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半夜把他拽下床后,72岁儿子才说出自己已经半年没睡过整觉
发布时间:2026-09-02 05:43 浏览量:1
周德厚是被手腕上一股向下的坠劲拽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黑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着一点零七分。
母亲刘秀兰已经坐起来了,两条腿耷拉在床沿外,光着脚,正低头解自己腕上那根棉布绳。
“妈,别解。”
周德厚嗓子发干,伸手按住她手背。
母亲抬头看他一眼,眼神空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说:
“我去趟茅房。”
“这是家里,不是老家。”
周德厚坐起来,腰里像别了块铁板,缓了两秒才把腿放下地。
他左手腕上的布绳被扯得绷紧,勒进肉里,印子一圈白一圈红。
这绳子是半年前买的,两块钱,街边杂货铺论尺扯的棉布条。
他剪成两段,一段系母亲手腕,一段系自己手腕,中间留了不到一米二的长度。
母亲夜里起来走动,他就能醒。
“我扶你。”
周德厚穿上拖鞋,绕到母亲那侧。
老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身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架住胳膊。
母亲很瘦,胳膊上没多少肉,皮肤凉得厉害,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
“慢点,慢点。”
他半扶半带往卫生间走。
经过客厅时,他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尿臊味,混着昨晚擦地的消毒水味,鼻子已经习惯了。
母亲在卫生间门口突然不肯进去,扒着门框说:
“这不是我屋。”
“是卫生间,你半夜要解手的地方。”
周德厚耐着性子。
“我要找德芳。”
母亲说,声音清楚了不少,
“德芳放学没回来。”
周德厚心里堵了一下。
德芳是他妹妹,今年六十七了,孙子都上了初中。
母亲脑子里的时间停在了四十年前,还当自己是个要接孩子放学的年轻妇人。
“德芳在她儿子家,好好的。”
他说。
“你骗我。”
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伸手推他。
周德厚没防备,后腰撞在门把手上,疼得吸了口气。
他稳住身子,把母亲半扶半抱地弄进卫生间,扶她坐在马桶上。
“我就在外头,你别怕。”
他退到门外,背靠着墙,左手腕上的布绳从门缝里拖进去,一截搭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裂着几道小口子,是白天给母亲洗衣服时洗衣粉烧的。
左手腕被绳子磨得发红,皮肤糙得像砂纸。
他今年七十二了,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夜里平均起来两三趟,已经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母亲在里头上完厕所,冲水声响起。
周德厚进去扶她出来,老人突然说:
“你是个好人。”
周德厚愣了一下。
“你比那个老头强。”
母亲又说。
“哪个老头?”
母亲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客厅墙上那面旧挂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周德厚没再追问。
母亲说的
“那个老头”
,他猜是他父亲。
父亲走了二十一年了,母亲病重之后,偶尔会把他当成别人,有时是邻居,有时是已经过世的亲戚,有时干脆是个陌生人。
他把母亲扶回床上,重新系好她腕上的布绳。
老人躺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张着。
周德厚回到自己床上,把左手腕的绳子松了半指。
他没敢睡实,闭着眼,耳朵始终竖着。
窗外有风,老居民楼的窗户密封不好,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京十月后半夜的凉意。
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东城区一栋老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周德厚退休前在中学教了三十八年语文,退休后老伴走了,女儿周晓梅嫁得不远,他一个人住。
四年前母亲开始记不住事,先是在老家把煤气灶点着了,后来出门找不到家。
周德厚把母亲接过来,从那天起,客厅的沙发就再没坐过人,堆满了尿不湿和护理垫。
他算过一笔账。
母亲每个月养老金三千八,十五号到账。
尿不湿、护理垫、降压药、营养粉,一个月下来四千六打不住。
缺口八百,从他自己的退休金里补。
钱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没个头。
妹妹周德芳四年前说过,每个月给一千,算是分担。
头九个月给过,后来就断了。
周德厚没催。
他知道妹妹在儿子家带孙子,也不容易。
可有时候半夜起来给母亲换尿湿的床单,手上沾着凉水,腰疼得直不起来,他会想起这一千块钱,心里像扎了根细刺,不深,但一直在。
女儿周晓梅周末来,帮着买买菜、洗洗涮涮。
她提过请护工的事,周德厚没接话。
护工一个月少说五六千,母亲的养老金不够,自己的退休金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再说,请了护工,母亲认生,半夜闹起来,护工能像他这样一声不吭地忍着吗?
