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为救妹妹,嫁给工地的包工头,新婚当夜他从床下拉出个铁箱子,打开的瞬间我懵了:你究竟是谁
发布时间:2026-09-11 16:18 浏览量:1
苏念跪在病房门口。
水泥地冰凉,膝盖骨像是跪在刀尖上。
“姐,我不治了。”苏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苏念没回头。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媒人刘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万。”刘婶说,“顾淮那人不好惹,但他出得起钱。”
苏念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有个条件。”刘婶蹲下来,声音压低,“明天就领证,今晚就得搬过去。”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病房门。门上的小玻璃窗里,苏婷正侧躺着,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像两只折断的翅膀。
“行。”苏念站起来,膝盖上沾满灰,“钱什么时候到?”
“婚礼当晚。”
婚礼当晚,苏念在顾淮那间四面漏风的工棚里,看见他从床底下拽出个铁箱子。
锈迹斑斑,挂着一把黄铜锁。
顾淮用钥匙捅开锁的时候,苏念闻到了一股铁锈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箱盖弹开。
苏念懵了。
最上面是一张死亡证明。姓名:顾淮。死亡日期:六年前。
“你究竟是谁?”
顾淮没回答。他把死亡证明拿开,底下是半箱现金,一把用油布包着的枪,三张不同名字的身份证,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
合影上的人,和苏念手里那张媒人给的照片,一模一样。
可合影里搂着顾淮的那个女人,苏念认识。
那是苏婷的主治医生。林曼。
第一章
苏念三天前还在纺织厂质检科,手里捏着最后一张下岗通知。
她去找厂长,厂长说厂子已经卖给一个叫赵劲松的老板。
赵劲松那天正好在厂里视察。
四十来岁,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戴一块金表。
“苏念是吧?”赵劲松翻开她的档案,“你爸以前也是这个厂的?”
“工伤走的。”
“哦。”赵劲松合上档案,笑了一下,“那你更该体谅厂里。”
苏念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赵劲松的车就停在厂门口。
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墨镜。
那女人扭头看了苏念一眼,嘴角动了动,车就开走了。
苏念不知道,那女人叫林曼。她也不知道,那一刻起,她已经被赵劲松记在了某个本子上。
苏婷的病是上个月查出来的。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至少要准备二十万。
苏念把家里所有存折翻出来,凑了八千三。
她去找亲戚借钱,大舅说“女娃娃治什么治”,二姨说“你妈当年改嫁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娘家”。
苏念站在二姨家门口,把手里那袋苹果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苹果是苏婷班主任送的。
那天晚上苏念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刘婶来了。
刘婶是苏念妈以前的工友,专给人说媒,消息灵通。
“有个包工头,姓顾,三十出头,有钱。”刘婶说,“就是名声不好,工地上的人叫他活阎王。”
“他肯出钱?”
“他看了你照片,说行。”刘婶顿了顿,“但有个条件,今晚就得搬过去。”
苏念回到病房,苏婷正在画画。
画的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姐,你以后结婚穿这个好不好?”
苏念把画拿过来,折好,塞进口袋。
“好。”
婚礼在工棚里办的。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墙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顾淮穿一件黑夹克,胡子没刮干净,站在门口抽烟。
周桂芬——顾淮他妈——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地上。
“五万块买个媳妇。”周桂芬斜眼看苏念,“我们老顾家亏大了。”
苏念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块的存单,存单已经被汗浸湿了。
“妈。”顾淮把烟掐了,“你回去。”
周桂芬站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
“我告诉你顾淮,这女人一看就是扫把星,你等着——”
“回去。”
周桂芬走了,走之前故意撞了苏念肩膀一下。
苏念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存单差点掉地上。
顾淮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
“别理她。”
苏念把手抽回来。
“钱我收了,人我嫁了。”她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但我妹的手术——”
“明天就安排。”
苏念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求他,跪他,甚至想过他要是不答应她就去工地跳楼。
结果他说明天就安排。
“你……不问问别的?”
顾淮看了她一眼。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嫁你,问我家里什么情况,问我——”
“你为了钱。”顾淮把烟盒捏扁,“我为了别的。谁也不欠谁。”
那天晚上苏念才知道,顾淮说的“别的”是什么。
顾淮让她先睡,自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
工棚只有一张床,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有一股肥皂味。
苏念躺下,背对着门口。
她听见顾淮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打火机咔嗒咔嗒响。
后半夜,顾淮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拽出个铁箱子。
箱子很重,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苏念坐起来。
顾淮用钥匙开锁,手很稳。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苏念看见了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好几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割过。
最上面那张死亡证明上,盖着洪城市公安局的红章。
“顾淮,男,1994年7月14日于洪城三号工地坠亡。”
苏念抬头看他。
顾淮的脸被台灯照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
“你究竟是谁?”
顾淮没说话。
他把死亡证明拿开,底下是半箱钱。一捆一捆的,用牛皮纸扎着。
再底下是枪。油布包着,苏念只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枪把。
还有三张身份证,照片都是顾淮,名字不一样。
最底下是一张合影。
顾淮穿着军装,搂着六个人。背景是一片荒地,后面有半截围墙。
合影右下角写着一行字:三号工地,1993年冬。
苏念盯着合影里最右边那个人。
那人比顾淮矮半个头,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那个人的脸,和赵劲松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苏念手一抖,照片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洇了水,模糊了。
只能看清几个字:“……一个都别留。”
顾淮伸手把照片拿走了。
“看够了?”
