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堕胎后疼得满床打滚,丈夫端来一盘烤鸡问她吃不吃,她摇头 11年后他瘫痪在床,才发觉当年那盘鸡背后藏着一个她至死没想通的真相

发布时间:2026-09-16 13:30  浏览量:1

01 马桶里的十英寸

1956年8月,在纽约布朗克斯区的一处租赁公寓里,晨光还未完全照亮。

三十六岁的张爱玲蜷缩在冰冷的卫生间地砖之上,旗袍的裙摆已被汗水渗透。腹中的剧痛愈发难以忍受,如同有滚烫的铁钩在体内残酷地扭曲。数日前服下的药片,此刻正将她引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她尽力想要起身,但双腿却无力支撑。

她试图发出呼喊,却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微弱的呻吟声。

.

前一晚,她踏出纽约一家私密诊所的大门,医生的言语并不多。在那个1956年的美国,堕胎在绝大多数州都被定性为刑事重罪,除非孕妇的生命面临危险,否则没有合法的途径可以选择。面对高昂的黑市医生费用,张爱玲无力承担,所能获得的只是些药物。她只能回到自己的住处,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所有挑战。

而在隔壁的房间,她的未婚夫费迪南·赖雅正忙于他自己的事情。赖雅当时已经六十五岁,是一位德裔美国人,曾在美国好莱坞执笔剧本,与布莱希特有过交往,曾是文艺界的一位璀璨明星。但那些荣耀已经成为过去。1956年的赖雅,生活贫困,健康状况不断恶化,多次遭遇轻微中风,创作灵感早已消逝,他只能依靠麦克道威尔文艺营提供的免费食宿勉力维持生计。

他们的相遇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年的时光。三月,他们初次邂逅;到了五月,两人的关系已经升华到夜宿同处的地步;七月,张爱玲在信中坦白地告诉赖雅,她已经怀孕。赖雅的回答毫不犹豫:他愿意与她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但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他坚决拒绝。他的理由简明扼要——年龄渐长,经济困顿,无力承担养育之责。

张爱玲同意了。

在这刻,她正躺在冰冷的卫生间地板上,为这所谓的“承诺”承受着沉重的代价。

当痛苦达到了顶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伴随着坠落的感受,那股痛苦也瞬间消散,留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麻木。她尽力扶住马桶边缘,缓缓站立起来,低头向下窥视。

一个男胎,形态已趋成熟,其长度竟高达十英寸,挺拔地矗立在洁白的瓷墙之上。其肌肤上覆盖着淡淡的血痕,而在凹槽处的血液则勾勒出鲜明的轮廓,其色泽仿佛新鲜剖开的木材。

此段文字,后来被她收录于《小团圆》这部作品中。

然而,在那个瞬间,张爱玲并未对此给予过多关注。她伸出双手,轻轻扳动了冲水阀。伴随着一声巨响,所有的景象如同被吸入漩涡,瞬间消失无踪。

她倚靠在墙壁上,缓缓地步入自己的房间,身体像是被抽空了般,无力地倒在床上,痛楚至极,连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额头上的冷汗源源不断地涌出,层层叠叠。

就在这时,赖雅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张爱玲身上,随即扫视了地上散落的一片狼藉,沉默了片刻。接着,他终于开口。

他的话语简单而充满温情:“要不要一起尝尝烤鸡?”

张爱玲躺在床上,痛楚使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赖雅未曾多作一语,转身踏上了归途,显而易见,他是前去准备他那份即将享用的烤鸡。

.

