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明初文学家刘崧五首巅峰诗词:床前书乱何曾卷,卧看林花过午飞
发布时间:2026-09-04 16:15 浏览量:1
元末明初,海内板荡,文士身世多艰。有人以诗记录流离,字字血泪;有人退守书斋,借山水自遣。刘崧生于元末,长于乱世,入明后虽官至礼部侍郎,却始终带着一种萧散之气。
他的诗,不尚奇崛,不事堆垛,恰如故人相对,言语平淡而情味深长。读其五首古诗,正可窥见他如何在一草一木之间安顿心事,又如何在寻常景致里写出不凡意境。
刘崧,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元末已有文名,明初应征入朝,以文学见用。
史称其性廉慎,居官清苦,可见人品与诗品原可相互印证。今以五诗为线索,略作品读。诗题或为怀古,或为题卷,或写田家行旅,看似零散,实则有一贯之眼,便是对自然与人事的深情观照。
孔子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刘崧的怨,多藏于青黄草芽、寒日丝瓜之中,不直不露,便使他的诗有一种含蓄之美。
金水河枯禁苑荒,东风吹雨入宫墙。
树头槐子干未落,沙际草芽青已黄。
北口晚阴犹有雪,蓟门春早渐无霜。
城楼隐映山如戟,笳鼓萧萧送夕阳。
题目叫《早春燕城怀古》。燕城即旧日大都。元亡之后,宫苑荒废,刘崧行经此地,正是早春。首联落笔便不遮掩:“金水河枯禁苑荒,东风吹雨入宫墙。”金水河本是宫中之水,如今干涸见底;禁苑本是皇家之地,如今一片荒芜。一个“枯”字,一个“荒”字,先替全诗定下基调。
若仅写荒凉,尚不稀奇。奇妙的是第二句“东风吹雨入宫墙”。东风本是无心,春雨亦属自然,它们不管人间易主,依旧吹入旧时宫墙。此种无情,恰是怀古诗中最刺痛人心之处。古人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正是此理。宫墙犹在,风雨如昔,而人事已非。
颔联更见工力:“树头槐子干未落,沙际草芽青已黄。”早春时节,老槐枯子尚挂枝头,未曾落下;水边沙际,新草与宿草相杂,青黄互见。初看只是写实,细思却含兴衰。干未落者,旧朝残余;青已黄者,新岁流转。枯荣并存,青黄交错,恰是乱后初春的真实面貌,也是诗人内心苍茫的外化。
颈联将视线拉远:“北口晚阴犹有雪,蓟门春早渐无霜。”北口当指居庸北口,蓟门即蓟丘一带。北方晚阴尚寒,仍有残雪;蓟门春早,霜已渐消。南北物候不同,此处对举,既写行旅所感,也带出天地辽阔。雪与霜,一有一无,仿佛旧寒未去,新暖初来,世事亦在这有无之间悄然更替。
尾联最是苍凉:“城楼隐映山如戟,笳鼓萧萧送夕阳。”城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远山尖削如戟,透出肃杀之气。笳鼓声里,夕阳西下,一天将尽,一代也似将尽。山如戟,暗喻兵气未消;笳鼓送夕阳,则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告别意味。
细品此诗,最喜“沙际草芽青已黄”一句。青与黄,都是寻常颜色,放在一处,却写出光阴悄逝的痕迹。诗人不直言兴亡,而兴亡之感已浸透草色。杜甫“感时花溅泪”写得沉痛,刘崧此句则更近于不动声色的低语,各有其妙。前人评刘崧诗“清婉有思致”,此首可见一斑。他的怀古,不靠典故堆砌,只凭眼前实景,便足令人低回不已。
读罢燕城怀古,再看他题赠友人的小品,便觉另是一番天地。
瓢弃不缘春去早,门扃不为客来稀。
床前书乱何曾卷,卧看林花过午飞。
这首题为《题疏懒生卷》,是一首题赠之作。疏懒生,或为友人之号。只从名号看,便知此人不喜拘束,以懒自许。刘崧赠诗,偏偏从“懒”字做文章。