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到底是谁?”
顾淮把箱子合上,锁好,重新塞回床底。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苏念。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你妹明天手术,钱我已经交了。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他走到门口,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苏念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地夜里的风声里。
她跳下床,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铁箱子的一角露在外面,黄铜锁反着一点微光。
苏念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锁,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她缩回手,跳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不是顾淮。
苏念从被子缝里看出去。
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沾着泥。
“苏念。”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软,“我知道你醒着。”
苏念掀开被子。
林曼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比在医院年轻好几岁。
“顾淮让我来拿点东西。”林曼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箱子呢?”
“什么箱子?”
林曼直起身,看了苏念一会儿。
“他没告诉你?”林曼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也是。他谁都不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枕头上。
“你妹妹的手术是我主刀。”林曼说,“你如果想让她活着下手术台,明天早上八点,来这个地址找我。”
苏念拿起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没有名字。
“你到底是谁?”
林曼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我是顾淮的未婚妻。”她说,“你顶了我的位置。”
门关上了。
苏念攥着那张名片,指甲把“顾淮”两个字划出了一道印子。
床底下,铁箱子静静躺着。
苏念不知道,那半箱钱,是赵劲松六年前用来买顾淮命的。
顾淮没死。
他用那笔钱,活了六年。
第二章
苏念没去。
她把名片撕了,碎片扔进工棚角落的炉子里。
火苗舔了一下纸片,名片上的字卷成黑灰。
天亮的时候顾淮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热着,油渗出来浸透了纸袋。
“吃。”
苏念接过包子,没吃。
“林曼昨晚来了。”
顾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包子一个一个掰开,肉馅的香味飘出来。
“她说什么了?”
“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顾淮把掰开的包子放在苏念面前的凳子上。
“以前是。”他说,“三年前她家退的婚。”
“为什么退?”
“我死了。”
苏念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咸,她嚼了两下咽了。
“她让我去找她,说我不去,苏婷就下不了手术台。”
顾淮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扔进炉子里。
“你在这儿待着。”他说完就走了。
苏念没待着。
顾淮前脚走,她后脚从工棚后墙翻出去了。
工地在城郊,门口就是公交站。苏念身上一分钱没有,她沿着马路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苏婷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苏念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佛珠。
“念念。”苏念妈抬头看她,眼睛红肿,“顾淮交钱了,全交了。”
苏念坐在她旁边。
手术室上面的灯亮着,红得刺眼。
“妈,你认识林曼吗?”
苏念妈手里的佛珠停了。
“林曼?你问她干什么?”
“她是不是顾淮以前的……”
“退婚了。”苏念妈打断她,“林家看顾淮出事,转头就把女儿许给了别人。”
“许给谁?”
苏念妈张了张嘴。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苏婷家属?缴费处还有一笔材料费没结。”
苏念站起来。
“我去。”
缴费处在楼下。苏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劲松。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灰夹克,手里拿着一束花。
“苏念?”赵劲松认出她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妹手术。”
“哦。”赵劲松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你妹住哪个病房?我有个朋友也在这住院,我顺便看看。”
苏念没说话。
赵劲松笑了一下,把花递过来。
“拿着吧,算我一点心意。”
苏念后退一步。
“赵总,纺织厂把我开除了,你现在给我送花,我受不起。”
赵劲松把花收回去,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苏念,你爸当年在厂里出事,厂里赔了八千块。”他说,“你觉得那笔钱够养大你们两个?”
苏念指甲掐进掌心。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赵劲松把花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一步,“你嫁给顾淮了?”
“跟你没关系。”
“顾淮那个人——”赵劲松顿了顿,“你最好离他远点。他手上不干净。”
赵劲松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着耳膜。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又掐出来了。
苏念回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林曼站在那儿。
白大褂,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你来了。”林曼把病历递给她,“苏婷手术很顺利,接下来要看排异反应。”
苏念没接。
“你为什么帮我妹?”
林曼把病历放在长椅上。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帮顾淮。他欠我的,我得让他还。”
“他欠你什么?”
林曼看了苏念一会儿。
“他欠我一条命。”林曼说,“六年前,三号工地塌方,顾淮那队人全埋里面了。只有他一个人爬出来。”
苏念喉咙发紧。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林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着他爬出来,看着他被赵劲松的人拖走。后来赵劲松告诉我,顾淮死了。”
“他没死。”
“对。”林曼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他没死,但他宁愿我当他死了。六年,他没找过我。”
林曼走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听见手术室里传来苏婷微弱的呼吸声。
她突然想起那张合影背面洇了水的字。
“一个都别留。”
赵劲松要留谁?
顾淮要杀谁?
苏念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存单,五万块,已经交了三万八给医院。
剩下的一万二,她得留着。
她不知道顾淮那半箱钱是多少,也不知道顾淮到底靠什么活着。
她只知道一件事。
苏婷的手术做完了。
她还活着。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工棚,顾淮不在。
床底下的铁箱子也不在了。
苏念蹲在地上,指尖摸着箱子原来位置留下的一道灰印。
门被推开。
顾淮站在门口,身上一股土腥味。
“找什么?”
苏念站起来。
“箱子呢?”
“藏起来了。”顾淮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你翻墙出去的?”
“我妹手术。”
“我知道。”顾淮解开外套扣子,“林曼给我打电话了。”
苏念看着他。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了。”
“她说你欠她一条命。”
顾淮的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
“是。”他说,“我欠她一条命。我也欠另外五个人五条命。”
“那五个人呢?”
