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加床三天,医生问我爸是谁,我说死了八年了
发布时间:2026-06-30 22:59 浏览量:1
医院走廊的味道,怎么说呢,消毒水混着食堂飘过来的白菜炖粉条子,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过期花露水似的甜腻。我靠着冰凉的墙壁蹲了大概四个钟头,膝盖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中间去护士站问了三次,那小姑娘头都不抬,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说等通知等通知,前面还有十几个排着呢。
我妈躺在临时加的行军床上,那床窄得翻个身都能掉下来。她倒是不翻身,她根本动不了,右半边身子跟不是她的一样,嘴角还往下淌着口水。我拿纸巾给她擦,她眼睛看着我,里面全是那种,怎么说,小孩子犯错怕挨骂的眼神。我心口跟让人拿手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气。
“没事儿妈,马上有床位了。”我趴在耳朵边跟她说,声音大得走廊那头有人回头看我。我妈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以前多爱干净一个人啊,现在口水流到脖子上了也不知道。
医院这地方怪得很,白天人乌央乌央的,跟赶集似的,一到晚上十点以后,灯一调暗,立刻就变了个样子。那些白天人模人样穿白大褂的,晚上从值班室出来,头发翘着,眼圈黑着,走路都拖着脚。我觉得他们也就是比我们这些家属多一点知识,少一点害怕,本质上都是给病摁在地上摩擦的可怜人。
快十二点的时候又去问,这次碰上个年纪大点的护士,戴着老花镜,看我的眼神倒是没那么不耐烦。她翻了翻那个夹子,跟我说神经内科确实没床位了,要不转到康复科那边去?我赶紧说行行行,哪儿都行。她就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那边响了半天没人接。
“值班医生可能去查房了,你等会儿再过来。”
我点点头,也不想回走廊了,就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台面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的,叶子尖都黄了,估计是空调吹的。我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我爸。他活着的时候也养花,阳台上那盆君子兰,伺候得比对我都上心。有一回我考试没考好,他气得把君子兰从阳台扔下去了,花盆摔得粉碎,土撒了一地,我妈跟他吵了一个礼拜。
我爸死了八年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通知书还在路上,他先走了。后来我妈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你以后出息了多给他烧点纸。我嘴上答应着,其实心里想的都是我妈,她这一辈子,先伺候我爸,后伺候我,现在躺那儿动不了,我连个床位都要不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女朋友发的信息:“床位有了吗?”
我回:“还没,在等。”
“要不我明天请假过去陪你?”
“不用,你上班吧,有消息跟你说。”
她没再回。我知道她明天有个重要会,是转正前的关键考核。这事我没跟我妈说,我妈以前老催我找对象,真找了又嫌人家姑娘个子矮。后来我干脆就不提了,等着差不多要结婚了再说。现在看来,结婚这事得往后推推了。
走廊那头忽然有脚步声,挺急的。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三十五岁上下,头发倒是不翘,但脸上的油够炒盘菜了。他边走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太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爸,我真回不去,科里今晚我值班……嗯,生日蛋糕你们吃吧,别留了,我明早下了夜班再说……知道知道,妈,你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生日……”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扫了我一眼,我也看他。四目相对,他脚步慢了半拍,电话里他妈还在喊什么,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挂了。”
挂了电话他才停下来,看着我:“你找谁?”
我说我妈在那边加床,想转个正式床位,等了老半天了。他哦了一声,说你是神经内科几床的家属?我说没床,就是走廊尽头那个加的行军床。他又哦了一声,说那你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往医生办公室走,路过我妈的时候,我妈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听着有点重。这男的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病历本、化验单,还有几盒没吃完的盒饭。他坐到其中一张桌子后面,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我:“你妈叫什么?”
“张秀兰。”
他又敲了几下:“哦,脑梗,下午送来的,卡在急诊那边了是吧。”
“对对,急诊大夫说建议住院,但是没床位,就先给加了个床。”
他点点头,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明天上午有个出院的,我帮你留一下,早上八点你来办手续。”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谢谢谢谢。他摆摆手说不用谢,这都是流程,就是晚上没人跟你对接这个事。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来了句:“你一个人?没别人帮忙?”
“嗯,就我一个。”
“你爸呢?”
