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丈夫脱光钻进被窝搂住我,我一把推他下床
发布时间:2026-09-16 01:34 浏览量:1
我一把推他下床的时候,他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外头天还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不亮他的脸。
他一句话都没说,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重,两只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那样子像是被谁从高处扔下来的。
我攥着被角,指头都在抖,压着嗓子问他发什么神经。
他还是没吭声,慢慢站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背心套上,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次卧的门关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躺在被子里,那股凉气还留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不是冷,是空。心里空得发慌。
我跟老赵分房睡,快五年了。
不是因为感情出了大问题,是他打呼噜太响,我睡眠浅,一晚上能被吵醒三四回,第二天起来太阳穴突突跳。
后来实在扛不住,我跟他说,分开睡吧。
他点点头,抱着枕头就去了次卧,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天凌晨的事,我以为他会跟我说点什么,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他已经站在门口换鞋了。
鞋柜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四个字:昨晚对不起。
我把纸揉成团,扔进了门口的垃圾袋。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八,在区图书馆上班,负责办证和借阅,每天跟借书卡和扫描仪打交道,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
老赵叫赵建国,五十了,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
这行他干了十几年,早年间还行,这两年越来越难,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儿子赵皓在省城读大四,明年毕业。
孩子不在家,偌大的房子就剩我们两个人,几个房间的门一关,各做各的事,各睡各的觉,跟合租似的。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直转着凌晨的事。
他说他出去走了走。
可大半夜一个人出去,回来身上凉成那样,绝不像是下楼转了一圈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刘姐来借阅台找我签字。
刘姐比我大六岁,在少儿馆干了二十年,眼毒得很。
她看了我一眼,把签好的表格推过来,随口说了句:“周敏,你右眼皮跳了一上午。跟你家老赵拌嘴了?”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声:“你脸上写着呢。不说拉倒,别憋着。”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借书卡,卡片边上有毛边,划得手指头痒痒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问了一句:“刘姐,你说夫妻分房睡,是不是早晚要分心?”
刘姐本来都要走了,听了这话又靠回台子边上,看了我一眼:“你们分房了?”
“快五年了。”
“那你现在才慌?”
我把手里那摞卡码齐了,在台面上磕了两下。
码齐了,又弄乱,再码一遍。
“他一直瞒着我,单位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瞒着。大半夜跑出去溜达,回来当没事人。我推他下床,他还委屈。”
刘姐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男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跟老婆张不开嘴。觉着说了没面子,又怕你跟着急。你越问,他越躲。你越气,他越不知道怎么办。”
我没接话。
“你晚上回去,别审他。做顿饭,把电视关了,手机放一边。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他要实在不开,你就说——老赵,我今天眼皮跳了一天。”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说这管什么用?”
“管不管用,试试呗。”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一块嫩豆腐,又买了一把韭菜。
卖菜的大姐认得我,利索地扯了个塑料袋,一边装鱼一边说:“周姐今天不赶时间啊。”
我说不赶。
鱼炖上的时候,老赵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问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说鱼。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往锅里看了一眼。
白汤翻滚,豆腐在汤里微微颤动。
他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外套左边肩膀上有块灰印子,像是蹭了墙。
皮鞋头也灰扑扑的,鞋带松了一截,拖在脚边。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他低头吃鱼,把鱼刺吐在纸巾上,码得整整齐齐,一根都不乱。
我给他夹了块豆腐,他说你自己吃,声音平平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放下筷子。
“老赵。”
他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动得慢了一下。
“昨晚你到底去哪了?”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垂下眼睛:“楼下。在小区里转了转。”
“转了两个小时?转得浑身冰凉?”
