水,要不要翻身。

下午也闲不住。得给婆婆炖肉,得准备晚饭,得收拾一天的烂摊子。到了晚上,给婆婆温完酒,伺候她睡下,我才能歇会儿。这一天下来,我脚不沾地,怎么就成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抹布,擦了又擦灶台。灶台上的瓷砖都被我擦得发亮了,我还是停不下来。

大姑子和二伯子坐了半个多钟头,就说要走了。他们走到厨房门口,跟我打招呼,说“弟妹,我们先走了,你费心了”。

我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门口,说“有空常来”。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缓了好半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伴还在那儿乐,说“今天妈高兴,吃了三块肉呢。你功不可没啊”。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他还在那儿说,“我哥我姐都说了,妈这身体全靠你照顾得好。等过两天妈过生日,咱们好好办办,让亲戚们都来看看”。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说“怎么了?饭不好吃?”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压了二十年的委屈,就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我说,“功不可没有什么用?谁搭把手?你端过几回碗,你姐你哥搭过几回手?”

他皱起眉头,说“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什么火?我不是一直都在帮忙吗?买菜烧水不都是我干的?”

我说,“买菜烧水算什么?你给妈喂过饭吗?你给妈擦过身吗?你半夜起来扶过妈起夜吗?”

他也有点不高兴了,说“你这人怎么越老越爱挑理?以前不都这样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抹布落在瓷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说,“以前我五十八,我现在七十八了!我也老了!我腰也疼,腿也疼,我也想歇会儿!我不是嫌你,我是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低下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再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婆婆在里屋睡着了,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一句话。吃完饭,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给婆婆温了酒送过去,然后就回了自己屋。

他在客厅坐了半天,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也没说话,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腰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一样。我翻了个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醒他。

我心里想,都多大岁数了,还图个啥呢?图一句“功不可没”?还是图亲戚们说一句“你真孝顺”?

这些都没用。疼的是我自己的腰,累的是我自己的身子。别人说再多好听的,也替不了我一天往那屋跑十几趟。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她咳嗽了两声,然后喊了一句“三儿啊”。

我赶紧披衣起来,摸着黑走到她屋里。她坐起来了,说想喝水。我给她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手里。

她喝了两口,又躺回去了。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刚要走,她拉住我的手,说“你也早点歇着,别累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我不累,你睡吧”。

我走出她的屋,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我扶着墙,缓了好半天。腰直不起来,我就靠着墙,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

黑暗里,我听见主卧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老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过去。我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等腰稍微缓过来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屋。

他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另一边,也背对着他。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五点多爬起来。腰还是疼,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外头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冷锅冷灶的,我先把水烧上,又去淘米熬粥。

老伴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看他,低头搅着锅里的粥。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屋去了。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晾到温度差不多,端到婆婆屋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说“今儿咋起这么早”。我说“天天都这时候起来,你忘了”。她“哦”了一声,喝了两口粥,又躺回去睡了。

我端着碗出来,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蓝边大碗,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伺候她二十年了,怎么到头来就成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上午,大姑子打来电话,说点心放桌上忘了拿,让老伴哪天给她捎过去。老伴接的电话,说“行,过两天我给你送去”。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姐说那点心是给妈买的,让她慢慢吃”。

我应了一声,没接话。那两盒点心还放在堂屋桌上,连包装都没拆。婆婆牙口还行,但软和点心她也就吃一两块,剩下大半盒都是放那儿摆着。大姑子每次来都带,每次都说“给妈买的”,可妈吃不完,最后多半是放坏了扔掉。

我算了算,这些年大姑子二伯子带过来的点心,少说也有几十盒。婆婆牙口好,能吃肉能吃菜,就是不爱吃甜食。那些点心,十有八九是放坏了扔掉的。可他们还是每次都带,好像不带点东西,就显不出来看过妈了。

中午我炖肉,切了三块肥瘦相间的,放砂锅里慢慢炖。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心里想,这肉炖好了,端过去,婆婆吃两块,剩下一块她留着晚上吃。一天三顿饭,我就得这么算着来。

她醒着那六个钟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六个钟头,我得掰成八瓣用。早上她醒一会儿,喝粥,然后又睡。中午她醒得时间长点,得吃饭,得喝水,得扶她起来坐一会儿,活动活动腿脚。下午她又睡,到傍晚才醒,得吃晚饭,得喝那半杯黄酒。

我算过,她醒着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半钟头我就得过去看一趟。有时候她没醒,我也得过去看看,怕她翻身压着胳膊,怕被子蒙住脸,怕她喊我没听见。

外人看着,老太太一天睡十八个钟头,多省心。可他们不知道,她睡着我也不踏实。我坐在客厅里,耳朵竖着,听着里屋的动静。她翻个身,我心跳就快一下。她咳嗽一声,我就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

