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父亲的脚印 1沙发不见了

发布时间:2026-06-29 14:04  浏览量:1

我从广州回来那天,我妈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机坏了,整个屋子都是青灰色的雾。她探出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语气平淡得像我只是出门买了瓶酱油。

我站在客厅里,发现沙发没了。

不是被挪到了别处,是整片沙发区空了。原来放沙发的地方,地板砖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墙上还有沙发靠背蹭出来的印子,长长的一条灰痕,悬在半人高的位置,突兀又刺眼。

“沙发呢?”我问。

“卖了。”她把丸子捞出来,油还在噼啪响,“你爸那边要钱。”

我没再问。脱了鞋,光脚踩在那块浅色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三年前我离开家去广州的时候,那张沙发上坐着我爸,他翘着二郎腿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我拖着行李箱从客厅经过,他说:“到了打个电话。”我嗯了一声,头也没回。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张沙发完整的样子。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我至少会多看一眼。多看一我爸,多看一那张沙发,多看一那个我还以为是“正常”的家。

我爸出事是三个月前的事。他在老家县城包了个工程,给一个新建的小区做外墙保温。楼盖到第七层的时候,合伙人马国良卷走了首付款,连带着预支的材料款,一共一百二十多万。我爸发现的时候,马国良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微信也拉黑了。他去马国良老家找人,人家说马国良三年没回去过了。他又去派出所报案,做了笔录,到现在没有下文。

一百二十万里,有我爸这些年攒的家底,有从银行贷的款,还有从亲戚朋友那里凑的钱。我妈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先是车,一辆开了八年的本田,卖了六万。然后是那套红木茶几,是我爸十年前买的,说能升值,最后卖了不到三千。再然后是沙发,卖了四百块钱。

客厅空出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咬完之后,那个缺口就一直留在那里,没有人去填补。我妈每天从厨房到卧室,都要经过那块浅色的地板。她从来不看它,也不踩上去,绕着走。

我上个月刚辞了职。在广州做了三年电商运营,老板画饼画了三年,去年说上市,今年说融资,翻过年来公司账上只剩了三千块钱。最后一个月工资打了白条,我把它折成纸飞机从出租屋的窗户扔出去,纸飞机打了个旋,栽进了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缝里。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我告诉她我是回来休假的。

晚饭在厨房的小桌上吃。四菜一汤——炸丸子、清炒小白菜、蒜薹炒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蛋花汤。我妈的厨艺二十年如一日,丸子炸得外焦里嫩,小白菜炒得脆生生的。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把肉片都拨到我这边。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说。

我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儿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七十二粒的时候,我妈开口了。

“你爸电话打不通了,你有空回趟老家看看。”

“打不通多久了?”

“半个月。”她把丸子夹到我碗里,丸子滚了一下,停在米饭和碗沿之间,“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来,说要去山里住几天。”

“山里?”

“他说山里有朋友。没说哪个朋友,也没说哪座山。”我妈放下筷子,她的筷子搁在碗上,一根搭着碗沿,一根滑下来磕在桌面上,“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然后就挂了。”

我看着我妈。她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白发从鬓角冒出来,她没有染。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袖口已经磨起了毛球。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银镯子晃荡晃荡的,那是她结婚时我爸送的,戴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摘下来过。镯子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我小时候趴在她手上看过,花瓣的纹路已经快磨平了。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我妈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桌上那碟腌萝卜,“他说他对不住我。”

厨房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坏掉的油烟机安静地趴在头顶。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隔壁楼的,放的什么老歌,模模糊糊听不清词。

“我爸这辈子跟谁说过对不住?”我说。

我妈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碟没吃完的腌萝卜,突然想起来,这道咸菜是我爸最爱吃的。每年秋天我妈都要腌一大坛,切成细丝,拌上辣椒油和香油,我爸能就着喝半斤白酒。

今年这坛腌萝卜,我爸一口都没吃上。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行军床上。沙发卖掉之后,我妈在原来放沙发的地方支了一张行军床,说是她自己睡的,原来的卧室租出去了。

“租给谁?”我问。

“一个在超市上班的小姑娘,跟她妈吵架,没地方住。”我妈把床单扯平,“一个月三百块,聊胜于无。”

三百块。以前我妈去超市买东西,三百块连一箱牛奶都买不满。她在事业单位上了三十年班,虽然没有编制,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工资不高,胜在稳定。这些年我爸在外面折腾生意,挣了赔、赔了挣,家里的大额开销全靠我妈那份死工资撑着。她没有抱怨过,至少我没听到过。

凌晨两点,我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弹簧硌得背疼,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响。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道是那个租房的姑娘还是我妈——我妈以前不打鼾的。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爸”那一栏。上一次通话是四个月前,时长一分半钟。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吃饭了没”“吃了”“在干嘛”“看电视”“那你早点睡”“嗯”。

我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两年前、三年前、五年前——所有的通话时长没有超过三分钟的。我们父子俩的对话从来都是这个模式:他问,我答,双方都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挂了。有时候我妈会在旁边骂他:“你就不能跟儿子多说两句?”他就嘿嘿笑,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妈。

我关掉通讯录,打开微信。我爸的朋友圈停在半年前,转发了一篇《做人,一定要讲诚信》的鸡汤文,配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其中就有马国良。

我点开马国良的微信头像,是他站在一辆黑色奔驰前面的照片,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给他发过消息,问他知不知道我爸的下落。消息发出去了,但一直没有回复。不知道是被拉黑了还是他根本没登录过这个号。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房子是二十年前我爸单位分的,那时候他还在县建筑公司上班,分了个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方。后来他辞职下海,这房子就一直住着,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我爸自己买腻子补过两回,补得坑坑洼洼的。

