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一年,父母突访,被迫同床
发布时间:2026-06-27 10:18 浏览量:2
我叫陈露,34岁,初中语文老师。
我和张磊分房睡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那天晚上我正备课,他突然推门进来,站门口说了句:“你爸妈下周三到,住一周。”
我头都没抬:“哦。”
他站了会儿,像在等我再说点什么。我没说。他就接着说:“那你把主卧收拾一下,我搬回来。”
我说行。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搭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陈露,咱俩别在你爸妈面前掉链子。”
我这才抬起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垮的,胡子应该两天没刮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又熟悉又陌生,就像家里那台老冰箱,天天见,但从没仔细看过。
我说:“你怕掉链子?那你这三年跟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幼儿园老师打电话了,你去接’——你觉得这链子还剩几截?”
他愣了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似的。
其实他完全不用怕吵到谁。这房子一百四十平,就我们俩,儿子在我妈那儿住了一周了。房子空得说话都有回音。
但我们俩已经很久没在同一个空间里说过话了。
不是吵架那种不说话。是没什么可说的那种。
你让我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不是哪一天他摔了门,也不是哪一天我哭了。就是慢慢地,慢慢地,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最开始是儿子上幼儿园那年。
孩子三岁,终于不用二十四小时盯着了。我以为我们俩能喘口气,能有点自己的时间。我还特意买了两张电影票,想着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票搁桌上,他看了一眼说:“太累了,周末想睡会儿。”
我说行。
票过期了,我扔垃圾桶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任务交接”。
“明天你送孩子。”
“嗯。”
“物业费该交了。”
“好。”
“你妈生日我转了两千。”
“收到。”
像两个同事在对接工作。
再后来,连这种对话都越来越少了。他开始加班,越来越多的班。我问过一次,他说项目紧。我没再问。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懒得问了。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他在躲,他也知道你知道他在躲,但你们俩都假装不知道。因为一旦戳破,就得面对一个问题——我们俩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谁都不敢先开口。
分房睡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有一天他说“你先睡,我还有点活儿”,就去了书房。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还是。一周以后,他干脆把枕头拿过去了。
我看着他拿枕头,想说点什么。但他动作很快,像怕我开口似的。
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
说什么呢?说你别走?可我真想让他留下吗?我自己也不确定。
那张一米八的床,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睡一个人。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着他那边的背影,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是被子,是条河。
你在这边,我在那边。
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后来就习惯了。他睡书房,我睡主卧。早上他先走,我送孩子。晚上我带孩子吃完饭,他回来热一热剩菜,吃完就进书房。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不对,合租的室友还会聊聊水电费怎么摊,我们连这都不聊。
有一回周末,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洗碗。他从书房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半杯。我就站在水池边上,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我们俩隔着两米远,愣是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他杯子一放,又回书房了。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手里的碗突然就滑了一下,磕在水池边上,没碎,但磕了个豁口。
我盯着那个豁口看了很久。
心想,这碗跟我这婚姻也差不多。
没碎,但豁了口子。装水不漏,但剌手。
我妈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她视频的时候老问:“磊子呢?”我说加班。她又问:“还加班呢?”我说嗯。她就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表情跟我当初看他拿枕头时一模一样。
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所以她说要来看看我们的时候,我心里就明白了。不是“想看看你们”,是“想看看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我跟张磊说这事的时候,是发微信的。
“我妈下周三来。”
过了十分钟他回:“住多久?”
“一周。”
又过了五分钟:“那我搬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按理说,他主动提搬回来,我应该觉得好受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搬回来”三个字,越看越觉得讽刺。
搬回来。
说得好像他只是出了趟差。
可这一年零三个月,他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从来不是那堵墙。
是他每天从我身边走过去倒水,都不肯看我一眼。
周三来得很快。
他周日就把枕头搬回来了。我看着他抱着枕头进主卧,枕套边都磨毛了,角上破了个小洞,棉花露出来一点。
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把枕头放床上,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跟我的枕头对齐。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摆什么易碎品。
摆好了,他站那儿看了会儿,突然说了句:“你换枕套了?”
