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给亲妈一千带娃被嫌多,亲妈走后老公让我把钱给婆婆
发布时间:2026-09-08 01:01 浏览量:2
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公说出那句话时的口气。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球赛,轻飘飘甩过来一句:“你妈都走了,这1000就别给了。我妈来带,你把钱给她。”
我正蹲在地上,把孩子刚扔出去的塑料鸭子捡回收纳筐。指尖蹭到冰凉的地板砖,我没抬头,只平静地回了三个字:“行啊。”
他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手机都偏了偏。我直起腰,冲他笑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别后悔。”
他嗤了一声,说我小题大做,不就是换个人带孩子,哪来那么多讲究。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消毒柜里温好的奶瓶拿出来。
奶瓶壁上还留着我妈昨天用丝瓜瓤擦过的印子。她总说洗洁精有味道,洗孩子的东西都用老法子,擦完再用开水烫三遍。
孩子刚满两岁那阵,我确实熬不住了。单位赶项目,天天加班到九点,回家孩子都睡了,早上出门他还没醒。
老公那时候也忙,天天说自己应酬多,家里的事顾不上。我们俩对着空了一半的奶粉罐发愁,最后还是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老家本来过得挺自在。早上跟老姐妹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凑在小区门口的石桌旁打扑克,晚上吃完饭还能去跳半小时广场舞。
电话里我刚开口说“妈,我有点忙不过来”,她那边沉默了两秒,就说:“行,我收拾收拾,后天就过去。”
她来那天,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塑料桶。桶里装着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晒的干菜,还有二十几个土鸡蛋,说是老家邻居家鸡下的,给孩子补营养。
进门放下东西,她连口水都没喝,先去看孩子。那会孩子正认生,见了她往我身后躲。我妈也不急,从布袋子里掏出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蹲在地上跟他玩了半小时。
等晚上孩子肯让她抱了,她才揉着腰站起来,说这一路坐大巴坐得腰都僵了。我鼻子发酸,说给她订个酒店先住一晚,她摆手说浪费钱,挤挤就行。
那时候我们住的是两居室,小房间放了杂物,只能在客厅搭个折叠床。我妈说折叠床软和,比老家的硬炕舒服,我知道她是怕我心里过意不去。
从她来的第二天起,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乎的小米粥和煮鸡蛋。孩子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我前一天扔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她搭在了衣架上。
我跟她说不用这么累,我下班回来能搭把手。她总说:“你上班忙了一天,回来就歇歇。孩子我带着,你放心。”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瞒着老公给我妈转了1000块钱。转账的时候我手指都有点发烫,我知道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她在老家省吃俭用惯了,来这里连个逛的地方都没有,还天天帮我带孩子做家务。
我妈收到钱立刻给我打回来,说她有钱,不用我给。我又转回去,说这是给她的零花钱,买点水果啥的,别总舍不得吃。
推来推去好几次,她才收下。后来我发现,她把那钱都花在了孩子身上,今天买盒草莓,明天买件小外套,花得比给她的还多。
这事我没特意瞒老公,但也没主动说。直到第三个月,他翻我手机看账单,突然指着那笔1000的转账问我:“你每个月都给你妈转钱?”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喂饭,勺子顿了顿,说:“嗯,我妈过来帮忙也挺辛苦的,给点零花钱。”
他皱着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不高兴:“1000是不是太多了?在老家她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么多吧。”
我手里的勺子还举着,孩子伸手来抓,弄得满手都是米糊。我压着脾气,说:“她在老家不用天天带孩子,也不用买菜做饭收拾家。”
他撇撇嘴,说都是自家人,帮忙带孩子不是应该的吗,还给钱显得生分。末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她在这吃在这住,又不用花房租,哪用得了这么多。”
我那天没跟他吵。孩子把碗推到地上,陶瓷碗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碎片,指尖被划了个小口子。我妈从厨房跑出来,一边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找创可贴给我贴上。
她的手很糙,指节上有干农活磨的茧子,贴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却很轻。我看着她鬓角露出来的白头发,到了嘴边的委屈又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老公就总把这事挂在嘴边。有时候吃饭,他会有意无意地说最近菜价贵了,钱不经花;有时候看见我妈给孩子买零食,就说别总买这些,浪费钱。