岁月流转,这段往事仍时常被提及。有人用它来勾勒赖雅的冷漠形象,也有人据此断定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充满错误。然而,若仅聚焦于“冷漠”这一面,便未能洞察这一事件背后更为严酷的真实。

赖雅并非对张爱玲毫无爱意。他曾向她伸出求婚之手。当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他在回信中不仅重申了求婚之意,更做出了两项决定:“放弃孩子”。

我愿意接纳这位女性,却无法接受这个孩子。

在作出这样的选择时,并无任何恶意或预谋。面对一个已年满六十五岁、饱受中风折磨且毫无稳定收入来源的男子,以及一个同样身处贫困的三十六岁女子,他们共同面临的现实是,他们无法承担起抚养孩子的重任。若孩子不幸降临,恐怕三人都会陷入困境。

他的冷漠并非仅针对张爱玲一人,而是对命运残酷性的深刻揭示。他只是将那残酷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然而,张爱玲所肩负的,乃是这笔债务的全部利息。

她的躯体刚刚经历了无麻醉手术的痛苦洗礼,腹部仍旧在痉挛中抽动,意识在半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在她心中,所需的并非烤鸡,甚至慰藉亦非所求。她迫切渴望的是有人能够洞察她刚刚所丧失的一切。

.

赖雅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似乎无能为力,未能察觉。

这并非是一则关于“负心汉”的叙述。实际上,它描绘的是两个在生活的重压下被迫退至角落的个体,他们在那个角落相遇,随后惊觉彼此都身处摇摇欲坠的境地。

当张爱玲躺卧于那床榻之上,凝望着天花板,她的思绪是否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或许,她回想起上海。那座城市曾是她笔下的灵感之源,她在这里留下了“生命如一袭华美的长袍,却爬满了虱子”的深刻名句。她想起了静安寺附近的居所,想起了那些微薄的稿酬,想起了旗袍的触感,以及那位名叫胡兰成的男子。

胡兰成,那位在1944年与她共同书写终身婚书的男子——“胡兰成与张爱玲,结为连理,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短短十二个字,字字谎言。

彼时她年仅二十四岁,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便能换得一份宁静。然而,她后来才深刻领悟到,才华所能换来的,不过是不断更迭的才华,而那份宁静,却始终未曾真正降临到她的身边。

十二年后,她在纽约的一隅小公寓里,不慎将自家的孩子意外冲入了马桶,而那位曾让她孕育生命的男人,却正坐在隔壁,悠然享用着烤鸡。

或许,她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或是内心涌动着笑意,却因痛楚而难以完全舒展。

那是张爱玲抵达美国的初个秋天。

带着满腔的期待,她在1955年的金秋时节,乘坐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以难民的身分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并于1955年10月22日抵达了旧金山。

当时,她手中紧握着一本英文小说《秧歌》,该书由纽约的Charles Scribner's Sons出版社在1955年出版,并受到了《纽约时报》的褒扬。

她深信自己的英文写作蕴藏着无尽的潜能,她渴望能够如同林语堂一般,在西方文坛上独辟蹊径,开拓一片崭新的文学领域。

然而,现实残酷地给她带来了沉重的打击。《秧歌》问世之后,她的英文作品在美国出版界遭遇了重重困境。她不得不暂时栖身于纽约“救世军”提供的女子宿舍中,依靠翻译工作及零散的稿酬来维持生计。直至后来,她成功获得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奖学金,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创作的环境。

在那个充满文艺气息的营地里,她与赖雅邂逅了。

“我是一名来自香港的作家……沉重的经济负担促使我寻求文艺营提供的免费住宿,以期顺利完成正在笔耕不辍的小说。”

作为享誉中国的著名作家,张爱玲在她的赴美申请书中提及“经济压力逼使我”,这几个字道出了她后半生的际遇,深刻而意味深长。

赖雅,她成为了文艺营里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于1956年3月13日,他们的命运首次交汇。赖雅,一位德国移民的后裔,在1891年于费城降生。十七岁那年,他踏入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文学殿堂,之后又在哈佛大学取得了硕士学位,并在麻省理工学院讲授英文。自30年代起,赖雅便投身于好莱坞剧本创作,与布莱希特有过合作,在左翼文艺界名声鹊起。

然而,这一切都已化作往事。到了1956年的文艺营中,赖雅已经是一位六十五岁的老者,曾多次遭受中风的困扰,作品鲜有人问津,他的囊中亦渐趋羞涩。

张爱玲的目光穿透了表面的喧嚣,她所洞察的是一位风趣且博学的男子,他对她的作品《秧歌》给予了极高的赞誉。在与人群交谈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种光芒,在胡兰成身上她也曾感受过。