顾淮没说话。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
后背上有一道疤,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窝,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苏念愣住了。
“三号工地塌方,房梁砸的。”顾淮把衬衫穿上,“爬出来用了四个小时。”
“赵劲松干的?”
顾淮转过身。
“你问的太多了。”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
“我嫁给你了。你床底下藏着枪和死人证明。林曼说你杀了人。赵劲松让我离你远点。”她盯着顾淮的眼睛,“我总得知道我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淮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我是个死人。”他说,“六年前就死了。”
顾淮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扔给苏念。
“明天你去洪城建设集团报到。”他说,“预算部,周明远手下。”
苏念接住信封。
“你不让我在工地干了?”
“工地太乱。”顾淮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去集团,帮我看着赵劲松。”
“你让我当眼线?”
“你干不干?”
苏念攥着信封,信封边角扎着手心。
“干。”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苏婷后续治疗的钱,你得管到底。”
顾淮回头看了她一眼。
“废话。”
第三章
洪城建设集团在市中心,二十八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苏念穿着一件从夜市买的白衬衫,三十块钱,领子有点皱。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
“预算部在十七楼。”
电梯里只有苏念一个人。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把衬衫领子捋平,又松开。
十七楼,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白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三七分。
“苏念?”周明远伸出手,“顾淮跟我说了,你在纺织厂做过质检,对数字敏感。”
苏念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只有高中文凭。”
“没关系。”周明远带她往办公室走,“预算部不看文凭,看能力。”
预算部有六个人,五男一女。
那个女的叫陈莉,三十五六,烫一头小卷,指甲涂得通红。
“新来的?”陈莉上下打量苏念,“周副总工亲自带人,稀罕事。”
周明远把苏念安排在最里面的位子,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这是去年三号工地的决算单。”周明远说,“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苏念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
她看了十分钟,翻到第二页。
又看了二十分钟,翻到第三页。
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三号工地,混凝土用量比预算多出了百分之十五。
多出来的钱,走的是“特殊材料采购”。
苏念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写着:赵劲松。
她把那页折了个角。
陈莉从旁边走过,瞥了一眼苏念桌上的文件。
“三号工地的账你也敢看?”陈莉说,“那是赵总的项目,前任预算员就是因为乱说话被开了。”
苏念没抬头。
“我没乱说话。”
“最好没有。”陈莉扭着腰走了。
中午吃饭,周明远带苏念去楼下食堂。
“赵劲松今天在二十八楼开会。”周明远端着餐盘坐下,“他问过你。”
苏念筷子停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适应不适应。”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苏念,你跟赵劲松认识?”
“他买了我以前上班的厂子。”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苏念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工,三号工地的决算,谁经手的?”
周明远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六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没来。”他顿了顿,“但我听说过,三号工地出过事故。”
“死了几个人?”
周明远放下筷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男人以前在那干过。”
周明远看了苏念一会儿。
“死了五个。”他说,“赔偿金是赵劲松亲自批的,每个人八万。”
苏念算了一下,五个人四十万。
但顾淮给她的那半箱钱,远不止四十万。
那剩下的钱是哪来的?
下午苏念接着看账。
她拿出一个旧本子,把三号工地的每一笔支出都抄下来。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一笔账对不上。
材料采购多出来的那百分之十五,对应的供应商叫“洪城茂发建材”。
苏念翻到最后一页,茂发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周桂芬。
顾淮他妈。
苏念手一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印。
陈莉又过来了,这次端着一杯咖啡。
“看什么呢?”陈莉凑过来。
苏念合上本子。
“没什么。”
陈莉撇撇嘴走了。
苏念把本子塞进包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手机是顾淮给她的,旧款诺基亚,只存了一个号码。
她拨过去,响了四声。
“说。”
“周桂芬。”苏念压低声音,“茂发建材的法人代表是周桂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顾淮挂了。
苏念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洪城灰蒙蒙的,二十八层底下车流像蚂蚁。
她想起周桂芬吐瓜子壳的样子,想起周桂芬骂她“扫把星”的样子。
那个老太太,到底在顾淮的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苏念回到座位,陈莉正在跟另一个同事嘀咕什么。
看见苏念过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念坐回位子,翻开另一份文件。
这次是一份施工日志。
三号工地,1994年7月14日。
日志最后一页写着:暴雨,停工。
但苏念翻到前一页,7月13日的记录里写着:混凝土浇筑,晚十点开始,通宵。
暴雨天浇筑混凝土?
苏念用指甲刮了一下日志上的字迹。
7月14日的记录,墨迹颜色和前面不一样。
有人改了施工日志。
苏念把日志合上,放进文件堆最底下。
她抬头,正好看见周明远从办公室门口走过。
周明远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走了。
下班的时候苏念最后一个走。
她把那本旧本子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走到大楼门口,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那儿。
车窗摇下来,赵劲松坐在后座。
“苏念。”赵劲松招招手,“上车,我送你。”
“不用。”
“你住工棚,那么远,我顺路。”
苏念站着没动。
赵劲松笑了一下。
“你妹的后续治疗,要不少钱吧?”他说,“顾淮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苏念攥紧了包带。
“赵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赵劲松从车里递出一张名片,“洪城建设集团预算部,你待着不合适。我有个朋友在会计师事务所,你要不要去?”
