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88岁卧床母亲4个月,给钱我也不伺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发布时间:2026-06-26 04:38 浏览量:1
伺候88岁卧床母亲4个月,给钱我也不伺候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妈赵桂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三个孩子都供出来了。她逢人就说,我仨娃都有班上,不用在地里刨食吃。说这话的时候她腰板挺得直直的,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种表情,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可她自己呢,从四十三岁守寡,一直一个人住在村里老房子里,哪儿也不肯去。我们兄妹三个都说过接她到城里住,她摇头说不去,说城里楼房不接地气,住不惯,说楼上楼下都是陌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你们年轻人白天都上班去了,把我一个老婆子关在楼房里,跟坐牢有什么两样。其实我们都知道,她说这些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要强,到老了也不肯低头。
可人老了,终究是要向岁月低头的。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妈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子,踩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了一跤,摔得不算重,但毕竟八十八了,骨头脆得像风干的柴火,左腿股骨颈当场就断了。邻居张婶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我妈歪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疼得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张婶吓得手忙脚乱,一边喊人一边给我哥打电话。我哥当时还在镇上开会,接了电话赶紧往村里赶,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看了一眼就皱眉,说这么大年纪骨折,骨头自己长上的可能性很小,必须手术打钢钉。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以后,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年纪太大,骨质疏松严重,骨折愈合得很慢,短期内根本站不起来,长期卧床又会导致肌肉萎缩和褥疮。医生说,护理比治疗更重要,身边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翻身、擦洗、按摩、接大小便,一样都不能少。医生还特意把我们兄妹三个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跟我们解释,说老太太这情况,再想恢复到生活自理基本不可能了,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
长期护理。这四个字,当时我们兄妹三个都在场,都听见了,可谁也没吱声。我哥周建国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皮鞋,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弟周建平低着头摆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我站在病床边攥着我妈的手,那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手背上全是打点滴留下的青紫针眼。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床头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后来是我哥先开了口。他说他是家里的老大,按理说他应该带头,但他那边实在是走不开。他今年六十一了,高血压高血脂,药不离身,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血压,高压经常飙到一百七八。他自己身体也不好,他媳妇——我嫂子王秀芝——身体更差,糖尿病十多年了,去年又查出了冠心病,住过一次院,平时连下楼买菜都喘,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小孩才三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他得隔三差五地跑去帮忙带孩子,实在没有精力全天候照顾老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为难,也带着几分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脱身的迫切。
我哥说完,我弟就接上了。他说他的情况我哥也知道,离婚两年了,一个人住在供电局的老宿舍里,一室一厅,巴掌大的地方,连个转屁股的余地都没有。客厅里连张像样的沙发都摆不下,来了客人只能坐床上。而且他还在上班,供电局管得严,每周要上六天班,早八点到晚六点,有时候赶上线路抢修还得加班,总不能把老太太一个人锁在屋里。他说他可以出钱,但出力的事他确实做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可那诚恳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东西。
我哥赶紧说他也出钱,多少都行,雇保姆的钱他愿意多摊一份。他说秀兰你也知道哥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实在是身上这摊子事脱不开。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站在病房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就是我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体面的退休干部,当年在村里当生产队会计的时候就爱把中山装的领子立得高高的,一个是端着铁饭碗的电工,穿着供电局发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的兜盖上印着单位的标志。他们可以在酒桌上跟人吹牛吹得唾沫横飞,可以在自己儿子女儿身上大把大把地花钱,可轮到我妈了,他们只会说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等着别人来接盘。他们的理由都很充分,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我没办法反驳。可他们大概忘了,或者说假装忘了——我也有我的家,我也有我的身体,我的腰也不好,长年在纺织厂的织机前弯腰低头,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跟了我十几年,我的膝盖也有骨刺,阴天的时候疼得蹲都蹲不下去。我也是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十岁的壮劳力。