我妈是个多敏感的人啊。她嘴上不说,可我能看出来,她越来越拘谨了。以前她买菜还敢买点自己爱吃的豆腐,后来每次都只买我和老公爱吃的菜,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我偷偷塞给她现金,让她别省着。她把钱塞回我兜里,说:“妈有钱,你别跟他置气。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受点委屈不算啥。”
我那时候工作确实忙,总想着等项目忙完了,再跟老公好好聊聊。可没等我聊,我妈就提出要回老家。
那天是周末,我难得不用加班,早上起来就看见她在收拾行李。折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带来的布袋子已经装了大半。
我愣在门口,问她怎么突然要走。她手里叠着孩子的小毛衣,头也没抬,说:“老家你二姨家孙子办满月酒,我得回去随个礼。”
我知道不是这个理由。二姨家的事她上周就提过,说打个红包就行,不用特意回去。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声音有点发紧:“妈,是不是他说什么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叠,说:“没有的事,女婿人挺好的。就是我在这住久了,想家了,回去看看。”
她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把布袋子的拉链拉上,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也别太累了,自己的身子要紧。孩子要是实在没人带,我再过来。”
那天老公正好不在家,说是跟朋友出去吃饭。我妈走之前,把厨房擦得锃亮,冰箱里的菜都用保鲜袋分装好,上面贴了小纸条,写着哪天买的、能放几天。
她还给孩子包了一小包随身带的小被子,说秋天风大,出门的时候裹上点。收拾完这一切,她拎着布袋子就要走,说不用我送,她自己坐大巴去车站就行。
我抱着孩子送她到楼下。秋风刮起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用手捋了捋,冲我摆手:“回去吧,别冻着孩子。”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背着布袋子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拐过楼角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喊“外婆”,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老公晚上回来,看见我妈不在,还问了一句:“你妈走了?”
我“嗯”了一声,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语气里居然还有点轻松:“走了也好,省得你每个月还得给她1000块钱。我早就说,自家人帮忙带孩子,还给什么钱。”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那时候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得慌。可我没跟他吵,也没跟他闹,就那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给孩子系扣子。
他大概以为我默认了,又接着说:“我跟我妈说了,让她过来带孩子。她明天就到,正好你也不用操心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我抬头看着他,问:“你妈来带孩子,那钱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过了两秒,他才笑了,说:“什么钱不钱的,都是一家人。不过你既然每个月都给你妈1000,那给我妈也一样,省得说你偏心。”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就笑了。我点点头,说:“行啊,没问题。”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还有点意外,盯着我看了两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以前一提钱你就跟我急。”
我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他自己去玩积木。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行啊,1000块钱我照样给。”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别后悔。”
老公当时没接我这句“别后悔”,他大概觉得我就是在赌气,过两天就好了。他转身去阳台抽烟,还哼了两句歌。
我没急着说什么。那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一页一页往前看。
从我妈来的第二个月起,每个月10号,雷打不动,1000块。备注栏里写着“妈,零花”。我妈一次都没点过收款,每次都是我这边显示“已收”,然后过不了半小时,她就给孩子买了水果或者小衣服拍给我看。
我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心里那笔账越来越清楚。
我妈来带孩子这半年,每天早晨六点就起来。我七点四十出门的时候,孩子已经吃完早饭,围着小围嘴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她呢,碗还没洗,又得追着孩子喂水、换尿布、哄午睡。孩子午睡那一个多小时,她才赶紧扒拉两口饭,有时候饭凉了她就热水泡一泡。
我下班回家,家里是干净的,孩子是干净的,连我换下来的袜子都被她顺手洗了晾在阳台。我每个月就给1000块,说句难听的,这点钱在城里请个钟点工都不够,一个星期就没了。