苏念没接名片。
“我在预算部挺好的。”
赵劲松把名片放在车顶上。
“想通了给我打电话。”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名片留在车顶上,被风吹到地上。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洪城茂发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桂芬。
和账本上那个法人代表,一模一样。
苏念弯腰把名片捡起来,塞进兜里。
她没回工棚。
她去了医院。
苏婷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脸色还是白,但能说话了。
“姐。”苏婷拉着苏念的手,“姐夫今天来看我了。”
苏念一愣。
“他给你买了个娃娃。”苏婷指了指床头,“粉色的。”
苏念回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娃娃,穿着粉裙子,裙边有点开线。
“他说他手笨,让我别嫌弃。”苏婷笑了一下,“姐,姐夫手上有好多疤。”
苏念拿起那个娃娃。
娃娃背后有一个标签,写着“洪城百货,1993”。
1993年。
三号工地出事的前一年。
苏念攥着娃娃,指节发白。
第四章
第二天苏念没去集团。
她拿着那张名片,找到了茂发建材。
公司在城东建材市场后面,一间铁皮房,门口堆着水泥袋子。
周桂芬坐在里面嗑瓜子,旁边放着一台旧风扇,吱呀吱呀转。
“你来干什么?”周桂芬看见苏念,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妈。”苏念站在门口,“三号工地的材料款,是你经手的?”
周桂芬手停了。
“你听谁说的?”
“账上写的。”
周桂芬站起来,风扇吹得她头发乱飞。
“账上写什么了?你看得懂账?”
“材料采购多出来百分之十五,供应商是茂发建材。”苏念把账本复印件拍在桌上,“法人代表,周桂芬。”
周桂芬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这公司是我的?”周桂芬重新坐下,抓起一把瓜子,“我就是个挂名的。赵劲松让我当法人,一年给我两万块。”
“那钱呢?”
“什么钱?”
“材料款多出来的钱,哪去了?”
周桂芬嗑瓜子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赵劲松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别的我一概不管。”
苏念盯着她的眼睛。
周桂芬躲开了。
“妈。”苏念往前一步,“顾淮是你儿子。”
“他不是。”周桂芬脱口而出。
铁皮房里安静了。
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翻页。
周桂芬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周桂芬站起来,把苏念往外推,“你走,你赶紧走。”
苏念被推到门口。
周桂芬要关门,苏念伸手挡住了。
“顾淮知道你不是他妈?”
周桂芬的手扒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知道。”周桂芬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六年前就知道了。”
“那他还养着你?”
“他欠我的。”周桂芬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铁皮房外面,听见里面传来风扇关掉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苏念回到集团的时候,周明远在电梯口等她。
“你迟到了。”周明远递给她一杯豆浆,“赵劲松今天早上问了你两次。”
“问什么?”
“问你去哪了。”周明远压低声音,“苏念,你是不是在查三号工地?”
苏念接过豆浆,没喝。
“周工,你六年前为什么来洪城建设?”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我导师跟赵劲松是朋友。”他说,“但我来了之后发现,三号工地的账有问题。”
“你查了?”
“查了。”周明远看了一眼电梯方向,“然后被人警告了。我导师打电话骂我多管闲事。”
“谁警告你的?”
周明远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赵劲松从里面走出来。
灰夹克换成了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念。”赵劲松笑了一下,“我正找你。”
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
赵劲松走到苏念面前,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苏念在茂发建材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复印件,周桂芬站在她对面。
“你去找我妈了?”赵劲松合上文件夹,“哦不对,是顾淮他妈。”
苏念攥着豆浆杯子,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赵总跟踪我?”
“我关心你。”赵劲松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人,“苏念,你知道顾淮六年前为什么没死吗?”
苏念没说话。
“因为那场塌方,是他自己设计的。”赵劲松凑近一步,“他故意让五个人留在里面,自己跑出来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林曼。”赵劲松直起身,“林曼的哥哥,就在那五个人里面。”
赵劲松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豆浆从捏破的纸杯里流出来,淌了一手。
周明远递过来一张纸巾。
“别信他。”周明远说,“赵劲松嘴里没一句实话。”
苏念擦了擦手。
“周工,林曼的哥哥,叫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
“林建军。”他说,“以前是三号工地的技术员。”
苏念想起那张合影。
六个人,其中一个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那个人不是赵劲松。
那是林建军。
苏念掏出口袋里的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林建军,1993年冬。”
苏念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是周桂芬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了。
这张名片,是林曼给她的。
那天晚上在医院,林曼把名片放在她枕头上的时候,背面朝上。
苏念没看背面。
林曼故意让她找到茂发建材,故意让她看到周桂芬。
林曼在利用她。
苏念把名片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掏出手机,拨了顾淮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曼在利用我。”苏念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顾淮说。
“你知道?”
“她也在利用我。”顾淮的声音很平,“她想让赵劲松和咱们两败俱伤。”
“那五个人到底怎么死的?”
顾淮没说话。
苏念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咔嗒。
“顾淮。”
“塌方那天,赵劲松改了施工日志。”顾淮终于开口,“他把暴雨天浇筑混凝土的事抹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改日志的人,是我。”
苏念手机差点掉了。
“赵劲松让我改的。”顾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涩,“他说不改就把我调走。我改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混凝土没干,房梁塌了。”顾淮顿了一下,“我爬出来了。他们五个没爬出来。”
苏念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林建军是你什么人?”
“我战友。”顾淮说,“也是林曼的亲哥。”
“所以林曼恨你。”
“她该恨我。”顾淮说,“我也恨我自己。”
苏念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赵劲松以为那件事过去了。”顾淮说,“他不知道,我改了日志之后,又抄了一份。”
“原件在哪?”