在为赖雅送行,与文艺营的告别之际,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所剩无几的财物赠与他。尽管金额不多,却几乎是她当时能够全部奉献的。

张爱玲的一生,对于金钱的态度显得复杂而矛盾。她曾坦率地说:“我喜欢钱”,这源于她对金钱来之不易的深刻理解。然而,在她本应精打细算的时期,她却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无论是给予胡兰成,还是赖雅,她的这种做法都反映出她内心矛盾的心态。

非仅非慷慨之举,实则透露出一种深沉的贫瘠:她唯有通过“给予”,方能证实自己和他人之间,尚存一线联系。

那年的五月,赖雅在其日记中记下:“前往小屋,共度一夜。”

两个月后,张爱玲意识到自己已怀有身孕。

她向赖雅寄出了一封信。赖雅的回信随即到来:求婚,但条件是不育。张爱玲毫不犹豫,便踏上了前往纽约的旅程,寻找到合适的医生,获取了必要的药物,回到自己的房间,紧闭门窗。

那是一个八月的清晨。

在赖雅向她索要烤鸡的当口,张爱玲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所能给予的,与她的渴望始终背道而驰。尽管如此,她仍旧选择了与他同行。

1956年8月18日,他们在纽约市办理了登记手续,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张爱玲的挚友炎樱亲自出席,见证了这一刻的庄严。

婚礼的仪式极其简单,几乎无法称作一场完整的婚礼。两人都是手头拮据,刚刚从生活的磨难中挣扎而出,他们坚信彼此是对方生命中的那根可靠的支柱。

然而,张爱玲未曾察觉,那根承载着所有联系的纽带,正缓缓地垂落。

在婚后仅有的两个月里,赖雅便再次遭受了中风的侵袭。

02 深陷于比胡兰成更深的深渊

.

1956年10月,新罕布什尔州沉浸在秋天的氛围中。赖雅从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归来后,突然遭受中风,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接到这不幸的消息时,张爱玲正身处纽约。她匆忙赶到医院,眼前是一位卧床的老人——面部肌肉僵硬,言语含糊,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们的婚姻仅仅持续了短短两个多月。

赖雅曾向她承诺,他绝不会离开她。

当时,张爱玲或许还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很快她便认识到,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曾多次遭遇中风,他所能够做出的承诺是有限的。他或许不会主动离开,但疾病终将为他做出最终的选择。

1956年12月19日,赖雅不幸再次遭受面部麻痹的困扰,被迫紧急就医,言语功能几乎完全丧失。

张爱玲独自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紧紧攥着医院发放的账单。她不断地仔细端详着那连串的数字,心中反复盘算。她现有的资金,在支付完房租之后,还能够保留多少?在支付了医药费用之后,又会剩余多少?她能够维持生计多久?

计算的结果令她不寒而栗:她的经济状况仅够支撑几个月的时间。

张爱玲的一生中,理财计算似乎是她最为不擅长的领域。在张家时期,家中的财务事务全由父亲与继母打理。到了上海,她的稿酬便会自动入账。随后,移居香港后,宋淇夫妇便协助她处理出版与剧本相关的事宜,她得以专心致志于写作。然而,如今她在美国纽约与新罕布什尔之间奔波,不得不亲自盘算每一笔资金的流向。药费、房租、生活必需品、交通费用,每一项支出都成为了她不得不面对的数字。

她开始着手为香港编写剧本。在宋淇与邝文美夫妇的牵线下,她承接了各式各样的订单。无论电影公司需要何种类型的剧本,她都能应对自如,无论是喜剧、闹剧还是应景的笑料,她总能轻松驾驭。虽然这并非她的专长,但彼时她别无他法。在那个时代,这成为了她在美国维持生计的唯一可靠经济来源。

有一回,她接受了撰写一部电影剧本的委托,从清晨十点一直奋笔疾书到深夜一点,以至于手脚因过度劳累而肿胀,连鞋子都难以穿上。在给友人的信中,她如此感叹:“几个月的辛勤劳作,宛如犬马般辛劳,却一无所获。”

