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室邻床的妹妹前天走了,才46岁,透析整整7年护士前天还念叨
发布时间:2026-09-20 00:48 浏览量:1
我今年五十八,在县城边上那个叫杨庄的村子里住着。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我在这间透析室里躺了四年了,每个礼拜来两趟,礼拜二和礼拜五,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走,四个钟头。透析室在县医院三楼最里头,一溜排开八张床,我在靠窗那张,邻床是个妹妹,比我小十二岁,今年该四十六了。她叫赵小敏,在县城步行街那家“丽人美甲”店里做美甲,做了十几年。她男人在开发区厂里当技术员,她有一个闺女,今年上高一。
她是七年前查出来的。那年她三十九,忽然肿了,脸肿、腿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去县医院查了,大夫说肾不行了,得透析。她不信,去了省城,省城大夫也说一样的话。她回来了,坐在这间透析室里,一躺就是七年。七年,一周三趟,一趟四个钟头,一年一百五十六趟,七年一千零九十二趟。这个数我算过。
她刚来那会儿还上班。早上透析,下午去美甲店,给人做指甲。她手巧,画花画得好,一朵牡丹五片花瓣,一片一片画上去,红的黄的粉的,画完了拿烤灯烤三十秒。客人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说“好看”。她笑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后来她手肿了,拿不住锉刀,就不做了。她男人说“你甭干了”。她说“不干干啥”。他说“歇着”。她说“歇着也是歇着”。她还是去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给人看看颜色,递递甲油。后来她走不动了,就不去了。
她透析的年头比我还长。我四年,她七年。她那个胳膊上扎针的地方鼓起来一个包,青紫的,硬邦邦的,像一个小馒头。护士每次扎针都得换地方,左胳膊扎完了扎右胳膊,右胳膊扎完了扎左胳膊,两个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青的紫的,旧的叠新的。她撩起袖子的时候我看见过,那两条胳膊,像两张画满了点子的纸。
她透析的时候不太说话。躺在枕头上,手搁在被面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干了,边上一圈黄印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眼闭上了。有时候她男人来,坐在旁边那把折叠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两下。她有时候睁开眼看看他,说“你回去上班吧”。他说“不忙”。她说“你那个厂”。他说“请假了”。她没再说什么。他把她的手攥住了,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那个闺女来的时候少。上高中了,住校,周末回来。周末回来的时候来医院看她妈,坐半个钟头,说学校里的事。她妈听着,嗯嗯应着。闺女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一眼,她妈摆了摆手。闺女走了之后她躺在那儿,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护士问她“你闺女学习咋样”。她说“还行”。护士说“像你”。她笑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没露牙。
上礼拜二我来透析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她躺在邻床,脸朝着窗户那边。我进来的时候她听见动静了,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说“周姐来了”。我说嗯。她说“你那个枣树,今年结枣了没”。我说“结了,不多”。她说“甜不甜”。我说“甜”。她说“你给我带两颗呗”。我说“行”。她说“我那个院子,也有一棵枣树,好几年没回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
礼拜三晚上她走了。那天她透了四个钟头,下机的时候是她男人扶着她出去的。她走到透析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那排床上扫过去,一张一张,扫到我这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转过头走了。她男人扶着她,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步子慢,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礼拜四上午她男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周姐,小敏走了”。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手在抖。我说“啥时候”。他说“昨天半夜”。他说“心衰”。他说“没遭罪”。我没接话。他说“谢谢你这些年”。我说“谢啥”。他说“你陪她说话”。他说“她那个人,不爱跟人说,就跟你还能说两句”。我说“她那个人”。他说“嗯”。他把电话挂了。
礼拜五我来透析的时候,邻床空了。床单换了新的,白白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搁在床头上,枕套也是新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搁着那个搪瓷缸,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个缸子现在不在了。护士过来给我扎针,扎的是左胳膊。她扎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赵小敏那个缸子,我给她收起来了,放护士站了,等她男人来拿”。我说嗯。她说“她那个缸子,用了好几年了,缸沿都磕了”。我说嗯。她把针扎进去了,胶布贴了两道。她说“你那个血管,比她的好找”。我没接话。她走了。
我躺在枕头上,手搁在被面上。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邻床。那个床空着,床单白白的,枕头搁在床头。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亮堂堂的。我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了。我闭上眼睛,听着透析机的声音,嗡嗡的,匀匀的。隔壁床那个老头在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我从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了两颗枣,搁在搪瓷缸里。缸子是我自己的,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我把那两颗枣搁在缸子里,搁在茶几上。枣是红的,小小的,皮上有点皱。我坐了一会儿,把那两颗枣拿起来,搁进嘴里嚼了。甜的。我嚼完了把枣核吐出来,搁在茶几上。两颗枣核,黑红的,小小的。
第二天我去了趟护士站。那个搪瓷缸搁在柜子顶上,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我把它拿下来看了一眼,缸底有一圈水渍,干了,印在瓷面上。我把它搁回去,搁在原来的位置。护士说“她男人还没来拿”。我说嗯。她说“放这儿吧”。我转身走了。
我有时候躺在透析床上,偏过头看一眼邻床。床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有人躺上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恍惚一下,以为是她。但那些都是别人。她那个缸子还在护士站搁着,白底蓝边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护士说“她男人一直没来拿”。我说嗯。她说“放着吧,又不占地方”。我说嗯。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白晃晃的。我把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头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我爹有,我也有。日子太长,敲一敲,把时间敲过去。我闭上眼睛,听着透析机嗡嗡响。隔壁床那个老头还在打呼噜。我躺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