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张姨各睡一屋10年,对门李姨跟老伴挤1米5床,谁更舒坦

发布时间:2026-09-19 02:00  浏览量:1

楼下张姨各睡一屋10年,对门李姨跟老伴挤1米5床,晚上两家窗帘,一个亮着一个黑,张姨家老头下棋,李姨家老头给她端洗脚水,谁更舒坦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三年,六楼,没电梯,爬到顶就是我家。楼下五楼东边那户是张姨家,西边那户是李姨家,门对门,中间隔着一道楼梯口,也就三步宽。二十三年了,这两家的门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张姨家门上贴过一张福字,贴了六年没换,边都卷了;李姨家门上什么也没贴,就挂了一个布袋子,里头装钥匙,说是怕忘带。

我今年六十八,退休八年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电话一个礼拜打一次,问吃了没、药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挂了。我一天到晚没什么事,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碗面,中午睡一觉,下午就搬个凳子坐阳台上。阳台正对着楼下两家的窗户,东边张姨家,西边李姨家,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是有意要看人家,是实在没别的事干,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门道。

先说张姨家。

张姨今年七十一,老头姓周,七十三,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两人有一个儿子,在南方,做那个什么电商,一年到头不回来,过年有时候也不回,说是忙。张姨家两室一厅,不大,五十多个平方,我听她说,儿子没走之前,一家三口挤着住,儿子走了以后,老周就把儿子的屋收拾出来,搬进去睡了。那是2015年的事,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家水管冻裂了一回,还是老周上来帮我修的。他修完水管,站门口搓着手说,老陈啊,我搬小屋睡了,打呼噜太响,你张姨睡不着。我说,那就不打呼噜呗。他笑了一下,没接话,走了。

从那时候起,张姨和老周就各睡一屋。一开始说的是"暂时分开睡",后来就变成常事了。张姨睡大屋,那屋有电视,她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十点,关了电视就睡。老周睡小屋,那屋有个旧书桌,他晚上不看书,就听收音机,听那个评书,什么《三国》《水浒》,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还听。有时候我下楼路过他们家门口,能听见里头收音机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老周跟着里头的人念:"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念得有板有眼。

张姨白天干什么呢。她早上起来得比老周早,六点多就起来了,去早市买菜,买回来做了早饭,老周才起。老周起来了就吃,吃了就下楼,去找人下棋。楼下有个小花园,摆了三四张石桌子,天天有一帮老头在那儿下棋。老周是常客,去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中午回来吃个饭,睡一觉,下午又去了。有时候我去公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一手捏着棋子,一手端着茶杯,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白底蓝花,边都磕掉了几块瓷。他下棋的时候不说话,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恼,就是盯着棋盘看,看半天,走一步。

张姨不下楼。张姨除了买菜,基本不出门。她在家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看见她家窗户,白天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她家阳台上晾衣服,晾的都是老周的衣服——老周的衬衫、老周的裤子、老周的手巾,一件一件挂得整整齐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张姨自己的衣服晾在里头的杆子上,外头看不见。

再说李姨家。

李姨今年六十九,老头姓孙,七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两人有一个闺女,嫁在本地,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孩子来,有时候自己来。李姨家也是两室一厅,跟张姨家一模一样的格局,但李姨家那间小屋堆的是杂物——旧箱子、旧被子、旧电扇,还有一台缝纫机,李姨说那是她年轻时候的嫁妆,舍不得扔。所以李姨和老孙一直住大屋,一张床,一米五的,睡了几十年了。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翻个身都得挨着。我有一回在楼下碰见老孙,跟他开玩笑,说你们那床不挤啊。老孙嘿嘿一笑,说挤啥,挤了一辈子了,不挤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李姨正好从楼道里出来,听见了,白了他一眼,说:"老不正经的。"老孙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孙这个人,跟老周不一样。老周爱下棋,老孙不爱。老孙爱干什么呢,爱在家待着。他早上起来,先去给李姨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去刷牙洗脸。李姨起来了,他把早饭端到桌上,稀饭、馒头、咸菜,有时候还有个鸡蛋。吃了饭,李姨去跳广场舞,老孙不跳,他去菜市场,买中午的菜。买回来,洗好切好,等李姨回来炒。李姨炒菜的时候,老孙就在旁边站着,递个盘子递个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晚上呢。晚上李姨家窗户亮着,能看见里头人影晃来晃去。有时候是老孙在拖地,有时候是李姨在叠衣服,有时候两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什么好笑的,能听见李姨的笑声,咯咯咯的,跟小姑娘似的。到了九点多,李姨家的窗户就黑了。黑了以后,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就听见嗡嗡嗡的,一会儿就没声了。