老公他不懂这些。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见的是干净的屋子、吃饱的孩子、热乎的饭菜。他以为这些都是“应该的”,是“自家人搭把手”的自然结果。
他更没算过,我妈在老家本来不用干这些。她在老家有自己的房子,有老姐妹,有打太极的早晨和跳广场舞的晚上。来了这儿,睡折叠床,没有认识的人,天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就为了帮我撑过这段最难的时候。
我给他1000块,不是买我妈的劳动力,是买我自己心里那点安生。就这,他还嫌多。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到了。老公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进门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有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两床棉花弹的厚被子,说是给孩子冬天盖。
婆婆进门第一件事,也是先看孩子。孩子刚睡醒,坐在爬行垫上揉眼睛,看见生人往后退了退。婆婆伸手去抱,他扭着身子躲开,小嘴一撇就要哭。
婆婆有点尴尬,收回手,说:“认生呢,过两天就好了。”
老公在旁边说:“妈,你别急,孩子跟你熟了就好了。以前他外婆带的时候也这样,头两天不让人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卧室出来,听见“外婆”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婆婆。她接过去,眼睛却还在打量我们家,从客厅看到阳台,又看了看那间堆着杂物的小房间,说:“我就住这儿吧?收拾收拾能住。”
那小房间堆了我妈之前用过的折叠床,还有几箱孩子的旧玩具和衣服。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老公就说:“行,我晚上回来帮你归置。”
婆婆放下行李,卷起袖子就要干活。她把厨房里我妈贴的那些标签一张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嘴里念叨着:“这都写的啥,谁还记得住哪天买的菜。”
我看着那些写着日期的白色小纸条进了垃圾桶,没说话。那是我妈走之前,蹲在冰箱前一张张写好的,怕我忙起来忘记哪些菜该先吃。
婆婆干活跟我妈完全是两个路数。她做饭快,但口味重,炒菜油放得多,盐也放得多。孩子吃了一口她做的蒸蛋,皱着眉吐了出来,她尝了尝说:“不咸啊,小孩子就是挑食。”
我说孩子还没怎么吃过盐,医生说过一岁半之前尽量清淡。婆婆“哦”了一声,说:“你们年轻人讲究多,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
老公在旁边打圆场:“妈刚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再说什么。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孩子的奶瓶还泡在水池里,早上出门是啥样,回来还是啥样。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孩子在她旁边的围栏里自己玩,玩具扔了一地。
我卷起袖子去洗奶瓶,顺手把灶台上中午没刷的锅也刷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心里那笔账又翻出来算了一遍。
我妈在的时候,我下班回来,奶瓶早就消毒好放在架子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孩子的小衣服洗好晾在阳台,连第二天要穿的都搭配好放在床头。
现在呢,我下班回来,迎接我的是水池里的奶瓶、灶台上的油渍、一地玩具,还有婆婆看电视的背影。
老公回来得比我晚,进门换了鞋,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还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你做饭?”
我说:“妈带孩子累了一天,我搭把手。”
他点点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去沙发上看手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翻出来看。我给婆婆转了1000块,备注栏里我停了一下,没写“零花”,也没写“辛苦费”,就打了四个字:育儿补贴。
转完之后,我截图存下来,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一张表。
我妈在的时候,每天干的活有哪些,我一项一项写下来。早晨六点起,做辅食、喂饭、换尿布、陪玩、哄午睡、洗孩子衣服、消毒奶瓶、扫地拖地、做晚饭、给孩子洗澡、哄睡觉。中间还要抽空买菜、收拾屋子、把我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
我数了数,光白天孩子醒着的时候,她几乎没坐过超过二十分钟的板凳。
我把这张表抄在一张白纸上,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打了勾。然后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原由我妈承担。
婆婆来之前,这行字后面是满满的勾。婆婆来了之后,我拿起红笔,一项一项划掉。
划到“消毒奶瓶”的时候,我笔尖顿了顿。又划到“洗孩子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隔壁房间跟老公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婆婆说:“你媳妇每个月给我1000块钱,这钱是你们商量好的?”
