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岁,还没有退休,和老婆已经分床睡了三年,夜里熬不住,我只好每天晚上出门跑步

发布时间:2026-09-21 10:09  浏览量:1

01

我今年四十岁,还没有退休,和老婆已经分床睡了三年,夜里熬不住,我只好每天晚上出门跑步。

说是跑步,其实就是绕着小区后面的云栖路走两圈。这条路人少,路灯有三盏是坏的,物业一直说要修,修了两年也没见动静。我每晚九点四十出门,十点四十左右回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看路上碰到什么。碰到遛狗的会多站一会儿,那只柯基屁股扭得厉害,我每次都想拍,每次都没拍。

分床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三年前那个夏天,我老失眠,他打呼噜又响,两个人翻来覆去谁都睡不好。我说要不我去次卧睡几天试试,他说行。那个“行”字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我愣了一下。后来次卧的枕头换成了我习惯的高度,床头柜上我的水杯也拿过去了,就再也没有搬回来。

也不是没有想过搬回来。第二年冬天特别冷,次卧的暖气片不热,我半夜冻醒,跑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开着台灯看手机,屏幕光照在脸上,眼角的纹路很深。我站了大概两分钟,他翻了个身,我就回次卧了。第二天他问我昨晚是不是起夜了,我说没有。他说哦,可能是听错了。

这几年我们说话越来越短。以前还会为一些事吵,现在连吵都懒得吵。吃饭时他会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炒个青菜再做个汤,我说行。然后两个人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楚。电视开着,放的是卖锅的广告,那个主持人拿着一口锅翻来覆去地讲,底下观众鼓掌,我就一直看那个锅,看到广告结束。

也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候。上个月我感冒,他半夜端了杯热水进次卧,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趁热喝”。杯子放下的声音很轻,但我没睡着,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床边停了几秒,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就出去了。那杯水我喝到第二天早上才喝完,已经凉透了。

我出门跑步的事他从来不问。有时候我换鞋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早点回来”。有时候我回来他已经在主卧关上门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是给我留的。那杯水我一般都不喝,第二天倒掉,但每天都会新的半杯放在那里。

云栖路上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看不见路灯。我每次跑到那里都会放慢速度,抬头看看那些叶子。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觉得那些叶子挤在一起的样子挺有意思。树下有个石凳,有时候会有人坐在那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吵架一样。我路过的时候会听一耳朵,走过去就忘了说的是什么。

今天出门的时候电梯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里面剥了橘子,又像是某户人家的饭菜味串进来了。我按了一楼,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年轻男的,手里拎着外卖,塑料袋上全是油点子。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到一楼他先出去了,走得很快,外卖盒在袋子里晃来晃去。

我走到云栖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那种运营商的短信,说本月流量用超了,提醒我注意。我看了一眼就锁屏了,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灯果然又坏了一盏,我绕开那片黑,踩到了什么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湿透的广告纸,上面印着一个美容院的广告,女人的脸很白,笑得很标准。我把它踢到路边,继续跑。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石凳上坐了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那种很旧的碎花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的塑料瓶。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放慢脚步,她好像听见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她也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我就继续跑了。

跑过去之后我想,这个老太太是谁家的,怎么这么晚还坐在这里。又跑了大概一百米,我想,关我什么事呢。再跑了一百米,我想,那个塑料袋里的瓶子是捡来的还是从家里带出来的。然后我就跑到家门口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一分。短信还在通知栏里没删,已经自动隐藏了内容,只显示一个省略号。我把它划掉了。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多了一个橘子,是剥好的,放在一张纸巾上面。纸巾边缘被水洇湿了一小块,橘子瓣上面的白色脉络被撕得很干净。

主卧的门关着。次卧的门也关着。

我站在茶几前面,拿起那瓣橘子吃了。很甜,水分很足,籽很少。

然后我把剩下的橘子用那张纸巾盖好,去次卧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特别响,我调了一下水温,那个旋钮很紧,拧了两次才转到合适的位置。

02

第二天早上在厨房碰见他,他正在煎蛋。油溅出来了,他往后躲了一下,手肘碰翻了我昨晚放在台面上的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台面。他连忙拿抹布擦,我说没事,杯子没碎就行。他擦了两遍,把抹布搭回水池边上,说今天下班我去超市,你要带什么吗。我说不用。他说那个洗衣液快没了。我说那你看着买吧。他说好。

蛋煎好了,他盛到盘子里放在我面前,又去盛他的。两个盘子挨着,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中间隔着一双筷子。蛋煎得有点老,边上一圈焦了,咬起来硬邦邦的。他吃的时候发出脆响,我没说话,把蛋黄戳破了蘸馒头吃。