张姨家呢。张姨家的窗户,晚上也亮,但亮的是大屋。大屋的灯亮到十点,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窗帘上花花绿绿的。小屋的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老周要是回来得早,小屋的灯就亮着,收音机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透出来。要是回来得晚,小屋的灯就黑着,老周摸黑进门,摸黑上床。大屋的灯一灭,整个五楼东边就全黑了。西边李姨家早就黑了。两家都黑了,就剩楼梯口那盏声控灯,谁走过就亮一下,过一会儿又灭了。

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晚上睡不着,就坐阳台上抽烟。我老伴走了以后,我睡得少,一晚上醒好几回,醒了就坐阳台上。楼上看得远,楼下两家的窗户,一个亮着一个黑着,跟两只眼睛似的,一只睁着一只闭着。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坐阳台上抽烟,看见张姨家的大屋灯灭了,小屋的灯还亮着。老周还没回来。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老周。他走到门口,没进门,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然后门开了,又关了。小屋的灯亮了。我抽完烟,回屋躺下,半天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豆腐,碰见张姨。她拎着菜篮子,里头装了一把芹菜、两块豆腐。我说,张姨,买菜呢。她说,嗯。我说,老周呢。她说,下楼下棋去了。我说,老周天天回来挺晚啊。她说,他爱下就让他下呗。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芹菜叶子从篮子里掉出来一片,她也没回头捡。

这是张姨。

李姨那边,我也碰见过一回。那是去年冬天,下雪,路滑。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老孙在楼道口站着,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热水,冒着白气。我说,老孙,干啥呢。他说,给李姨端洗脚水,她今天跳广场舞扭了一下,脚疼。我说,你端上去不就得了。他说,她不让,她说她自个儿下来洗,省得把屋里弄湿了。说着李姨就从楼上下来了,一瘸一拐的,老孙赶紧迎上去,把盆放在台阶上,扶她坐下,蹲下来给她脱袜子。李姨说,你起来,让人看见。老孙说,看见就看见,怕啥。李姨就不说了,低着头,看着老孙给她洗脚。雪落在老孙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倒完垃圾就上楼了。回到屋里,坐阳台上,看见楼下雪地里两行脚印,一行深的,一行浅的,并排着,从楼道口一直到小花园。

这两家的事,我看了十年。有时候我也琢磨,谁更舒坦呢。张姨家,各睡各的,谁也不管谁,清净。李姨家,挤一张床,天天黏在一起,热闹。你说哪个好,我真说不上来。

但我跟你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张姨家各睡一屋,是从2015年开始的。那年秋天,张姨的儿子回来了一趟。他儿子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叫周强。周强回来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碰见。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楼道口抽烟。我说,周强回来了。他说,嗯,回来看看。我说,你爸你妈挺好。他说,嗯。就上楼了。

周强在家待了三天。头两天没什么动静。第三天晚上,我听见楼下吵起来了。先是张姨的声音,尖着嗓子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然后是周强的声音:"我走就走,我早就不想待了!"然后是老周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再然后是摔门的声音,咣当一声,整栋楼都听见了。我趴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周强拎着箱子从楼道里出来,站在路灯底下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完第二根,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走了。

从那以后,周强就没回来过。过年也不回来。张姨跟人说,儿子忙,回不来。老周跟人说,儿子在南方挣大钱呢。但我听楼下的王婶说,周强是跟老周吵翻了,为什么吵,王婶说不清楚,就知道那天晚上周强走的时候,跟老周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妈的事,我不管了,以后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什么事呢。王婶说不上来,我也猜不着。但就是从那年冬天开始,老周搬进了小屋。

老周搬进小屋以后,张姨有一阵子不太出门。以前她还下楼跟人聊聊天,后来就不怎么下来了。买菜也是快去快回,见了人点个头就走。有一回我在早市碰见她,她买了一大把韭菜,我说,张姨,包饺子啊。她说,嗯。我说,老周爱吃韭菜馅的。她说,他不回来吃。我说,他去哪儿了。她说,爱去哪儿去哪儿。说完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那阵子天天在外面下棋,中午也不回来,就在棋摊旁边买个烧饼吃。晚上回来,也是各吃各的。张姨做张姨的,老周做老周的。有时候老周回来晚了,张姨就把剩菜放桌上,盖个碗,老周回来自己热。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早上张姨起来,老周还没起。晚上老周回来,张姨已经进屋了。两个人就跟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似的,各过各的。

