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女人自述,和老公感情好,可分居后身体先陌生了
发布时间:2026-09-17 01:50 浏览量:1
都说老夫老妻了,感情好就行,身体近不近没那么重要。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这次老公回来,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分居满六年。六年前他调去外地的项目,一走就是大半年才能回一次家。那时候孩子刚上初中,功课紧,两边老人也都得有人照应,我走不开。
头两年最难熬。他刚走那阵,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觉得身边空得慌。以前他睡觉爱把一条腿搭我腿上,压得我半夜总醒,醒了就推他,推完他迷迷糊糊往回挪,没过十分钟又搭上来。
那时候嫌他烦,总踹他。他走了以后,我反倒经常醒,醒了伸手一摸,旁边是凉的。
那时候电话也勤。他每天晚上九点多准打过来,问孩子作业写完没,问我今天累不累,问家里猫有没有又挠沙发。说来说去都是些碎话,可挂了电话,心里能暖好一会儿。
他每次回来,头一晚我都睡不着。不是激动的,是身边突然多个人,翻身都得小心翼翼,连他喘气声儿都觉得陌生。可过不了两天,又跟以前一样了,他从背后抱我一下,我顺势就往他怀里靠。
那时候我总觉得,分居只是暂时的。等项目做完,等孩子考完学,他就回来了。感情摆在那儿,分开几年算什么。
孩子上高中以后住了校,家里一下子更空了。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先开灯,厨房冷的,客厅冷的,连猫都趴在沙发上懒得动。
电话还是天天打,可说的话慢慢变了。他说工地上的事,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我说小区里谁家又吵架了,菜市场的菜又贵了,他听着听着就打哈欠。
也不是没话说,是说来说去,都隔着一层屏幕。他说他今天头疼,我只能说多喝热水,早点睡。我说我今天搬了箱米上楼闪了腰,他也只能说你慢点,找邻居搭把手。
隔着几百公里,关心都像落在棉花上。
这次他回来,是因为项目阶段性收尾,能在家待半个月。我提前一天就把他的被子晒了,枕头换了干净的枕套,冰箱里塞满了他爱吃的菜。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大行李箱,头发比上次视频里又白了些。他笑了笑,张开胳膊想抱我一下。
我身体僵了半秒,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那半秒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可我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他一进门,我肯定先扑上去,揪他耳朵说你还知道回来。现在站在门口,我居然先想的是,他身上有没有外面的灰,会不会把刚擦的地板踩脏。
吃饭的时候倒是挺好的。他跟我说工地上的趣事,说有个小伙子刚去,连安全帽都戴反。我跟他说孩子这次月考进步了几名,说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跑丢了一回。
猫蹲在他脚边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晚上洗完澡,我先躺到床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他擦着头发出来,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腰上。
我没像以前那样顺势靠过去。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别睡太晚。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假装是在调整枕头的位置。他的手悬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不是他的问题。他还是那个他,说话的语气没变,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没变,连睡觉爱往右侧躺的习惯都没变。
是我变了。
一个人睡了六年,我习惯了被子只盖自己那半边,习惯了枕头摆成一个,习惯了夜里醒了就自己摸黑去喝水。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我第一反应不是亲近,是不自在。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轻手轻脚起来做早饭。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在厨房煎鸡蛋,听见他开冰箱拿牛奶,听见他不小心碰掉了勺子,又赶紧捡起来,怕吵醒我。
我鼻子有点酸。
多好的人啊。我们感情也没出问题,没吵架,没冷战,没谁对不起谁。可就是六年的距离,把身体给隔开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我说,这次回来,跟领导提了,想申请调回来。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问他,能行吗?项目不是还没做完吗?
他说,差不多了,后面收尾的事,谁来都行。我跟领导说说看,争取年底前能定。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牛奶。
换作以前,我肯定高兴得跳起来。可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点慌。高兴是真高兴,可高兴底下,藏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要是真回来了,天天在我眼前晃,我还能习惯吗?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睡觉挤一张床,吃饭抢一碗汤,连洗澡都要抢着先洗吗?
