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嫌我没本事跑了,我睡桥洞被女人摇醒问敢不敢接活

发布时间:2026-09-01 02:41  浏览量:1

桥洞底下,我正枕着工具箱打盹,一只手把我摇醒。

睁眼看见一个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女人蹲在面前,皱着眉问:“喂,有活干不干?给二百。”

我慢慢坐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先看了眼她身后停着的银灰色面包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背上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那印子嵌在纹路里,黑乎乎的,像枚摘不掉的戒指。桥洞外头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她那枚金戒指上,晃得我眯了眯眼。

“先看活,再谈钱。”我声音有点哑,嗓子里还卡着桥洞的潮气。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上下扫了我一眼。我穿的那件灰T恤领口已经磨毛,裤脚沾着点泥,脚上的帆布鞋开了个小口子,怎么看都像个捡破烂的。她目光在我脚边那个铁皮工具箱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我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是搬点东西,搭把手,俩小时完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指上那枚金戒指晃了晃,“二百不少了,别人我还不给这价呢。”

我没接话,伸手把脚边的工具箱往身边拉了拉。箱子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铁皮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上面还印着以前工厂的编号。里面除了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以及夹层里那张离婚证。那离婚证我一次都没拿出来过,可它压在箱底,像块铁,沉得我每次拎箱子都能觉出来。

五天前我从老家出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这座南方城市的时候,身上只剩两百一十二块钱。我以前在老家的工厂做设备维修工,干了十二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四千二。前妻总说我没本事,说同院的王哥跑运输都买第二套房了,我还天天攥着个扳手蹭机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只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划掉一个没用的选项。

半年前她跟我提离婚,理由是“跟你过不上好日子”。我没吵也没闹,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她抱着收拾好的箱子出门,临了还回头说了一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句话像根细鱼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后来我辞了职,把租的房子退了,能带的都塞进这个工具箱,带不走的全卖了废品。我想着换个地方总能活下去,有手艺在,还能饿死不成?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看着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认识我。那感觉不坏,像把过去那本账撕了,重新翻开一页。

可真到了城里才知道,人家招工先看年龄,过了三十五岁,连简历都不收。我去零工市场蹲了三天,人家一听我要价三百一天,转头就找了个两百的小年轻,说“反正就是拧螺丝,谁拧不是拧”。钱像流水似的往外花,吃饭、坐车、找工作,五天下来,兜里只剩三十七块。那三十七块我数过好几遍,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揣在裤兜里,被汗浸得发软。

前天晚上下大雨,桥洞底下漏雨,我把工具箱垫在头底下,缩着身子熬了一夜。雨水顺着桥缝往下淌,滴在我后脖子上,凉得人一激灵。昨天中午啃了两个冷包子,到现在还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可我没跟这女人说这些,说出来也没用。这世上没人有义务听一个睡桥洞的人讲难处。

她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嫌少,又补了一句:“最多再加五十,二百五,干就走,不干我找别人去。”

我抬起头看她,她妆容挺精致,就是眼下有点青,像是熬了夜,衣服料子看着也不错,不像来桥洞找零工的人。她站的地方离我两步远,高跟鞋陷进桥洞边的软泥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你找的不是搬货的。”我指了指她面包车后窗露出来的半截电缆线,“电缆都拉出来了,是设备坏了吧。”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绷着脸:“你管我什么活,你就说干不干。”

我把工具箱的搭扣“咔嗒”一声扣上,拎着站了起来。我个子不算高,但常年干维修,胳膊上有肌肉,拎着二十来斤的工具箱,手不抖。她看见我站起来,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陷进泥里,她“啧”了一声,把脚拔出来。

“走,先去看看。”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丑话说前头,要是搬货,二百五我不干;要是修设备,得看了再说价。”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面包车走。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桥洞。我铺的那片硬纸板还在,旁边放着我没喝完的半瓶自来水,还有早上捡的半袋人家丢的面包。那面包袋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半块发干的馒头。这五天,我就在这儿睡,在这儿醒,像个没人要的东西。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来找我干活了,虽然她把我当成了捡破烂的。

面包车副驾座上堆着一叠单据,还有个计算器。我坐进去的时候,她顺手把单据往边上扒了扒,像是怕我碰着。车里一股香水味,混着点烟味,后视镜上挂着个红色的小挂件,一晃一晃的。我系上安全带,工具箱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乱摸也没乱看。

“你叫什么?”她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头。

“姓陈。”我说。

“陈什么?”

“陈建国。”这名字土,可用了三十八年,也没想过要改。

她没再问,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个工业区,停在一间不大的加工厂门口。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什么五金加工厂,字掉了一半,看不清全名。铁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不少铁件,几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回来,都站了起来。

“老板娘,怎么样?找到人没?”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问,“那台冲床停了快俩小时了,这批货今晚就得发,再拖下去要赔违约金的。”

我听见“冲床”两个字,心里就有数了。她没回答工人的话,转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就是里面那台,你去看看能不能弄。”

我拎着工具箱往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见她身上有股香水味,混着点机油味,有点怪。车间里不算大,摆着五六台设备,最里面那台冲床杵在那儿,旁边围着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拆接线盒。地上散着几把扳手,还有几个拆下来的螺丝,乱糟糟地堆在一边。