“铁箱子里。”
苏念想起那个黄铜锁,那把枪,那三张身份证。
还有那张合影,背面洇了水的字。
“一个都别留。”
“赵劲松要杀你?”
“他六年前就杀了。”顾淮说,“现在轮到我杀回去。”
苏念闭上眼睛。
工棚漏风的墙,周桂芬吐瓜子壳的嘴,赵劲松笑眯眯的脸,林曼红了的眼眶。
还有苏婷床头那个1993年的塑料娃娃。
“顾淮。”苏念睁开眼,“你娶我,是不是也算计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是。”顾淮说,“你在纺织厂上班,赵劲松买了那个厂。你进集团,就能接近他。”
“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因为你够狠。”顾淮说,“你为了你妹能跪一晚上,你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苏念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顾淮,你听着。”她说,“我帮你搞赵劲松,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苏婷病好了以后,你放我走。”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行。”顾淮说。
苏念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团名片,林建军的名字露在外面。
苏念弯腰把名片捡起来,展平,塞回兜里。
她得留着这个。
以后有用。
第五章
苏念在预算部待了半个月,把三号工地所有的账目都理了一遍。
每天下班,她把抄下来的数字带回家,晚上在工棚的台灯下对着算。
顾淮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他在的时候,两个人不说话。苏念算账,顾淮擦枪。
枪拆成一堆零件,摆在桌上,顾淮拿一块布一个一个擦。
苏念第一次看见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顾淮头都没抬。
“怕就别看。”
苏念没理他,继续算账。
后来她习惯了。咔嗒咔嗒的金属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工棚里交替响。
那天晚上顾淮不在。
苏念算完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号工地出事之后,赵劲松以“事故赔偿”的名义,从集团支了五十万。
但五个遇难者家属,每人只拿到八万,一共四十万。
剩下的十万,进了茂发建材的账。
“特殊材料采购款。”
苏念把这个数字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
门口有人敲门。
苏念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桂芬。
老太太今天没嗑瓜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给顾淮炖的汤。”周桂芬把保温桶塞给苏念,“他小时候爱喝排骨汤。”
苏念接过保温桶。
周桂芬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上次问我的事。”周桂芬低着头,“顾淮六年前就知道我不是他亲妈了。”
“他怎么知道的?”
“赵劲松告诉他的。”周桂芬抬起头,眼睛红了,“赵劲松说,你妈是买的,你也是买的。顾淮那孩子回来问我,我没瞒住。”
“他亲妈呢?”
“死了。”周桂芬说,“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在工地上生的。他爸是泥瓦匠,后来也死了。”
苏念拎着保温桶,手指被烫了一下。
“赵劲松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他让我看着顾淮。”周桂芬声音越来越小,“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让我汇报顾淮在干什么。”
“你汇报了?”
周桂芬没说话。
“妈。”苏念叫了她一声,“顾淮六年前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周桂芬捂着脸蹲下去了。
“我知道。”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劲松跟我说顾淮死了,我哭了一个月。后来顾淮回来了,他又让我继续盯着。”
苏念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帮他?”
“我害怕。”周桂芬抬起头,“赵劲松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送回山里。”
苏念看着周桂芬的脸。
皱纹,褐斑,眼袋耷拉着。
这个老太太,买了别人的儿子,又被别人买了。
“妈。”苏念站起来,“你回去吧。以后别给赵劲松汇报了。”
“他会弄死我的。”
“他不会。”苏念说,“顾淮护着你。”
周桂芬走了。
苏念关上门,打开保温桶。
排骨汤还热着,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她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顾淮后半夜回来了。
他身上有血腥味。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他左手缠着纱布,渗出血来。
“怎么了?”
“没事。”顾淮坐在小马扎上,用右手解纱布。
苏念下床,拿了医药箱。
她蹲在顾淮面前,把纱布解开。
手掌上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边缘发白。
“谁干的?”
“赵劲松的人。”顾淮说,“我去三号工地拿点东西,被堵了。”
“拿什么?”
顾淮看了她一眼。
“施工日志原件。”
苏念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顾淮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苏念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是三号工地的抬头。
翻到最后一页,1994年7月14日,暴雨,停工。
墨迹颜色和前面一模一样。
苏念用手指蹭了一下,不掉色。
“这页是真的。”顾淮说,“赵劲松让我改的那本,我交给他了。这本是我偷偷留下的。”
“那本改过的呢?”
“在铁箱子里。”
苏念把日志合上,放进文件袋。
“顾淮。”她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说,“赵劲松从集团支了五十万赔偿金,只给了家属四十万。”
“我知道。”
“那十万进了茂发建材。”
“我也知道。”
苏念把纱布打了个结。
“你都知道,那你到底在查什么?”
顾淮看着自己裹好的手。
“那十万,赵劲松买了炸药。”他说。
苏念手一抖。
“什么炸药?”
“三号工地塌方,不是房梁没干。”顾淮抬起头,“是赵劲松让人在混凝土里埋了炸药。”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他为什么要炸?”