但最后我还是把这件事应承下来了。
说不出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是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我妈就偏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给我哥和我弟的都是剩下的。也可能是因为在病房里我看到我妈那双浑浊的眼睛,她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我弟,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眼神——她怕被嫌弃,她怕没人要她。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走的时候,我妈才四十三岁。那年我十五岁,我哥十九,我弟十二。我爸是突发脑溢血走的,一句话都没留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堂屋的地上,手里还攥着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下葬那天我妈没哭,她直挺挺地跪在坟前,脊梁骨绷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竹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可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到她房间里传来被被子捂住的哭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舔舐伤口。
那时候也有人劝她改嫁,说带着三个孩子太难了,一个女人怎么撑得起一个家。我妈说,我不改嫁,我的孩子不能叫别人爹。她就那么一个人,糊了二十多年的纸盒,从早糊到晚,手指头被浆糊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干掉的纸屑。冬天手上全是裂口,一碰冷水就钻心地疼,她就用胶布把裂口缠上继续糊。她用那双长满了口子的手把我们三个养大了,供我们读书上学结婚生子。我哥读高中那几年,学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我妈硬是靠着糊纸盒把那三年撑了下来,一个纸盒挣几分钱,她一天要糊几百个。我出嫁那年,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给我置办了嫁妆,虽然不是多体面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她一盒一盒糊出来的。现在她老了,动不了了,需要人照顾了,我们要是推来推去,那还是人吗。
我老头子刘德胜知道我的决定以后,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问了一句,你身体吃得消吗。我说吃不消也得吃,那是我妈。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那行,我帮你搭把手。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跟老刘结婚三十年,他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从没说过什么我爱你你辛苦了之类的话,可他说的每一句实在话,都沉甸甸地砸在我心坎上。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刘的鼾声在旁边均匀地响着,我听着那熟悉的鼾声,心里头又酸又暖。
我从医院把我妈接了出来,用一辆面包车拉到了城西我家里。那是我女儿女婿帮忙找的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帮忙把我妈的轮椅和零零碎碎的东西搬上车,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多东西。我哥帮忙把老太太背上楼的,背到三楼的时候他喘得不行,扶着墙歇了两回才上去,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我弟站在楼下没上来,说单位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塞给我两千块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攥着那两千块钱,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手里这钱烫手。两千块,他用两千块钱就把自己的亲妈打发了,好像这钱一掏,他就尽到了当儿子的本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我把钱叠好揣进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攥了很久,把钱攥得皱皱巴巴的。
我妈搬进来以后,我把女儿以前住的那间小屋收拾了出来。屋子不大,十个平方不到,放了一张护理床,一个床头柜,就没什么空余了。我特意把那扇朝南的小窗户擦得透亮,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想着她躺在床上也能看到一点绿色。那张护理床是我从医疗器械店租来的,床边有可以升降的护栏,床头能摇起来让她半躺着。我给自己在床尾铺了一张行军床,晚上就睡在那儿,方便随时起来照顾她。行军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困难,中间那根横梁正好硌在腰眼上,躺一宿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老刘搬去了客厅睡沙发,一米七五的个子蜷在一米六的旧沙发上,腿伸不直,脚搭在扶手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他也不吭声,每天早上起来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角落,把沙发垫子拍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开始那半个月,虽然累,但我心里头有股劲撑着。那股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也许是因为我也有女儿,我知道当妈的是什么心情。我想着这是我妈,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伺候我的,屎一把尿一把地把我拉扯大。那时候我们家穷,买不起奶粉,我妈就用自己的奶水喂我,喂到一岁多她奶水都干了,就把米磨成粉煮成糊糊,一勺一勺地喂到我嘴里。