我说:“换了半年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房间,把他书房里的一些东西搬回来。他的充电器、眼药水、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是本讲明朝历史的,我翻了两页,看不懂。
我突然想起来,他以前爱看历史书,还老跟我讲。吃饭的时候讲,散步的时候讲,睡前也讲。我那时候嫌他烦,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现在他不讲了。
书签还停在三分之一,应该很久没翻了。
我把东西摆好,床头柜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他的。充电器各插各的,眼药水各用各的,书各看各的。
整整齐齐,泾渭分明。
周三下午,我爸妈到了。
我妈一进门就四处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客厅、厨房、阳台,最后目光落在主卧门上。
门开着,能看见那张大床,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她看了两秒,转头冲我笑:“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我说嗯。
她又看张磊。张磊正帮我爸拎行李,笑得特别热情:“爸,妈,路上累不累?我泡了茶,先坐会儿。”
那声音洪亮得有点假。
像电视机突然调大了音量。
我爸没察觉,乐呵呵坐下了。我妈接过茶杯,眼睛还在我们俩身上转。
吃饭的时候更明显。
张磊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还挑我喜欢的糖醋排骨夹。我妈看着,笑眯眯地说:“磊子还是这么疼你。”
我笑了笑,把那块排骨吃了。
味道跟以前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疼,是演戏。
他三年没给我夹过菜了。
晚上,我妈突然说要给我们俩拍张合影。
“来来来,站一块儿,我发给你姨看看。”
张磊立马过来,手搭我肩膀上。我身子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手收紧了一点。
我妈举着手机:“笑一个。”
我们俩笑了。
咔嚓一声。
我妈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多好,跟刚结婚时候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我们俩笑得都挺好看。但我知道,那笑是肌肉记忆,不是心里出来的。
晚上十点,我爸妈回客房睡了。
我和张磊进了主卧。
门一关,两个人站在床两边,像拳击手上台前对视。
他先开口:“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吧。”
他进去了。我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睡衣,头发还滴着水。我进去洗,洗得很慢,故意磨蹭。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右边了。
我躺左边。
一米八的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睡一个人。
跟一年零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我侧身,面朝窗户,刷手机。他平躺着,看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画了条白线,正好落在我们中间。
那条白线细细的,亮亮的,像刀片。
我盯着它,手机屏幕暗了都没发现。
突然,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露。”
我没动。
“你过得好吗?”
我鼻子酸得厉害。使劲忍着。手指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月光那条白线就那么横在我们中间,一动不动。
我使劲忍着,忍得眼眶都疼了。
他那句话就悬在空气里,像根针,掉不下去,也捡不起来。
“你过得好吗?”
我想笑。真的,嘴角都动了一下。他问得可真轻巧,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真不知道吗?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被角还攥在手里,指甲掐得生疼。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那条白线正落在我枕头边上。冷冰冰的,像在提醒我,我们之间一直有条线。
他那边没动静了。
我以为他睡了。或者又在想什么,跟他这三年每次欲言又止一样,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我就是……就是想问问。”
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清。
我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空调冷气打在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转头看他。他还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
我说:“张磊,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他没动。
“三年了。三年你都没问过。今天我爸妈来了,你突然想起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还是没动。但我看见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
“你是不是觉得,问一句‘你过得好吗’,这三年就翻篇了?你搬回来睡两晚,在我妈面前给我夹几筷子菜,咱俩就还是恩爱夫妻了?”
我的声音开始抖。
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突然开了个口子,堵都堵不住的东西往外涌。
他还是不说话。
我一下子火了。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你这三年不是挺能躲的吗?加班、出差、书房门一关,躲得多利索!现在你问我过得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挺好的,没事,习惯了’?”
我声音越来越大,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时候才侧过头看我。
屋里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打火机点着了,又灭了。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张嘴。”
“不知道?”