我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站在阳台晾衣服。楼下邻居张阿姨看见我,仰着脖子喊,你家老陈回来啦?昨天我就看见他拎着箱子上楼了,你们俩可真好,分居这么多年还这么黏糊。
我笑着冲她挥了挥手,没接话。
外人看着都挺好的。夫妻俩齐心协力,一个在外打拼,一个在家顾家,孩子懂事,老人安康。感情也好,这么多年没红过脸,没闹过别扭。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有外心了。就是分开太久,身体先认生了。就像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翻出来还是那件,可往身上一套,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
下午他说要出去买东西,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本来想说好,话到嘴边又改成,你自己去吧,我把家里卫生搞一下。
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居然松了口气。
我靠在门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天天盼着他回来,真回来了,你又躲。
可身体骗不了人。这六年,我一个人扛水管,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半夜发烧自己爬起来找药。我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来,也习惯了身体周围那圈看不见的边界。
他一靠近,我就下意识想往后退。
晚上他回来,拎了一大袋水果,还有我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糕点。他说路过老店,看见开着门,就买了点,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说完我就愣了。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啊。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跟我还客气。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说不出来的生疏。
我把糕点放进冰箱,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也不想客气,我也想像以前那样,伸手就抢他手里的东西,张嘴就咬一口,然后说不好吃,再塞回他嘴里。
可我做不出来了。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孩子从初中长到高中,足够让猫从幼猫长成老猫,也足够让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客客气气。
夜里睡觉,他又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攥着被角,浑身都绷着,像根拉满的弓。
他大概察觉了,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嗯了一声,没敢回头。
他说,要是累就早点睡,我不吵你。
然后他就翻了回去,真的没再碰我。
我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我心里委屈,又不知道该怪谁。怪他吗?他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还想着给我买糕点,还想着申请调回来。怪我吗?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我也没做错什么。
谁都没错,可就是哪里不对了。
我想起以前,我们刚结婚那阵,租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床也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夏天热得浑身是汗,也不愿意分开睡。那时候他总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大房子,买个两米宽的大床,让你随便滚。
现在房子有了,床也大了,可我们俩,反倒睡不到一块儿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我问他是不是认床,他笑了笑,说可能吧,在外头睡惯了单人床,回来睡大床,反倒有点不踏实。
我心里又是一紧。
原来不只是我。原来他也一样。
六年的分居,不只是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也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外地。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睡单人床,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们都没变心,可我们的身体,都先习惯了一个人。
吃早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是工地打来的,说有点事要他处理。他挂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可能待不了半个月了,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提前回去。
我哦了一声,低头喝粥,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高兴,赶紧解释,说真的是急事,不然我也不会……我争取尽快处理完,处理完我再回来,好不好?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工作要紧。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没不高兴,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天天盼着他回来,他要走了,我居然松口气?
我低下头,使劲往嘴里扒粥,烫得舌头都麻了,也不敢停。
他伸手过来,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视频也行。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帮他收拾行李。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叠衣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也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走了,想说我们能不能别再分居了,想说我有点不习惯你在身边,可我更不习惯你不在。
可我什么都没说。
活到四十六岁,我早就学会了把话藏在心里。有些话说出来,除了让对方难受,什么用都没有。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拎着箱子,站在车旁边,又张开胳膊想抱我。
这次我没僵。我主动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暖的,肩膀还是宽的,身上的味道还是我熟悉的肥皂味。可我靠在他怀里,心里想的却是,再过两天,我就又习惯一个人了。
这个想法让我鼻子发酸。
车开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开门进屋,猫蹲在门口等我。屋里安安静静的,他用过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拖鞋还摆在门口。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他用过的茶杯,杯壁已经凉了。
我盯着那个茶杯看了好久。
我知道我们感情好。我也知道他在外头不容易,我在家里也不容易。我们都在为这个家撑着,都没偷懒,都没变心。
可有些事,不是光有感情就行的。
六年的两地分居,把我们从睡一张床的夫妻,活成了隔着屏幕的亲人。打电话的时候什么都好,可见了面,反倒生分了。
身体是有记忆的。它记着你每天抱我一下的温度,记着你睡觉搭我腿上的重量,记着你吃饭抢我菜的样子。可它也记着这六年的空床,记着一个人睡的姿势,记着身边没人的温度。
感情没变,可身体先陌生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说一路平安。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以前我总觉得,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肉麻的话干什么。可现在我突然有点怕,怕再这么下去,我们连说一句我想你,都要斟酌半天。
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说,我上车了,你别担心。家里窗户我都检查过了,锁好了。你晚上睡觉记得反锁门,别睡得太死。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那个糕点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我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他那边的车声,还有我这边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挂了,你好好吃饭。
我说,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以前刚分居的时候,我们打电话能打一个多小时,挂的时候都舍不得。现在打电话,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剩下的全是沉默。
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隔着电话说不出来。
我想起早上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肯定也察觉到了什么。他那么细心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可他没说,我也没说。我们都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刺猬,想靠近,又怕扎着对方。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做了两个菜,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他在家的时候,明明菜都不够吃,他走了,又剩了。
我把剩菜倒进冰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以前总觉得,等孩子考上大学,等他调回来,一切就都好了。可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等他真的回来,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还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挤在一张床上,抢一碗饭吃,连放屁都不用憋着吗?