“因为那批混凝土是他偷工减料的。”顾淮站起来,“他怕监理查出来,干脆把整个浇筑面炸了,推给暴雨。”
苏念想起赵劲松笑眯眯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爸当年在厂里出事,厂里赔了八千块”。
那八千块,也是赵劲松批的。
“我爸的事……”
“你爸也是赵劲松害的。”顾淮说,“纺织厂那台机器,赵劲松让人动了手脚。你爸进去修的时候,机器启动了。”
苏念腿一软,坐在床上。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六年。”顾淮蹲下来,看着苏念的眼睛,“你爸出事那年,赵劲松刚接手纺织厂。他用你爸的命,骗了保险金。”
苏念攥着床单。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被她攥出几道褶子。
“顾淮。”她的声音在抖,“你娶我,是可怜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淮伸手,把苏念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很糙,指腹上的老茧刮着苏念的掌心。
“因为我需要你。”顾淮说,“赵劲松在集团内部有人,我一个人搞不定。”
“谁?”
“周明远。”
苏念抬头看他。
“周明远的导师是赵劲松的朋友。”顾淮站起来,“但周明远自己想搞赵劲松。”
“为什么?”
“因为他爸也是纺织厂的。”顾淮说,“跟你爸同一年出事。”
苏念想起周明远那副细框眼镜,那件扎在裤子里的白衬衫。
想起他递过来的豆浆,和那张纸巾。
“周明远知道我是谁?”
“知道。”顾淮说,“我找他之前,他就查过你了。”
苏念闭上眼睛。
工棚外面起风了,铁皮墙哐当哐当响。
“顾淮。”苏念睁开眼,“赵劲松知道我们在查他吗?”
“知道。”顾淮把文件袋塞进怀里,“所以接下来,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顾淮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台灯晃了一下。
“你明天去集团,找周明远。”顾淮说,“让他把三号工地的所有档案都调出来。”
“档案室有赵劲松的人。”
“我知道。”顾淮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会把赵劲松引开。”
“怎么引?”
“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六章
第二天苏念到集团的时候,大厅里围了一群人。
赵劲松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很难看。
警察来了两个,穿着制服,正在跟赵劲松说话。
苏念挤过去。
赵劲松看见她,嘴角抽了一下。
“苏念。”赵劲松说,“你男人昨晚去哪了?”
“工棚睡觉。”
“有人看见他昨晚在三号工地。”警察转过头,“你是顾淮家属?”
苏念心跳快了半拍。
“我是他老婆。”
“顾淮涉嫌故意伤害,我们需要他配合调查。”
苏念攥紧了包带。
“谁受伤了?”
“赵总的司机。”警察说,“昨晚在三号工地被人打了。”
苏念看向赵劲松。
赵劲松脸上没表情。
“苏念,你回去告诉顾淮。”赵劲松走过来,压低声音,“躲没用。他六年前的事,我全给他翻出来。”
苏念没说话。
她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周明远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明远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念到了十七楼,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锁着,但周明远已经在那儿了。
“赵劲松把所有三号工地的档案都调走了。”周明远说,“昨天下午的事。”
“调哪去了?”
“他办公室。”
苏念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赵劲松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门口有人守着。
“我有钥匙。”周明远掏出一张门卡,“但电梯到二十八楼要刷卡,我的卡只能到二十七。”
“那怎么办?”
周明远看了苏念一眼。
“你等我。”
周明远走了。
苏念站在档案室门口,心跳得厉害。
十分钟后,周明远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的。
“赵劲松被警察叫走了。”周明远把文件递给苏念,“我趁他秘书不在,进去拿的。”
苏念翻开文件。
是三号工地的监理报告。
最后一页,监理签字栏写着:林建军。
日期是1994年7月13日,出事前一天。
“林建军签了字。”苏念说,“说明他验过混凝土。”
“对。”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但赵劲松把这份报告藏起来了。如果监理报告公开,就能证明混凝土有问题。”
“林建军死了,没人作证。”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林曼可以作证。”他说,“林建军出事前给她打过电话。”
苏念抬起头。
“林曼知道?”
“她知道。”周明远说,“但她不敢说。赵劲松用她妈的命威胁她。”
苏念想起林曼在医院走廊的样子。
白大褂,红眼眶,说“他欠我一条命”。
“我去找林曼。”
苏念转身就走。
周明远拉住她胳膊。
“苏念。”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你小心赵劲松。他今天早上给会计事务所打了电话,让人查你的账。”
“查什么?”
“查你进集团之后经手的所有文件。”周明远松开手,“他想给你安个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
苏念笑了一下。
“让他查。”她说,“我经手的文件,每一笔我都抄了。”
苏念走出集团大楼,打车去了医院。
林曼在办公室,正在写病历。
看见苏念进来,林曼把笔放下了。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林曼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明远给你看的?”
“监理报告。”苏念把文件放在桌上,“你哥签的字。”
林曼看了一眼,没拿。
“我哥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林曼坐在椅子上,“他说混凝土有问题,让我别告诉妈。”
“然后呢?”
“然后赵劲松给我打电话。”林曼的声音很平,“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把我妈从楼上推下去。”
苏念看着林曼。
林曼今天没化妆,脸色很白,眼角有细纹。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林曼笑了一下,“赵劲松的姐夫是洪城公安局副局长。你报什么警?”
苏念攥着文件袋。
“顾淮知道吗?”
“知道。”林曼低下头,“他让我别报警,他说他会处理。”
“他处理了六年。”
“所以我恨他。”林曼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哥死了,我妈疯了,顾淮活着。他活着,可他什么都不做。”
“他在查。”
“查什么?查赵劲松的账?”林曼站起来,“查了六年,赵劲松的公司越做越大,三号工地现在盖成了商场。他查出了什么?”
