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4,母亲81,卧床三年 这三年,我瘦了二十斤
发布时间:2026-09-15 07:56 浏览量:1
我今年54,母亲81,卧床三年。这三年,我瘦了二十斤。
母亲是二零二一年秋天倒下的。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摘豆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豆角滚了一地。我冲出去扶她,她左边身子已经使不上劲了,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能认出我,攥着我的手不放,眼里全是慌。我蹲在担架旁边,一遍一遍说“没事没事”,其实自己腿都在抖。
脑出血,送医院捡回来一条命,但从此左边身子瘫了。医生说恢复希望不大,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想的全是小时候她背我去地里干活,我趴在她背上睡觉,她腰弯得很低,路边的草叶子扫着我的脸。那时候她有力气,能把一麻袋玉米从场院扛回家。现在她躺在床上,一只手蜷着,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出院回家那天,我用轮椅把她推进院子。她看着那盆她种的月季,眼泪顺着眼角淌。我蹲下去给她擦眼泪,她嘴里含含糊糊说“拖累你了”。我说“你说啥呢”,然后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从那天起,我就没离开过她。
我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四十九岁那年厂子倒闭,我下岗了。以前总想着再找个活干,母亲这一病,什么也干不成了。我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儿子在外地读大专,家里开销全靠她那点工资和我以前的积蓄。母亲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买药都不够。
头一年最难。母亲大小便失禁,我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她一米六五的个子,虽然瘦,但瘫了之后整个人死沉死沉的,我给她翻身得用全身力气。白天还好,夜里最难熬。她睡不踏实,隔一个多小时就要翻一次身,不然会长褥疮。我在她床边搭了个折叠床,她一哼唧我就醒。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她叫好几声我才听见,醒来就看见她尿湿了床单,她自己也知道,偏过头去不看我,像做错事的小孩。
三个月下来,我整个人脱了形。原来一百五十多斤,一下掉到一百三十出头。裤腰带松了两个扣,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邻居张婶看见我说“他叔你咋瘦成这样了”,我说“减肥呢”。她叹口气,没再问。
母亲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磕了脑袋,她抱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说她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家里穷得只有两床被子,但她看他老实肯干,就跟了他。我爸走了快十年了,她很少提,但我知道她想。她床头柜抽屉里一直放着我爸的身份证,偶尔翻出来摸一摸,再放回去。
不好的时候她就闹。夜里不睡觉,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叫我爸的名字,有时候叫“妈”,像个小孩子。有一次她半夜把尿布扯了,弄了一床一身,我给她换洗的时候她突然打我,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捶我胸口,说你走你走,你别管我。我抓着她的手,她就哭,哭得满脸通红。我知道她是恨自己,不是恨我。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有一回,她清醒着,看着我给她擦身子,突然说“小军,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五十二了。她说“你都五十二了,还在伺候我”。我说“你是我妈,我不伺候谁伺候”。她闭上眼睛,眼泪从两边往下流,说“我拖累你了,你本来可以出去打工,多挣点钱”。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使劲拧毛巾,把水拧得哗哗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我学会了打针,学会了量血压,学会了看舌苔辨湿热。久病成医,母亲的每一种反应我都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她发烧了,我知道是尿路感染;她不想吃饭,我知道是便秘;她夜里闹得厉害,多半是身上哪里疼但又说不出来。县医院的护士都认识我,说“你比我们护工都专业”。我笑笑,心里想,护工有下班的时候,我没有。
第二年夏天,我妹妹回来过一次。她在南方打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进门看见母亲的样子就哭了,说“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又不能辞职回来”。她在家里待了五天,帮我给母亲洗了澡,换了被褥,陪母亲说了好多话。母亲那几天精神特别好,拉着妹妹的手不放,说“你瘦了,在外头要吃好点”。妹妹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我后来发现了,给她打电话,她说“哥你留着用,我知道你不容易”。我攥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妹妹走后,母亲好几天不说话。我知道她想妹妹,但她也知道妹妹有自己的家要顾。她从来没说过让妹妹回来伺候她的话,一句都没有。她只是有时候看着窗外,说“你妹妹小时候最粘我,我去哪儿她跟哪儿”。然后就不说了。
我这三年几乎没有社交。以前的工友叫我出去吃饭,头两次我还去,后来就不去了。一是我走不开,母亲离不开人;二是每次去吃饭,人家聊的是打工挣钱、孩子结婚、买房子,我插不上嘴。我的世界就这间屋,这张床,这个离不开人的老太太。有一次工友老赵来家里看我,看见我给母亲换尿布,熟练得跟干了一辈子似的,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说“兄弟你真不容易”。我说“习惯了”。其实没习惯,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母亲有时候清醒,会跟我说“你去找个活干吧,白天让人来帮帮忙”。我说“找谁帮,现在护工一天两百,我干一天活挣不到两百”。她说“那把我送养老院”。我说“养老院一个月四五千,咱家掏得起吗”。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把我送回老家吧,让你二叔他们照应着”。我说“二叔都七十多了,他自己还让人照应呢”。她就不吭声了,偏过头去,眼泪慢慢渗出来。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我也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也没有。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比谁都清楚。她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搬砖,肩膀磨出血,贴块纱布接着干。冬天手上全是裂口,缠着胶布给我们做饭。她这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她瘫了,我要是把她往外推,那我还是人吗。