还是说,我们就只能这样,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像两个住在一起的老朋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四十六岁的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婚姻里,光有感情是不够的。
那些日复一日的拥抱,那些睡前的碎话,那些挤在一张床上的体温,那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身体亲近,原来都是婚姻的骨头。骨头软了,再深的感情,也撑不住日子的重量。
我走到阳台,往楼下看。路灯已经亮了,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走,有夫妻俩手牵着手,有妈妈牵着孩子。
我想起以前,我们也那样。吃完饭手牵着手去散步,他走在外面,我走在里面,遇到水坑,他就一把把我抱过去。
那时候日子穷,可心里满。现在日子好了,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我伸手摸了摸阳台的栏杆,凉冰冰的。
六年前他走的时候,我站在这里送他,心里想的是,很快就回来了。
六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却是,我们还能回去吗?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转身回了屋。
猫跟在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腿。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暖暖的,小小的,在我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至少还有猫陪着我。
我抱着猫走到卧室,把它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去。被子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可身边那半边,还是凉的。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空着的枕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得过。至于那些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吧。
反正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过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还在想他早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肯定看出来了,看出来我躲他,看出来我客气,看出来我连他碰我一下都浑身不自在。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要是累了就早点睡。
同事小周端了杯咖啡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说,姐,想什么呢,叫你三遍了。我回过神,说没事,昨天没睡好。她嘿嘿笑了一声,说你老公回来了还睡不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火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几根电线杆子。他说,上车了,下午到。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个“嗯”。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以前我们刚分居那会儿,他每次走,都会发一大段话,说让我照顾好自己,说孩子辛苦你多费心,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馆子。现在倒好,就一个字。
也不是他变了。是我们都变了。话越说越短,事儿越说越少,到最后,就剩下一个“嗯”。
下午下了班,我绕道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他不在家,我也得吃饭。鱼摊老板问我,今天一个人吃?我说嗯。他说,那你买条小的,别浪费。我拎着那条小鱼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张阿姨又在那遛狗。
她看见我,老远就喊,哎,你家老陈走啦?我说走了,工地有事。她啧了一声,说,这也太赶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才待几天就走了。我说没办法,工作要紧。
她牵着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家老陈这人真不错,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在外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别嫌我多嘴啊,现在这年头,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
我笑着说,我知道。
张阿姨又说,那你可得对他好点儿。我说好,我知道。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张阿姨那句话。我知道他好,我也没想对他不好。可有些事,不是光靠“知道”和“想”就能解决的。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那条鱼做了清蒸,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很嫩,可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以前他最爱吃我做的清蒸鱼,每次都能就着吃两碗饭,连鱼头都嗦得干干净净。现在他不在,我一个人对着一条鱼,怎么吃都觉得没味儿。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是他打来的视频。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屏幕上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了青茬儿。他那边背景是宿舍,白墙,铁架床,床头挂着件工服。
他说,到了,刚收拾完。我说,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食堂打的盒饭。我说,别老吃盒饭,不健康。他说,没办法,这边就这条件。
然后两个人又没话了。他那边有工友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这边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过了半天,他说,你晚上吃的啥?我说,清蒸鱼。他说,哦,那鱼新鲜不?我说,还行。他说,那你多吃点,别老凑合。
我说,嗯。
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屏幕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黄,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里又深了一道。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也一样。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说,那没啥事,我就先挂了,明天还得早起。我说,好,你早点睡。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以前我们视频,能聊一个多小时。他跟我说工地上的事,说谁谁谁又偷懒了,说食堂大师傅做的菜有多难吃,说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看月亮。我跟他说孩子考试考砸了,说楼上邻居家漏水,说猫又把我新买的窗帘抓坏了。
那时候话多得说不完,挂了还得再发几条消息。
现在倒好,视频开着,两个人干瞪眼,连话都找不着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他说工地上的事,我没去过,想象不出来。我说家里的事,他不在,说了也是白说。隔着屏幕,那些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对方心里去。
我起身去关灯,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床上还是他走之前铺的被子,枕头摆了两个。我走过去,把他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我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他,一会儿想我们以前的事,一会儿又想到底该怎么办。
想不出结果。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食堂打饭,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他,是孩子。
孩子住校,平时很少主动打电话。我一接起来,就听见他在那边说,妈,我爸是不是又走了?
