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保姆10年涨薪7次,她辞职我送到车站她突然回头:床底有东西
发布时间:2026-08-28 08:24 浏览量:1
火车票攥在手心,保姆赵姨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口:“秀兰,你床底下有东西。”
火车是下午一点二十的。
我帮赵姨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帆布行李箱,箱子轮子早就不利索了,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车站广场上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赵姨穿了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灰蓝色短袖,领口洗得发了毛,但她还是爱穿,说凉快。
我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茶叶蛋和两瓶水。赵姨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箱子侧兜里。她说秀兰你别送了,回去吧,天热。
我说再送几步,进站口人不多。
赵姨在我家干了十年。从四十三岁干到五十三岁,我儿子从一年级上到高三。她走的时候我算了算,前前后后给涨过七次工资,从最开始的一千八涨到现在的四千二。每次涨都是我主动提的,不是我多有钱,是觉得这人在我家里待着,跟我过日子似的,该涨。
但赵姨还是走了。
她说老家儿媳妇怀了二胎,预产期在秋天,得回去帮忙带孙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擦灶台,背对着我,声音平平的,就跟往常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一样。我说那行,你定好日子告诉我。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后来我跟我丈夫老周说起这事,老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走了就走了,再找呗。我当时心里堵了一下,没接话。
赵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让她别做饭了,出去吃一顿。她说别破费,冰箱里还有排骨,炖了吧。我拧不过她,最后俩人在厨房里一起忙活,炖了排骨,炒了个土豆丝,凉拌了个黄瓜。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秀兰,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摸了摸脸,笑笑说夏天没胃口。
赵姨低头啃排骨,啃得很仔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她指甲缝里还有点面碱没洗掉,我想起她每次和完面手上都白花花的,自来水冲好几遍也冲不干净。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周打着呼噜,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是去年冬天暖气漏水洇出来的,叫老周找人修,他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说,然后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我这十年过得不咸不淡的。儿子小升初那年我爸查出来肺癌,我妈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单位请不了长假,就托中介找了赵姨。赵姨来的时候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双胶鞋,她说她之前在建筑工地给人做饭,没做过保姆,怕干不好。
我说没事,你就帮我管管孩子的一日三餐,别的不用操心。
刚开始头半年,赵姨其实手挺生的。炒菜放盐没准头,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儿子挑嘴不肯吃。我不会当面说她,就背地里跟儿子讲阿姨刚来不容易,你多担待点。儿子那时候才一年级,懵懵懂懂的,倒也听话。
后来赵姨慢慢摸着了门路,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记得比我还清。小升初那年儿子累,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赵姨就坐在客厅等着,等儿子写完作业她给热一杯牛奶端进去。我说你不用等,早点睡。她说我也睡不着,农村人觉少。
我爸走的时候是冬天,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我在走廊里蹲着哭了半个钟头,后来是赵姨给我打的电话,说她在菜市场买菜碰见邻居张姐,张姐说看见你妈在医院门口哭,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爸走了。赵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秀兰你回来吧,孩子我接着,你忙你的。
那个冬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单位请假扣工资,老周那段时间正好项目忙,天天加班。我两头跑,我妈那边心情不好,儿子这边学习也紧,整个人瘦了一圈。赵姨有天晚上端了碗银耳羹到我房间,说你喝完再睡,这阵子辛苦得脸都黄了。
我端着碗喝的时候,赵姨坐在我床边的小凳子上,也没说话,就看着我喝。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说以后晚上我给你炖点汤,你喝完了再睡。
那时候我才发现赵姨这人话不多,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
我爸的后事办完之后,我给了赵姨一个红包,两千块钱。她死活不收,说秀兰你这是干啥。我说你这段日子辛苦了,拿着。最后她收下了,但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炖了一大锅汤,把邻居张姐和她家孩子都叫来喝了。
赵姨这人就是这样,给她点什么她都惦记着还回来。
前些年我单位效益不好,有半年工资一直拖着没发,我跟老周商量要不把赵姨辞了算了,手头紧。老周说辞就辞吧,孩子也大了能自己对付一口。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跟赵姨开了口。
赵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少要点钱行不行,你一个月给我一千就行,我管孩子三顿饭。
我说不行,哪能这样。
她说秀兰你别跟我见外,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你跟孩子我都处出感情了。再说我回老家也没事干,地都包出去了,就几间空房子。
最后赵姨还是留下了,那半年我就给她开一千二,她也没嫌少。后来单位工资补发了,我头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工资涨回来,又多加了两百。
这事老周不知道,我也没跟他说。家里的钱各管各的,他管房贷车贷,我管日常开销和赵姨的工资。这十年下来,我也说不清是老周挣得多还是我花得多,反正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过来了。
赵姨要走的消息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在电话里叹口气,说你又得自己忙了,你从小就不会做饭,结了婚也没学会。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我能行。
我妈说秀兰你跟你婆婆那边最近咋样。我说还好。我妈就没再往下问。
其实不好。
我婆婆住在城南,离我们家坐公交四十分钟。她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脾气越来越古怪。老周是独生子,我爸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我们三家一起过,我爸走了之后,我婆婆就开始嫌我们家这边事儿多。
去年中秋我婆婆来我们家吃饭,一进门就说家里有股味儿。我问她什么味儿,她说就是一股油烟子味儿,不通风。赵姨当时在厨房备菜,出来叫了声阿姨好,我婆婆没搭理她,直接进客厅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我婆婆夹了口菜嚼了两下,然后放下了筷子,说秀兰你这请的阿姨做饭不行啊,这排骨炖得太烂了,没嚼劲。