他吃完先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对面那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被子是浅绿色的,搭在栏杆上往下坠,像一片很大的叶子。我就盯着那片绿色嚼,终于把馒头咽完了。

出门的时候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就是昨晚那个外卖男。他今天没拎外卖,背着一个斜挎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我也没认出来。电梯里有一张小广告,是通下水道的,贴得很牢,抠了一下没抠掉。他也在看那张广告,看到一楼,门开了,他先走,我跟在后面,出了单元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对桌的同事说她婆婆昨天给她送了一箱土鸡蛋,放在门口就走了,也没进门。她说鸡蛋个头特别小,跟鸽子蛋似的,打在碗里蛋黄是深黄色的,看着就香。我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呀,上个月刚因为带孩子的事跟她闹过不愉快,这又送鸡蛋来,搞得我里外不是人。我扒了一口饭,说老人可能就是不会表达。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也是,然后问我你婆婆呢。我说我婆婆在老家,不怎么来。她说那也挺好,清净。

其实我婆婆去年秋天来过一趟。住了五天,带了两个蛇皮袋的东西,一袋是晒干的豆角,一袋是旧衣服,说是给我和他改改当家居服穿。我打开那个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条碎花的棉裤,花色跟我昨晚看见的那个老太太穿的一模一样。我没改,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到现在还在那里。

婆婆在我家的那几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早饭。有一天做的是手擀面,面擀得特别薄,切得细,下到锅里几秒钟就捞出来,浇上葱花和酱油。我吃了一口,确实比自己煮的挂面好吃。他吃了三碗,吃得满头汗,婆婆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笑得跟小孩子一样。那时候我想,我要是他该多好,吃三碗面就能让一个人高兴成那样。

婆婆走的那天早晨,他把婆婆送到车站,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风大。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两碗挂面,打了个荷包蛋在里面。我们一人一碗,面对面吃,还是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楚。电视开着,又在放卖锅的广告,还是那个主持人,这次换成了一口不粘锅,他在上面煎了一条鱼完整地翻面,底下观众又鼓掌。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视,我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在看,但我不敢问。

晚上下班我先到家。他七点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里面是洗衣液和几头蒜。他把蒜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个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剥,就是两个完整的橘子,皮上面还有超市的标签贴纸。他把袋子折好塞进橱柜下面的抽屉里,然后进主卧换衣服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标签上印着一串数字,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把标签撕下来,橘子皮上留了一块胶,黏黏的。我又把标签贴回去了。

九点四十,我换鞋出门。经过客厅时他在主卧门口说了一句,外面风大。我说知道了。然后我关上门,电梯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在想,今天他会不会又把橘子剥好。

03

云栖路今晚没什么人。梧桐树底下那个石凳空着,昨天那个老太太不在。我跑过石凳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小片水迹,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谁洒的。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开始下雨。很小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用打伞。我想反正都出来了,就跑完这两圈。雨里的梧桐叶子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土和某种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一边跑一边闻,跑着跑着忽然想起小学时候教室后面那排柜子,铁皮的,漆成浅蓝色,里面塞满了作业本。有一次我把豆浆洒在里面,那个味道留了一个学期,每次经过都闻得到。后来那个柜子搬走了,换成了新的,蓝色的铁皮漆变成了浅灰色,我再也没闻到过那个味道。

跑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家便利店还开着。关东煮的锅摆在收银台旁边,咕嘟咕嘟冒热气。我其实不饿,但还是走进去看了一眼。汤底好像换了,以前是清的,今天看着发白,应该是换了那种白汤。收银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站了大概三十秒,没买,出去了。

到家门口发现钥匙找不到了。我把背包翻了一遍,外套口袋翻了一遍,裤子口袋也翻了一遍。最后在背包夹层里摸到了,是上周放进去的门禁卡把那串钥匙压住了。开门进去,客厅灯没开,主卧的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光。茶几上放着那杯水,旁边是一个空盘子,盘子边上有一小片橘子皮,被撕得很碎,像是用手指甲一点点掐出来的。

我换了鞋,去次卧拿睡衣。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手机的声音,挺大的,像是在放什么视频。我站了一下,没听清是什么,就继续走了。

洗完澡出来,我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时发现茶几上多了个东西,是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认得这个本子,是他以前记账用的。早就不记账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拿出来。本子合着放在橘子皮旁边,没翻开。我拿起杯子就回次卧了,没碰那个本子。

躺在床上,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很碎。次卧的窗帘是以前租房时买的,布料薄,遮光不好,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黄。那片黄正好落在墙角,那里有一道裂纹,从去年开始就有了,一直没补。我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那道裂纹,它越来越长,但好像也就那样,不会倒。