老伴说我“太紧张了”。我说“你试试,躺那儿的是你妈,你能不紧张?”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听见里屋有动静,我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过去看。婆婆好好地睡着,呼噜打得响,什么事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一百零四了,活到这个岁数,是福气。可这份福气,是拿我二十年的日子换来的。

我今年七十八了。我还能伺候她几年?我自己也说不准。有时候晚上躺下,腰疼得翻不了身,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倒下了,谁来伺候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压回去。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第二天,我照旧做饭送饭,但心里那根刺还在。老伴也看出来我不对劲,吃饭的时候试着跟我说话,说“今天菜市猪肉便宜了,我多买了点”。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又说“妈今天气色不错,我看她精神头挺好”。我还是没接话。

他有点讪讪的,低头扒饭,也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照旧给婆婆温酒。小瓷杯放在热水里,温了两分钟,我端起来试了试温度,正好。我端到婆婆屋里,她坐起来,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说“今儿这酒温得好”。

我应了一声,站在床边看着她喝。她喝完,把杯子递给我,说“你也早点歇着”。我点点头,拿着杯子出来,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

水流声很大,我站在水池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怕老伴看见。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她没惹我,老伴也没惹我,可我就是觉得委屈。二十年的日子,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怎么在别人嘴里,就成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柜第二层。站在厨房里,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老伴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厨房里亮着灯。他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往碗里盛粥,粥勺拿得歪歪扭扭的,洒出来不少。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醒了?粥刚熬好,我给妈端过去”。

他没说“你歇一天,我来”,也没说别的。就是端着一碗粥,往婆婆屋里走。他步子慢,手有点抖,粥碗在托盘上碰出轻轻的响声,像是不小心就要洒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婆婆屋里,听见他说“妈,粥来了,趁热喝”。婆婆迷迷糊糊地说“今儿咋是你端来了?”他说“我端咋了,我不能端啊”。

婆婆笑了,说“能,咋不能”。然后是一阵喝粥的声音。

我转身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放着另一碗粥,已经晾好了,温温的,正好入口。那是给我盛的。

我端起那碗粥,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喝着。粥熬得有点稠,像是水放少了。但他能早起把粥熬好,把碗端过去,我已经很意外了。

中午,他主动说“肉我来切”。我站在旁边,看他拿着刀,把肉切得厚一块薄一块。我没说话,看他笨手笨脚地把肉放进砂锅里,添了水,开火。他回头问我“炖多久?”我说“一个多钟头,炖烂乎点”。

他点点头,盖上锅盖,又回头说“那你歇会儿,我看着火”。

我没歇。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站在灶台前,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他背影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跟这个家一样,都老了。

晚上,我照旧温酒。小瓷杯放在热水里,温了两分钟,我端起来,正要往婆婆屋里走,他接过去,说“我来”。

他端着酒杯,走进婆婆屋里。我站在门口,听见婆婆说“今儿这酒热得好”。他说“你儿媳妇温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婆婆笑了,说“你俩都行,都行”。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回屋,把被子抱出来,晒到阳台上。太阳已经落山了,晒不着了,可我还是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拍了拍。

楼下不知谁家又笑,说“这老太太真享福”。我没恼,只应了句“是,有人搭手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手搭着栏杆,看着楼下那盏路灯慢慢亮起来。风有点凉,吹得晾在栏杆上的被子角一掀一掀的。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老伴喊我:“被子晾那干啥,天都黑了,明儿再晾吧。”

我应了一声,把被子收回来,抱进屋里。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婆婆的酒杯,杯底剩着一点黄酒的印记,在灯下泛着淡黄的光。他说:“妈喝完了,杯子我洗了。”我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还是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水声哗哗响,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走。

我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擦干,放回碗柜第二层。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有话要说。我问他:“站这干啥?”他张了张嘴,说:“你腰今晚还疼不?”我愣了一下,说:“老毛病了,疼就疼吧。”他“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已经把大屋的床铺好了。被子拉得平平整整,两个枕头并排放着,跟以前一样。他脱了外衣,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说:“早点睡吧,明儿早上我起来熬粥。”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后不说了。”

我没动,问他:“不说什么?”

他说:“不说你闲着也是闲着。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半天,我才说:“我也不是怪你。就是那天听你那么说,心里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说:“我这张嘴,一辈子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我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闭上眼睛,腰还是疼,但心里那股憋了二十年的气,好像散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伴又不在床上。我披着衣服走到厨房,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搅粥,锅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老花镜上蒙了一层白雾。他听见我进来,回头说:“今天水放得多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走过去,瞅了一眼锅里的粥,说:“太稀了,妈喝了不顶饱。”他赶紧又抓了一把米,淘了淘,倒进锅里。米粒溅出来几颗,落在灶台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被锅边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

我叹了口气,说:“我来吧。”他往旁边让了让,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搅粥。我舀了一勺,看看浓稠度,说:“差不多了。”他“哦”了一声,转身去拿碗。