赵姨那时候在旁边给儿子盛汤,手顿了一下,继续盛汤没吭声。
我说妈,赵姨炖排骨炖了俩钟头,儿子爱吃软烂的。
我婆婆说小孩吃那么软的牙口都退化了。
老周坐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我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
那天晚上我婆婆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生了半天闷气。赵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她关了水龙头,擦擦手出来,问我秀兰你要不要吃水果,我切了个西瓜。
我说赵姨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赵姨说没事,老人嘛,我婆婆也这样。
我挺感激赵姨的,有些话她从来不往外传。比如我跟我婆婆拌嘴,比如老周有时候说话噎人,赵姨全看在眼里,但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一个字。她就像我家里的一面墙,在那儿立着,不声不响,但你知道有她撑着。
赵姨睡我家书房,书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她来了之后我在桌上给她摆了一盆绿萝,这绿萝我从来没浇过水,全是赵姨管的,十年了长得蓬蓬的一大盆,藤蔓从桌上拖下来,都快到地上了。赵姨走的那天早上,我推门进去帮她拿箱子,看见她把绿萝浇得透透的,还在花盆底下垫了个盘子。
她说秀兰这花你记得一礼拜浇一次水,别浇太勤,烂根。
我说好。
她说冰箱里我包了六十个饺子,冻在上层了,你儿子爱吃韭菜鸡蛋的,你别都给煮了,留点他晚上饿了当宵夜。
我说好。
她说厨房柜子第二层我放了袋糯米粉,还有一包红豆,你想吃了自己蒸点红豆包,你上次说外头买的太甜。
我说好。
她说卫生间那个地漏有点堵,你用开水冲一回就行了,别往下倒那些化学的,伤管子。
我说好。
赵姨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用了好多年的塑料梳子看了看,又放下了。她说走吧秀兰,车快到点了。
我帮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赵姨弯腰系鞋带,我看见她后脑勺上的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她在鞋带上面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跺了跺脚,说走吧。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屋子。客厅茶几上还有昨天赵姨削的苹果皮没收拾,厨房水龙头底下放着一碗泡着的木耳,是她昨晚临睡前泡的,说今天早上给我炒个木耳鸡蛋,结果早上忙活来忙活去,忘了炒。
赵姨站在门口外面等我,她说秀兰你别磨蹭了,再磨蹭车赶不上了。
我锁了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赵姨帮我拉了拉门把手试试锁没锁好,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出门都这样。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四楼的刘婶,刘婶看见赵姨拎着箱子,问哟赵姐这是要出门旅游啊。赵姨笑笑说回老家了,不来了。
刘婶愣了一下,说咋不来了,干得好好的。赵姨说儿媳妇要生了,回去带孙子。刘婶看看我又看看赵姨,说你这干十年了,秀兰家离了你咋办。
赵姨说人家离了谁都能过。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楼道窗户外面。
上了出租车赵姨坐副驾驶,我坐后头。一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司机放了个电台的评书,什么隋唐演义,一个老头在那儿讲秦琼卖马。赵姨侧着头看车窗外头,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脸上的褶子比十年前多了不少,眼皮也耷拉下来了。
十年前赵姨来的时候才四十出头,那时候头发黑油油的,干活利索,走路带风。现在她走路慢了许多,有时候弯腰擦桌子得扶着腰慢慢直起来。去年她腰疼了一回,我让她歇两天,她歇不住,说腰上的毛病歇也没用,动动还好点。
我给赵姨买的那个按摩仪花了两百多,她就用过两回,说震得慌不习惯。后来那东西放在书桌抽屉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我扫了码付了钱,司机还帮着把箱子从后备箱拎下来。赵姨连声道谢,接过箱子我说我帮你拎吧,她不肯,说你拎了一路了。
进了候车大厅,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赵姨那趟车在二楼候车。我说上去吧,找个座儿坐会儿,还早着呢。
赵姨看了看显示屏,又看了看我,说秀兰你别上去了,送到这儿就行了。
我说再送送你。
她说送啥送,我又不是不认字。她说着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车票,对着光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她说秀兰你这十年待我不薄,我心里有数。
我说咱俩说这个干啥。
她说我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但我心里都记着。你对我好,对我也放心,工资从来没拖欠过一回,过年还给我包红包,我闺女上学你也给拿过学费。
我说那都是小钱。
赵姨摇了摇头,说你那年手头紧,还跟我讲实话,没藏着掖着。我碰见好多东家,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嫌这嫌那的。你没嫌过我。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帮她理了理领子,说回了老家给我来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到了。
她说嗯。
我把塑料袋递给她,说水别忘了喝,茶叶蛋放不住,别留着明天吃。
她接过去塞进箱子侧兜,又拉了拉拉链。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等着她说话,她眼睛里的光晃了晃,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她说秀兰,你床底下有东西。
第二章
赵姨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电梯口走了,步子挺快的,拉着那个轮子吱扭响的箱子,头也没回。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上了电梯,电梯慢慢往上走,她站在上面也没回头看我。等电梯到了二楼,她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出站口的风热烘烘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一路上我都在想赵姨那句话。床底下有东西。她是怎么知道我家床底下有东西的。我家主卧那张床是老周我俩结婚时候买的,老式实木床,床头雕着花,床底离地面特别矮,扫把都伸不进去,平时根本没人往底下看。赵姨打扫卫生从来只打扫卧室地面,没见她趴地上看过床底下。
我到家的时候快两点了。开门进屋,屋子里空荡荡的,赵姨不在厨房忙活,不在阳台晾衣服,那股安静跟平时不太一样。换了拖鞋我走到主卧门口,站住了。窗帘拉着半截,屋里光线有点暗,那张老床还是老样子,深棕色的床头在暗处显得更沉了。
我蹲下来,侧着脸往床底下看。
底下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趴下来,半边脸贴着地板砖,冰凉冰凉的,这才隐约看见床底最里头靠着墙根的地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搁着,不是很大,扁扁的。
我直起身,想了想,去客厅把拖把拿来,倒过来用拖把杆往里够。捅了两下,那东西被我拨拉出来一点。我又趴下看了看,是个灰色布袋子,灰扑扑的,上面一层灰,看样子放进去有些年头了。
我把手臂伸进去,手指够着了布袋子的一角,慢慢往外拽。那布袋不大,也就比鞋盒大一圈,扁塌塌的,拽出来的时候扬了一小团灰。我咳嗽了两声,把布袋子放在床边地板上,拍了两下。
布袋子口扎着一根细麻绳,系了个活结。我解开麻绳,把袋子口撑开往里看,里面塞着一沓东西,用旧报纸裹着。我把报纸包拿出来,拆开外面裹的报纸,报纸是好几层,因为潮气有点软塌塌的,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了,勉强能看见日期是六七年前的。