现在轮到我伺候她了,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天还黑着,窗外只有环卫工人扫街的沙沙声。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老刘,先用温水给我妈擦脸擦手,再帮她翻身按摩后背。按摩的时候我能摸到她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隔着薄薄的皮肤凸出来,像搓衣板一样。我按得很轻很轻,怕把她弄疼了,可她有时候还是皱着眉头喊疼,我就更轻一点,慢慢地揉,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僵硬的肌肉揉开。然后我去做早饭,早饭做好以后打成糊糊——我妈牙掉得差不多了,剩下那几颗也松动了,吃不了硬东西。我把米粥里加了鸡蛋和切碎的青菜,用搅拌机打成糊,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里。她吃得慢,一碗糊糊要喂半个小时,有时候吃到一半就咳起来,糊糊喷得到处都是,床单上、枕头上、我的衣服上,全是米黄色的糊糊点子。我得停下来给她擦嘴,拍后背,等她不咳了再继续喂。等喂完了,糊糊也凉透了。
上午趁她睡着的时候,我赶紧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我妈大小便失禁,她自己完全控制不了,有时候感觉到了已经来不及了。一天要换好几次成人纸尿裤和隔尿垫,尿湿了的床单被罩脏衣服,一天能攒出一大盆,堆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山。我蹲在卫生间里一件一件地搓洗,洗衣粉倒了一把又一把,手泡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上的皮肤都裂开了,一碰洗衣粉就杀得生疼。冬天的水冰凉刺骨,热水器出来的热水不够用,我就掺着冷水洗,洗完一盆衣服手冻得通红僵硬,半天都握不拢拳头。中午喂完饭以后给她翻一次身,下午再翻一次,傍晚再一次。翻身是个力气活,我妈虽然瘦,但也有九十来斤,我每次都得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人掰过来。每翻一次我都出一身汗,腰疼得像要断了似的,得扶着床沿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腰上贴的膏药换了一贴又一贴,皮肤都贴得过敏发红了,可该疼还是疼。
最难熬的是晚上。我妈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困,躺在床上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秀兰,秀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真切,像是在耳边敲小鼓,一下一下的,连绵不断。我每次刚睡着就被喊醒,一晚上要起来三四趟,有时候是翻身,有时候是喝水,有时候就是单纯地睡不着想找人说话。她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说我小时候怎么调皮,翻墙爬树把裤子刮破了好几个洞,说我爸当年怎么追的她,托了媒人上门说了三回我妈才松口,说我弟小时候怎么爱尿床,尿了床还不好意思说,自己偷偷把褥子翻过来盖。这些故事我从小听到大,每一个细节都能倒背如流,可她翻来覆去地说,也不管我听不听。有一次她半夜三点多又喊我,说秀兰你快来看,你爸回来了,在门口站着呢。我迷迷瞪瞪地起来开门,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关了门回来告诉她没人,她说有,就在门口,你怎么看不见呢。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有一天凌晨四点多她又喊我,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困得脑袋嗡嗡响,跟她说妈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我明天还得干活。她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又传来她小声自言自语的声音,像是蚊子似的嗡嗡嗡,在黑暗里持续不断地钻进我的耳朵。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湿的黄渍,困得眼眶生疼,可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头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又乱又麻。
这些身体上的累,说实话,咬牙能扛过去。真正让我扛不住的,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我妈的脾气,从她过了八十五岁以后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以前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去别人家做客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给人家添麻烦。可这两年老得厉害,脑子也有些糊涂了,脾气变得反复无常,时不时地闹腾一番,完全不讲道理。医生的解释是老年性脑萎缩伴随认知功能障碍,说白了就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情绪控制能力退化了,行为也会变得不可预测。可医生解释得再清楚,也不能帮她控制情绪,该闹还是闹,该骂还是骂。
有时候我刚帮她换好干净的纸尿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床沿上喘口气,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拉在里头了,然后大声嚷嚷说我根本没有给她换过,说我想让她泡在屎尿里,想让她活活烂死。我说妈我刚换的,你看这纸尿裤还是新的,她说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换,你不孝顺,你是个白眼狼。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隔壁邻居家的狗,在楼道里汪汪汪地叫。我只好再换一遍,弯着腰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刚换上的纸尿裤拆下来再换一个新的上去,把弄脏的床单抽出来扔进盆里。她躺在那里看着我忙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不孝顺。