“宛如犬吠。”这样的表述,出自张爱玲之笔,分量自然非同凡响。她素来是一位在字里行间不易流露出悲戚之情的作家。纵然她笔下的故事浸透着荒凉与宿命的厚重,她却也始终未曾将个人的情感完全投入其中。然而,在这瞬间,她终于吐露了关于自己的一段、最为坦率的真心话。

1958年,赖雅不幸再添新患,背部疼痛日益加剧。每当夜幕低垂,张爱玲都会为他进行时长数小时的按摩。至1960年,赖雅的腿部和脚部也出现了问题,行动起来变得极其困难。

她急切地渴望获得美国公民的身份,以便能够申请各类社会救济和医疗援助。然而,那时的赖雅每月仅能领到五十二美元的福利金,这笔微薄的收入甚至不足以支付房租。

那位曾在上海法租界公寓中身着旗袍,挥洒才华撰写小说的女子,如今却为了区区五十二美元的福利金,在移民局的柜台前耐心地排队等候。

在困境面前,张爱玲未曾流露出一丝抱怨。至少,在公开发表的文字中,我们没有发现她的怨言。她选择坚持写作,无论是剧本、翻译,还是其他任何可以换取生活费用的文字。而那些真正触动她内心的作品,则被她谨慎地收藏在抽屉深处,鲜少有机会被触及。

在1961年,她向赖雅倾诉了内心的渴望,那就是前往台湾和香港搜集资料,以实现完成英文小说《少帅》的梦想。这不仅是一次勇敢的远征,更是一场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冒险。若这部作品能够取得巨大成功,她的英文写作生涯或许将迎来一个转折点。

不久后,她抵达台北,却不幸接到了赖雅再次遭遇中风的噩耗。

面对赖雅的病痛,张爱玲并未立即选择返回美国。她不能这么做。她此次来亚洲,首要任务便是前往香港,她计划为电影公司创作《红楼梦》的剧本,而这笔稿酬将成为她和赖雅未来半年的生活依靠。

在香港的一隅狭小公寓里,她度过了五个月的时光。日复一日,从晨曦至黄昏,她笔耕不辍,直至双眼因过度劳累而溃疡出血,可她的剧本依旧未能获得电影公司的垂青。五个月的辛勤付出,她几乎将身心掏空,却换得的是远低于期望的微薄薪酬。

在返回美国的旅途中,赖雅不幸将航班的具体日期记错了。他提前一天抵达机场,却未能与她相会。第二天,他再次踏上了机场,连续两天在那里守候。终于在第三天,他目睹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步出机场。

张爱玲走出机场,赖雅的身影便跃然眼前。他的身形变得消瘦,面容更显苍老,眼中流露出一抹她在他往日容颜中鲜少察觉的情绪——恐惧。

.

他心中忧虑,恐怕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她回来了。

然而,归来的张爱玲与离别时判若两人。在香港度过的那段五个月,她似乎洞悉了真相:赖雅并非她的依靠,她反而是赖雅的支柱。这一领悟一旦形成,便始终坚定不移。

从1962年到1966年,张爱玲在美国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赖雅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中风频发使得他的行动越来越受限,言语也变得越发模糊不清。在写作之余,张爱玲还需精心照料赖雅。她将住所的客厅既用作书房又用作病房,其中放置了一张行军床,白天她投身于创作,夜晚则全心全意地照顾赖雅。

夜幕低垂,静谧无声,她却不敢轻易沉入梦乡。每当赖雅哪怕只是轻咳一声,她便不得不立刻起身,检查是否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对于小说家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那些连续且不受打扰的时光。然而,自那之后,张爱玲便再未尝过这份宁静。她的创作被无情地分割成无数零散的片段,每当笔尖落下几行字,便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去照顾他人的需要。这种无声的消耗虽难以察觉,却足以致命。

至1967年,赖雅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一次意外跌倒导致股骨骨折,此后他不得不卧床休养,日常生活全赖张爱玲细心照料。他的精神状况亦随之急遽下滑,昔日谈笑风生的他,逐渐变得寡言少语,性情变得易怒且暴躁,令人难以辨识。

.