报纸里头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挺厚的,鼓鼓囊囊。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用透明胶带封着。我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来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阳台,照片里赵姨蹲在地上给绿萝换盆,穿着那件灰蓝色短袖,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往上翘。照片角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照片底下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从那种老式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茬。我打开信纸,赵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写反了。她没上过几年学,平时买菜算账还行,写字费劲。我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秀兰,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这封信我写了好几年,写写改改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合适。我今天把它放在床底下了,等你哪天收拾屋子看见了就看,看不见就算了。"
我眼睛有点发酸,但没哭。
信下面还有东西,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一张手机截图的打印纸,还有几张纸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着。
我一张一张看。
缴费单是市中心医院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项目是胸部CT平扫,费用五百多,缴费人名字写的赵桂芝。赵桂芝是赵姨的大名。检查结果是肺上有个结节,医生建议定期复查。
那张手机截图打印纸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是赵姨用她那个老式安卓手机截的,像素不高,字有点模糊,但勉强能看清。聊天的是两个人,一个备注名是"老周",一个就是赵姨自己。时间是三年前的夏天。
赵姨发消息:周哥,秀兰最近心情不好,你多陪陪她。
老周回:知道了。
赵姨又发:你别在外面太晚回来,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老周回:我心里有数。
赵姨最后发了一条:那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老周没再回。
我看着这条聊天记录,手指头有点僵。赵姨跟老周什么时候加的微信我不知道,赵姨的手机我从来不看,老周的手机我也不看。这十年我习惯了互不翻手机,觉得两口子之间也得有点私人空间。
但那句"你别在外面太晚回来"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周那些年确实经常晚归,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十一二点,说是单位应酬或者跟朋友喝酒。我从来没往别处想过,老周这人老实巴交的,长得也不帅,头发还少,谁会看上他。
回形针别着的那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模糊的,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的。照片里是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我们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车牌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老周的车。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婆婆,一个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看不清楚脸,侧着身,正从车窗往里递什么东西。
照片底下是赵姨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秀兰,这张照片是我去菜市场时候碰上的,你婆婆和一个女的在周哥车旁边站了半天,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敢问你。你婆婆后来看见我了,赶紧走了。我不晓得这事重不重要,但你心里有个数。"
我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姨把这些东西藏在我床底下,藏了好几年。她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坐在床边发愣,手机响了,是赵姨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嘈嘈的,广播声嗡嗡的,应该是已经进站了。
"秀兰,我上车了。"
"嗯。"
她顿了顿,说:"床底下的东西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藏那些的,"她的声音有点低,"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自己知道比听别人说好。我又怕你知道了难受,就一直放着。"
"那个红衣服的女的是谁?"
赵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认识,就碰见那一回。你婆婆跟她站了一会儿,后来你婆婆看见我,脸色变了,拽着那女的就走了。"
"老周……"
"秀兰,你别多心,"赵姨打断我,"我不知道周哥咋回事,我就是碰巧看见了。你婆婆的事儿我也就碰上那一回。那截图是周哥有一回手机落茶几上,我帮他充电的时候看见的,就截了个图。我不该偷看他手机,我知道。"
"赵姨。"
"哎。"
"你肺上那个结节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只有火车站的广播远远地响。过了好一会儿赵姨才说话,声音比刚才小多了:"没大事,查出来好几年了,每年复查一回,没长大。你别操心。"
"你为啥不跟我说。"
"你家里事儿一堆,我跟你说了你又该给我拿钱。我自己能对付。"
我想说点什么,喉头哽住了。赵姨在电话那头说秀兰你别多想,那些东西我就是搁那儿,你看了就看了,看了就当个事儿,不看就扔了也行。我就是想着这些年你待我不薄,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我心里过不去。
"赵姨,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老周下午五点多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换了拖鞋进厨房看了一眼,说赵姨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那你以后得自己做饭了。说着从我身后伸手捏了块案板上切好的黄瓜,塞嘴里嚼着转身走了。
我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的,溅了两滴在手背上,烫出两个小红点。我没去管,把菜翻了两下盛出来。
吃饭的时候老周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手机。我说赵姨走之前说了件事。
老周抬眼看了看我:"什么事?"
"她说她看见咱妈跟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在咱家后门巷子里站着,还给一辆车里递东西。"
老周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含含糊糊说:"啥红衣服女的,你妈认识的人多了。"
"那辆车是你的。"
老周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表情没怎么变,但擦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秀兰你啥意思,你妈给我递东西不行啊?"