但你说他们感情不好吧,也不是。有一回老周感冒了,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张姨急得不行,跑来敲我的门,说老陈你有没有退烧药。我说有,给她拿了。她拿了药就跑回去,我听见她给老周倒水,说:"你把药吃了,吃了就好了。"声音挺急的。老周说:"没事,小感冒。"张姨说:"你闭嘴,把药吃了。"老周就吃了。第二天老周好了,又下楼下棋去了。张姨碰见我,说,老陈谢谢你啊。我说,不谢,老周好了。她说,好了,又去下棋了。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淡的。

这是张姨家。

李姨家呢,也不是天天都那么热乎。

李姨跟老孙也吵过架。前年,李姨的闺女要换房子,差十万块钱,回来跟李姨借。李姨说,我跟你爸就这点养老钱,借给你我们怎么办。闺女说,我两年就还。李姨说,你前年借的三万还没还呢。闺女就不高兴了,说,那算了,我找别人借。说完就走了。李姨在屋里哭了一下午,老孙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到了晚上,老孙说,要不咱借给她吧。李姨说,借什么借,她什么时候还过。老孙说,那毕竟是你闺女。李姨说,是你闺女还是我闺女。老孙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李姨还是给闺女转了五万。转完了跟老孙说,就这些了,再多没有。老孙说,行。李姨说,你别说我行,你心里肯定怪我。老孙说,我没怪你。李姨说,你就怪了。老孙说,我真没怪。李姨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老孙说,我说什么。李姨说,你至少说一句"你做得对"。老孙说,你做得对。李姨就笑了,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让你说句好听的比登天还难。老孙说,我说了。李姨说,你那是被我逼的。老孙说,那也是说了。李姨就不说了,去厨房做饭。老孙跟过去,说,我帮你择菜。李姨说,不用。老孙还是拿了一把豆角,坐小板凳上择。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择菜,一会儿就好了。

这是李姨家。

你说这两家,谁更舒坦。

我看了十年,也没看明白。

但去年冬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大概是十一月份,天冷,我早早就躺下了。躺下没一会儿,听见楼下有动静。先是张姨家的门响,咣当一声,然后是老周的声音,挺大的,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姨的声音也大,说:"我想怎么样?我想问问你想怎么样!"老周说:"我怎么了?"张姨说:"你心里清楚!"老周说:"我不清楚!"张姨说:"你不清楚?你天天跟那个姓刘的娘们儿下棋,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周说:"下棋怎么了?"张姨说:"下棋?下棋下到人家家里去了?"老周说:"你胡说什么!"张姨说:"我胡说?上礼拜三,你没回来吃饭,你去哪儿了?"老周不说话了。张姨说:"你说啊,你去哪儿了?"老周说:"我……我去老王家了。"张姨说:"老王家?老王那天根本不在家,我问过了!"老周说:"你问谁了?"张姨说:"我问谁你不用管,你就说你去哪儿了!"老周说:"我……"

然后就没声了。我趴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张姨家的窗帘拉着,里头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门响了,老周从楼道里出来,穿着棉袄,没戴帽子,站在路灯底下。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抽完第二根,他把烟头扔了,没回家,往小区外面走了。

第二天,老周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第四天,张姨来找我,说,老陈,你看见老周了吗。我说,没看见。她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我说,你们吵架了。她说,嗯。我说,为啥。她说,不为啥。我说,那你去问问老王家。她说,问了,不在。我说,那你去问问姓刘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五天,老周回来了。我听见他上楼,脚步挺沉的。进了门,没听见吵,也没听见说话。晚上,大屋的灯亮着,小屋的灯也亮着。我坐阳台上,看着那两扇窗户,一扇亮着一扇也亮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碰见老周。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我说,老周,回来了。他说,嗯。我说,没事吧。他说,没事。我说,那就好。他说,老陈,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愣了一下,没答上来。他笑了一下,说,我走了,豆浆凉了。就上楼了。

从那天以后,张姨家和老周家又恢复了原样。各睡各的屋,各吃各的饭。老周还是天天去下棋,张姨还是天天在家。但有一点不一样了——老周晚上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以前是九点多,现在是七点多。回来了也不进小屋,先在堂屋里坐一会儿,看看电视。张姨也不说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老周坐那儿看电视,张姨端杯水过来,放他跟前,也不说话,放下就走。老周就喝了。