“嗯。”
“那离婚协议拍你桌上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那晚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儿子发烧三十九度二,下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我正开教研会,手机静音了。等我看见的时候,三个未接,全是老师打的。
我赶紧回过去,老师说孩子烧得厉害,让赶紧接。我打电话给张磊,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响到忙音。
我从学校打车去幼儿园,路上又给他打了两个,还是不接。
到了幼儿园,儿子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老师怀里。老师看我的眼神有点怪,说:“孩子爸爸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说:“他可能在开会。”
老师说:“哦。”
那个“哦”字,让我脸发烫。
我抱着儿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拿药。儿子烧得直哭,我抱着他在输液室坐了两个多小时。“儿子发烧,在医院。”
没回。
晚上九点多,烧退了一点,我带儿子回家。喂了药,哄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凌晨一点过,门响了。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有酒气,领带松了,脸有点红。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说:“儿子发烧三十九度二。”
他脸色变了变:“现在呢?”
“退了。”
“哦,那就好。”
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换鞋、放包、倒水。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手机里那六个未接来电,那条没回的消息,像根本没存在过。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打印好的,我签了字,日期都填了。
拍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我。
“你疯了?”
我说:“签。”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水杯。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杯子放下,转身进了书房。
门没关严。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响了很久。
我在客厅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那份协议还摊在桌上,他没签,我也没再催。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协议不见了。他收起来了。我们俩谁都没提这事,日子又照常过下去。
但那之后,我更不想说话了。
不是赌气。是死心了。
你明白吗?就是你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因为你知道,吵了也没用。他连离婚协议都不敢签,连吵一架都不敢跟你吵。
他不是混蛋。他是懦夫。
可现在我看着他躺在我旁边,一米八的床,中间那条月光,他蜷起来的手指,他刚才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张嘴”,我心里突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这三年,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了一点:“张磊,你告诉我,那晚为什么不签?”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签。也不敢不签。”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床头灯没开,就着月光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他胡子应该是今早刮的,但下巴上还有一点青茬。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三年,我……”
他停住了。
喉结又动了动。
“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跟你说话。早上起来想,上班路上想,晚上回来站在书房门口想。想得越多,越不知道怎么张嘴。”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是暗的。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一开口,你就是离婚。”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就干脆不开口?”
他没说话。
“你觉得不开口,这事儿就不存在了?咱俩就能一直这么凑合下去?”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知道我怎么办吗?”我声音又抖了,“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没说话。
我开始说。
说那些他不在的晚上。说儿子问我“爸爸怎么又不在家吃饭”,我说爸爸加班,儿子说“爸爸怎么老加班”,我没法再编了。说我妈视频问我“磊子呢”,我说在书房忙,我妈看我的眼神。说她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的表情,跟我看他拿枕头时一模一样。
说那张电影票。
“你还记得吗?儿子上幼儿园那年,我买了两张电影票。你跟我说太累了,周末想睡会儿。我说行。票过期了,我扔垃圾桶的时候你看见了,你什么都没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
“那不是两张电影票的事。那是我想跟你待一会儿。我想跟你像以前一样,坐一块儿,看个电影,出来吃碗面,聊聊电影好不好看。可你连这都不肯。”
“还有你那些加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躲?你公司我去过,你们部门五点半就下班了。你每天七八点回来,那两三个小时你在哪儿?”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没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跟你一样,”我嗓子发紧,“我也不知道怎么张嘴。”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月光那条白线还横在我们中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眼泪淌下来了,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没擦。
他看见了。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伸过来,碰到我后背。
我缩了一下。
他没收回。就那么搭着。手心是热的,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
他说:“陈露,我不是因为你爸妈来了才这么说的。”
我没说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憋了三年了。今晚说出来,是因为躺在这张床上,看着你背对着我,跟以前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再不说,可能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流得更凶了,淌进耳朵里,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渍。
我转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我们俩面对面,隔着那条白线。
我说:“张磊,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你。”
“你骗人。”
我又说了一遍。
但我的手伸过去了。
抓住他的衣服。死死抓着。像抓着最后一点没凉透的东西。
他没动。就让我抓着。
月光那条白线,正好落在我们俩手中间。
亮亮的。
细细的。
还没跨过去。
我抓着他的衣服,指关节发白。
他没动。就那么让我抓着。我听见他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憋了很久没喘气。
过了好久,我松开手。
不是原谅他了。是手酸了。
我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条月光还在,细细的,白白的,跟刚才一样。可我看着它,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三年,我是不是也躲了?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张嘴。
我呢?