"行,我就是问问,你紧张啥。"
"我没紧张,你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没再接话,低头吃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有点硬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赵姨在的时候红烧肉她都会炖一个多钟头,烂得筷子一夹就散。
那晚老周洗完澡早早就睡了,呼噜打得比平时还响。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照在衣柜门上。
我想起很多事。想赵姨刚来那年冬天,老周他爸去世,我婆婆在灵堂上哭得站不住,赵姨端了碗红糖水过去说阿姨你喝口暖暖身子。我婆婆推开她,说不用你管。赵姨也没恼,把碗搁在旁边桌上就走了。
想起儿子三年级那年阑尾炎住院,我跟老周轮流陪夜。轮到我的那天晚上赵姨来了,说你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盯着。我说不行你明天还得做饭。她说一顿饭不做饿不死人,你脸都熬青了。
想起前年我生日,老周在公司加班回不来,赵姨做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牛肉摆在上面。儿子吃了一大碗,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赵姨把我剩的那半碗端过去吃了,说你生日我替你吃,算是给你攒福气。
十年了,赵姨把我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我从来没想过她也有自己的难处。肺上长了个结节,每年一个人去医院复查,回来也不吭声。我每月给她四千二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她在我家十年,吃住都是我的,可我连她啥时候加的丈夫微信都不知道。
我侧过身,背对着老周的呼噜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
床底下现在空了,灰扑扑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被布袋蹭过的印子。我把那个布袋子塞进了衣柜最上层,用几件厚衣服压着。里面的东西我没打算还给赵姨,也没打算跟老周摊牌。
我想再看看,再看一看。
第三章
赵姨走后的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城南婆婆家。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中午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到婆婆家楼下的时候我买了一兜橘子,她爱吃橘子,但牙口不好,我让水果摊的老板挑软的。
上楼敲门,婆婆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
我说过来看看你,买了点橘子。
她让开门口让我进屋。屋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在哭,主持人板着脸讲道理。婆婆把电视关了,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刚在楼下喝了瓶水。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裤缝。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袖,我看着那颜色,脑子里闪过赵姨照片里那个红衣服女人的影子。
"妈,赵姨走之前跟我说了件事。"
婆婆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警惕:"说啥了?"
"她说前两年在咱家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碰见你,你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的站那儿,还给老周车里递东西。"
婆婆的脸色刷一下变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电视关了之后屋里特别安静,我听见楼道里谁家炒菜的声音,兹拉兹拉的。
"谁看见的?"婆婆终于开口。
"赵姨看见的。她说你看见她之后就拉着那女的走了。"
婆婆低下头,手指头搓裤缝搓得更快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不是啥外人,是你老周他表妹。"
"哪个表妹?"
"就是……他三姑家的闺女,你该叫表妹的。你不认识,那阵子刚从外地回来。"
"三姑家的闺女?"我想了想,老周确实有个三姑,住在邻市,早年间来往不多,这几年更没走动。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三姑还有个闺女。
"嗯,她回来办点事,没地方住,在我那儿住了两天。"婆婆说得挺快,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橘子,不看我。
"在老周车上递啥东西?"
"就……两件衣裳,她妈托我带给老周的,老周正好开车过来了,我就让他顺道带回去了。"
"衣裳?"
"嗯,旧衣裳,你三姑收拾出来的,说扔了可惜给老周穿。"
我没接话。婆婆说完这些,手指头终于不搓裤缝了,改去搓橘子皮。她拿起一个橘子,指头掐着皮往下剥,指甲缝里沾了黄黄的汁水。
"秀兰,"她剥完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今天来就是问这个?"
"我就是碰见赵姨提了一句,过来问问妈。"
"哦。"她又剥了一瓣放进嘴里,"赵姨走了你那边忙得过来不?"
"还行,慢慢适应。"
"那就好。老周工作忙,你别给他添麻烦。"
我站起身说妈我走了,还得回去接儿子放学。婆婆也没留我,说你那橘子拿回去自己吃,我牙不好。我说买了就是给你的,软的。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发软。婆婆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三姑家的闺女我嫁过来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而且赵姨拍的那张照片里,那个女人侧着脸,身形看着挺年轻的,不像三姑那个年纪的闺女。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三姑的电话。我跟三姑不熟,就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短信的那种关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三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喂,秀兰啊?"
"三姑,打扰你午休了。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你说。"
"你家闺女是不是回咱这边来了?"
三姑愣了一下:"哪个闺女?我就一个儿子,没闺女啊。"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哦,那可能我记错了。没事三姑,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三姑没闺女。那婆婆嘴里那个"三姑家的闺女"是谁。
我打车回了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细节。赵姨拍的照片,那张微信截图,那句"你别在外面太晚回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个周末,老周说单位要加班,一大早就出门了。那天下午我带儿子去逛超市,在超市门口碰见老周他们单位的小李,小李带着老婆孩子也逛超市。我说你们单位今天不是加班吗,小李说没啊,今天休息。
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老周记错了或者临时改安排了。但现在想起来,那天老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有股酒味,说是跟领导吃饭去了。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不少次,我都当是正常。老周这人老实,我也从来没往歪处想过。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得比平时晚,快八点了才进门。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他换鞋的声音,还有手机外放的音乐声。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抱着叠好的衣服从阳台出来,路过茶几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单位加班。"
"哦,小李他们也在?"
老周换台的手顿了一下,遥控器停在半空。"小李?哪个小李?"
"你们部门那个小李,上回超市碰见的那个。"
"哦,他今儿请假了,没去。"
"那你跟谁加班呢?"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秀兰你今天咋了,查岗啊?"
"我就问问,你急啥。"
"我没急。"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有点大,"你这话里话外的,不信任我是咋的?"