我说,嗯,昨天走的,工地上有事。
孩子哦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待几天呢。我说,没办法,工作要紧。
孩子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啊,我高兴啥。
孩子说,我听你说话,感觉你不太高兴。我爸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还是我昨天给他打电话,才知道他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说,他可能是忙,忘了跟你说。
孩子又哦了一声,说,妈,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我们好着呢,你别瞎想。
孩子说,那就行。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老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儿。我都快上大学了,你们也不用管我了,我爸能不能调回来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孩子说得对。以前分居,是因为孩子小,我走不开。可现在孩子都快上大学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分着?
可调回来,哪有那么容易。他那个项目,做了这么多年,说扔就扔?工作不要了?工资不要了?家里的房贷谁来还?
我说,你爸在想办法,你别操心了,好好读书就行。
孩子说,好吧。妈,你跟我爸说,让他早点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那盘饭,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以前总觉得,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分居就分居吧,忍忍就过去了。可现在孩子都大了,我反倒有点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为什么分着。
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孩子打电话来了,问你呢。
他回得很快,说,我给他回个电话。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说,要不,你过来住几天?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他从来没提过让我过去。以前都是我问他,要不要我带孩子去看你?他总是说,别来了,这边条件差,住的地方也挤,你们来了受罪。
现在他主动让我过去,我反倒有点慌。
我回他,我过去方便吗?
他说,方便。我这边宿舍虽然小,但收拾一下能住。你请几天假,过来待几天,就当散散心。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的。去还是不去?去了,我们就能变回以前那样吗?不去,是不是又让他失望?
我回了句,我考虑考虑。
他没再催,只说,好,你定。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过来住几天。过来住几天。
我爬起来,打开衣柜,翻出一件外套。那是他上次回来,我们去商场买的,他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我套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脱下来了。
镜子里的我,头发有点乱,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四十六岁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穿着裙子跟他出去约会的小姑娘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想去。
我想去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每天醒来看到的天花板,看看他吃饭的食堂,看看他说的那个总是戴反安全帽的小伙子。
我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有几天。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请了两天假,后天过去。
他回得很快,说,好,我去车站接你。
我攥着手机,心跳得有点快。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六岁、结婚二十二年的女人。
我请的是周四、周五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周三晚上下班,我回家收拾行李,打开衣柜翻了好半天,最后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平底鞋、擦脸的东西,还有那件他说好看的外套。
猫不能没人管。我打电话给楼下张阿姨,问她能不能帮忙喂几天猫。她一口答应,说,你放心去,猫交给我,保证给你喂得胖乎乎的。我拎着猫粮和猫砂盆下楼,又跟她反复交代,猫不爱吃鱼,别喂剩菜,水要天天换。
张阿姨笑着推我,说,行了行了,赶紧去,我又不是没养过猫。你跟你家老陈好好待几天,别老惦记家里。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行李箱立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觉得这趟去得对,一会儿又觉得是不是太冲动了。都四十六岁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拎着箱子说走就走。
可转念一想,我要是不去,我们俩就真的一直这么隔着。隔到哪一天,连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才叫来不及。
周四一早,我打车去了车站。他在电话里说,让我到了给他打电话,他请了半天假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过去就行。他坚持说,你坐那么久的车,再倒公交,太累了,我接你。
我没再推。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树和房子往后跑,心里慢慢静下来。以前总觉得,去看他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要请假,要坐车,要折腾一整天。现在真坐上车了,反倒觉得,也没那么难。
是我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重了。
到站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他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理短了,人显得精神了些。他踮着脚往人群里看,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伸手要接我的箱子。
我躲了一下,说,不重,我自己拎。
他愣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
我赶紧把箱子递过去,说,你拎吧,我肩膀疼。
他这才接过去,笑了笑,说,走吧,车在那边。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拎着箱子走在前头。他的背还是那么宽,走路还是有点外八字,左肩膀比右肩膀高一点。这些我以前都记得,可亲眼看见,又觉得有点陌生。
他住的地方离车站不远,打车二十来分钟。是个老小区,楼不高,外墙刷了层淡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他住三楼,一间小两居,跟另一个工友合住。那个工友这几天正好上夜班,白天不在。
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摞着几本书,还有个小台灯。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墙角有个塑料衣柜,拉链半拉着,露出几件工服。
他把我的箱子放在床边,说,你坐,我给你倒水。我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心里有点发酸。他在这里住了六年,就住在这么小的一间屋里,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他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站在我面前,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说,是不是挺寒酸的?