张爱玲亲自为他喂食、细心擦拭他的身体、更换药物、轻轻翻动他的身躯。在上海时期,她从未需要亲自涉足这些事务,香港亦是如此。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些技巧。她学会了如何将一位瘫痪的长者从床上小心搀扶起身,学会了如何精准判断何时为他提供止痛药物,也学会了在他深夜时分被呼唤时,能够迅速从睡梦中惊醒。

她已精通护理之术。

与此同时,她亦投身于另一项事业:她创作了《半生缘》。这部小说自1967年起,分别在港岛的《星岛晚报》以及台北的《皇冠》杂志上连载。

在悉心照料病危亲友的同时,她倾注心血,编织了顾曼桢与沈世钧的传奇——一部关于错过、等待与命运无常的动人故事。

这其中的玄机无人能破,或许连她自己也感到费解。每日清晨,她从简陋的行军床上起身,为赖雅精心准备早餐,随后便坐在桌前,笔耕不辍,用文字勾勒出一个全新世界的悲欢离合。

1967年10月8日,费迪南·赖雅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走完了他七十六年的生命旅程。

在致夏志清的信中,张爱玲仅用简短的几句话轻轻带过:“Ferd将于八月底迁居至此,上月却不幸突然离世。”语罢,她便将话题转向了其他事务。

.

“忽然离世”,仅以四字概括。岁月流转,已过十一个春秋。

张爱玲未曾流露一滴泪水。至少,无人亲眼见证她的哭泣。在料理完赖雅的后事之后,她迁往洛杉矶,开启了崭新的生活篇章:一段比以往更加孤寂的时光。

第三章:保留与遗失

赖雅离世后的张爱玲,仿佛经历了一场蜕变。

她不再愿意与人相见,不再拆阅信件,也不再接听电话。在洛杉矶的众多公寓间辗转漂泊,传闻她是在躲避一种她坚信源自南美的跳蚤。她坚信,屋内、衣物缝隙间,充斥着咬人的虫子。因此,在三年间,她竟搬了整整一百八十次家。每次搬家,她都将大部分物品丢弃,仅携带少量衣物和手稿。她的意图,是通过舍弃物质,一并摒弃那些不愿保留的过往。

她未曾舍弃赖雅留给她的任何物件。

赖雅亲手书写的书籍,她始终珍藏在身。直到1994年10月5日,在她写给庄信正的最后一封信中,她依然沿用着夫姓“赖雅”。

这样的举动显得格外不寻常。那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刻关心你是否想吃烤鸡的男人,那是在你独自承受堕胎之苦时未曾伸出援手的男人,那是在你余生中让你肩负起重担的男人。你为何仍旧保留与他有关的每一丝记忆?

或许,真正的答案并非隐藏在赖雅的笔下,而是根植于张爱玲的内心深处。

张爱玲的一生,始终在寻找一位能够真正洞察她内心世界的人。胡兰成一度自认为能够担此重任。他深谙她的文字,领悟她的才华,甚至能够察觉她那难以言说的骄傲与脆弱。然而,在忠诚这一品质上,他却显得一无所知。即便在流亡的岁月里,他依旧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而张爱玲则经过一年半的深思熟虑,最终下定决心与他断绝关系。

在这份静谧之中,1959年,赖雅特地租下了附近的一隅小办公室,其目的就是为了为张爱玲营造一个不受打扰的写作天地。

在张爱玲的笔下,赖雅成为了她的首位忠实读者。他一字一句地深入研读,对作品的优点与不足一一提出建议。这种交流,张爱玲曾与胡兰成、宋淇、邝文美等有过,但在赖雅之后,便鲜少有人能提供如此深入的交流。

然而,赖雅对张爱玲内心的理解并非全然透彻。他未能完全领悟到,对于张爱玲来说,堕胎远非“解决问题”那么简单。他不知道,当她痛苦到无法挺直身躯时,她需要的远不止是一盘烤鸡。他也不明白,一个自小便饱受孤独之苦的女性,对被人关注的渴望究竟有多么深切。

张爱玲的幼年并未沐浴在父母深切的关爱之中。她的父亲张志沂,是清末声名显赫的官员张佩纶的后裔;而她的母亲黄逸梵,则出自湘军将领黄翼升的显赫家族,家族声望卓著,名扬四海。然而,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她年幼时却已支离破碎。父母离异,母亲远赴欧洲,父亲再娶,张爱玲在家庭中似乎成了旁观者。

.