老公说:“嗯,以前给她妈也是这个数,你来了就给你。”
婆婆沉默了一下,又说:“1000块,在咱老家是不少了。不过我这么大老远跑来给你们带孩子,这点钱……”
她没说完,老公也没接话。我握着红笔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下划。
划到“做晚饭”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又开口了:“你媳妇下了班也不说搭把手,我一个人带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老公说:“她上班也累,你多担待点。”
婆婆哼了一声:“谁不累啊,我在老家还不用这么折腾呢。”
我手里的笔停下来,把红笔帽盖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三天,孩子半夜发烧了。不是大病,就是着凉,体温38度出头,小脸红扑扑的,哼哼唧唧不睡觉。我起来给他物理降温,拿温水擦手心脚心。
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又发烧了”,又睡过去了。我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哄了快一个小时,他才慢慢睡踏实。
婆婆那屋的门关着,一直没动静。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来看见孩子蔫蔫的,问了一句:“咋了这是?”
我说:“昨晚发烧了,折腾到半夜。”
婆婆“哦”了一声,说:“小孩子发烧正常,别大惊小怪的。我们那会儿,孩子烧到39度都不带去医院,捂捂汗就好了。”
我没接话,给孩子量了体温,已经退到37度5了。我给他喂了点温水,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在家看着。
婆婆在厨房做了早饭,喊我吃。我过去一看,又是油汪汪的炒鸡蛋,配着大米粥。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
那天下午,老公下班回来,进门先问孩子好点没。我说退烧了,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消毒柜,愣了几秒,回头问我:“奶瓶怎么没洗?”
我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孩子读绘本,头也没抬,说:“我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
他“啧”了一声,又去水池边翻找。我听见水龙头打开了,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他喊了一声:“妈,你白天没洗奶瓶啊?”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我白天带孩子哪有空啊,他一会儿醒一会儿闹的,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老公没再说话,我看见他站在水池边,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搓了半天,又用清水冲了好几遍。那个奶瓶是我妈平时用的那个,她每次都洗得透亮,放消毒柜里烘得干干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我看着老公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一点。
晚上,我把孩子哄睡,坐在餐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摊在桌面上。红笔划掉的地方在灯下特别显眼,像一道道小伤口。
老公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那张纸,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啥?”
我没抬头,说:“你妈来之前,我妈每天干的活。你看看吧。”
他拿起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消毒奶瓶”后面那个红叉的时候,他顿了顿。看到“洗孩子衣服”的时候,他又顿了顿。看到“做晚饭”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指了指表格最下面那行字,说:“原由我妈承担。现在我妈走了,这些活谁来干,你自己合计合计。”
老公举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转账记录,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两笔转账,一笔是给我妈的,备注“妈,零花”,一笔是给婆婆的,备注“育儿补贴”。
我说:“钱我照样给,一分没少。你妈来带孩子,我该给的1000块,转过去了。但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家里那些看不见的活,你从来没操过心。现在你妈来了,你试试看,这1000块到底够不够。”
老公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妈当时,还干了这么多活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
那天晚上,老公没再提1000块钱的事。他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张纸一直摊着,红笔划掉的地方被灯光照得发白。我洗完澡经过客厅,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婆婆来了快一个月的时候,家里那点表面平静终于兜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比平时早一点,进门就听见婆婆在跟谁打电话。她声音不小,手机开的外放,里面是我没听过的女声,应该是她老家的姐妹。