还有一次我喂她吃饭,吃的是她最爱吃的鸡蛋羹。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土鸡蛋,卖鸡蛋的大姐说这是自家散养的鸡下的,蛋黄又大又黄。我蒸得嫩嫩的,用勺子一碰就微微颤动,上面滴了两滴香油,满屋子都是香味。端到她嘴边,她吃了一口,品了品味道,忽然就把嘴里的鸡蛋羹全吐了出来,吐得被子上到处都是,说我往饭里头下毒,要害死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好像我真的是一只要谋害亲娘的白眼狼。我说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亲手蒸的鸡蛋羹,怎么会有毒。她不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任我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再吃一口。我没办法,只好自己先舀了一勺吃了,跟她说你看妈,我也吃了,没事的。她又说我吃的是没毒的,给她的是有毒的,说我在厨房里偷偷换了碗。那天中午的那碗鸡蛋羹最后全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我把它倒进了垃圾桶里。转过身去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最让我崩溃的一次,是上个月的夜里。那天白天她已经折腾了一整天了,上午把喝水的杯子打翻了两次,下午又闹着要下床走路,两条腿根本站不住,我一松手她就往地上瘫,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扶回床上。晚上我好不容易把她哄睡,自己也累得眼皮打架,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行军床上,感觉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一样,整个人陷进那张窄窄的行军床里。刚眯着没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伸手开灯一看,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床上翻下来了,整个人趴在冰凉的地板砖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刺目的暗红色。旁边是我刚给她倒的温水杯,杯子摔碎了,水洒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吓得魂都没了,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手忙脚乱地跳过地上的碎玻璃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她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得我手臂生疼。我找了块干净毛巾按住她头上的伤口,白色的毛巾瞬间就被染红了一大片。我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摸手机打120,手指头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等救护车的时候,我蹲在床边上,一只手按着毛巾一只手握着我妈的手,浑身抖得像筛糠,上下牙磕得咯吱咯吱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送到急诊缝了四针,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磕的是额头不是太阳穴,要是偏两厘米后果不堪设想。在急诊室白晃晃的灯光下,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两条腿还在发抖,手指头上还沾着我妈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印子。我妈的神志在那时候忽然清醒了,她躺在诊疗床上拉着我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清明。她说了句,秀兰,妈对不起你。我看着她额头上包着的白纱布,纱布底下隐隐透出淡红色的血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地锯,疼得说不出话来。
可等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她又糊涂了。她好像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又开始闹,说我要把她送去火葬场烧了。她坐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捶着床板,捶得咚咚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声音又尖又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说妈我没有,我把你从医院接回来就是想好好照顾你的。她说不信,你就是想把我烧了你好清静。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脚底板抽走了,两条腿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我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手心湿了一片。
我爸走得早,我没机会伺候他。我不知道他晚年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我知道了,照顾一个失能失智的高龄老人,比伺候一百个健康的老人还难。那种难不是光靠孝顺两个字就能撑过去的,它需要体力,需要耐心,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紧绷,还要承受来自你最亲近的人毫无道理的攻击和指责。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可你没法跟她计较,因为她是你妈,因为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她老了糊涂了。可道理是这个道理,真轮到你头上的时候,你还是会难受,还是会在半夜里偷偷哭,还是会有一瞬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四个月里,我瘦了十六斤。以前穿着正好的裤子,现在不系腰带就往下掉,裤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头发白了一大片,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撮一撮的,像落了霜。我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憔悴得让我自己都不敢认,脸上的皮肤又干又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好几层干皮。这些变化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是每天累一点、每天老一点,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不是没跟我哥和我弟叫过苦。我给我哥打电话,电话打了三遍他才接,说刚才在开会。我说哥你能不能来替我两天,就两天,让我缓口气,我四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哥在电话里叹了半天的气,叹气声通过听筒传过来,又长又闷。