李姨家呢,还是那样。李姨跳广场舞,老孙端洗脚水。李姨跟闺女打电话,老孙在旁边听着。李姨有时候还跟老孙拌嘴,老孙就让着她。晚上两个人挤在一米五的床上,翻个身都挨着。

但去年腊月,李姨住院了。胆囊炎,动了个小手术,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老孙天天往医院跑。早上送饭,中午送饭,晚上送饭。医院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老孙一天走三趟。我有一回在医院门口碰见他,他拎着保温桶,走得挺快。我说,老孙,李姨怎么样了。他说,好多了,过两天就出院。我说,你天天跑,累不累。他说,不累,应该的。我说,你晚上一个人睡,习惯吗。他说,不习惯,睡不着。我说,床太大了。他说,嗯,太大了。

李姨出院那天,我看见了。老孙扶着她,慢慢走回来。李姨瘦了一圈,脸色发白。走到楼道口,李姨说,我歇会儿。老孙说,歇会儿。两个人就站在楼道口。李姨说,这半个月,你一个人怎么过的。老孙说,就那么过的。李姨说,你想我没。老孙说,想。李姨说,你说什么。老孙说,想。李姨就笑了,说,你再说一遍。老孙说,想。李姨说,行了,上楼吧。老孙就扶她上楼了。

那天晚上,李姨家的窗户亮着,亮到很晚。我坐阳台上,看见窗帘上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人影,一会儿动一下,一会儿动一下。坐着的那个人影,一直没动。后来站着的人影弯下腰,大概是给坐着的人脱袜子。再后来,灯灭了。

张姨家呢。张姨家的窗户也亮着,大屋亮着,小屋也亮着。老周在小屋里听收音机,张姨在大屋里看电视。两扇窗户,一扇亮着一扇也亮着,但中间隔着一道墙。

我抽完烟,回屋躺下。躺了半天,睡不着。我想起老周问我的那句话: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碰见张姨。她拎着菜篮子,里头装了一把芹菜、两块豆腐。我说,张姨,买菜呢。她说,嗯。我说,老周呢。她说,在家呢。我说,没去下棋。她说,今天不去了。我说,那挺好。她说,嗯,他说今天陪我包饺子。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淡的。但我觉得,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老孙。他端着盆,盆里是水,冒着白气。我说,又给李姨端洗脚水。他说,嗯。我说,她脚好了。他说,好了,但习惯了。我说,什么习惯了。他说,她习惯了让我端。我说,那你呢。他说,我也习惯了。说完就上楼了。

我站楼道口,看着这两家的门。张姨家的福字还贴着,边都卷了。李姨家的布袋子里,钥匙还在。两扇门,关着。门里头,一家在包饺子,一家在洗脚。

我回到屋里,坐阳台上。太阳挺好,照得楼下两家的窗户明晃晃的。张姨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人影晃来晃去,大概是老周在擀皮,张姨在包。李姨家的窗户也开着,能看见阳台上晾着老孙的衬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两家其实是一样的。各睡一屋也好,挤一张床也好,吵也好,闹也好,到最后,还是得在一块儿过。张姨跟老周吵成那样,老周还是回来了。李姨跟老孙挤了一辈子,也没挤够。你说谁更舒坦,我真说不上来。

但是我跟你说,事情还没完。

今年开春,张姨家的儿子周强回来了。这次回来了,没走。我听说是南方那边的生意黄了,赔了钱,媳妇也跟他离了。周强带着个孩子,住在张姨家。老周把小屋让出来给孙子住,自己搬回了大屋。大屋那张床是一米八的,比李姨家的一米五宽,但张姨跟老周还是各睡各的——张姨睡里头,老周睡外头,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

周强回来以后,张姨家热闹了。孩子哭,大人吵,天天有动静。老周不下棋了,在家带孩子。张姨也不清闲了,做饭洗衣服,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老周,他抱着孙子,累得眼睛都红了。我说,老周,累吧。他说,累。我说,比下棋累。他说,那当然。我说,那你还下不下棋了。他说,下什么下,没空。我说,那你晚上还听不听收音机了。他说,听什么听,倒头就睡。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苦的,但也挺实在的。