手机响了一下,是同事群里在说明天要开一个会,让带笔记本。下面好几个人回了“收到”。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次卧的枕头确实比主卧的舒服,高度刚好卡在脖子弯那里。刚分床那阵子我老觉得这个枕头太高,睡不好,后来换了好几个,才找到这个合适的。换下来的那几个枕头还在衣柜顶层放着,用真空袋装好的,抽了气,硬邦邦的像几块砖头。

雨好像停了。窗外很安静,能听见楼上谁家空调外机还在转。我听着那个外机的声音,忽然想起白天同事说的土鸡蛋。她婆婆送鸡蛋来,放下就走,不进家门。同事说这比进门还让人难受,进门了还能吵一架,放下就走的话你连个吵架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一箱鸡蛋放在那里提醒你你是个坏人。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中途醒过一次,听见外面有动静。我以为是下雨,仔细听了是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又到卫生间,然后回主卧。关门声很轻。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点他一般不会起来的。

早上起来去厨房,发现水池里有一个碗,碗底有泡过的痕迹,是昨晚泡了什么东西的。台面上很干净,那个橘子的空盘子和纸巾都不在了。我打开橱柜拿杯子,看见那个墨绿色本子放在最上面那层,和几个落灰的玻璃杯放在一起。我拿了杯子就关上了柜门。

出门时经过主卧,门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瓶,小小的,棕色的,是我没见过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瓶子,没进去。电梯来了我就走了。

04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我九点四十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到家,我跑到第二圈才看见他的车停进车位。车灯灭了之后他坐在车里没下来,坐了大概有五分钟。我在马路对面跑过去,他没看见我,我也没叫他。等我跑完回家,他已经洗完澡在主卧待着了,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杯子,旁边是一瓣新的橘子,比昨天的更完整,白色脉络撕得干干净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橘子吃了。今天的不如昨天的甜,有点酸,酸得我腮帮子发紧。吃了两瓣就放下了。

然后我起身去次卧拿脏衣服准备洗。经过衣柜的时候,顶层那个装枕头的真空袋掉下来了,可能是上次关柜门时没塞好。袋子落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我蹲下去捡,看见真空袋的塑料膜上印着一行小字,是生产厂家和日期。日期是五年前的。我想了一下,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那时候还挤在一张床上睡,他靠左边我靠右边,中间放一个枕头隔开,因为他说我睡觉不老实。

我把袋子塞回柜子顶层,没有抽真空,它鼓鼓囊囊地卡在那里,关柜门的时候费了点劲。关好之后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做什么。然后就蹲下去开始整理衣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全是些很久没动过的东西。有几双我不穿的袜子,松紧带已经松了,堆在角落里。有一盒针线,线轴上的线缠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叠叠好的旧T恤,是我以前当睡衣穿的,领口都大了,但我一直没扔。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抖开,叠好,又放回去。抖到第三件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颗扣子,白色的,很小,不知道是哪件衣服上的。我把扣子放在抽屉最里面,用那叠T恤压住。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叠第五件T恤。他站在门口说,还没睡。我说快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摊开的抽屉,说这些早该收拾了。我说嗯。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放在我床头的矮柜上。盒子是白色的,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放完之后就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个盒子。纸盒外面有一层薄膜,撕开之后打开,里面是一板药,那种一排七粒的,每粒都嵌在铝箔里面。盒子上面有一行小字,我没戴眼镜,凑近了看,是一个药名。我不知道这个药是治什么的,但我知道它放在他床头柜上,和那个棕色小瓶子是一类东西。

我把药盒盖上,放回矮柜上,继续叠T恤。叠到第七件的时候,我把整叠衣服都抱起来塞回抽屉,没再按原来的折痕折,就是随便叠成方块塞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有一件T恤的袖子露在外面,我没管,关灯躺下了。

躺在床上,次卧的灯熄了之后主卧的门缝下面还有光。我闭上眼,那些旧T恤的棉布味还留在手上,软塌塌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放凉了之后再被攥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脚步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再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得很小,接了很长时间才关。脚步声又过来,这次没停,回主卧了,门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了,只能凭记忆用手去摸。摸到那条粗糙的缝隙时,指尖被什么刮了一下,像是一根很细的头发丝缠在了墙面上。

05

第二天下班我直接去了社区医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那个药是做什么用的。我在门诊挂了号,排队的时候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是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在等叫号,小孩一直在哭,妈妈就抖着腿哄,抖得整条椅子都在晃。