他捏着筷子,指节有点发白:“我睡不着。心里闷,出去透透气。”
“闷什么?”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饭碗,像要把碗底看穿似的。
灯光打在他头顶,头顶的头发稀了不少,头皮隐约可见。
我记得他年轻时候头发又黑又厚,理发的时候师傅都说他发质好。
“老赵,咱们结婚二十三年了。”我把声音放软了,“你半夜跑出去,回来钻我被窝,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才怕。”
他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他在咬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这是他一贯的毛病,年轻时候一紧张就这样,二十三年了,改不掉。
“单位上个月考核,我排倒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领导找我谈话了,说再这样下去,明年合同到期,可能不续了。”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前几个月任务重,回款慢。新来的那个小丁,学历高,嘴又甜,把两个大客户都抢过去了。我手底下那几个老客户,今年也缩着,不下单。”他越说越快,像是终于把堵了半年的东西倒出来,“我这半年,基本就是白忙。”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没法跟你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你也有你的事,单位里也不轻松。我一个大男人,混到这份上,说出去丢人。”
他说完,把筷子磕在碗沿上,很轻,但是脆。那声脆响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楚。
“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领导说话的脸。我出去走,走到了东门那边,又走到北门,转着圈走。走得腿都麻了,还是不困。”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掉泪,“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回次卧的,可走到主卧门口,突然就想抱抱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知道你睡眠浅,怕吵你,就轻手轻脚的。可我一进被窝,你就推我。”
我看着他。
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额头上的皱褶深的能夹住烟。
他就那样坐在对面,像个小孩子,像一个在外面迷了路、好不容易走回来的孩子。
“你以后有事别瞒我。”我说,“扛不住就扛不住,说出来咱俩一块想办法。”
他苦笑一下:“你能帮什么?”
“帮不了工作,能帮上人。你心里松快点,比什么都强。”
他没接话,起身去盛了一碗汤,低头喝着,过了一会儿说:“鱼不错,没腥味。”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发现他把鱼刺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落在碗边上,旁边还有小半碗没喝完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那天晚上,他没回次卧。
他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问:“我今晚能睡这屋不?”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打呼噜了?”
“打。但你想踹就踹。”
他真就睡了。
呼噜声跟以前一样,像台老旧的发动机,一阵一阵地响,时高时低。
我瞪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平时看不见,只有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才会注意到。
心里憋着一股气,又觉得空了很久的地方在慢慢热起来。
我踹了他一脚。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楚的梦话,没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就那么踹一脚睡一会儿,踹一脚睡一会儿,到天亮也没睡一个整觉。
可奇怪的是,那天早上起来,头不疼。
接下来半个月,老赵开始跟我说话了。
不是我以前逼着他说的那种“嗯啊”式的应付,是真的说。
他说客户怎么推他,小丁怎么在会上抢他风头,领导怎么把最难跑的片区塞给他。
说到气处,就骂一句脏话,骂完又心虚地看我一眼。
我跟他说:“你骂也没用,能不能换个思路?老客户不跑,新客户又不信任你,你手上那些单子,能不能从服务上做文章?”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疑惑:“怎么讲?”
“你那些老客户,跟了你好几年了,看的是你的为人。你最近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人家见了也心里打鼓。你好歹拾掇拾掇,把脸色放轻松点。做销售,卖的是东西,也是人。”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似的。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年轻时候追我,嘴跟抹了蜜一样,死人都能被你说活了。现在跟客户也这么板着?”