李姨家呢。李姨的闺女也出事了。她男人做生意赔了,两口子天天吵,闹离婚。闺女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一阵子。那一阵子,李姨家也热闹。孩子哭,大人吵,天天有动静。老孙不端洗脚水了,改哄孩子了。李姨也不跳广场舞了,改做饭了。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老孙,他抱着外孙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说,老孙,累吧。他说,累。我说,比端洗脚水累。他说,那当然。我说,那你还端不端了。他说,端什么端,没空。我说,那你晚上还跟李姨挤不挤了。他说,挤什么挤,孩子睡中间,我们俩一边一个,更挤了。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挺苦的,但也挺实在的。

现在,张姨家和老周家,还是各睡各的——不,不是各睡各的了。周强带着孩子住小屋,老周跟张姨住大屋,一张一米八的床,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李姨跟老孙还是住大屋,一张一米五的床,中间睡个孩子,更挤了。

晚上,张姨家的窗户亮着,李姨家的窗户也亮着。张姨家的窗户里,能看见老周在给孩子冲奶粉,张姨在叠衣服。李姨家的窗户里,能看见老孙在给孩子讲故事,李姨在收拾玩具。两家的灯,都亮到挺晚。

我坐阳台上,看着这两扇窗户,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你说谁更舒坦,真说不上来。张姨家各睡一屋的时候,老周天天去下棋,张姨一个人看电视,你说她舒坦吗。李姨家挤一张床的时候,老孙天天端洗脚水,李姨天天跳广场舞,你说她舒坦吗。现在两家都挤了,都忙了,都累了,你说她们舒坦吗。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听见楼下李姨家的窗户里传出一声笑,咯咯咯的,跟小姑娘似的。然后是张姨家的窗户里传出一声喊:"老周,奶粉凉了,你热热!"老周的声音:"知道了!"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然后是李姨家的孩子的哭声,两家孩子一块儿哭,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把烟掐了,回屋躺下。躺了半天,睡不着。我想起老周问我的那句话: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但我觉得,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说是吧。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碰见张姨和李姨一块儿在楼道口站着。张姨拎着菜篮子,里头装了一把芹菜、两块豆腐。李姨拎着菜篮子,里头装了一把豆角、一块肉。两个人正说话呢。张姨说,你家老孙还给你端洗脚水不。李姨说,端什么端,现在端孩子的洗脚水。张姨就笑,说,我家老周也是,天天给孩子冲奶粉,冲得可认真了。李姨说,那挺好。张姨说,好什么好,累得跟什么似的。李姨说,累点好,累点踏实。张姨说,那倒是。两个人就笑。

我走过去,说,两位早啊。她们说,老陈早。我说,聊什么呢。张姨说,聊我们家那口子呢。李姨说,聊我们家那口子呢。我说,聊出什么结果了。张姨说,没结果。李姨说,要什么结果。我说,那谁更舒坦呢。张姨看了李姨一眼,李姨看了张姨一眼,两个人一块儿说,舒坦什么舒坦,凑合过呗。说完又笑,笑得挺响的,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拎着菜上楼,回到屋里,坐阳台上。太阳挺好,照得楼下两家的窗户明晃晃的。张姨家的窗户开着,李姨家的窗户也开着。两家的阳台上,都晾着衣服。张姨家晾的是孩子的尿布,一片一片的,跟小旗子似的。李姨家晾的也是孩子的尿布,一片一片的,跟小旗子似的。风一吹,两家的尿布一块儿晃,晃得挺齐的。

我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两家其实是一样的。各睡一屋也好,挤一张床也好,吵也好,闹也好,到最后,还是得在一块儿过。你说谁更舒坦,我真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她们自己可能也说不上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说是吧。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去年冬天,老周没回来那几天,有一天晚上,我坐阳台上抽烟,看见张姨家的窗户黑着。过了一会儿,大屋的灯亮了。张姨站在窗户跟前,往外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又过了一会儿,窗帘拉开一条缝,张姨还在那儿站着。再后来,灯灭了。

那天晚上,李姨家的窗户一直亮着。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后来灯也灭了。

我抽完烟,回屋躺下。躺了半天,睡不着。我想起张姨站在窗户跟前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你说她舒坦吗。你说李姨舒坦吗。我真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今天早上,张姨和李姨在楼道口笑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跟窗户里的灯不一样。窗户里的灯,亮归亮,但隔着玻璃,隔着窗帘,看不真切。眼睛里的亮,是真亮。

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了八年。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阳台上抽烟,看楼下两家的窗户。一个亮着一个黑着也好,两个都亮着也好,两个都黑着也好。我看来看去,看了十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我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说是吧。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愿意各睡一屋清净,还是愿意挤一张床热闹?我问过我自己,问了好几回,一回也没答上来。你们要是知道,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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