我说,没有,挺干净的。
他笑了笑,说,平时没这么干净,知道你要来,我收拾了两天。
我抬头看他,他耳朵有点红。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楼下小饭馆吃饭。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全是按我口味点的。老板娘认识他,笑着问,这是你老婆吧?他点头,说,嗯,我媳妇儿。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给我夹菜,给我倒水,给我递纸巾。他做得很自然,跟以前在家时一样。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总觉得自己像来做客的。
吃完饭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我左边,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并排走着。
走到楼栋门口,他忽然停下,说,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哦了一声,又往前走。走了两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我僵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点潮。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他牵过我的手不知道多少次。可这次,我居然像第一次被他牵一样,心里又慌又胀。
进了屋,他去烧水。我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晚我们躺在他那张单人床上。床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胳膊挨着胳膊,肩膀挤着肩膀。他侧过身,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枕上去了。
他的手臂很硬,硌得我耳朵有点疼。可我没挪开。我闭着眼睛,听见他呼吸声就在头顶,热乎乎的。
他说,你能来,我特别高兴。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以前不让你来,是怕你看见我住这地方,心里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这个项目年底收尾,我就申请调回去。不管成不成,我都得回去。再这么分下去,我怕……怕你把我当客人了。
我眼眶一热,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我们就这样躺着,听着外头偶尔有车经过,听着隔壁楼里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变沉了。他睡着了。
我慢慢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鼻梁上。他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想着什么事。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皱着的眉头。他动了动,没醒。
以前在家,我总爱从背后贴着他睡。他说我像只猫,老往他身上拱。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睡了六年,早就忘了身边有个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就在我身边,胳膊还搭在我腰上。我还是有点不习惯,可我没再躲。
第二天他请了假,带我去他上班的地方转了转。工地很大,到处是钢筋和水泥,机器轰隆隆响。他指着一栋盖了一半的楼说,那栋,我盯着盖起来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楼很高,外头还搭着脚手架。我忽然觉得,他这六年,也不是白待的。他在这里盖起了楼,也把自己熬老了。
中午我们在工地食堂吃饭。他给我打了一份饭,两荤一素。他说,平时没这么好,今天你来了,师傅多给打了点。
我低头吃饭,食堂里闹哄哄的,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穿着工服,端着饭盆,大声说着话。他们看见我,都冲他挤眉弄眼,说,老陈,媳妇儿来查岗啦?
他笑着骂他们,说,去去去,吃你们的饭。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他在这里的日子,也没我想的那么孤单。他有工友,有活干,有食堂,有宿舍。他在这里过了六年,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而我,在家里,也有我的生活。
我们都在各自的地方,把日子过下去了。只是这两份生活之间,隔了四个多小时的车程。
下午他回宿舍补觉,我坐在床边,翻他床头那几本书。有一本已经很旧了,书页卷着边,是本建筑方面的专业书。还有一本笔记本,我犹豫了一下,没打开。
那是他的东西。我不能因为我是他老婆,就随便翻。
晚上他带我去小区外头散步。那个小区不大,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我们绕着广场走了两圈,他指着一家水果店说,那家橘子甜,我给你买点。
我说,不吃,晚上吃水果长胖。
他说,你又不胖。
我白了他一眼,说,我都四十六了,不比年轻时候。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一点没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你就会哄我。
他也笑,说,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挤在那张单人床上。这次我没再僵着。他伸手抱我的时候,我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有股肥皂味,混着一点烟味。我闭着眼睛,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不是那种激动得睡不着,就是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放平了。
周六下午,我该走了。他送我到车站,又买了袋橘子塞给我。我说,拎不动。他说,就几个,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他站在检票口外头,看着我,说,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以后,我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沾了一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心里却比来的时候亮堂多了。
这一趟,我没找到什么标准答案。我们俩还是分居,他还是在外地,我还是一个人守着家。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不一样了。
我承认了,身体会生疏,亲近会变淡。可我也看见了,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往一块儿凑,那些生疏和变淡,不是不能暖回来的。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我说,我到了。
他回得很快,说,好,早点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那边冷,夜里别踢被子。
他回了个笑脸,说,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旁边那个空着的枕头,还是摆在那里。以前我总觉得它碍事,想把它收起来。现在看着它,心里没那么空了。
我伸手,把那个枕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然后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我们还有时间,把那些生疏的地方,一点一点暖回来。
四十六岁,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