他说他腰疼得厉害,最近在医院扎针灸,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他自己都起不来床,实在来不了。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我没办法不相信。我又给我弟打电话,打了五六遍才打通,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说我正在开会姐你有事快说。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来替我一两天,他支支吾吾地说最近供电局在搞什么电网改造,他是技术骨干走不开,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周末都得去,一分钱加班费都没有。我说那你多少出点钱,我好请个钟点工搭把手,每天来两三个小时就行。他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姐你也知道我自己一个人过,开销大,年底浩浩还要交学费。
浩浩是我弟的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好几万。我当时很想说你儿子是你儿子,你妈就不是你妈了吗。可话都到嘴边了,我还是咽了回去。我不是不敢说,我是怕说了以后这家就彻底散了。我跟他客套了两句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反射过来,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头冰凉冰凉的,像是灌了一肚子冬天的风。
那两千块钱,是我弟在这四个月里出的所有的钱。我哥倒是多给了一些,前前后后拿了五千块。五千块,请保姆都不够请一个月的。现在住家护工一个月少说也要四五千,钟点工一个小时也要二三十块。剩下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和老刘在扛——纸尿裤、隔尿垫、药费、营养费、急诊的医药费,哪样不要钱。我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六千块,每个月花在我妈身上的就要两千多。纸尿裤一包好几十,隔尿垫一包也是几十,药费几百,营养品几百,零零碎碎加起来就是个无底洞。我每天在本子上记账,一笔一笔地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跟我哥我弟算账,是我自己心里得有本账,得知道钱花到哪儿去了。可记着记着我就不想记了,因为越记越堵心。
我不敢细算这笔账,怕算了心里更堵。有时候半夜醒着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妈辛辛苦苦养大的三个孩子,到头来只有一个人在扛。难道女儿就活该吗,难道孝顺这两个字只能拿女儿来绑架吗。我给我妈当女儿当了一辈子,到头来好像这成了我甩不掉的枷锁。我不敢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怕别人说我不孝,说我计较,说伺候自己亲妈还这么多废话。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累啊,我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老伴啊。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说“给钱也不伺候了”的,是上个礼拜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老刘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他平时回来会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说一句回来了或者今晚吃啥。可那天他一句话没说,鞋也不换就直直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我正蹲在卫生间里搓我妈刚换下来的脏床单,满手的泡沫,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白发紫,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常年吃药,血压计和降压药就放在茶几上。那天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用手指了指胸口,意思是那里难受。
我吓坏了,手上的泡沫都顾不上洗,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就赶紧拉着他去了社区医院。社区医院就在我们小区隔壁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医生给做了个心电图,对着图纸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说他怀疑是冠心病心绞痛,社区医院处理不了,让赶紧转去县医院。我一听这话腿都软了,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差点当场就瘫坐在地上。赶紧打了个车往县医院赶,出租车上老刘靠在我肩膀上,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我握着他的手一路都没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到了县医院又是一通检查,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出来,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住院观察。医生说老刘这是不稳定型心绞痛,这次是运气好,发作的时候离医院近送得及时。医生还说了句以后不能劳累不能操心,得好好养着,要是再发作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老刘还没退休,他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工,干的也是体力活,每天扛着梯子提着工具箱在各个楼道里爬上爬下。医生这句话,等于给他下了半份病危通知——这次没事,下次呢?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老刘躺在卧室的床上,我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上看着他。他已经睡着了,鼻息粗重而不均匀,睡着了还在微微蹙着眉头,额头上的川字纹深深的。昏暗的床头灯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像用刀刻在木头上的。他今年五十八了,也不年轻了。平时看着挺壮实的一个人,倒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这么脆弱。我们结婚三十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身体的事,有点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扛着不说。