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那时候能一样吗?追你,是怕你跑了。”
“现在不怕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也怕。”
日子看着松快了些,可我心里清楚,他的工作问题没解决,那根弦还绷着。
他开始更早地出门,公文包里塞着保温杯和两块苏打饼干,晚上回来得也更晚。
有时候我睡了一觉醒来,他还没进门。
我给他留一盏台灯,厨房温着半锅小米粥。
他回来动静不大,但我能听见他在玄关脱鞋的声音、刷牙的水声,然后他会在床边坐一会儿,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再慢慢躺下。
有天夜里他回来得特别晚,都快一点了。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然后轻轻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闭着眼没动。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退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沙发上歪着个人,被子只盖了一半,脚露在外面,脚后跟有块老茧,黄黄的,裂了口子。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水垢。
又过了一个多月,一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老赵”。
我接起来,他半天没说话。
借阅台前排着两三个读者,扫描仪“滴”地扫了一本书,我正要开口问,他说了三个字。
“周敏,我没了。”
我手一抖,扫码枪差点脱手掉地上。
旁边同事抬头看我,我指了指令牌,起身往后面的小办公室走,压低声音问他说清楚,什么没了。
“合同到期,没续。今天通知的。”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树叶,没有哭腔,反而比平时更平静。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在公司楼下停车场,刚才上去收拾东西了。”
“那就先回来。路上慢点。”
他“嗯”了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没买鱼,也没买肉,炒了三个素菜,拌了个黄瓜,又下了碗鸡蛋面。
面是用中午剩的骨头汤下的,飘着几片香菜叶子。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箱子,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把箱子搁在鞋柜边上。
箱子里是水杯、笔记本、一个文件夹,还有他用了多年的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他把箱子放下,走过来坐下。
我看他脸色灰白,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就没多问,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不喝。两只手捂着杯子,像是在取暖。
“吃饭吧。”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周敏,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用了?”我故意说得轻松,“我是说,你以前也没怎么有用。年轻时候就会耍嘴皮子。现在嘴也笨了。可这跟我跟不跟你过,有什么关系?”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下巴绷得很紧。
“我工资不高,但养咱俩没问题。你歇一阵就歇一阵,别把自己逼成那样。外头找不到,就在家先待着,我不信你赵建国这辈子就走到头了。”
他低头抹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来回搓了两下。
“我明天去老李那儿问问,他之前说过那边缺个跑业务的。”
“行。你不光要问老李,把你那些老客户也问一圈。这年头,不丢人的是求人,丢人的是硬撑着还不肯说。”
他点点头,把那根青菜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第二天开始,他开始到处打电话。
手机响个不停,有老客户敷衍的,嘴上说“老赵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有说帮他留意的;也有直接说不方便的,连寒暄都省了。
他就在阳台上打,把玻璃门拉上,一根烟也不抽了,渴了进来倒水。
我发现他嗓子哑了,声音越来越低,给他泡了杯胖大海。
他看了一眼杯子里泡开的黑色胶状物,说了句“苦的”,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三个星期,他去了老李推荐的一家小公司,做建材辅料的渠道维护。
工资比以前少了一大截,但活儿规律,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用喝酒应酬。
他去上班那天早上,特意换了件半新的夹克,是去年过年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我放在洗手台上的护发素。
我给他整了整领子,后领上有根线头,我用指甲掐断了:“别紧张,好好干。”
他点点头,说:“你就别操心了。”
他出门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来得及喝的茶,边上还搁着一块硬了的馒头。
他早上走得太急,没吃完。
馒头掰了一半,断口上能看见牙印。
我拿起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小口。硬的,干巴巴的,但嚼着嚼着能嚼出粮食味来。
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他晚上回家会跟我说公司里的事,谁谁不好处,老板怎样,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太腻了。
我一边择菜一边听,偶尔应两句。
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就打起呼来,人歪在沙发上,脖子仰着,嘴巴微微张着。
我给他盖条毯子,把电视声音调小。
那个凌晨的事,我们后来谁也没再提。
不过有天夜里我醒了,看见他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手心暖烘烘的,手指微微蜷着。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心想那几年分房,我是把他推得有多远。
推下床容易,拉回来难。
可拉回来了,就不能再往外推。
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事情过去快两个月了,我一直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
直到那天,我在老赵的旧夹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天是周末,我整理换季衣服,把他冬天穿的几件外套拿出来,准备趁着太阳好洗一洗收起来。
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是他跑销售那几年常穿的,袖口磨出了毛刺,左边的松紧带也松了。
我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左边内袋鼓鼓囊囊的。
掏出两张折叠的纸。
第一张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协议复印件,上面有他签字,金额不算多。
但批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赵建国系主动放弃续签。”
我愣住了。
这跟老赵说的“公司不续签”可不一样。
第二张,是一份医院检查单。
抬头是市体检中心。
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他凌晨出去溜达之后没几天。
项目是肺部CT,结论栏里写着——“右肺上叶见小结节影,建议定期复查”。
我攥着那两张纸,站了很久。
阳台上的洗衣机在响,滚筒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洗衣机的白色外壳上,也照在我手里的纸上。
阳光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手冷。
晚上老赵回来的时候,我把那两张纸放在了茶几上。
他站在门口,鞋脱了一半,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还穿着皮鞋。
他看见茶几上的纸,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得很紧。
“老赵,你跟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走过来,坐进沙发旁边的单人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刚被叫进办公室训话的小职员。
“是不是你自己辞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点了下头。
“为什么?”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那天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公司不续签,你说你没了。可这是你主动放弃的,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慌,像被人当场戳穿了谎话的孩子:“我是怕你骂我。当时领导给我两条路,要么等合同到期不续,要么签这个主动放弃。我寻思着——”
“你寻思着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发颤,“主动放弃,补偿金是不是比被离职多?还是你怕不签,他们会给你写个更差的评语?”