轮到我的时候我进去坐下,把药盒拿出来放在医生桌上。医生是个中年男的,戴着眼镜,看了一眼药盒,又看了我一眼,说这是你的。我说不是,是我家人的。他说这个药一般是给睡眠障碍的人用的,舒缓神经,帮助入睡。他问我家里谁在吃,吃了多久。我说我不知道。他推了一下眼镜,说这个药不能长期吃,有依赖性,最好配合心理疏导。我点点头,把药盒收起来,站起来说了谢谢就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睁不开。我沿着街边走了很长一段,也没看是往哪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走到了菜市场门口。菜市场下午人不多了,几个摊位上摆着蔫了的青菜和歪歪扭扭的黄瓜。卖菜的老头坐在凳子上一粒一粒地剥毛豆,看见我过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我站了一会儿,没买菜,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进了主卧,站在床头柜前面。那个棕色小瓶子还在那里,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字很小,凑近看了是一个药名,和我昨天拿回来那个不同。我拧开瓶盖,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半瓶的样子。我盖上盖子放回原处,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本子,就是那个墨绿色的本子。我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数字,日期加金额的形式,是很早以前的记账。翻到后面几页,那些数字没了,换成了一些零散的词,有的我能认出来,有的认不出来。有一个词出现了好几次,被圈了起来,又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次才关严。

然后我打开了衣柜。他的衣服都挂在左边,叠着的放在下面几层。最上面一格放着几件厚外套,中间一格是一叠衬衫和几条裤子。我翻到最下面,在几双卷好的袜子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片。打开来看是一张取药单,日期是两个月前,上面打了几个勾,最后一行手写了一个数字,像是一个电话。纸的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我辨认了半天,好像是“不要告诉她”。

我把纸片折好,按原样塞回袜子下面,把衣柜关上了。床上他的枕头旁边放着那副老花镜,是我去年给他配的,他说看手机戴这个清楚。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拿起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我走出去,他正在换鞋,抬头看见我从主卧出来,愣了一下。我往厨房走,说我去烧水。他说好。然后在身后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调休。他说哦。

水壶开始响的时候他从背后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冰箱门打开,拿出一个鸡蛋,又拿出第二个,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得很整齐,蛋清流进碗里,圆圆的没有散开。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又拿出第三个鸡蛋,没磕,放在碗旁边。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说,那个药,我也去配了一盒。

他没说话。但打第四个鸡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液里掉进了一片碎壳。他用筷子去夹,碎壳滑来滑去夹不住,最后他用手指头捞出来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门跑步。

九点四十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电视开着,又在放卖锅的广告,这次是一款蒸锅,主持人往锅里码了几层包子,盖上盖子,说五分钟就能吃。我们俩都看着那个锅,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两个橘子,开始剥。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出来一点,沾在手指上。他剥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把白色脉络撕掉,橘子皮在他手边堆成一个小堆。剥好一个放在我这边,另一个他自己吃。他吃橘子不吐籽,嚼几下就咽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把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酸。比前几次的都要酸。但我没说,嚼完咽了。他吃完自己那个,看了看我手里没吃完的半个,说今天买的时候尝了一个挺甜的,可能这袋里不一样。我说没事。他说那要不我明天去换。我说不用,酸的开胃。

他就不说话了。电视里那个蒸锅打开,白气涌出来,主持人拿了一个包子掰开,馅料冒着热气往下淌。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一个台,是本地新闻,在说明天有雨,提醒市民带伞。画面切到路口的监控录像,乌泱泱的车流,每一辆都开得很慢。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打在碗底溅了我一身。我把碗洗完,又拿起台面上那几个杯子洗了一遍,又洗了筷子,又洗了锅。洗到最后水池里没有任何东西了,我把水龙头关上,手还撑在水池边沿。窗外那栋楼的浅绿色被子还在阳台上搭着,明天有雨,估计今晚得收进去,但现在还没收。

他走进厨房,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回碗架上。他说,太晚了,明天再洗。我说嗯。然后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放了几秒钟,就收回去了。那只手上有橘子味,酸甜的,沾在我的睡衣领子上。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他进了主卧,门没关。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在里面走动的脚步声,开了衣柜,关了衣柜,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的药瓶,放在茶几上,对我说,这个吃完了就不吃了。我说嗯。他说,你那个也别吃了。我说我那个没吃。他看了我一眼,就把药瓶又拿回主卧去了。

我起身去次卧,经过衣柜的时候看到那个真空袋还歪在柜子顶层,柜门露了一条缝。我伸手把它推正,然后把柜门关紧,听见袋子里空气被挤出来的声音,噗的一下,很轻。

次卧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来。我把窗户拉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枕头卡在脖子弯那里,不高不低。

主卧的灯还亮着。我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故意压住的。然后灯灭了。客厅茶几上的那半个橘子还在纸巾上放着,明天估计会干。

我翻了个身,把那件领子上沾了橘子味的睡衣拉了拉,盖住肩膀。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个空了的药瓶放在了餐桌上,旁边是一碗刚盛好的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没煮开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