苏念没说话。
林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苏念,你走吧。”林曼说,“别掺和进来。顾淮那个人,你跟着他,没好下场。”
“我妹的命是他救的。”
“他救你妹,是因为他欠你的。”林曼转过身,“你爸的事,他六年前就知道了。他一直没告诉你。”
苏念站在原地。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林曼。”苏念开口,“你哥的监理报告,能作为证据吗?”
林曼看了她一会儿。
“能。”林曼说,“但需要原件。周明远给你的那份,是复印件。”
“原件在哪?”
“顾淮手里。”林曼说,“他六年前就拿到了。他一直在等,等赵劲松把所有事都做完,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苏念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你愿意作证吗?”
林曼没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
“我作证。”林曼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劲松倒台之后,顾淮得去我哥坟前磕三个头。”
苏念点头。
“行。”
苏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
顾淮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
没人接。
苏念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心里紧了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郊工地。”
出租车开到工地门口,苏念扔下十块钱就往里跑。
工棚的门开着,灯亮着。
苏念冲进去。
顾淮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左手纱布被血浸透了。
铁箱子开着,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顾淮。”
顾淮抬起头。
“赵劲松来过。”他说,“他把枪拿走了。”
苏念蹲下去。
顾淮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苏念掰开他的手指。
是一张照片。
那张合影,六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三号工地的半截围墙前面。
照片上多了几个洞。
赵劲松用刀戳的。
每个洞都戳在顾淮战友的脸上。
“他疯了。”苏念说。
“他没疯。”顾淮把照片收起来,“他在逼我。”
“逼你什么?”
顾淮看着苏念。
“逼我杀他。”
第七章
顾淮失踪了。
第二天苏念醒来的时候,工棚里只有她一个人。
铁箱子不在了,顾淮的夹克不在了,门口的小马扎上放着一把钥匙。
黄铜钥匙,铁箱子的钥匙。
苏念攥着钥匙,在工棚里坐了很久。
她没去集团。
她去了三号工地。
三号工地现在是一个商场,叫“劲松广场”。
苏念站在广场门口,看着玻璃幕墙上的“劲松”两个字。
两个保安走过来。
“小姐,今天商场不开门。”
“我等人。”
保安对视了一眼。
“等谁?”
“顾淮。”
保安脸色变了。
“你赶紧走。”一个保安推了苏念一把,“赵总说了,看见顾淮的人,直接报警。”
苏念被推出广场。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商场顶楼。
顶楼窗户开着,有个人影站在窗边。
苏念掏出手机。
拨顾淮的号码,关机。
她给周明远打电话。
“顾淮在三号工地。”苏念说,“赵劲松也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了。”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苏念挂了电话,又拨了林曼的号码。
“林曼,你哥的监理报告原件,在顾淮手里。”苏念说,“顾淮现在在劲松广场,赵劲松要杀他。”
“你怎么知道?”
“赵劲松把枪拿走了。”
林曼那边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马上来。”
苏念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商场顶楼那扇窗户。
人影不见了。
十分钟后,周明远来了。
又过了五分钟,林曼来了。
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怎么上去?”周明远问。
“后面有货梯。”林曼说,“我以前来过。”
三个人绕到商场后面,货梯的门锁着。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把锁撬了。
货梯很旧,哐当哐当往上走。
到顶楼的时候,苏念听见了声音。
赵劲松的声音。
“顾淮,你六年前就该死了。”
苏念推开货梯门。
顶楼是一个空旷的平台,堆着一些建材。
顾淮站在平台中间,赵劲松站在他对面。
赵劲松手里拿着那把枪。
顾淮手里什么都没有。
“赵劲松。”苏念喊了一声。
赵劲松转过头。
“苏念。”赵劲松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你男人欠我一条命。”
“他不欠你。”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你欠他五条。”
赵劲松脸上的笑没了。
“你懂什么。”赵劲松把枪口对准苏念,“你爸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你应该感谢我。”赵劲松说,“要不是我,你爸那点赔偿金,你们家连饭都吃不上。”
苏念攥着拳头。
“你杀了我爸。”
“他活该。”赵劲松说,“谁让他看见那台机器有问题。”
顾淮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赵劲松的枪口转回去。
“别动。”赵劲松说,“顾淮,你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你打。”顾淮说,“打死我,你更跑不了。”
“我跑什么?”赵劲松笑了,“洪城公安局副局长是我姐夫,你告到哪去?”
林曼从货梯里走出来。
“赵劲松。”林曼的声音在抖,“我哥的监理报告,我交到省里了。”
赵劲松的手僵了一下。
“你交什么了?”