首句“瓢弃不缘春去早”,颇耐寻味。瓢,古人用来饮水或饮酒,也可暗指隐居生活。弃瓢,本可解作因春日已去,不再需要;但诗人说“不缘”,并非因为春天走得早。次句“门扃不为客来稀”,关门闭户,也不是因为来客稀少。两个否定,先将世俗可能猜测的原因轻轻推开。
那么究竟为何?后两句方才点出:“床前书乱何曾卷,卧看林花过午飞。”床头书卷散乱,从不去收拾;人卧在榻上,看林间落花片片飞过午后。原来,瓢弃、门扃,不过是因为主人疏懒成性,不愿起身罢了。这种懒,懒得有理,懒得可爱。
此诗让人想起陶渊明。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亦是随性之人。但他尚有“五柳先生”的自况,刘崧笔下的疏懒生,则更少说理,更多画面。书乱不卷,卧看花飞,全是生活小事,却把一种闲适写得透彻。
初读此诗,觉得好笑,继而却生出羡慕。世人忙忙碌碌,求名求利,能像疏懒生这样安于书乱花飞者,能有几人?元末乱离之际,闭门高卧,未必不是一种智慧。古人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疏懒生未必不知真意,只是连言也懒得多说,只付与林花飞过午后罢了。
再从技法上看,此诗前两句用否定,后两句用白描,先抑后扬,由虚入实,短短二十八字,尽得疏懒神韵。诗中虽无一字议论,却藏褒扬于画面之中,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这种闲适,并非只属书斋中人。刘崧写田家,同样能抓住静中真味。
陇麦高低径路斜,小池杨柳带人家。
东菑午饷柴门静,一犬篱根卧落花。
《石塘山家》写的是山中农家春日午后的光景。全诗纯用白描,无一句抒情,却满纸安闲。
首句“陇麦高低径路斜”,起笔先写田垄。麦苗因地形高低而参差不齐,一条小路斜斜穿过。此处“斜”字极见锻炼。路若直,便少了曲折之趣;着一“斜”字,乡村小径的随意自然便出来了。
次句“小池杨柳带人家”,池塘虽小,杨柳依依,掩映几户人家。一个“带”字,将池、柳、人家连成一体,仿佛杨柳如带,轻轻系住人家,又仿佛小池映着柳影,把人声引进画中。
第三句一转:“东菑午饷柴门静。”东边的田地里,正是送午饭的时候,村中柴门静悄悄的。人在田头,屋前无人,寂静之中却有劳作的气息。这种静,不是死寂,而是有人气的静。正如王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以动写静,刘崧却以静写动——柴门愈静,愈见田头正忙。
末句最见匠心:“一犬篱根卧落花。”篱笆脚下,一只犬卧着,身边落花堆积。犬卧是静,落花是动;篱根是实,花飞是虚。此句将午后的悠闲推至顶点,又暗含春深时光。花已落,春将尽,而犬犹安卧,人事与自然都在一种慵懒中达成和谐。
读至此,常想起范成大“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两者都是写农家静景,范诗以昆虫飞动衬静,刘诗以犬卧落花衬静,各臻其妙。相较之下,犬卧落花更添几分温暖,因为犬是家畜,与人亲近,落花则是春光余痕。
全诗四句,由远及近,由大景到小景,最后落在篱根一犬身上,视线缓缓收束,余味绵绵。没有奇字,没有典故,却让人读过之后,仿佛也置身那个宁静的午后,听见落花轻轻坠地。
石塘山家是春景,和溪道中则是秋色。同是乡村,季节一变,诗境也随之不同。
深深黄竹两三家,丘陇高低径路斜。
犬吠柴门枫叶下,一篱寒日蔓丝瓜。
《和溪道中》写秋日旅途所见。起句“深深黄竹两三家”,黄竹幽深,遮掩着两三户人家。一个“深深”,便有寒意。黄竹叶色偏黄,与秋气相合。
次句“丘陇高低径路斜”,几乎与《石塘山家》首句同一句式,只换“陇麦”为“丘陇”。丘陇可指田埂,也可指坟墓。放入秋日旅途之中,不免添几分荒凉。径路斜,仍是乡间小路,但秋光之下,斜字更觉日影冷清。