他最后一次补墙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回来,看见他站在凳子上往墙上刮腻子,动作笨拙得要命,刮刀在他手里像一把不听话的锄头。我说爸你下来,我帮你补。他说不用,这点活儿还难不倒你爸。我从下面仰头看他,看见他头顶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后脑勺上有一块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秃的。

过年那几天,我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一起吃了年夜饭,一起看了春晚,一起放了鞭炮。大年初三我就走了,他送我到楼下,说:“在外面好好的。”我说:“知道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有事打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面对面跟我说话。

现在想起来,他那天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脚上的棉拖鞋,左脚那只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这些细节当时我看见了,但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日子还很长,下次回来这些东西自然就换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最平常的日子里,用最平常的语气,跟你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上班了。餐桌上扣着一碗粥、两个包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鸡蛋在锅里,自己去拿。我晚上七点回来。”

我揭开锅盖,里面卧着两个白水煮蛋,还冒着热气。我妈的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刷体,每个撇捺都一丝不苟。她在单位做了三十年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我曾经开玩笑说她的字可以去当字帖,她说:“你爸当年就是看上我这手字的。”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爸在建筑公司当施工员,我妈在办公室做文员。我爸去办公室领材料,看见我妈在填表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他跟我妈说:“你写字真好看,跟印的一样。”我妈说:“你站那儿看我半天就为了说这个?”我爸挠挠头,脸红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爸二十五岁,我妈二十三岁。那时候还没有我,还没有这些烂摊子,还没有这间墙皮剥落的房子和客厅里那块浅色的地板。

我把鸡蛋剥了壳,就着粥吃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地拖了一遍。拖到客厅的时候,我在那块浅色地板前停下来。沙发卖掉之后,这里一直空着。我妈在墙角放了一盆绿萝,藤蔓拖在地上,绿得有点不真实。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沙发腿压出来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我想象搬家工人抬走沙发的情景——那张墨绿色的布面沙发,坐了三个人就会陷下去,弹簧已经老化了,坐上去咯吱响。搬家工人一定是两个人抬的,一头一尾,从客厅挪到门口,从门口挪到楼下,从楼下抬上车。那四百块钱,可能还不够请那两个工人吃一顿饭。

然后我妈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把行军床支起来,铺上床单,放上枕头。她在收银台站了一天回到家,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钻进行军床,盖上那床旧棉被。她听着隔壁租户轻微的鼾声,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延伸到墙角。

我不该想这些。想多了胸口闷。

我站起来,把拖把放回卫生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我姑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姑,是我。”

“小宇啊!”我姑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新磨的剪刀,“你回来了?在哪儿呢?”

“在家。我妈上班去了。”

“你爸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打算回趟县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姑说:“你回来也好。你爸那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他倒好,一拍屁股跑了。”

“他跑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我要是知道,早就把他揪回来了。”我姑哼了一声,“他这个毛病打小就有。小时候犯了错就躲起来,躲到天黑了才回家,躲到我妈满村子找他。几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姑比我爸小三岁,性格却完全相反。我爸内敛、要面子、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姑泼辣、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她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理发店,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我表哥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也不抱怨,说孩子有孩子的事。

“小宇,”我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回来看看也好。你爸那个办公室,门锁着,里面还有东西呢。你去看看,别让老鼠咬了。”

“什么办公室?”

“他在建材市场那边租的。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爸在老家租办公室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或者说了,我没记住。这三年来,我在广州忙着自己的事——加班、跳槽、再加班、公司倒闭。我爸在老家忙着什么,我一无所知。我们父子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一层说不清的隔膜,谁也不主动走近谁。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挂钟。八点半。从广州到县城的大巴一天有三班,最早一班九点发车,我赶不上了。下一班是一点半。

还有五个小时。

我走进我妈的房间——她原来那个房间,现在租给那个超市姑娘的房间。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几瓶护肤品和一本翻开的杂志。墙上挂着我妈和我爸的结婚照,镜框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照片里我妈梳着两条辫子,我爸穿着白衬衫,两个人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我爸笑得有点僵,眼神往镜头左边飘,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妈倒是笑得很好,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我把门关上。那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早就没了。我住过的那个小卧室,床拆了,书桌卖了,现在堆着几个纸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回到客厅,坐在行军床边沿。弹簧咯吱一声陷下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绿萝叶子上,叶子上的水珠反着光。我妈出门前一定浇过水。她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浇花也不例外。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该做的事她一件都不会落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昨晚没有问我打算待多久。她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每次我回来,她都是那句“洗手吃饭”。每次我走,她都是那句“到了打电话”。中间的每一天,她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从来不因为我改变自己的节奏。我有时候觉得她坚强,有时候觉得她冷漠,更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

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我爸在外面跑生意来不了,我妈请不了假也来不了。老师问我你爸妈呢,我说他们忙。老师说再忙也要管孩子。我回家跟我妈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我去。”

下次她真去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我那时候坐在前面,不敢回头看她。同桌问我那是你妈?我说嗯。他说你妈看着好严肃。我没说话。

家长会结束之后,我妈带我回家。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到进了家门,她才说:“老师说你有几门课跟不上。要不要请个家教?”

我说不用。

她也没再坚持。第二天,我的书桌上多了几本辅导书,是她下班后去新华书店买的。她把书放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写作业。她什么都没说,放下书就走了。我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小宇加油。”是她那端正的印刷体。

那本书我后来翻都没翻过。辅导书太难了,我看不懂,也不想看。它就那么一直放在书桌上,压在一堆课本下面,慢慢地落了灰。过年大扫除的时候,我把它收进纸箱子里,跟我用过的旧课本一起,放进了床底下。

那些纸箱子现在就在隔壁房间里堆着。不知道有没有被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