“死了。”我说。说完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太硬了,又补了一句,“八年了。”
他哦了一声,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是点点头。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挺无奈的笑:“行吧,那就这样,明早八点来找我,我叫陈浩。”
“谢谢你陈医生。”
他摆摆手,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上是个两三岁的小孩,胖乎乎的,抱着一只比他还大的玩具熊。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面前一本病历。
我退出来,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还是一股消毒水味儿,但不知道为啥,我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走到我妈旁边,她还是睡着,嘴角的口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白印子。我拿湿巾轻轻给她擦了擦,她眼皮动了动,没醒。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隔壁加床上那个老爷子开始折腾了,喊疼,声音不大,但一声接一声,就跟蚊子哼哼似的,烦人。他闺女趴在床边睡着了,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按呼叫铃。护士来了,看了看说没事,就是伤口疼,正常的,又给他打了一针。
那老爷子安静了,他闺女却睡不着了,坐在那儿发呆。我隔着两张床看她,她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随便扎着,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她发现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哭似的。
“你也睡不着?”她小声问我。
“嗯,不困。”
“你妈咋了?”
“脑梗。”
“哦。”她点点头,“我爸是摔的,髋骨骨折,也是没床位,加床都加了三天了。”
“那还挺久的。”
“可不是嘛,”她叹了口气,把腿缩到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医院啊,就跟火车站似的,人来了走了,就是没个空座儿。你说这些人咋这么多生病的呢?”
我也不知道咋回答她。她也没指望我回答,就是自言自语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本来下周要出差的,公司派我去上海,挺重要的一个项目。现在肯定去不了了,领导昨天打电话,话里话外意思让我想办法。我能有啥办法?我爸就我一个闺女。”
“你妈呢?”
“早没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特别平淡,比我说我爸死了还平淡,“我十岁那年走的,乳腺癌。那会儿不懂事,还嫌她整天躺着不陪我玩。现在想想,真是……”
她没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了。我看着她,想说点啥安慰安慰,又觉得啥都不合适。就只能也把腿缩起来,靠着墙壁,盯着天花板数那些吸顶灯的格子。
数到第十七格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是我女朋友,发了个哭脸的表情。我回了个笑脸。她又发:“你真不用我去?”我说真不用,床位明天就有了,你好好上班。她回了个“那好吧”,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妈前两天也打电话了,问我们啥时候把事定了,彩礼要多少什么的。我妈那时候还好好的,在电话里跟人家亲家母聊得热火朝天,说她这辈子就盼着我结婚抱孙子了。这才几天啊,人就在这儿躺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阵,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了,还是他生病那会儿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那个蓝白条的病号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叫他,他回头看我,嘴动了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凑近了,他就忽然站起来,一把把我推开,特别大声地喊:“你妈呢?你妈去哪了?”
我就醒了。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保洁阿姨推着拖车开始拖地,拖把湿漉漉的,在地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水印子。我妈也醒了,眼睛睁着,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小东……”
“哎妈,我在呢。”
“床位……”她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费老大劲了,“有了……吗?”
“有了有了,八点就能办,你别着急。”
她眼睛亮了亮,嘴角往上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我握住她的手,她手凉,手心全是汗。我用两只手给她捂着,她手指头动了动,攥住了我一根指头。
七点四十,我就去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着了。陈浩还没来,倒是昨晚那个年纪大的护士来了,看见我点点头,说小陈医生刚下夜班,交代过了,让我直接去办手续就行。我拿着单子去住院部窗口,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个弯。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手续办好了,正式床位在五楼,两人间,靠窗。
我回去搬我妈的东西,其实也没啥,就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水杯,还有我妈平时吃的降压药。护士过来帮忙把我妈从行军床挪到轮椅上,我推着往电梯走。路过昨晚那个老爷子和他闺女,那闺女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冲她笑了笑。
电梯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小东,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趴着睡了一会儿。”
“苦了……你了。”
“说啥呢妈,”电梯到了,我推着她往外走,“你赶紧好起来比啥都强。”
五楼的病房确实比下面强多了,至少没那么吵,也亮堂。靠窗那张床空着,阳光正好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我把轮椅推到床边,正琢磨怎么把我妈弄到床上去,身后有人说话。
“我来帮你。”
我回头,看见陈浩站在门口。他换了件白大褂,但脸上的油还没洗,眼圈乌青乌青的。
“陈医生,你不是下班了?”