三句“犬吠柴门枫叶下”,柴门前犬忽吠起,枫叶正红。犬吠打破山行寂静,却使四周更显空阔。枫叶红艳,本可暖眼,但秋风萧瑟,反成冷色。这正与“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不同,杜牧见枫叶而生豪情,刘崧听犬吠而感羁旅。
末句“一篱寒日蔓丝瓜”,尤其耐读。寒日西斜,照在一篱丝瓜藤上。丝瓜藤蔓爬满篱笆,是秋末常见之物。寒日有了颜色,丝瓜有了温度。乍看平淡,细味却觉无限苍凉中透出几分生机。人烟虽少,篱落虽旧,瓜蔓却仍攀附其上,不肯凋尽。
此句“看似寻常最奇崛”。丝瓜本是俗物,入诗极易流于琐碎,但加“寒日”二字,便有了风霜之色;加“蔓”字,又见生命绵延。一静一动,一冷一暖,秋日山家便活了。
此诗与《石塘山家》同写乡村,一春一秋,恰好对照。春日之犬卧落花,是暖静;秋日之犬吠枫叶,是寒喧。春篱有杨柳,秋篱有丝瓜,四时风物不同,而刘崧总能以极朴素的语言捕捉其中魂魄。
古人论田园诗,多推陶渊明、孟浩然。陶诗冲淡,孟诗清远。刘崧此作,淡中带寒,清中藏暖,不刻意学陶、孟,而自有其面貌。或许因为他身经乱世,对安定生活格外敏感,所以笔下的乡村才如此真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从田家行旅到山中隐者,刘崧的目光始终不离寻常人物。最后一首,他直接写一个结草为舍者,并借此说出心中归宿。
结草为寮石作床,和云和月卷衣裳。
秋风华屋成尘土,却望青山是故乡。
《见山中结草为舍者》写的是山中一个用草搭屋、以石为床的人。此人生活极简,却似极自在。首句“结草为寮石作床”,七个字写出居处之陋。草屋石床,无尘世繁华,却有山林质朴。
第二句“和云和月卷衣裳”,更是妙语。衣裳本为御寒之物,此处却与云月同卷,仿佛将云月裹入衣裳,又仿佛衣裳就是云月。如此写来,清苦之极的生活,竟有了仙气。李白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之句,刘崧这里更进一步,云月不仅不用钱,还可与衣裳同卷,成为日常之物。
后两句笔意陡转:“秋风华屋成尘土,却望青山是故乡。”秋风起时,世间华屋终将化为尘土。华屋,泛指一切荣华富贵、高门广厦。诗人不疾不徐地提醒: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其实都经不起秋风一吹。而那位结草为舍者,回望青山,却觉得那里才是故乡。
“却望青山是故乡”一句,朴实而深永。青山不老,不因朝代更迭而改变。华屋易主,尘土易散,青山却始终如故。将青山视作故乡,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乱世中人对永恒的一种朴素向往。
此诗可见一种清醒的达观。刘崧没有否定华屋,只是指出它终究成土;没有美化贫困,只是写出青山给人的归属感。这种态度,比空洞的隐逸诗要真诚许多。
陶渊明“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思归之情恳切;刘崧“却望青山是故乡”,更添一层暮年回望的苍茫。五首诗中,此首最见哲思,却仍以形象出之,不涉理路,这便是诗家手段。
余韵
刘崧五诗,或吊古宫荒,或写疏懒书斋,或绘田家午静,或记秋日行旅,或咏山中草舍,题材虽异,气味相通。
其诗清婉含蓄,善以细小景致传深沉意绪,不事叫嚣而自有余哀。金水荒苑,犬卧落花,寒日丝瓜,青山故乡,皆从眼前实景生出无限感喟,正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读其诗如饮山家清茶,初觉味淡,久而生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