我没接话,抱着衣服进了卧室。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放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跟老周结婚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大声跟我说过话。他心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用手机搜了一下怎么查行车记录仪。老周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他自己装的,从来不让我碰,说是带停车监控功能的,费电。
第二天早上老周上班去了之后,我拿着他的备用车钥匙下了楼。车停在小区地库里,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抬头看了看后视镜旁边挂着的行车记录仪。
屏幕是黑的。我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又按了几次,还是没反应。卡槽里没有存储卡。
老周把卡拔了。
我坐在车里,方向盘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灰扑扑的。车窗外面地库里昏暗的灯光照着,隔壁车位的车罩着一层防尘布,像个坟包。
我锁好车上楼,在电梯里碰见邻居张姐。张姐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说秀兰你家赵姐真走了啊,昨儿我碰见你儿子,他说阿姨回老家了。我说嗯,走了。
张姐摇摇头说可惜了,你赵姐做饭好吃,我闺女上你家吃过两回饭,回来念叨好几天。
我笑笑没接话。
电梯到了我家那层,张姐住在四楼,我先出了电梯。开门进屋,屋里安安静静的,赵姨不在,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油瓶子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的。赵姨走之前把厨房彻底清理了一遍,她说你忙,没时间擦油烟机,我走之前给你擦一回。
我打开冰箱,上层那六十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每个饺子肚儿都捏着均匀的褶子,赵姨包的饺子从来都是一个样。我拿出一盒,准备晚上煮给儿子吃。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姨发来的微信。她走之前我教她用过几回微信,她学得慢,但总算会发语音了。
我点开语音,赵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秀兰,我到了,家里都收拾好了。你那边还好吧。"
我回了个语音:"挺好的,你放心。"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事,你别跟周哥吵,我就是碰上了跟你说一声,不一定有啥。两口子过日子,别瞎猜。"
"我知道,我没跟他吵。"
"那就行。绿萝浇水了没?"
"浇了。"
"你炒菜少放点盐,你口味重。"
"嗯。"
我跟赵姨聊完,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冰箱上贴的赵姨留的那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各调料在柜子里哪一层,米面还剩多少,儿子下学期的书本费大概多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几个圈圈,估计是怕我看不懂。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酸酸的,但没哭。
第四章
赵姨走后第一个周末,儿子从学校回来,进门就喊赵姨我饿了。
我在厨房应了一声,说赵姨回老家了,妈给你做。
儿子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探头看了看灶台上的锅,我正炒西红柿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大小小的,鸡蛋搅得也不够匀,锅里汤汤水水的有点稀。儿子抿了抿嘴,说妈你这西红柿炒蛋看着咋跟汤似的。
我说能吃就行,别挑。
儿子端着碗去客厅吃了,吃了两口跑回厨房说妈你忘放盐了。
我这才想起来,盐罐子还在灶台角上搁着,压根没往锅里撒。
那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儿子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妈我出去找同学玩。我说行,晚上早点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对着桌上的剩菜发了会儿呆。西红柿鸡蛋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油膜。我想起赵姨以前炒的西红柿鸡蛋,鸡蛋金黄蓬松,西红柿炒出红油,汤汁勾了薄芡,拌在米饭上儿子能吃两大碗。
我给赵姨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过了十几分钟她回过来了,说刚才在院子里浇菜呢,手机搁屋里没听见。我问她儿媳妇咋样了,她说挺好的,下个月预产期。
"你那边忙不忙?"她问我。
"还行。"
"你做的饭能吃下去不?"
我笑了一声:"凑合吧,今天炒西红柿鸡蛋忘放盐了。"
赵姨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说你啊,离了我就吃不上口好的。她笑完了又沉默了一下,说你跟周哥还好吧。
"嗯,就那样。"
"秀兰,"她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说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琢磨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该跟你说。那年我碰见你婆婆和那个女的之后,有一回周哥手机落茶几上,我帮充电,他手机弹了条短信出来,我无意间扫了一眼。"
"什么短信?"
"是个女的发的,就一句话,说'我转过去了,你看看'。我看了那号码,没有存名字。我后来去菜市场碰见你婆婆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你婆婆的手机,她手机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号码跟周哥手机上那个一样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攥紧了:"你没存那个号码?"
"我存了,但那个号后来我打过两回,都没通。我猜是个临时号,用完就扔了。"
"那个号你还有吗?"
"有,我记在本子上了。秀兰你要不?"
"你发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钟,赵姨发来一串数字。是一个手机号,十一位。我盯着那串数字,把号码复制了,打开微信搜了一下。
搜出来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昵称只有一个字:梦。朋友圈背景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来是哪儿。朋友圈封面底下有一行小字签名:"且行且珍惜。"
我看着那个"梦"字,心里翻了个个儿。我又搜了一下这个手机号能不能加支付宝,支付宝头像也是那朵荷花,实名认证名字只显示了最后一个字:萍。
萍。三姑家的"闺女"?婆婆嘴里那个表妹?