“监理报告。”林曼往前一步,“你六年前藏起来的那份。我哥签的字。”
赵劲松的枪口在抖。
“你不敢。”赵劲松说,“你妈还在疗养院。”
“我妈疯了六年。”林曼说,“她疯了,是因为你杀了她儿子。”
赵劲松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赵劲松的枪口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顾淮又往前迈了一步。
“赵劲松。”顾淮说,“你跑不了了。”
赵劲松扣了扳机。
枪没响。
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子弹。
“枪里没子弹。”顾淮说,“昨晚你拿枪的时候,我把子弹卸了。”
赵劲松愣了一秒。
顾淮扑上去。
两个人扭在一起。
苏念冲过去。
赵劲松被顾淮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
“顾淮。”赵劲松喘着气,“你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我不杀你。”顾淮说,“我让你活着。”
楼下响起警笛声。
周明远站在货梯口,手里拿着手机。
“警察来了。”周明远说,“我报的警。”
赵劲松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你以为你赢了?”赵劲松笑了一下,“你六年前改日志的事,我也留了证据。”
顾淮没说话。
警车开走了。
苏念站在平台边上,看着警车消失在路口。
顾淮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那张合影,六个穿军装的人,满脸是洞。
“顾淮。”苏念叫他。
顾淮没回头。
“你六年前改日志的事——”
“是真的。”顾淮说,“我改了。赵劲松让我改的。”
“那林建军他们——”
“我改了日志,但我没想到赵劲松会埋炸药。”顾淮的声音很平,“我以为只是偷工减料,我以为最多就是返工。”
苏念看着顾淮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顾淮的夹克下摆啪啪响。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顾淮转过身,“林建军死了,五个人死了。我改了日志,我就是帮凶。”
苏念走过去,站在顾淮面前。
“你不是帮凶。”她说,“你也是被逼的。”
顾淮看着苏念。
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都是血丝。
“苏念。”顾淮说,“你妹的手术费,是我用那笔钱交的。赵劲松买命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
苏念伸手,把顾淮手里那张合影拿过来。
六个穿军装的人,满脸是洞。
苏念把照片翻到背面。
洇了水的字,模糊了。
“一个都别留。”
苏念把照片放进自己兜里。
“顾淮。”她说,“赵劲松倒了。你的事,还没完。”
顾淮看着她。
“你要去告我?”
“不。”苏念说,“我陪你去自首。”
第八章
赵劲松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苏念每周去一次法院,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顾淮的案子是分开审的。
他六年前改了施工日志,涉嫌伪证。
但林曼作证,赵劲松用枪威胁过顾淮。
周明远作证,赵劲松亲口说过“弄死那队人”。
五名遇难者家属联名写了请愿书。
顾淮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赵劲松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那天,苏念坐在旁听席上。
赵劲松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笑。
苏念站起来,走出了法院。
周明远在门口等她。
“苏念。”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集团要重组,赵劲松的股份被冻结了。董事会想让你来当副总。”
苏念愣了一下。
“我?”
“你查出来的账,你理清楚的证据链。”周明远说,“集团需要你。”
苏念没说话。
她想起纺织厂的质检科,想起那张下岗通知,想起刘婶说的“五万块”。
“我考虑考虑。”
苏念去了医院。
苏婷已经出院了,住在苏念妈那儿。
苏念到的时候,苏婷正在画画。
画的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脸画清楚了。
是顾淮。
“姐。”苏婷把画举起来,“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苏念坐在床边。
苏婷拉着她的手。
“姐,你瘦了。”
“你胖了。”
苏婷笑了一下。
苏念从兜里掏出那张合影。
六个穿军装的人,满脸是洞。
苏念把照片翻到背面。
洇了水的字,她找人修复了。
上面写着:三号工地全体,一个都别留。
字是林建军写的。
苏念把照片收起来。
“苏婷。”苏念说,“姐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当副总。”
苏婷眨眨眼。
“那姐夫呢?”
“姐夫在家等着。”
苏念从苏婷那儿出来,去了工棚。
工棚要拆了,三号工地要改成一个公园。
顾淮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锁。
“钥匙呢?”顾淮问。
苏念把钥匙扔给他。
顾淮接住,把锁打开。
铁箱子还在,里面的东西摊着。
半箱钱没了,交手术费了。
枪被警察拿走了。
三张身份证,两张是假的,一张是真的。
死亡证明还在,盖着红章。
顾淮把死亡证明拿起来,撕了。
“顾淮。”苏念叫他。
顾淮把碎片扔进炉子里。
火苗舔了一下纸片,红章卷成黑灰。
“你以后叫什么?”
“叫顾淮。”顾淮说,“活着的顾淮。”
苏念走过去,蹲在铁箱子前面。
箱底还有东西。
一张照片,是顾淮和五个战友的合影,没有洞。
照片背面写着:1993年冬,三号工地。
苏念把照片翻过来。
六个人,穿着军装,站在半截围墙前面。
顾淮在最左边,脸很年轻,嘴角有笑。
“这张我留着。”苏念把照片放进兜里。
顾淮没说话。
他把铁箱子合上,锁好。
“苏念。”顾淮突然叫她。
“嗯。”
“你上次说,苏婷病好了,让我放你走。”
苏念站起来。
“我现在不走了。”
顾淮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苏念伸手,把顾淮夹克领子翻好。
“你欠我一场婚礼。”苏念说,“上次那个不算。”
顾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上次长一点,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有点东西。
“行。”顾淮说,“补。”
苏念转过身,往工棚外面走。
顾淮跟在后面。
工棚外面,推土机已经来了。
三号工地要拆了。
苏念站在推土机前面,看着那片荒地。
荒地后面,半截围墙还在。
围墙上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剥落,只剩“安全”两个字。
苏念从兜里掏出那张合影,看了一眼。
六个人,穿着军装,站在围墙前面。
苏念把照片放回兜里。
“顾淮。”苏念没回头。
“嗯。”
“公园建好了,你带我去看看。”
“行。”
推土机启动了。
苏念往路边走。
顾淮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那个铁箱子。
箱子很重,他拎着有点费劲。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帮你拎。”
“不用。”
苏念没理他,伸手把箱子接过来。
箱子真的很重。
苏念拎着箱子往前走。
顾淮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越走越远。
推土机的声音在后面响着。
苏念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