他没说话,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我不怪你辞职。”我把纸巾盒拿过来,抽了一张在手里攥着,“可你为什么要瞒我?是不是只要我不翻你口袋,你就打算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
我把那份CT报告单拿起来,纸张在我手里抖得哗哗响:“还有这张CT。你什么时候去查的?医生怎么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半天才开口:“就是那几天。老觉得胸口闷,有时候咳两声。你让我去查,我就去了。”他顿了顿,“体检中心的大夫说,让我三个月到半年再回访。我怕你担心,想着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老赵。”我叫他的名字,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我越吓?”
他慢慢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两只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热,手心有一点汗,可我的手指在抖,冰凉的。
“周敏,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工作的事,我是真怕你失望。结节的事,我是真不想你大半夜睡不着。”
我别过脸,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他抬手给我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瓷器上的灰。
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老茧,刮在我脸上痒痒的。
“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市医院重新挂个号。”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听你的。”
“以后检查单、辞职书、还有你那些破事,一样都不准藏。”
他点头:“不藏了。”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下颌线都能看清楚了,颧骨也比以前高。
脸颊上有道红痕,可能是刚才在沙发上压的,从左边的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朵根。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赵建国,我嫁给你的时候,图的就是你这个人。不是图你有多能干,也不是图你从来不生病。你懂不懂?”
他眼睛红了,说:“懂。”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
他倒是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靠过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旧棉背心,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我忽然觉得,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人还在我旁边,还能打呼噜,就是好的。
第二天我没让他去上班。
他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请一天假。
电话那头的声音挺大,好像没什么为难。
我们去了市医院,挂了呼吸科。
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上坐满了等叫号的患者和家属,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包子的味道。
老赵去窗口缴费的时候,我看见他踮着脚从钱包里往外抽银行卡,动作很慢,一张一张翻。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看了老赵之前在体检中心拍的片子,没说什么,又开了新的检查单。
老赵拿着单子去放射科排队,我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
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排号纸,低头盯着最上面的号码——“087”。
他看那个数字看得特别认真,像是看什么了不起的文件。
片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医生把新片子和旧片子并列放在阅片灯上,白色的光透过两张片子,上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米粒大小的白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结节不大,形态也还好,边缘光滑,不像什么坏东西。先不用太紧张,按周期复查就行。”
他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注意别抽烟、别熬夜、别老生闷气。闷气伤肺,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老赵听着,连连点头,像小学生听老师训话,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他长出一口气,眼睛眯着看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色,说:“周敏,我烟早不抽了。昨天还熬了半宿……就不该让你跟着跑这趟。”
“你知道就好。今晚早点睡。”
他笑了笑:“今晚你做饭,我洗碗。”
“这是命令我?”
“商量。”
我们沿着医院旁边的林荫道慢慢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发芽,嫩叶子一小片一小片的,在路灯下显得很薄,风一吹,簌簌地响。
他走在我外侧,把我护在里边。
这个动作还是年轻时候的习惯,过马路的时候尤其明显,他总会不自觉地换到靠车的那一侧。
走过公交站台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穿件灰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皮面磨得发亮。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人也看见了老赵,脸上挤了个笑,牙齿在路灯下白得不太自然:“老赵,你这一天忙什么呢?”
老赵略一点头:“来医院看个朋友。”
“哎呀,要注意身体。”那人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被我们俩都听见,“对了,我这边刚弄了个新项目,正缺个跑市场的。老朋友了,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老赵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一下子收紧了,然后松开,语气很平淡:“谢谢,我暂时有地方干。”
那人笑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走了。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
等那人走远,我小声问:“谁啊?”