我把这个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个问号。然后我翻了翻老周的微信好友列表。我俩的微信密码互相都知道,但我从来没登过他的。那天晚上老周去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好友列表里一大堆人,我往下划拉,手指尖有点发麻。划到字母M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名字:梦。头像就是那朵粉荷花。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但朋友圈那一栏能看见最新的两条动态,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难得清闲"。另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一张夜景,高楼窗户亮着灯,配文"回来了,还是这个城市最亲切"。
老周给她点过赞。我查了一下点赞记录,那条"回来了,还是这个城市最亲切"底下,老周点了个赞。
我把老周的手机放回床头柜,手指还在抖。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老周在里面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叫什么《大约在冬季》。
水声停了,老周擦着头发出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有点累。
老周哦了一声,爬上床开始刷手机。我侧过身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信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一朵粉荷花的头像,一句"我转过去了",一张婆婆和红衣服女人站在一起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烙饼似的翻了一宿。老周的呼噜声从身后传过来,有一阵突然停了,我绷紧了身体不敢动,以为他醒了。结果他翻了个身,又把呼噜续上了。
我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个叫"梦"的微信号。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新的,晚上十一点发的,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配文三个字:"睡不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五章
又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
我找了个借口说想查查自己手机号的消费明细,顺便把老周那张副卡的流量使用情况也打了出来。营业员是个小姑娘,态度挺好,帮我操作了两分钟,打出一张单子。
我拿着单子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一行一行看。
老周那张副卡的流量使用记录里,有两个号码出现的频次特别高。一个是我婆婆的号,隔三差五有通话记录,这个正常,母子俩常联系。另一个就是那串陌生的号码,通话频次不算密,但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回,每次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半个多小时不等,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六年前。
六年前。那会儿赵姨刚来我家没多久。
我又翻了一下短信记录,那个号码给老周发过十几条短信,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的,就一句话:"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坐在台阶上,初夏的太阳晒得脑门出汗。我把那张单子叠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进了一家药店,买了盒降压药。我的血压一直正常,但那天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赵姨走后的第十天,老周说周末要出差,去邻市两天,周一回来。
我说去哪个城市。
他说隔壁市,有个项目对接。
我说哦。
周六早上他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门,走之前在门口亲了我一下额头,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这个动作他以前也做过,热恋那会儿天天做,后来慢慢少了,偶尔想起来做一下,我总觉得是习惯使然。
他走了之后我给赵姨发了条微信,问她那个"梦"的朋友圈能看见不。赵姨过了半天回我一条语音,说好像看不见了,估计给她屏蔽了。
我说老周今天出差了。
赵姨在语音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想干啥。
我说我不干啥,就是觉得心里憋得慌。
赵姨说秀兰你别冲动,要不你等我回去,咱俩一起捋捋。
我说你回来干啥,你儿媳妇快生了。
她说那我也不放心你。
我说没事,我就是跟你说说,不干啥。
挂了语音之后我把老周的电脑打开了。他的电脑密码我是知道的,还是我们结婚那年的日期。我打开了他的网盘,翻了翻里面的照片和文件。在一个文件夹里,我看见了一些截图,截图内容是微信聊天记录,但对话框里已经删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几条转账记录。
转出的金额有几百的,有上千的,集中在每年的春节、中秋前后。收款方的头像我认识,就是那朵粉荷花。
我关了电脑,坐在书房赵姨以前睡过的那张床上。床上换了我买的凉席,赵姨那床用了好多年的棉布床单我洗了叠好放在柜子里。我摸着凉席的竹条,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电视上演着一个什么农村剧,一个老妈妈在炕头上缝被子,絮絮叨叨地跟她儿媳妇说话。我看着那个老妈妈的侧脸,忽然想起了我婆婆。
我婆婆这个人我嫁过来之前就认识,那时候觉得她挺和气的,逢人就笑。老周说我妈脾气好,你跟她处得来。刚结婚那几年确实还行,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吃饭,她张罗一桌子菜,拉着我的手叫我秀兰,说老周脾气犟你多担待。
后来老周他爸走了,她一个人住以后,性子就慢慢变了。变得挑剔,变得爱挑理。我去看她她嫌我去得少,我去了她又嫌我买的东西不好。逢年过节我给的红包她当面收下,背后跟老周说秀兰给得不如去年多。
我也没多想,就当她一个人孤单,脾气不好也正常。再说婆婆跟儿媳妇能有多亲,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可现在我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忽然觉得背后有一条线,细细的,暗戳戳的,一直在我没看见的地方牵着。婆婆认识那个"萍",婆婆替那个"萍"给老周递东西,婆婆在老周晚归这件事上从来没说过半个字。
我想起前年有个周六,婆婆突然来我家,说是顺路过来看看。那天老周不在家,说单位加班。婆婆在我家坐了半个钟头,问了两遍老周几点回来。我说加班呢,不一定。婆婆哦了一声,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
我当时还觉得她操心儿子,现在想想那个"别在外面瞎晃"说得挺奇怪的。
我又给赵姨发了个消息,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碰到我婆婆跟那个女的,是哪一天。赵姨想了半天,说大概是秋天,她记得那时候菜市场有卖螃蟹的,她买了几只回来给我儿子蒸着吃。
我去翻我手机里的相册,翻到那年的秋天,找到了一张儿子啃螃蟹腿的照片,照片上儿子满手蟹黄笑得眯着眼,背景是家里的餐桌。我看了看照片的日期,然后去查老周的网银转账记录,在那个日期前后几天,果然有一笔转账,收款方是那朵粉荷花。
日期对上了。
赵姨碰见我婆婆跟那个女的之后没两天,老周就给那个女的转了钱。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黑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黑。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楼下玩闹,咯咯笑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是隔壁单元的几个孩子在小广场上追着跑,阳光照着他们的影子,短腿倒腾得飞快。
我忽然想起赵姨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的样子,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总要扶一下腰,慢慢直起来。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怕吵醒我和老周。她擦桌子的时候会顺便把茶几底下的灰也扫一扫。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我的内衣单独用手搓,说洗衣机洗容易变形。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赵姨是怎么发现那些事的。她一个保姆,天天在厨房和阳台之间来回,我家的门她从来不随便开,快递她帮忙收但从来不拆。她是怎么在菜市场碰见我婆婆跟那个女人的,又是怎么看见老周手机上的短信的。
她一个给人做饭打扫卫生的农村女人,每年还要偷偷去医院复查肺上的结节,她操心这些事干嘛呢。
手机响了一声,赵姨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秀兰,我翻了一下我那个本子,那女的号码我存着的时候,备注写了个'周'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怕忘了才写的。还有,我还有一张截图没给你,是有一回周哥手机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屏幕亮着,上面有条微信,那女的发的,说'她什么时候能知道'。我没敢多看,就把手机放桌上了。那张截图我后来找机会也截了,但一直没给你看,我怕你受不了。"
我回了一条:"你发给我。"
几分钟后赵姨发来一张截图。截图是老周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梦",内容就是那句"她什么时候能知道",时间是四年前的秋天,正好是我爸去世之后没多久。消息上面还有两条,但被老周删了,只留下这一条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什么时候能知道。能知道什么。
"她"是谁,是我吧。
要让我知道什么。
我按灭了手机,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楼底下小广场上那几个孩子散了,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过去。天边开始泛黄,傍晚了。
我转身回屋,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打开冰箱拿出赵姨包的饺子。水烧开,饺子下锅,一个一个白胖胖地浮上来的时候,我用漏勺轻轻推了推,怕粘锅。赵姨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煮了五分钟就熟了,捞出来装盘,倒了一小碟醋。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那盘饺子,韭菜鸡蛋的,赵姨知道我儿子爱吃这个,走之前包了六十个。我吃了一个又一个,蘸着醋,一口咬下去馅鲜得直烫舌头。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醋碟子里,溅起一小点醋花。
我一边哭一边吃,吃完了那盘饺子,把碗筷洗了,擦干净灶台,把剩下的饺子重新码好放进冰箱。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明天下午。怎么了?"