我换鞋的时候,正好听见婆婆说:“累倒不算特别累,就是心里不舒坦。你说我大老远跑过来,天天跟个保姆似的,一个月才1000块钱,还不如我在老家帮人看店挣得多。”
我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鞋柜上摆着孩子的小凉鞋,鞋底还沾着楼底下玩回来的土,没人擦。我拎起来,把土磕了磕,放回鞋架。
婆婆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对着电话说:“先不说了,我媳妇回来了。”挂了电话,她冲我笑:“今天回来挺早啊。”
我也笑了笑,说:“单位事少,提前走了。”
她“哦”了一声,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手机。我走进卧室换衣服,路过床边,看见孩子上午穿的小背心还团在床角,没叠。我妈在的时候,孩子换下来的衣服从不过夜,当天洗当天叠,连袜子都按颜色放好。
我放下包,把背心抖开,叠了两下,塞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我看见柜子最下层压着我妈走之前给孩子买的那件小外套,标签还没拆。她当时说等天再凉点就能穿,结果她没等到天凉就走了。
晚饭是婆婆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煮得有点坨,鸡蛋炒得碎,油花漂在汤上。孩子吃了两口就摇头,把嘴里的面条吐在围兜上。婆婆脸色不好看,说:“这孩子嘴真刁,我做的都不吃。”
我拿纸给孩子擦嘴,没接话。老公夹了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吃完,说:“挺好吃的啊,妈你别管他,小孩子饿两顿就啥都吃了。”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孩子才两岁,我妈在的时候,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变着花样做辅食,南瓜泥、胡萝卜碎、虾滑蒸蛋,一顿饭能折腾大半个钟头。现在倒好,一句“饿两顿就啥都吃了”就把人打发了。
我没吭声,把面汤倒进碗里,又给孩子冲了点米糊。孩子就着米糊吃了小半碗,没再闹。
晚上九点多,孩子困了,我抱着他在卧室里哄。他闹觉,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我头发。我一边拍他背,一边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快二十分钟,他才趴在我肩膀上睡着。
我轻手轻脚把他放床上,刚直起腰,就听见客厅里婆婆跟老公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
婆婆说:“我来也快一个月了,你媳妇除了每月转那1000,别的啥也不管。你知道隔壁单元那个李姐不?她儿媳妇请她带孙子,一个月给3000,还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买衣裳。”
老公说:“妈,咱家情况不一样,我们还要还房贷,哪有钱给那么多。”
婆婆声音高了一点:“那你媳妇她妈在的时候,不也就给1000?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就说没钱了?你媳妇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我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孩子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轻轻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婆婆坐在沙发上,老公站在茶几旁边,两人都看着我。
我没生气,走到餐桌前坐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家务分工表的照片,又抽出抽屉里那张折好的纸,摊开。红笔划掉的地方已经有点起毛了。
我把纸推过去,说:“妈,您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您觉得1000少,我能理解。但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妈在的时候每天干的活。”
婆婆没接纸,眼睛扫了一下,撇撇嘴:“不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吗,谁不会啊。”
我点点头,说:“是,谁都会。可您来了快一个月,孩子半夜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哄到天亮。奶瓶泡在水池里,是我下班回来洗。孩子的衣服堆在床角,是我叠。厨房的灶台,我擦了三次。地,我拖了四次。您说您累,我信。可这些活,我妈在的时候,从来没让我伸过手。”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公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变白。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说:“妈,我不是怪您。您能来帮忙,我感激。可您儿子当初嫌我给我妈1000块钱多,说我妈是自家人,不该要钱。现在您来了,他让我把钱转给您,我也转了。可您看,钱一样,人不一样,活也就不一样了。”
我顿了顿,看向老公:“这一个月,你洗过几次奶瓶?拖过几次地?给孩子换过几次尿布?你妈累,你心疼。那我妈累的时候,你在哪儿?”