他拿的是婆婆那只蓝边大碗。碗边上磕掉瓷的那块,他用手摸了摸,说:“这碗比我岁数都大了吧。”我说:“可不嘛,你妈用了快三十年了。”他点点头,把碗放在灶台边,说:“以后这碗,我也学着洗。”

我没接话,把粥盛出来,晾在一边。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忽然说:“我哥我姐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们来伺候,也干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我也没指望他们。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都七十八了,还这么一天天熬,不知道熬到啥时候。”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歇着的时候,我来。我干不好,你多教教我。”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背过身去,装作看锅里的粥。锅里热气腾腾的,熏得我眼睛发潮。

那天中午,老伴真的学着炖肉了。他站在灶台前,把肉切成小块,厚一块薄一块的,我站在旁边看。他切得慢,刀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生怕他切到手,说:“你慢点,不着急。”

他“嗯”了一声,切完了肉,又去剥蒜。蒜皮剥得满灶台都是,他笨手笨脚地收拾,越收拾越乱。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我来吧,你去看电视。”他摇摇头,说:“你教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也挺倔的。我让他把蒜瓣拍一下,他照着做,蒜汁溅到眼睛里,他揉了半天。我一边笑他,一边拿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他闭着眼睛,任我擦,嘴里说:“这活真不简单。”

我擦完他的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你伺候咱妈二十年,我连顿肉都炖不好。”

我说:“你才学了一天。我伺候二十年,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天中午的肉,炖得不算烂,婆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块。她没嫌弃,说“今儿这肉有嚼头”。老伴站在旁边,搓着手,说:“我炖的,没你儿媳妇炖得好。”婆婆笑了,说:“你能炖熟就不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母子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屋里的人,一个一百零四,一个八十,一个七十八,凑在一块儿,日子过得慢,也过得真。

又过了几天,大姑子打来电话,说二伯子感冒了,不能过来看妈。老伴接的电话,说:“没事,妈挺好的,你们别惦记。”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姐说等二哥好了,他们再来。”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那天下午,我把大姑子上次带来的点心拆了一盒,掰了半块给婆婆。她咬了一口,说“太甜了”,就放下了。我拿起那半块,自己吃了。点心确实甜,甜得有点腻。

老伴看见我吃点心,说:“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我说:“扔了可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个保鲜袋,把剩下的点心装好,放进冰箱。他说:“以后他们再带,你就说吃不完,让他们带回去。别老往家里堆。”

我点点头。这话他说出来,比我说出来管用。毕竟那是他亲哥亲姐。

那天晚上,我照旧给婆婆温酒。小瓷杯放在热水里,温了两分钟,我端起来试了试温度。老伴站在旁边,说:“我端。”我递给他,他接过去,稳稳当当地端到婆婆屋里。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把酒杯递到婆婆手里,说:“妈,慢慢喝。”

婆婆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说:“今儿这酒热得正好。”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伴,说:“你俩都坐下,别站着。”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老伴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婆婆喝着小酒,眯着眼睛,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一百多,见过的事多了。有儿子有儿媳,有吃有喝,知足了。”

她说完,又抿了一口酒。我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虽然花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亮亮的。她说:“你伺候我二十年,我心里有数。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婆婆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平时要么睡觉,要么念叨以前的事,很少这么正经地跟我说话。

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说:“你比他们强。你是我三儿媳妇,可你比亲闺女还亲。”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老伴在旁边坐着,也红了眼眶,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

婆婆把酒杯递给我,说:“我喝完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我接过酒杯,站起来。老伴也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处。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老伴也没睡着,他翻了个身,说:“妈今天说的,你听见了吧。”

我“嗯”了一声。

他说:“她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进枕头里。我吸了吸鼻子,说:“都过去了。”

他伸手过来,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也老了,粗粗拉拉的,可握得挺紧。他说:“以后,我跟你一块儿伺候咱妈。我干得慢,你别嫌我。”

我回握了他一下,说:“不嫌。”

屋里静得很。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我闭上眼睛,腰还是疼,可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老伴已经不在身边。我走到厨房,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擦灶台。他擦得很慢,一块抹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听见我进来,他抬头说:“粥熬好了,我盛出来晾着了。”

我走到灶台边,看见两碗粥并排摆着,一碗是婆婆的蓝边大碗,一碗是我的白瓷碗。粥的浓稠度正好,不稀不稠。我端起我的那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说:“我去给妈端粥。”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端着蓝边大碗,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婆婆屋里。他的背影还是有点驼,步子也不快,可这一次,粥碗没洒。

我听见婆婆在里屋说:“今儿这粥熬得好,不稀不稠。”老伴说:“我熬的,以后天天给你熬。”婆婆笑了,说:“你能天天起来算你能耐。”

我站在厨房门口,也笑了。

楼下又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还是那句“这老太太真享福”。我端着碗,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我想,享福就享福吧。这福气底下,以后不再是我一个人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