这回他是真的扛不住了,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我坐在床边上,看着他那张苍黄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能为了伺候我妈,把自己的家搭进去。如果老刘真的倒下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老刘要是没了,我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连个蜷在沙发上睡觉的人都没有了。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这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我妈有三个孩子,老刘只有一个媳妇。我妈的命是命,老刘的命也是命。不能因为是我亲妈,我就得拿我老伴的命去换。这个念头让我觉得罪孽深重,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可它又是那么的真实和清醒,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让我一下子就看清楚了——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和我弟打了电话。电话里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喊,像一潭死水一样平静。我说今天晚上你们过来一趟,咱们开个家庭会,谁都别缺席。我哥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弟说晚上要加班,能不能改天,我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妈的事你都不上心,你还能对什么事上心。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行,我请个假。挂掉电话以后我站在窗户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我的心里意外地平静,因为我知道,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出来,再不说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都到了我家。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的节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哥一进门就看到我瘦脱相的样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四个月的时间能把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他上次见我还是春节的时候,那时候我脸上还有肉,气色也还行。我弟也是,站在门口挠着后脑勺,眼睛不敢看我,目光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就是不肯落在我身上。老刘坐在沙发上,没起身,胸口还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贴片,从领口露出一角。他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住院号,还没顾得上摘。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坐下来,开门见山。客厅里的灯光照在茶几上,把那些茶渍和划痕照得清清楚楚。我说,妈在咱家四个月了,我伺候了四个月。这四个月我瘦了十六斤,头发白了这么多,你们也都看见了。我没有说那些细节,没有说怎么翻身怎么按摩怎么洗脏床单,没有说我妈怎么骂我怎么冤枉我怎么把我做的鸡蛋羹吐在我脸上。我觉得说不说都一样,说了他们也不能真正体会。有些苦只有自己咽下去了才知道有多苦,别人听一听不过是一阵耳旁风。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昨天老刘差点心梗,医生说再晚去一会儿人就没了。
我说我今天不是跟你们商量的,我是通知你们——养老的问题,咱们兄妹三个人必须一起承担,我一个人再也扛不动了,再扛下去,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眼眶也没有红,可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生疼。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还有楼上人家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老刘坐在我旁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我说,我在呢。
我哥先开口了。他搓着手,粗糙的手掌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脸上带着他惯常的为难表情。他说他也想把妈接过去,但他那边确实有难处。他媳妇身体不好,他自己腰也不好。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大概也觉得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有些说不下去了。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说他想了一个方案,他自己把妈接回去不太现实,但他可以多出钱,请一个专业的护工或者把我妈送到好一点的养老院。他认识一个熟人,在城东开养老院的,条件还不错,有专业的护理人员,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他可以托人打听打听。
我弟见我哥松口了,也跟着说他也愿意多出钱。他承认这几个月他只给了一次钱,确实太少了,是他没尽到责任,是他做得不对。他说从下个月开始,他每个月拿出一千五,专门用来补贴妈的养老费用。如果不够,他再想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歉意,也有一丝解脱——大概是因为终于可以用钱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我哥说他也出一千五。再加上我妈自己的退休金,加起来差不多四千块,在我们这儿找护工或者住养老院,勉强够了。如果要住好一点的,不够的部分他来补。他说他是老大,理应多承担一些。这句话他从四个月前就该说了,可直到今天才说出口。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四个月来积攒的委屈,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像一块发了霉的旧棉絮。有对他们终于肯承担责任的些许欣慰,像是一口气终于喘上来了。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凉——为什么非得等到我快撑不住了,他们才肯站出来。为什么非要等到人快垮了、家快散了,才想起来自己也有一份责任。可我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我的力气在这四个月里已经被榨干了,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剩了。我现在只想解决问题,只想让我妈得到妥善的照顾,让我自己和我老伴也能活下去。