“以前一个同行,嘴大,心狠。帮我当跳板行,交朋友不行。”
我拍拍他的手背:“那就走快点,回家做饭。”
他点点头,拉着我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老赵真的洗了碗。
洗得不算干净,碗底还有油花,我当着他的面重新冲了一遍。
冲碗的时候,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说了一句“你事儿真多”,嘴角却带着笑。
我说你洗的是碗又不是沾水就算。
他哼了一声,说明天不洗了。
夜里我睡到一半,醒了一次。
老赵没打呼,侧身躺着,眼睛半睁着看我。
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我吓一跳,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不睡。
他小声说:“周敏,你会不会觉得我窝囊?”
我困得很,嘟囔一句:“窝囊也是我挑的。”
他半天没说话。就在我快要重新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笑了,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然后我感觉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糙,但很软,落在我额头上轻飘飘的。
我没睁眼,嘴角弯了弯。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躺回去,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周敏,谢谢你。”
我没回答,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刘姐又来借阅台,递过来一包阿胶糕,包装纸有点皱,像是放在抽屉里压了几天。
她说:“给你补补气色。你最近脸色好多了,就是还瘦。”
我接过来,拆开一块咬了一口。甜,不腻,有点粘牙。
“刘姐,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男人主动辞职,却跟老婆说是被单位裁了,你会怎么想?”
刘姐看了我一眼,她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像能把人看透:“那得看他为什么瞒。有的是怕没面子,有的是不想听埋怨,还有的是怕你跟着发火。”
“可两口子,不就应该有什么说什么吗?”
刘姐笑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周敏,你跟老赵过了二十多年,你什么都跟他说吗?”
我愣了一下。
“我当年得子宫肌瘤,医生让我马上住院。”她把声音放低了,“我瞒了老韩一个多星期,自己偷偷去办手续。后来他知道了,骂了我一顿。”
她把手里签好的表格翻了个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我为什么瞒?还不是怕他着急。男人有男人的怕,女人有女人的怕。说出来,不一定就好。不说,也不一定就是坏。关键是看往哪儿走。”
“那咱们不是白担心了?”
“担心说明在乎。不担心,那才真完蛋。”
我点点头,把那块剩下的阿胶糕用包装纸重新包好,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半盒曲别针和一张儿子上高中时候的家长会通知单,已经泛黄了。
晚上回家,老赵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加班,晚四十分钟。
我把米饭蒸上,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里带着一点春天的潮气。
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散在水泥地上,照亮下面停着的那排电动车。
电话又响了。
我一看,是儿子赵皓。
“妈,你干啥呢?”他的声音跟老赵年轻时候很像,但更亮一些。
“准备做饭。你爸加班。”
“哦。”他顿了顿,背景音里有食堂餐盘碰撞的声响,“妈,我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学校事情不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妈,你跟我爸,你俩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上次打电话,我爸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跟他说注意身体,他说没事。后来我听你俩背景声音,像不在一个屋里。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分房睡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这孩子从小就心细,小学时候就能从我炒菜多放一勺盐这件事里判断出我心情不好。
“皓皓,我跟你爸挺好的。分房睡是有过,但现在不了。你爸前阵子工作不顺,心里闷,现在缓过来了。”
“真的?”
“真的。等你回来,自己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说:“妈,我其实……不一定考研了。”
“什么意思?”
“我想先工作。我们专业有几个校招岗位还行,我想试试。家里就我爸妈,我不想你们太累。”
“你先别急着决定。”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栏杆上那块掉漆的地方,“回来跟你说。”
“行,妈,你先做饭,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城市的天灰蓝灰蓝的,云层很厚,但西边透进来一点淡红的光。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在路灯下像许多停在枝头的小纸片。
我回到厨房,把青菜浸在水池里,一片一片地洗。
水很凉,手指头冻得发麻。
我想起老赵昨晚上说的那句“你会不会觉得我窝囊”,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锅烧热了,油在锅里微微冒烟。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水汽腾起来,糊了我一脸。
我一边翻炒,一边想,如果儿子真不考研,回来工作,家里能多份人气。
老赵那间次卧还空着,枕头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也许等皓皓回来,家里能热闹些。
老赵回来的时候,菜刚好上桌。
他一进门就吸鼻子,玄关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比早上出门时松快了不少:“炒的蒜薹?喷香。”
“洗手吃饭。”
他坐在对面,夹了一大筷子,吃得急,米粒掉在桌上。
他赶紧用食指把米粒拈起来放进嘴里。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桌子,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老赵,皓皓今天来电话,说不想考研了,想先工作。”
他停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我:“你怎么说?”