她曾言:“我对金钱的热爱,源于未曾尝受过金钱带来的苦涩。”而这番话的另一层深意则是:在情感的世界中,她所经历的磨难,远甚于金钱的困扰。

于是,当赖雅向她请求烤鸡时,她那轻轻的摇头或许蕴含着无尽的情感。这其中包含失望、疲惫、认命,甚至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释然。她早已预见到这样的结果,但仍然迫切地想要亲眼目睹。

尽管如此,她依旧选择了步入婚姻的殿堂。她与他共度了十一年的时光,甚至在丈夫离世后,她仍旧保留了他的姓氏。

这段逻辑,外界人士往往难以洞悉。然而,或许就连张爱玲本人也难以彻底领悟。她曾这样说道:“这段婚姻并非明智之举,却充满了炽热的情感。”

“并非明智”——这短短的四字评述,似乎轻描淡写地掩盖了那十一年间累积如山的债务、病榻上的痛苦呻吟、深夜里的咳嗽声,以及辗转反侧的难眠之夜。

“却充满了炽热的情感。”在这句话中,“炽热的情感”究竟所指为何?是爱情?是相互依赖?还是在被世界遗忘之后,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出于本能而彼此寻求慰藉的渴望?

张爱玲在其作品《半生缘》中深情吐露:“我愿让你知晓,在这喧嚣尘世之中,总有一位永不言弃的守望者,静候你的归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心中都怀揣着一份坚定的信念,坚信这样的存在。”

赖雅并非那位永恒守护她的人。在他承诺给予陪伴之际,他仅以一只烤鸡相赠。然而,他或许是那个,在她自认为孤立无援之时,仍愿意轻声对她说出“让我们共度今宵”的人。

对于张爱玲来说,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愿意”,竟然成为她度过漫长十一年的坚实支柱。

在赖雅离世之后,张爱玲未曾再踏入婚姻的殿堂。她在洛杉矶的居所里,孤独地度过了近三十个春秋,专注于《红楼梦》的研究,坚持不懈地从事翻译工作,偶尔也有作品问世。她拒绝接受媒体的采访,不再参与各类社交活动,几乎与世隔绝,鲜有与人交流。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的遗体在加利福尼亚洛杉矶的住所中被发现,她的生命已悄然离去近一周。她安详地躺在行军床上,身上仅铺着一条单薄的毯子。屋内散落着堆积如山的用过的卫生纸,那是她晚年不断擦拭身体所留下的痕迹。

她的最后一部公开露面的作品名为《小团圆》,该作于1975年得以完成,却直至2009年才与广大读者相识。

在书中,她以冷静的笔触描绘了一段关于马桶中男胎的情节。文字简洁,没有多余的阐释,也不见愤怒的控诉或宽恕的言辞。这段文字,其冷静之态,宛如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这正是张爱玲独特的写作风格。她从不为自己的伤痛留下任何注释,只是将伤口赤裸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任由他们自行审视。

在1956年8月的那个拂晓,36岁的张爱玲辗转于床榻之上,痛苦使得她汗如雨下。一位65岁的男子推门而入,手捧一盘香喷喷的烤鸡,轻声询问她是否想要进食。

她摇了摇头。

她的生命中,那个记忆中的场景始终无法彻底消散。它,最终被她融入《小团圆》的一章节中,成为了她晚年独居时光里反复抚摸的印记,亦渗透于她致友人的信笺中,那句“像只狗一样”的简短形容。

在赖雅渴望品尝烤鸡的那一刻,她的内心已有所觉悟:身旁此人,无法满足她所向往的一切。

即便如此,她仍旧决定驻足。因为在尘世中,愿意关切地询问她是否愿享烤鸡之味的人,已是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