我也没张过嘴啊。
那两张电影票过期了,我扔了,可我为什么不再买两张?他加班躲我,我明明知道他在躲,为什么不去他公司楼下堵他?离婚协议拍桌上,他不敢签,我为什么不再拍一次?
我把协议收起来,跟他一样。
他把协议藏起来,跟我一样。
我们俩,谁比谁强多少?
我侧过头看他。他还坐着,靠在床头,手搭在膝盖上。月光打在他手背上,能看见青筋。
我说:“张磊。”
“嗯。”
“你那本书,看到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书?”
“明朝那本。书签夹在三分之一。”
他沉默了几秒:“忘了。很久没翻了。”
“你以前爱看。吃饭也讲,散步也讲,睡前也讲。”
“你嫌我烦。”
“我嫌你烦你就真不讲了?那我让你别加班,你怎么没听?”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让我别加班,我真没听。你嫌我烦,我就真不讲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你说的别的话我都记不住,就‘你烦不烦’这句,记得特别清楚。”
我嗓子眼发紧。
“那句话是我十年前说的。”
“嗯。”
“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你天天拉着我讲历史,吃饭讲,睡觉讲,我困得眼睛睁不开你还讲。我说了句‘你烦不烦啊,能不能消停会儿’。”
“对。”
“你就记了十年?”
他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从那以后,他真的不怎么讲了。偶尔讲两句,看我一眼,像在看我脸色。我要是不接话,他就不说了。
我以为他是没兴趣了。
原来他是在怕。
怕我又说那句“你烦不烦”。
十年。一句话记了十年。
我鼻子又酸了。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我说:“张磊,这三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恨你?”
他想了想:“不是恨。是失望。”
“那你呢?你对我呢?”
他又想了很久。
“我对你,”他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怕。怕你失望。怕得越厉害,越不敢靠近你。越不敢靠近,你越失望。你越失望,我越怕。”
他说完,自己愣了下。
“绕口令似的。”
我没笑。
因为他说对了。
这就是我们这三年。一个圈。他怕我失望,所以躲。他越躲,我越失望。我越失望,他越怕。
两个人都困在里头,谁都出不来。
我说:“那你今晚怎么敢了?”
他看着那条月光。
“因为你爸妈要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刚才还说不是因为他们。”
“不是因为要演戏。是因为他们要来,我突然想起来,咱俩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这样?”
“你爸妈来。八年前,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爸妈第一次来家里。我紧张得不行,提前三天打扫卫生,买了新窗帘,还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摆得整整齐齐。”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擦地板擦了三遍,连阳台角落都没放过。我妈来了,他一口一个“妈”,叫得比我还亲。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小伙子实在,你好好对人家。”
那是八年前。
“今晚你妈举着手机让咱俩拍照,我手搭你肩膀上,你身子僵了一下。”他说,“你以前不这样。以前我搂你,你会靠过来。”
我盯着那条月光。
“人是会变的。”
“我知道。但我今晚突然想,能不能变回去。”
“变不回去了。”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我说:“但可以往前走。”
他转过头看我。
我没看他,继续说:“你三年没跟我好好说话。我三年也没跟你好好说话。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你欠我的,得还。”
“怎么还?”
“不知道。你自己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个鸡蛋吧。”
我愣了。
“煎鸡蛋?”