“嗯,回去看了看孩子,又来了。”他走过来,跟我一人一边把我妈架到床上,动作挺轻的。我妈躺好了,他又帮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把呼叫铃放到她手边。“阿姨,有事按这个,别客气。”
我妈看着他,忽然说了句:“你……跟小东……一样大吧?”
陈浩愣了一下,笑了:“阿姨,我都三十四了,比您儿子大。”
“哦,”我妈点点头,“那……也还小呢。”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陈浩脸上那种表情,我懂。就是那种,忙了一宿,回家看了看孩子,又回来上班,忽然有个人说你“还小呢”,心里头猛地软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妈的手背:“阿姨您好好休息,回头治疗方案出来了我跟您儿子说。”然后又转向我,“你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他出去,走到楼梯间,他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了,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
“你妈妈的片子我看了,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轻。右脑基底节区梗死,影响左侧肢体活动,语言功能也有障碍。前三天是急性期,只要不加重,后面就进入恢复期了。恢复期主要靠康复训练,这边康复科水平还可以,后续我给你安排。”
我听着,心里一块石头慢慢往下落。“那她能恢复到啥程度?”
“不好说,”陈浩弹了弹烟灰,“有人恢复得好的,走路说话都没问题,就是没那么利索。也有人恢复得差的,可能就离不开轮椅了。这个跟年龄、基础病、还有康复训练的配合程度都有关系。”
“她今年六十二。”
“六十二,还行,不算太大。”他又吸了口烟,“你多陪陪她,脑梗的病人情绪容易出问题,有的人会抑郁。你妈性格咋样?”
“挺要强的。”
“那更得注意了,”他把烟掐了,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要强的人受不了自己动不了,容易钻牛角尖。”
我点点头。他又看我一眼:“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请个护工?医院有合作的,价格还行。”
“我先自己看着吧,不行再说。”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有事随时找我,我今天夜班,还在。”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陈医生。”
“嗯?”
“昨晚……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还排着呢。”
他摆摆手:“碰上了而已。你也不用谢我,这医院里加床的家属多了去了,我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
“那也是帮了我。”我说。
他没再说话,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
“嗯?”
“算了,”他摇摇头,“没事,你回去吧,照顾好阿姨。”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白大褂下摆一甩一甩的。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早晨那种清冽冽的凉。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抽根烟了。我其实不会抽烟,但我爸会,他活着的时候一天两包,手指头都熏黄了。后来他生病了,医生让他戒,他戒了,但晚了。
回到病房,我妈正看着窗外发呆。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爬满了空调外机。但阳光是真的好,照在床上,被子上,暖洋洋的。
“妈,你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我笑了,说那你等着,我这就去。
下楼的时候又经过那个护士站,绿萝还在那儿蔫着。我犹豫了一下,跟那护士要了个一次性杯子,接了水,慢慢浇在根上。护士看着我,笑了:“小伙子还挺有爱心。”
我说:“它渴了。”
护士说:“可不嘛,谁浇啊都忙得脚不沾地的。”
我笑了笑,往外走。医院大门外头是一条小街,早点摊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乱七八糟的。我买了份小米粥,两个包子,想了想又多买了份豆浆。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女朋友打来的。
“床位有了?”
“有了,五楼,靠窗。”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那……阿姨情绪怎么样?”
“还行,就是说话不利索了。”
“你别太累了,我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过去替你。”
“不用……”
“别跟我争了,”她打断我,“我已经请好了。你昨晚肯定没睡好,下午回去睡一觉。”
我没再推。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饭盒往里走的家属,有推着轮椅出来的病人,有穿着白大褂快步走过的医生。太阳升得更高了,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
我拎着粥往回走,心里想着我妈刚才那句“还小呢”,想着陈浩说“有人恢复得好有人恢复得差”,想着我爸在梦里喊“你妈呢”。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病房门口。
我妈还看着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嘴角又往上抽了抽。我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小米的香味弥漫开。
“妈,喝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跟窗外的阳光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