"没事,儿子想你了。"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回了一条:"我也想你们。"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客厅灯没开,屋里暗下来了,窗外的天色从橘黄变成了灰蓝,最后成了墨黑。我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六章
老周回来那天下午,我在家等他。
中午我把儿子的衣服洗了晾好,又把赵姨那盆绿萝浇了水。绿萝的叶子有点发黄了,我仔细看了看,盆底积了点水,估计是上次浇多了。我把盘子里的水倒了,把花盆挪到阳台上通风的地方。
冰箱里还剩二十多个饺子,我打算晚上煮了当晚饭。案板上放着半颗白菜,是我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赵姨不在,我自己试着做了个醋溜白菜。炒出来有点糊,但味道还行,咸淡刚刚好。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快四点了,拎着那个小行李箱,进门先喊了声秀兰我回来了。他从我身后走过来,看见桌上的醋溜白菜,咦了一声说你自己做的?
我说嗯,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点了点头说行啊,有进步。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不小。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这两天家里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说老周,咱俩聊聊。
他放下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转身正对着我:"聊啥?"
我从沙发垫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老周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没有伸手去接。"这啥?"
"你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那沓纸。他先看见的是那张照片,赵姨蹲在阳台换盆那张,他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然后是那张医院缴费单,那张微信截图,那张打印出来的监控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表情从疑惑变成僵硬。看到那张老周的车停在巷子里的照片时,他捏着纸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这些哪来的?"他问。
"赵姨藏在我床底下的。"
"啥意思?"
"老周,那个叫'萍'的女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电视里一个洗发水广告的女声在轻柔地说着什么。老周把那些纸放回信封,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秀兰,那是我单位一个以前的同事。"
"叫什么?"
"叫陈萍。"
"跟你什么关系?"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喉结动了动:"就是以前一个办公室的,后来调走了。"
"你给她转钱干什么?"
"借钱,她那时候困难,跟我借了两次。"
"借了多少?"
"大概……几千块钱吧,我还真记不清了。"
"妈认识她?"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认识,有一回单位聚餐,我带着妈一块去的,就认识了。"
"那妈怎么说是三姑家的闺女。"
老周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绕着圈互相碾。
我说老周,你别编了。赵姨把这事藏了四五年没跟我说,她跟我说的时候她心里也难受。我今天把这东西给你看,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就是想知道个实话。咱俩结婚快二十年了,你给我个实话就行。
老周还是低着头,大拇指碾得更快了。我等着他开口,客厅里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响。电视里广告放完了,开始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讲着什么经济发展。
"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我跟陈萍是有一阵走得近了点,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后来调走了,就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你今年还给她转钱?"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那是……去年借的,她说有急用。"
"去年十一月,那条短信,'你考虑好了没有',考虑什么。"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连那条短信都知道。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考虑要不要把这事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怕你离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我在他身边躺了快二十年,他脸上的痣我都数得清,他后脑勺上有块疤是小时候磕的,他左脚比右脚大半码买鞋总有一边挤脚。但这些"跟她走得近了点"的事,我半点都不知道。
"妈帮着你瞒?"
老周没吭声,但那表情算是默认了。
"妈为什么要帮你瞒?"
"她觉得……觉得陈萍那边……"
"觉得什么?"
老周深呼吸了一口,整个人往沙发背上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秀兰,陈萍当年从单位走的时候,妈觉得她可怜,就跟她有点来往。后来我跟陈萍那阵走得近了,妈其实不高兴,但还是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怕你闹,怕你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
我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婆婆怕我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所以替儿子瞒了这么多年。婆婆帮着一个外头的女人给儿子递东西,帮她瞒着她跟儿子走得近的事,就因为怕我闹。
我在他们心里就是这种人?一个会把家搞得鸡飞狗跳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周。窗外太阳西斜了,照在对面的楼墙上,金黄金黄的。楼下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箱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老周,你跟那个陈萍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就去年那回借了钱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赵姨那张截图里,她说'她什么时候能知道',你后来告诉她了?告诉她我知道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没告诉她你知道。后来她自己就不联系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垮着,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他头顶上的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一些,中间那块头皮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妈知不知道赵姨拍了那张照片?"