“我说等他回来商量。你什么意见?”
他嚼了几口,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完了才说:“他心里有数就行。我不逼他。这年头,学历高当然好,可也看他自己想怎么走。”
“你这个当爹的,这时候倒开明了。”
他笑:“我本来也开明。就是以前光顾着闷头挣钱,没怎么管他。现在想想,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
“那你也得管管你自己。”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认真起来,“复查的日期我记着呢,你别又想往后拖。”
他低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过了几天,老赵的同事老李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又大又哑,我在厨房都能听见:“建国,新公司有个外勤岗位,临时要借调你去陵阳县跟个项目,大概十来天。去不去?”
老赵挂了电话,过来问我。
“去。”我把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挂在灶台上,“跑跑外头,换换环境。”
“那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我都一个人睡主卧睡了好几年,怎么不行。”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去吧。多带两件衬衫,那边听说早晚凉。”
他走的那天,提了个旧旅行包,拉链坏了半截,用根黑皮筋缠着。
那根皮筋是我找了好几天没找着的扎头发的。
我想给他买新的,他不要,说旧的顺路,用惯了。
我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门口的花坛里新移了几棵月季,开得不太精神,花瓣上沾着浇花的水珠。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我。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脸分成明暗两半。
“周敏,你回吧。我到了给你发信息。”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旧旅行包在身侧一颠一颠的,黑皮筋扎着的那个拉链头跟着晃动。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外地出差,也是这个背影。
那时候他瘦,西装大了一号,裤脚拖在地上。
他一回头,眼睛亮得跟路灯似的,冲我喊:“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孩子,住在租来的一间小房子里,厨房和卧室是同一间屋,炒菜的油烟味会飘到枕头上。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上了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摆了摆手。
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风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
春天是真的来了,风里都有股土腥味,混着远处早点铺子的油香。
老赵走后的第五天晚上,我正在拖地,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他提前回来了,没看猫眼就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短发,烫过,发尾微微往里扣。
脸很白,嘴唇涂得有点重,玫红色的,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扎眼。
身上有股浓重的香水味,甜得有点腻。
她穿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站得却挺稳。
“嫂子吧?我叫苏琳,是赵建国以前同事。”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口红有一点点沾在门牙上,“我找赵哥,他在家吗?”
我手里还握着拖把,水珠子顺着木杆往下滴,地砖上洇了一片。
“他出差了。你有事?”
“没事,就路过。”她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容易被察觉,但我看见了。
她的视线在玄关的鞋柜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鞋柜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不是路过。
“你留个电话吧,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她摆摆手,指甲涂得跟嘴唇一个颜色:“不用不用,我跟他联系就行。”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的什么地方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突然投进了本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我关上门,把拖把靠墙放着,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赵皓五岁那年拍的,老赵抱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时候老赵头发还多,肚子也没这么大,衬衫扎在裤子里,挺精神的样子。
照片边框上落了一层灰,我拿起来擦了擦。
边框是塑料的,角上裂了一道,是那年搬家时候磕的。
我把裂缝对好,放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老赵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周敏,我明天下午回。这边事办得差不多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这个字,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有个叫苏琳的来找你,说是你同事”。
我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我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背面朝上。
手机壳是儿子去年买的,透明软壳,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的缩小版照片。
照片被手机壳压得有点褪色了,但老赵搂着我和儿子肩膀的手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得等他回来,当着他的面问。
房子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厨房水槽上方的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黄光。
拖把立在墙边,拖把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夜很深了,老赵明天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