周德厚翻了个身,左手腕上的布绳跟着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脑子里却清楚得很。
明天是周三,该去社区医院给母亲拿降压药了。
药盒里还剩最后三片。
窗外传来垃圾清运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周德厚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钟,四点二十。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只知道这一觉比前几天长了些。
母亲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噜。
周德厚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老人侧躺着,身子蜷成一小团,手腕上的布绳搭在被子外头,白得发灰。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一件事。
下午他给母亲擦身子,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说:
“德厚,你头发怎么白了?”
那是这半年来,母亲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
周德厚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毛巾在热水里拧了拧,继续给母亲擦背。
热气腾起来,他眼睛有点湿,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
现在想起来,他仍然没想明白,母亲那一刻是清醒的,还是碰巧说对了。
他只知道,明早起来,他得先把那根布绳洗一洗。
上面沾了汗,闻着有点馊了。
周德厚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左手腕上的绳子没再勒紧,松松地搭在脉搏上。
他仍不敢真睡,但这一次,他第一次没有等到凌晨一点才关灯。
周德厚是被一股煤气味呛醒的。
他鞋都没穿,光脚跑进厨房。
母亲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打火机,灶眼上蹿着一圈蓝火,锅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放。
周德厚一把关掉燃气阀,推开窗户。
十月的冷风灌进来,他后腰上全是冷汗。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周,你回来得正好,饭快好了。”
周德厚喉咙发紧。
老周是他父亲,走了二十一年了。
母亲把他认成了父亲。
“妈,我是德厚。”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空锅,又看看灶台:
“德厚该放学了,我得做饭。”
周德厚没再说话。
他把打火机从母亲手里抽走,揣进自己裤兜。
母亲没反抗,由着他拉出厨房,按到沙发上坐下。
他这才注意到,母亲左手腕上的布绳松脱了,绳扣被解开了,搭在袖口上。
周德厚蹲下去,把布绳重新系好。
母亲很安静,看着他系绳,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系完,拇指在绳结上按了按,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绳子管不了几天了。
母亲学会了解绳扣。
她今天解了一次,明天就会解第二次。
周德厚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头柜的药盒里拿出降压药。
盒子里还剩两片。
昨天是三片,早上吃了一片。
他给社区医院打了个电话。
药房的人说,降压药今天下午到货,让他明天来拿。
周德厚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他得出门一趟,买点菜,顺便把燃气总阀的开关用胶带封上。
可留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最后他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锁门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屋里喊:“德厚?德厚你去哪儿?”
“妈,我下楼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
“你早点回来,饭快好了。”
周德厚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他买了一兜土豆、一把芹菜,又拐到五金店买了一卷胶带。
来回不到四十分钟。
他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周德厚愣在门口,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拍门:
“妈,开门,是我。”
屋里没有声音。
他又拍了几下,听见母亲在里面哭。
“德芳,开门……德芳你回来了?”
母亲把他当成周德芳了。
周德厚贴着门板,压低声音:
“妈,我是德厚,你开开门。”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你骗我,德芳放学没回来。”
周德厚心里堵得慌。
他站在门口,拍一会儿,喊一会儿,嗓子都哑了。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周晓梅打了个电话。
周晓梅在医院后勤上班,离这儿不算远。
她赶到的时候,周德厚正蹲在门口,额头抵着门框。
“爸,怎么回事?”
“你奶奶把门反锁了,我进不去。”
周晓梅拍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
她打了开锁公司的电话。
师傅来得快,看了周德厚的身份证,又问了邻居两句,拿工具捅了几下,门开了。
周德厚冲进去。
母亲坐在客厅地上,怀里抱着那根布绳,绳子被她解下来了,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妈。”
周德厚蹲下去,声音发颤。
母亲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德芳没回来。”
“德芳在她儿子家,好好的。”
周德厚把母亲扶起来,扶到沙发上。
母亲的手很凉,指节发白,那根布绳还攥在她手里。
周晓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等周德厚把母亲安顿好,她才开口:
“爸,不能再这么扛了。”
周德厚没接话。
他走进厨房,把燃气总阀用胶带封了两层,又检查了一遍灶台。
出来的时候,周晓梅还站在那儿。
“我给姑姑打个电话吧。”
她说。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打吧。”
周德芳是下午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布绳。
看到周德芳,母亲忽然说:
“德芳,你放学了?”