但有时候我真的很累。累到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然后马上又觉得愧疚,恨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她是我妈,她生我养我,我伺候她三年,跟她养我十八年比,算得了什么。可人不是光靠道理活着的,身体上的累,精神上的压,像两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我出了事。那天下午我给母亲翻身,腰突然咔嚓一下,整个人就动不了了。我趴在她床边,疼得满头汗。母亲吓坏了,使劲用她那只右手够我,嘴里喊着“小军小军”。我咬着牙说“没事,妈,没事”。后来我硬撑着爬到我自己的床上,给妹妹打了电话。妹妹第二天就坐飞机回来了,还带了个护工。
护工姓刘,五十来岁,干这行十来年了。她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照顾卧床老人有这么多讲究。翻身要垫枕头,擦身要用温水,喂饭要斜四十五度,按摩要顺着经络方向。我以前全凭蛮力,把自己累个半死,母亲也没少受罪。刘姐一边做一边教我,说“你得学会用巧劲,不然你自己先垮了,你妈怎么办”。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妹妹在家待了半个月,跟刘姐学了不少。走的时候她说“哥,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一千块钱,你请刘姐每周来两次,帮你给妈洗洗澡按按摩,你也歇歇”。我说不用,妹妹说“你别逞强,你要是倒了,妈就真的没活路了”。我想了想,收下了。
腰伤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以前钻了牛角尖,总觉得伺候母亲必须亲力亲为,交给别人就是不孝。可实际上,我把自己累垮了,对母亲又有什么好处。孝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做给自己看的。母亲需要的不是我把自己熬干,而是我好好活着,陪她多走一段。
腰好之后,我开始每周请刘姐来两次。第一次刘姐给母亲洗澡的时候,母亲哭了。她说“我这一辈子,除了你爸,没人给我洗过澡”。刘姐说“阿姨,你就当我是你闺女”。母亲就不哭了,乖乖让她洗。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母亲整个人精神多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我开始推母亲出去晒太阳。以前我总觉得推轮椅出门太麻烦,上下台阶不方便,邻居看了也问东问西。后来我想通了,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我妈能出去透透气,比什么都强。每天下午三点,我把她抱上轮椅,推她去巷子口的小公园。她在那里看人家下棋,看小孩跑来跑去,有时候还跟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搭几句话。虽然她说话别人听不太懂,但人家都冲她笑。她也就笑。
有一天傍晚,我推她回来,经过那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母亲突然说“小军,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爬这棵树,掉下来把胳膊摔了”。我说记得,你背我去卫生所,走了好几里地。她说“那时候我年轻,有力气”。我说“你现在也有力气,你使劲攥我的手”。她攥了一下,没什么劲,但确实攥了。她说“我拖累你了”。我说“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的事,你别说拖累不拖累”。
她不说话了,看着满树的槐花。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跟我表白的”。我说“是吗,他怎么说”。她说“他说,我家里穷,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说完她笑了,眼角有泪,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擦完身子,坐在她床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整夜不睡,用酒精给我擦手心脚心。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但手一直搭在我额头上。那时候我觉得,有妈在,什么都不怕。
现在轮到她了。她躺在床上,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心里一定也怕。但她从来不说。她只是偶尔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当年我攥着她的手一样。
我这三年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半。邻居说我看着像六十多的人。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母亲今天多吃了几口饭,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在乎的是她还能叫我一声小军,我还能答应她一声。
我今年五十四,母亲八十一。她养了我十八年,我伺候她三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欠她的。但亲情不是算账,算不清楚。她当年生我的时候,没想过要我回报。我现在伺候她,也没想过要她回报。我们就是母子,这辈子能做母子,是缘分,是福分。
昨天下午我推她去公园,她在轮椅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头发亮晶晶的。我蹲下来给她掖了掖毯子,她没醒,但手动了动,摸到我的手,攥住了。我就那样蹲着,让她攥着。旁边有个带孙子的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说“你对你妈真好”。我说“我妈对我更好”。
她攥着我的手,一直没松。我蹲得腿都麻了,但没动。我想让她多攥一会儿。等她醒了,我又要给她喂饭、翻身、换尿布了。但现在这一会儿,她攥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我攥着她的一样。
我不觉得苦。真的。苦是苦,累是累,但心里不苦。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对的事。我知道这辈子能伺候她,是我的福气。
我今年五十四,母亲八十一。她卧床三年,我瘦了二十斤。但这三年,我陪她的时间,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她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我,我也重新认识了她。她不只是我妈,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曾经年轻过、爱过、苦过、笑过的普通人。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天早上她醒来,还能叫我一声小军。而我,还能应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