"不知道,妈就跟我说了回,说碰见你家阿姨了。"
"所以妈后来有一阵不怎么来咱家了?"
老周没说话,但那表情像是被我说中了。婆婆确实从那时候开始来我家次数少了,以前一个月能来两三回,后来两三个月来不了一回。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懒得跑,原来是躲着赵姨。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身进了卧室。我打开衣柜最上层,把那个布袋子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床上。那张照片,那封信,那张缴费单,那几张微信截图,那张监控照片,还有赵姨后来发给我的那张"她什么时候能知道"的截图打印件。
我拿着这些走出卧室,回到客厅,把东西全部摊在茶几上。
"老周,这些东西赵姨攒了好几年,她不敢给我,怕我难受。但她还是给我了,因为她觉得我该知道。"
老周看着那一摊纸,眼睛有点红。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我活得像个傻子。你在外面有事,妈帮你瞒着,赵姨一个外人倒替我不值。你在家躺着刷手机的时候,赵姨在厨房忙里忙外;你晚回来的时候,赵姨给我端汤催我早睡。"
老周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
"你欠赵姨一个道歉。她在我家干了十年,你给我妈买东西给她发红包,你给一个外头的女人转钱,但你给赵姨涨过一回工资没有?"
老周喉结动了动:"没有。"
"赵姨走的时候你连句谢都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我把他那些东西重新收进布袋子里,扎好口子,塞回衣柜上层。然后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水烧开了,饺子下锅,我用漏勺轻轻推着,免得粘底。
老周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我没回头看他,只顾着煮饺子。饺子在锅里翻翻滚滚的,白白胖胖的肚皮朝上浮起来的时候,我用漏勺一个一个捞进盘子里。
"端出去吧,"我把盘子递给他,"吃饭。"
老周接过盘子,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端着盘子出去了。
我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把洗菜的盆子归位,把赵姨留的那张纸条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看了最后一眼,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然后我端上另一盘饺子走出厨房。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饺子。电视开着新闻,主持人还在讲什么经济发展,跟我们的生活隔了一层玻璃似的。窗户外头天彻底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儿子吃着饺子忽然抬头说:"妈,这个饺子是赵姨包的吧。"
我说嗯。
儿子说:"赵姨啥时候回来?"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赵姨不回来了,她回老家带孙子了。"
儿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我坐在那里,嘴里还留着韭菜鸡蛋的鲜味。客厅角落里那盆绿萝,赵姨浇了最后一次水之后,叶子又绿又挺,藤蔓从桌上拖下来长到地板了。明天我找根绳给它往上引引。
吃完饭后老周主动去洗了碗,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水声哗哗地从厨房传出来,跟以前赵姨洗碗的时候一样。我看着茶几上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信封拿走之后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腹上,细细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姨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笑音:"秀兰,今天儿媳妇生了,是个丫头,六斤八两。"
我回了一条语音:"恭喜你当奶奶了。"
赵姨在那头笑了几声,然后说:"你那边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个事……你跟周哥谈了吗?"
"谈了。"
"没吵架吧?"
"没吵,就说了说。"
赵姨在语音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就好。秀兰,你是个聪明人,日子还长着呢,别钻牛角尖。"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姨的名字,那个她闺女帮她注册的微信名,叫"桂花飘香",头像是一朵金黄色的桂花。赵姨本名叫赵桂芝,她闺女帮她起这名的时候大概觉得亲切。
我说:"赵姨,谢谢你。"
她说:"谢啥,咱俩处了十年了,这有啥谢的。"
挂了语音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味道。对面楼上有好几户亮着灯,窗户里人影晃动,有人做饭,有人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阳台上哄。
我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叫"梦"的微信号。头像还是那朵粉荷花,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十天前,"睡不着"那三个字还在。
我点进那个头像,按了一下"删除好友"。弹出来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问号备注的号码,删了。
回到屋里,老周洗完了碗在擦灶台,擦得很慢,一块抹布来来回回地抹那一小块地方。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弓着背的背影,肩膀宽宽的但有点驼了,后脑勺那块疤在白炽灯下看得更清了。
"老周。"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赵姨说的那个事,过去了。咱俩好好过日子,往后有事你跟我说,别瞒。"
老周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哑:"嗯。"
我转身走到客厅,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在阳台通风的地方。藤蔓太长了我找了一截毛线,松松地绑了一下,往墙上引了引。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油亮亮的,像刚擦了油似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个遛狗的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去,狗在她前面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等她。远处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红白白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赵姨坐的那趟火车早就到了吧,她现在大概在老家院子里坐着,抱着新出生的孙女,跟她儿媳妇说着话。她家的院子我见过照片,泥巴地,墙角堆着柴火垛,南边种着一畦葱和几棵小白菜。
她终于回去了。在我家待了十年,五十多岁了,回自己家抱自己家的孙子。
我把绿萝的叶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转身进屋关了阳台门。老周已经回卧室了,床头灯亮着,他靠在床头看手机。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我关了灯躺下,侧过身,面朝着窗户那边。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白线,细细的,照在衣柜门上。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老周的呼吸声,比前几天平稳了些,没那么重了。
床底下空了。
那个灰色布袋子现在在衣柜最上层,里面装着那些纸、那些照片、那些截图。我暂时没打算扔,也没打算再看。就放在那儿吧,跟那盆绿萝一样,找个地方放着,记着就行。
赵姨走的那天说,秀兰你床底下有东西。
她没说那东西是什么,也没说该拿它怎么办。她把选择权留给了我。这些年她在我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我着想,连告诉我真相都挑了个最不伤人的方式。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有蛐蛐在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