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前的“持械打工人”啥模样

发布时间:2026-07-07 16:44  浏览量:1

在忠县涂井乡一座东汉崖墓里,出土了一件令人过目难忘的陶俑:她头梳双髻,额前系巾,身穿V领窄袖长裙,右手前屈持矛,左手执盾,高66厘米。这不是神话中的女武士,而是一位约1800年前的“带刀侍女”。

在我市多地的汉墓群中,考古工作者发现了大量佩带兵器或手持刀盾的陶俑。这些特殊的随葬品,印证了巴蜀地区东汉三国时期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为今人理解东汉时期豪强地主的武装组织、社会阶层结构以及人身依附关系的发展,提供了第一手的实物佐证。

这些陶俑为何出现在墓葬中?它们代表着什么人?又承担着什么使命?近日,科学普及性文化期刊《大众考古》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巴蜀地区东汉三国佩兵器俑》一文,揭开了这群东汉“持械打工人”的秘密。

佩刀文士持械农夫各司其职

在重庆的丰都汇南、巫山麦沱、合川南屏等地汉墓群中,考古工作者也发现了大量佩带兵器或手持刀盾的陶俑。这些陶俑分布范围广、数量多,虽然都身佩兵器,装束和姿态却千差万别:有的腰悬长剑、拱手而立,有的挎盾执刀、身材高大,有的手持农具、腰间却挂着环首刀……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拱手佩刀的陶俑,他们最显眼的特征是身着宽袖长袍、双手笼袖拱于腰腹间——这原本是文人的姿态,腰间却偏偏挂着环首刀或长剑,斯文中透着一股杀气。

要理解这种反差,奉节赵家湾汉墓出土的那件小俑是很好的例子。它仅有23.5厘米高,头戴介帻,左腰佩刀,刀环上还系着璎珞,像一个谦恭的门客,随时准备为主人拔刀。

如果说拱手佩刀的那一类陶俑还算斯文,那么接下来这一类陶俑就是另一副模样。它们头上裹着巾帻,身上穿着粗布短衣,下身是长裤,脚蹬草鞋,一手执刀、一手挎盾——从头到脚都是武夫的打扮。

重庆巫山麦沱汉墓出土的陶俑就是其中代表,它高约80.5厘米,头戴平上帻,右手持矛,左手执盾,衣袖和嘴唇处还涂着朱红色,显得格外威武。

比武士俑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类陶俑——它们一手拿着农具,腰间却挂着兵器。

四川成都天回山崖墓出土的陶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头戴巾帻,身穿短褐,脚穿草鞋,右手握着一把锸(一种翻土用的农具),左手提着一只簸箕,俨然一个下地干活的农民。但往腰间一看,右边悬着削刀,左边佩着环首刀。

这些陶俑一手拿农具、一手握兵器,恰恰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真实处境——平时种田,遇警作战,1800年前的“民兵”,就这样被泥土定格在了墓室之中。

此外,还有一类陶俑格外引人注目——佩带兵器的女俑。这些“带刀侍女”的形象,让人想起《三国志》里的一段记载:刘备娶了孙权的妹妹孙尚香之后,每次进入内室都提心吊胆,因为孙夫人身边百余侍婢“皆持刀侍立”。看来,让侍女佩刀执矛,在东汉豪门中并非罕见之事。

佩兵器俑是地下世界的“安保团队”

这些佩兵器陶俑对应着什么身份?答案藏在东汉豪强地主私家武装的兴起之中。

新莽末年,天下大乱,各地大姓豪族纷纷结营自保。东汉建立后,豪族势力进一步发展。到东汉中晚期,巴蜀地区的豪强地主已经一代接一代地掌握着私人的武装部队。正是这种豪强拥兵自重的时代背景,催生了佩兵器陶俑的出现。

那类拱手佩刀的陶俑,身穿宽袖长袍,显然不事生产,但细细看去,它们头戴的冠帻各不相同,表明身份不一,应是豪强地主蓄养的门客、谋士或贴身侍卫。他们寄食于豪门,为主人出谋划策或负责安全,在汉代画像石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门吏形象。

而那群手执刀盾的武士俑,则代表着另一种身份。他们身穿粗布短衣,脚着草鞋,衣衫简陋却身材高大健硕,军事气息浓厚,显然受过专门训练。这类陶俑对应的正是豪强地主脱离国家编制、归私人所有的武装力量。

那些持农具又佩兵器的陶俑,则指向了另一个群体。东汉时期,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小自耕农纷纷破产,转而依附豪强门下,“奴事富人”,甚至“历代为虏”。这些“亦农亦兵”的陶俑,对应的正是豪强地主庄园内的“依附民”——平时在庄园里耕种劳作,遇到紧急情况便拿起武器,为主人效力。

至于那些佩带兵器的女俑,从装束上看不参与田间劳动,应是侍奉女主人的侍婢。忠县涂井崖墓那件持矛执盾的女俑,表情威武严肃,显然不是普通的使唤丫头,而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护卫。

他们守护着墓室“要害”位置

汉代盛行“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在时人看来,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换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由此,墓葬是现世生活的模拟,墓中随葬的陶俑,便是为墓主在另一个世界配备的“服务团队”。

佩兵器俑在墓葬中的摆放位置颇有讲究。丰都汇南墓群的佩兵器俑分布在甬道和后室;忠县涂井崖墓的那件佩兵器女俑出土于后室墓门处,而另一件佩兵器男俑则在后室左侧、靠近棺床的位置。

这种布局绝非偶然。在汉代丧葬传统中,墓门、甬道和棺床附近是最需要守护的“要害”位置。墓门是隔绝生死的门户,甬道是通往墓室的通道,而棺床则是墓主长眠之所。佩兵器俑置于这些地方,用意十分明确——在现世生活中,豪强地主的家兵为主人守门护院、保家卫宅;在墓葬这个“地下宅院”里,这些陶俑继续守卫墓主在地下世界的安宁。

值得注意的是,佩兵器俑并非孤零零地出现在墓中,它们往往与庖厨俑、舞蹈俑、俳优俑、持便面俑等同墓出土,共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地下庄园”生活图景。

庖厨俑负责烹制佳肴,舞蹈俑和俳优俑提供娱乐,持便面俑侍奉起居,佩兵器俑则负责安全保卫。这种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配置,生动再现了东汉豪门大族“奴婢千群,徒附万计”的恢宏生活场景。

在这些陶俑组成的微型宇宙中,墓主依然享受着现世般的尊荣与安宁,而佩兵器俑就是这道安宁防线上的忠诚卫士。

从拱手佩刀的文士到持锄带刀的农夫,从执盾挎刀的武士到持矛执盾的女侍——这些约1800年前的陶俑,以无声的姿态讲述着一个时代的故事:东汉末年,豪强崛起,庄园林立,人人带刀。它们是那个动荡年代的缩影,也是古人“事死如事生”信仰的生动写照。(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