后来我们三个商量了很久,客厅里的灯光一直亮到了深夜。我们从护工聊到养老院,从费用分摊聊到探视安排,一条一条地讨论,一样一样地确认。最后定下来——我妈先送到我哥认识的那家养老院,我哥负责联系和安排手续。费用三个人分摊,除了我妈自己的退休金,差额部分我哥和我弟各出一半,我这边主要负责每周去看望两次,监督养老院的服务质量,有什么问题随时跟他们沟通。如果养老院住不惯或者条件不行,就接回来请住家保姆,费用还是按这个方案分摊。方案定下来以后,我让他们两个当场把钱转给了我——每个人先转了一个月的,一千五。我看着手机上两笔到账的提示,屏幕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些钱他们本可以早几个月就拿出来,可他们偏偏要等到我人快垮了、家快散了,才肯掏这个腰包。
我妈住进养老院那天,是上个星期五。天气不算好,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我哥找了辆车,我帮她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衣服,她用了很多年的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一条她最喜欢的碎花枕巾,洗得发白了但花色还在。东西不多,塞了两个塑料袋就装完了。我推着她在家里的每个房间转了转,让她再看看,她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她躺了四个月的角落,面无表情,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我妈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她难得地清醒,没有骂人,没有闹,没有说我要毒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句,秀兰,妈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蹲下来握着她那双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纵横交错。我说妈,不是回不来,是去一个有人照顾你的地方。我也会经常去看你,一星期去两次,好不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淌进了花白的鬓发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拧了一下,又酸又疼,可我没有哭,因为我怕我一哭她就更难受了。
养老院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不是那种新闻里曝光的地狱养老院。院子里有几棵老梧桐树,虽然树叶子都快掉光了,但看着还算是干净。房间是双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有电视,床单被罩都是统一的浅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护工看起来也算负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门大但手脚麻利。我妈住进去的第一天,护工帮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还剪了指甲。她坐在床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那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我家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我心里那根绷了四个月的弦,在那一刻终于稍微松了一点,松到我能正常地呼吸了。
可我走的时候,她忽然抓着我的手不放,抓得特别紧,五根手指像枯树枝一样箍着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八岁卧床四个月的老人。她说秀兰,妈知道你这几个月受苦了,妈对不起你。妈老了,不中用了,你别怪妈。我抱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能摸到她锁骨和肩胛骨的形状。我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她肩头的碎花衬衫洇湿了一大片。我说妈,不怪你,是女儿不孝,没能照顾好你。她摇了摇头,松开了手,转过头去不再看我,面朝墙壁侧躺着,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我知道她是怕我看到她也在哭。我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妈我走了,星期三再来看你,然后转身出了房间,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泥地面明晃晃的。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上零星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吐了出来。那团东西不知道在我心里堵了多久,吐出来之后整个人空空的,轻飘飘的,像是少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流了一路。旁边有个小姑娘一直偷偷地看我,大概在想这个老阿姨怎么哭成这样。我没理会她,就任着眼泪那么淌着,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衣领湿透了也不管。我不知道我哭的是我妈,还是我自己,还是这四个月来被榨干的所有力气和耐心。也许是都哭吧,那些东西搅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哪是哪了。