周德芳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妈,我放学了。”
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摆弄布绳。
周德芳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母亲一会儿,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尿不湿和护理垫,没说话。
周德厚给她倒了杯水。
兄妹俩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那杯水,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德芳说了:
“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儿子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养老院,我打听过,收失智老人,有护士看着。”
周德芳顿了顿,
“我想把妈送过去。”
周德厚没接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认生。”
他说,
“半夜闹起来,护工能像咱这样一声不吭地忍着吗?”
“哥,你七十二了。”
周德芳声音有点抖,“你也是老人了。你白天晚上一个人盯,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是我妈。”
“她也是我妈。”
周德芳说,“可我在儿子家带孙子,我走不开。你一个人扛,扛出毛病来,晓梅怎么办?”
周德厚没说话。
窗外有风,老楼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裂口还没好,左手腕被绳子磨得发红。
“你多久没来看妈了?”
他问。
周德芳低下头:
“上个月来过。”
“上个月?”
周德厚说,
“上个月是八号,你坐了一刻钟就走了。”
周德芳没反驳。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哥,我知道我欠你的。”
“四年,说好一个月一千。”
周德厚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四万八。你给了九个月,九千。剩下三万九。”
周德芳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我知道。”
“我没催过你。”
周德厚说,“我知道你在儿子家不容易。可今天上午,妈把门反锁了,我在门外蹲了半个钟头,她哭,我也没办法。”
周德芳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五千,我攒了半年。”
她说,
“哥,你先拿着。”
周德厚没接。
“我每个月买菜,从里面抠一点,攒着。”
周德芳的声音低下去,“上回儿媳发现了,跟我儿子吵了一架。儿子让我别管娘家的事。”
周德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哥,我不是不管妈。”
周德芳说,“我是管不了自己。我在儿子家,买菜钱都是儿媳给的,我拿什么给你?”
周德厚把信封推回去:
“你留着用。”
“你拿着。”
周德芳又推过来,
“给妈买药。”
信封在桌上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中间。
周德厚没再推,也没收。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母亲倒水。
周德芳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里屋的母亲,没再说话。
周晓梅是晚上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周德厚正坐在沙发边上,给母亲喂粥。
母亲喝了两口,不肯喝了,把碗推开。
“爸,我跟你说个事。”
周晓梅在餐桌边坐下,等周德厚把碗放下,才接着说,
“我同事的妈妈,在社区日间照料中心,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一个月两千出头,管一顿午饭。”
周德厚没接话。
“我打听过了,那地方收失智老人,有护士看着。”
周晓梅说,“白天有人盯着,你还能睡一觉。晚上接回来,你只管夜里。”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认生。”
“先试一个月。”
周晓梅说,“不行再接回来。爸,你白天能睡一觉,晚上才有精神看奶奶。”
周德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布绳还系着,勒出一圈红印。
他张了张嘴,想说
“再想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周晓梅说。
周德厚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站起来,把母亲吃剩的粥端回厨房,倒掉,洗了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客厅。
周晓梅没催他。
她走进里屋,看了看奶奶,又走出来,把沙发上散落的护理垫码整齐。
第二天上午,周晓梅请了半天假,陪周德厚去了社区日间照料中心。
地方不大,一间大活动室,十几张椅子,几个老人坐在窗边晒太阳。
护士站就在门口,两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在填表。
周德厚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月两千出头。”
周晓梅在旁边说,
“管午饭,下午有护士看着吃药。”
周德厚没说话。
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嘴角流着口水,旁边的护士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动作很轻。
他想起母亲坐在客厅地上的样子,攥着那根布绳,眼睛红红的。
“签吧。”
他说。
周晓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去前台拿了协议。
周德厚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写完了。
第三天早上,周德厚给母亲换好衣服,带她出门。
母亲站在楼道里,攥着他的手腕:
“去哪儿?”
“去个地方,有人陪你说话。”
“我不去。”
母亲往回缩,
“德厚还没放学,我得在家等他。”
周德厚蹲下来,平视母亲的眼睛:“妈,德厚放学就回来。你先去坐坐,我下午来接你。”
母亲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了手。
日间照料中心门口,母亲不肯进门。
周德厚陪她坐在门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母亲一直攥着他的袖口,不说话。
后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走过来,蹲在母亲面前,笑着说:
“刘奶奶,咱们去里头看看花,好不好?”
母亲看了姑娘一眼,又看了看周德厚。
周德厚点了点头。
母亲慢慢站起来,跟着姑娘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周德厚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了。
周德厚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里没有尿不湿的气味,没有母亲的咳嗽声,也没有那根布绳拖在地上的影子。
周德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
他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在白天躺下睡了一觉。
下午五点,他去接母亲。
母亲坐在门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根布绳,不是他系的那根,是护士给她的一截旧绳子。
她看到周德厚,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德厚放学了?”