“嗯。你以前爱吃我煎的。单面煎,蛋黄要稀的,撒一点点盐。你很久没吃了吧?”
是很久了。
他上一次给我煎鸡蛋,是儿子出生前。我怀孕那会儿,早上想吃煎鸡蛋,他天天煎。后来孩子生了,忙得脚不沾地,煎鸡蛋这事儿就忘了。
不对,不是忘了。
是不煎了。
跟那本历史书一样。跟电影票一样。跟所有我们曾经做过、后来不做了一样。
我说:“行。”
他好像松了口气。
“那明天早上,我煎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你以前不吃煎鸡蛋。”
“现在吃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还是不吃。他是想跟我坐在一张桌上,吃一顿早饭。
我们俩多久没一起吃过早饭了?
三年。
不对,比三年更长。儿子出生后就没怎么一起吃过。他早上走得早,我忙着喂孩子、换尿布、收拾书包。早饭各吃各的,有时候他拿个包子就走,我喝碗粥就出门。
一张桌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这事儿小得不能再小。
但我们三年没做过。
我说:“煎三个吧。儿子明天回来,给他也煎一个。”
他愣了一下:“儿子不是在你妈那儿吗?”
“明天接回来。我妈来了,总不能把孙子藏起来。”
“对。”
“你明天去接。”
“好。”
“早上先去买菜。冰箱空了。”
“好。”
“买完菜煎鸡蛋。”
“好。”
“煎完鸡蛋,咱俩带儿子和我爸妈去公园转转。”
“好。”
他说了好几个“好”。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轻一点,像什么东西慢慢落下来,终于落了地。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那条月光落在我背后了。
我说:“张磊,我不是原谅你了。”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原谅你。”
“我知道。”
“我就是……想试试。试试咱俩还能不能往前走。不是为了我爸妈,不是为了儿子,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这样了。三年够了。”
他在黑暗里看着我。
月光照在我背上,他的脸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听见他说:“够了。”
声音哑了。
他伸手过来,不是碰我,是摊开手掌,放在我们俩中间。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条月光正好落在他手心里。
我看着那只手。
三年了,这只手没牵过我。看电视不牵,走路不牵,睡觉不牵。有回过马路,车多,他下意识拉了我一把,拉完立马松开,像碰到什么烫的东西。
现在他摊开手,放在我们中间。
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掌纹上,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记得以前看过他的手,生命线很长,事业线断了一截,他说那是中年危机。我当时笑了,说你才多大就中年危机。
那是十年前。
现在他真到中年了。我也到了。
他的掌纹应该没变。但手比以前糙了,指节上有茧,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我慢慢伸出手。
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我没握住。
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凉凉的。
他的手慢慢合拢,包住我的手。不紧,松松的。手心是热的。
我们俩就这么躺着,手搭在一起,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们俩手上。
那条白线还在。
但被我们的手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旧围裙,手上拿着铲子。锅里滋滋响,鸡蛋边儿煎得焦黄。
他回头看我一眼:“起来了?”
“嗯。”
“盐放少了,你尝尝。”
他把煎蛋铲出来,放盘子里。单面煎,蛋黄鼓鼓的,撒了一点点盐。
我夹了一筷子。
蛋黄流出来,淌在米饭上。
咸淡刚好。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吃,手里还拿着铲子,围裙上沾了油点子。
我说:“你呢?”
“煎着呢。”
他又打了个鸡蛋下锅。这回煎了两个,一个给儿子,一个给自己。
我看着他背影,看着锅里冒起来的油烟,看着窗户外面亮起来的天光。
突然想起来,昨晚那本书我放回床头柜了。
书签还夹在三分之一。
我想,今晚问问他,后面三分之二讲了什么。
他欠我三年。
得慢慢还。
煎鸡蛋是一个。
历史书是一个。
以后还有好多。
我不急。
反正床已经合了,鸡蛋已经煎了,手已经牵了。
那条月光,今晚应该还在。
但我知道怎么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