现在我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去看我妈。养老院在城东,我家在城西,坐公交要倒两次,单程一个多小时。但我不觉得远,也不觉得麻烦。比起这四个月的煎熬,这点奔波根本不算什么。坐在公交车上去看她的时候,我的心情是轻松的,因为我知道去了以后能看到她好好的就行,不用再给她翻身擦洗接大小便,不用再听她半夜骂我,不用再担心她会不会忽然从床上摔下来。我妈的状态比在我家的时候稳定多了,她还是会偶尔犯糊涂,有一次我去看她她非说我是她年轻时候的姐妹,拉着我聊了半天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她还是会闹脾气,有一次护工喂药她不肯吃,把药片吐在地上。但护工们见多识广,对付这些有经验,不像我被闹得手忙脚乱。她的脸色也红润了些,额头上那个磕伤已经好了,缝针的疤痕藏在皱纹里,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老刘也缓过来了,出院以后又去上班了。医生让他减了工作量,他也听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活都抢着干。现在下班回来会主动去厨房帮我洗菜切菜,虽然他切的土豆丝粗得像手指头,大小不一,下锅炒的时候有的还没熟有的已经糊了,可我愿意吃,吃得心里头暖暖的。经历了这件事,我们两口子之间的感情反而更深了。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都不假。他嘴上没说一句心疼我的话,可他做的事,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他把我妈睡过的那间小屋重新粉刷了一遍,自己买的涂料自己刷的,刷了两天才刷完。他说把墙刷新一下,屋子里的气味就散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每天看着那间空屋子心里难过,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
我哥和我弟现在每个月按时打钱,一天都不耽误。大概是这四个月里我的样子把他们吓到了,也可能是看到老刘差点心梗,让他们意识到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是要出人命的。总之他们终于承担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虽然这份责任来得太迟了,但来了总比不来的好。我哥来看过我妈两次,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水果点心营养品,像是要把之前欠的都补上似的。他坐在我妈床边,握着我妈的手,叫了一声妈,声音就哽住了。我弟也来了两次,虽然待的时间都不长,坐一会儿就走了,每次都说单位还有事,但至少他来了。他上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茶叶,说是同事从外地带回来的,他没说什么话,就是把茶叶往桌上一放,说姐你喝。我收下了,放在柜子里还没拆封,每次打开柜子看到那盒茶叶,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一开始我们兄妹三个就能平均分担,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我不会被逼到差点崩溃的边缘,也许老刘不会犯病,也许我妈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也许我回忆起这四个月的时候,心里不会全是苦涩和怨恨。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人就是这样,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都觉得事情还能再拖一拖,别人还能再扛一扛。只有当那个扛着的人快要倒下了,他们才肯承认——哦,原来她也是会累的。原来她不是铁打的,原来她也会哭,原来她的腰也会疼,原来她的老伴也会倒下。这个道理说起来多简单,可要真正明白它,却需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孝道这个词,从小到大被挂在嘴边,可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去尽孝。它不是一个人硬撑就能完成的事,它需要的不是感动自己的自我牺牲,而是一家人真正坐在一起,把钱和力都摊在桌面上,实实在在地分工合作。可惜我们这代人大半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劳,等该伺候老人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了。我们的子女呢,他们将来怎么对我们,那是另一个未知数。我只知道,我不要成为我妈那样的人——不是怕老,是怕老了没人管。我也不要成为我哥和我弟那样的人——在别人扛着的时候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我要在我还能动的时候,把这些道理都告诉我女儿,让她明白尽孝不是一个人的事,让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了床上,我希望她能跟我商量,而不是一个人默默地扛。
昨天我去看我妈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透亮,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她正坐在养老院一楼的活动室里看别人打麻将。四个老人围着一张方桌,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其中一个老爷子糊了一把牌兴奋得直拍桌子。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得我妈的银发闪闪发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她看到我来了,笑了一下,招手让我过去,那个动作跟从前一样,跟我在纺织厂下班回家时她站在门口冲我招手的样子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她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脸,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在我脸上慢慢摩挲着,说秀兰,你又瘦了。我说没瘦,最近都吃回来了,老刘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她不信,非要把桌上那包饼干塞给我让我吃。我接过饼干,拆开吃了一块,饼干有点受潮了,软软的,不脆了,然后又喂了她一块。她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足得像个小孩子。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秋风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活动室里的老人们在洗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热闹。阳光在母亲的银发上跳跃,我看着她安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四个月的苦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不是不苦,是熬过来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扛过去的事回头再看,都会变得轻一些。我握着她温热的手,心里头安安静静的。昨天已经过去了,明天还没来,这一刻,我们母女俩坐在一起,晒着同一个太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