老公没说话。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动。
婆婆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再提3000的事。她站起来,说:“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头疼,先睡了。”说完进了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老公。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翻出来,摆在桌上。两笔1000,一笔给我妈,一笔给婆婆,整整齐齐。
我说:“钱我还在给,一分没少。可我妈在的时候,这1000块买的是我从早到晚的安心。现在呢?我每天下班回来,还得接着上班。你告诉我,这1000块,到底值不值?”
老公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有点哑,说:“我……我不知道你妈在的时候,这么累。我还以为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
我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有点累。我说:“你以为的,从来都是你以为。我妈睡折叠床,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才坐下。她走的时候,把冰箱里每袋菜都贴上日期,怕我忙起来忘了。她给你洗了半年的袜子,你连一句谢都没说过。”
老公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天没动静。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像一下子被抽掉了底气。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又走到孩子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我过去把被子拉好,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口气没有完全散,但也不再堵得慌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破天荒睡到了八点。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我走出去,看见老公站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煎鸡蛋。油锅噼里啪啦响,他拿着锅铲往后躲,像在跟锅里的鸡蛋打仗。
婆婆坐在餐桌旁,脸色还是淡淡的,但没说话。孩子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小块馒头,啃得满脸渣。
老公回头看见我,说:“你起来了?我……我煎了鸡蛋,就是有点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鸡蛋边缘焦黑,蛋黄还流着。我没嫌弃,拿筷子夹起来,放进盘子里,说:“没事,能吃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嗯”了一声。我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吃那半个糊鸡蛋。孩子伸手要,我掰了一小块喂他,他嚼了两口,皱着眉吐出来。老公在旁边看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天下午,老公主动把我妈走之前贴在冰箱上的标签又找了回来。那些标签被婆婆撕了扔进垃圾桶,他翻了半天才找回来几张,皱巴巴的,上面“10月16日 青菜 尽快吃”几个字还勉强能看清。
他拿着那几张标签,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你妈……她是不是挺寒心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眼睛有点红,说:“我想给她打个电话,道个歉。”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我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我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
他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抖。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他说:“您别生气……是我没想周到……那1000块钱,您别推了,以后还给您打……”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看见老公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嗯”了两声,说:“您要是想来,随时来。不想来,我带孩子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没动,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你妈说,她没生我气。她说她最心疼的是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老公把那张家务分工表重新拿了出来。他找了一支黑笔,在红笔划掉的地方,重新写上字。有的写“我”,有的写“妈”,有的写“一起”。
写完,他把纸贴在冰箱门上,用我妈以前贴标签的那个旧磁扣按住。磁扣是个红色的小苹果,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说图个吉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纸。红笔划掉的地方被黑笔重新填上,虽然字迹不如我妈写得好,但一笔一划都用力。
婆婆从房间出来,看见冰箱上的纸,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剩的半棵白菜拿出来,说:“晚上包白菜馅饺子吧,我来和面。”
我“嗯”了一声,说:“我帮您择菜。”
她没拒绝。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厨房里忙活,孩子坐在学步车里,在客厅里推来推去,咯咯笑。饺子包得大小不一,有的馅多,有的馅少,但煮出来热腾腾的,全家人围在桌边吃了一顿。
我咬开一个饺子,白菜馅里放了点粉条和鸡蛋,味道很淡,但热乎。我抬头看了一眼老公,他正低头给孩子吹小饺子,吹凉了才喂到孩子嘴里。他动作笨,饺子汤滴在围兜上,他赶紧拿纸擦。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能婆婆还是会觉得1000少,可能老公还是会偶尔犯懒,可能家里还是会有算不清的账。但至少,那张贴在冰箱上的纸,他看见了,也接住了。
晚上睡觉前,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说:“妈,饺子挺好吃的。下次你来,我们也包给你吃。”
她回了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好,等天冷了,我过去看你们。”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孩子睡在我和老公中间,小脸朝向我这头,呼吸均匀。老公从被子里伸过手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
我没说话,也没抽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窗帘轻轻晃。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1000块钱的事,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