她问。
周德厚走过去,把母亲的手握住:
“妈,我来接你回家。”
母亲没再问。
她跟着他走出门厅,那根布绳还攥在手里,没松开。
晚上,母亲睡下后,周德厚把布绳重新系在她腕上,多绕了一圈。
又给自己手腕松了半指。
他关了灯,躺下来。
左手腕上的绳子松松地搭着,他闭着眼,耳朵还是竖着的。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接替他三个小时。
那根布绳,第一次有了可以暂时解开的时候。
第二天清早,周德厚还没完全醒透,先摸到自己手腕上的绳扣松了半圈。
他轻轻解下来,没开灯,光着脚走去母亲房间。
母亲侧躺着,呼吸很稳,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像睡着前还想抓点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客厅,那个信封还摆在餐桌当中。
昨晚他和周德芳谁都没拿。
信封口没封,露出半截票面。
周德厚停了停,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
他决定不拆。
母亲是七点四十醒的。
周德厚给他洗脸、换衣服、梳头。
母亲一直低头解自己手腕上的旧布绳,解不开,抬头看他:
“德厚,这是干啥的?”
周德厚说:
“夜里怕你掉下来,系着我呢。”
母亲没再问,把手伸给他。
去日照中心的路上,母亲一直不吭声。
到了门口,护士迎出来扶她,她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喊:
“你几点来?”
周德厚说:
“下午四点。”
母亲看着他,没点头,跟着护士进去了。
周德厚在门口待到八点。
屋里的老人陆续到了,窗户里透出人声。
他转身回家,路上买了两个馒头,没热就吃了。
这以后,他白天总算能躺下。
有时能睡一个多小时,有时刚合眼就惊醒,起床去门口看看。
但身体到底松快了。
他洗了被罩,拖了地,把母亲屋里两件要缝扣子的衣服拿出来补了。
线头穿过去的时候,他觉得手指稳了些。
第四天,日照中心打来电话,说母亲额角撞了一下。
周德厚赶到时,母亲坐在门厅椅子上,额角贴着纱布,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截旧绳。
护士站在边上说:“她想自己站起来,没扶稳,磕在桌子边。检查过了,没破大口子,皮擦伤。”
周德厚蹲下来,抬起母亲的脸看。
母亲没喊疼,只说:
“我想回家。”
周德厚把她领回家,没再送。
第二天,周晓梅来了。
“我去问过了,那地方说这周先不去,按月费可以顺延。”
周晓梅说,
“爸,这都是一时的。”
周德厚没回话。
他坐在床沿,给母亲擦护手霜。
母亲的手背上一层干皮,指节发凉。
“你老这样,夜夜系着她,不是个事。”
周晓梅又说,“我请个假,陪你一段时间。咱们把夜里轮换起来。”
周德厚这才抬头:“你请什么假?我自己能行。”
“你半年没睡过整觉了。”
周晓梅说,“夜里有什么动静,你一个人盯着。妈自己会乱走,你知道吗?”
周德厚没否认。
他知道。
周晓梅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巾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不多,一眼看过去,千把块。
“这月的,我凑出来的。”
她说,“日间照料那边,你先把钱交了。别等月底又急。”
周德厚没接。
周晓梅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本旧杂志底下。
“爸,这不是可怜你。”
周晓梅说,“你把我养大了。现在奶奶这样,我不帮,谁帮?”
周德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当晚,周德厚没再劝。
他把周晓梅的钱收进抽屉,和那个信封放在一起。
他没数。
只是把钱放平,把抽屉合上。
夜里,母亲醒了一回,坐在床边,说渴。
周德厚倒了温水,喂她喝了几口。
母亲喝完,伸手来抓他的袖口,抓得很紧,像怕他半夜走了。
周德厚没抽开。
他坐在那里,等母亲重新躺下,才把布绳重新系上。
这一次,他往母亲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给自己这头松了半指。
他关灯,躺回床上。
耳朵还是竖着。
但头一回,他没有熬到凌晨一点。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半条白边,他盯着那道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是凌晨四点半。
母亲还在睡。
绳子松着,虚虚地搭在两人手腕之间。
周德厚没有起身。
他躺着,听着母亲的呼吸,第一次觉得,这一个晚上真能接到天亮。
\n\n他慢慢把绳子从自己腕上褪下来,没急着下床,只把被角往母亲那边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