我走过去,没动手,先绕着设备走了一圈。外壳上落着点灰,保养得不算好,电机那边有股淡淡的焦糊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我蹲下来,耳朵贴在外壳上,用手指敲了敲。里面传来的声音闷沉沉的,不对。那声音像人嗓子眼里卡着痰,想咳又咳不出来。

“停了多久了?”我头也没抬地问。

“快俩小时了。”刚才那个蓝工作服的工人凑过来,“我们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哪儿坏了,原来的维修师傅辞职走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点点头,又伸手摸了摸电机外壳,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说明不是刚烧的。要是刚烧的,外壳还烫手。我站起身,绕到设备另一侧,看见地上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像是从接线盒里滴下来的。

“你们是不是刚才强行启动过?”我问。

那工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试了两次,没转起来,还跳闸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女人这时候也走了进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到底能不能修?能修就赶紧动手,别耽误事。”

我转头看她,她口红涂得很艳,衬得脸色更不好。她身后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把眼下的青黑照得更清楚。我猜她昨晚也没睡好,厂里设备一停,最急的就是她。

“能修。”我说,“线圈烧了一相,得换。”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换要多久?多少钱?”

我没急着报价,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最上面是一把活动扳手,两把十字螺丝刀,一卷黑胶布,下面压着个小零件盒,里面装着各种规格的保险丝和小线圈。我从里面翻出一个线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那线圈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这个型号的,我这儿刚好有个备用的。”我抬起头看她,“六百块,现在修,半小时内修不好不要钱。”

她像是没听清,皱着眉问:“多少?”

“六百。”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修不好,分文不取。”

她一下子就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嘲讽:“你一个睡桥洞的,还敢要六百?我刚才在零工市场问,人家说三百就能修。”

我把线圈放回零件盒,“咔嗒”一声合上盖子。那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响,像把什么东西锁上了。

“那你找三百的去。”我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我不拦着。”

我还没走到门口,那女人就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

我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等着她下文。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追过来,站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头一回正眼瞧我。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口红在嘴角处有点晕开,像是刚才喝水蹭的。

“你真会修?”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点,但还带着点不信。

“我要是不会修,就不会跟你来。”我说,“你刚才说零工市场三百就能修,那你去找人家,我不耽误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旁边那个蓝工作服的工人凑过来,小声说:“老板娘,这都停俩小时了,再拖下去今晚发不了货,违约金可不老少。要不……让他试试?”

她没吭声,手指捏着手机,转了两圈,像是在算账。我站在门口,也不催她,反正身上就剩三十七块,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她要是真去找三百的,我就回桥洞继续躺着,明天再去零工市场蹲一天。可我心里清楚,她不会去找三百的。那三百的要是能修,她也不会跑到桥洞底下摇醒一个陌生人。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叹了口气:“行,你修,六百就六百。但丑话说前头,修不好一分钱没有。”

“我说了,修不好不要钱。”我拎着工具箱走回那台冲床旁边,“你让人把电闸拉了,我拆开看看。”

蓝工作服的工人赶紧跑去拉闸。车间里“啪”一声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那台冲床旁边的控制灯灭了,机器彻底静下来。我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活动扳手,拧开电机接线盒的盖子。里面三根线,两根好好的,第三根线头烧得发黑,绝缘皮都化了,黏在接线柱上,一股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毛病不复杂,就是电机线圈一相烧断了,换上新的线圈就行。要是原来那个维修师傅在,半个钟头就能弄好。可这种小厂子,设备坏了全靠一个人撑着,那人一辞职,机器就成了废铁。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她站在两米开外,抱着胳膊,眼睛一直盯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出声。

我没急着动手,先把工具箱里那个零件盒拿出来,把备用的线圈放在手边。又翻出一卷绝缘胶带,一把剥线钳,还有两个接线端子,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我干活有个习惯,家伙什儿先摆齐了,心里有数。以前在厂里带徒弟的时候,我也这么教他们,工具不归位,手就找不到准头。

“你这是在摆摊呢?”她冷不丁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我头也没抬:“我干活有个习惯,家伙什儿先摆齐了,心里有数。”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又抬起头继续看我。我拆了接线盒,又用万用表量了一下另外两相,确认没烧,才动手换线圈。剥线、压端子、缠绝缘胶带,一气呵成。干了十二年维修,这套动作闭着眼都能做,手比脑子快。手指头捏着那根细铜丝,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又紧又匀,像给伤口缝针。

车间里安静得很,就听见我手里的扳手“咔咔”响,还有那几个工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我眼角余光瞥见那女人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又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盯着我的手。

我换好线圈,把接线盒盖子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螺丝拧紧了没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拉闸,试试。”

蓝工作服的工人跑过去合闸。机器“嗡”地一声转了起来,冲床的飞轮转了几圈,稳稳当当,一点异响都没有。车间里几个工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蓝工作服的工人搓着手走过来:“师傅,真行啊!这就修好了?”

我没接他的话,转头看那女人。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缓过劲来。过了几秒,她才走过来,绕着冲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转速表,确认机器正常了,才抬起头看我。

“你……以前是干啥的?”她问,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修设备的。”我说,“干了十二年。”

她没再追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我猜她是在算停工损失。她刚才说这批货今晚就得发,停了俩小时,要是再拖下去,违约金加误工费,怕是得几千块打底。她没提这茬,转身往办公室走,丢下一句:“等着,我给你拿钱。”

我站在车间里,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工具箱。活动扳手擦干净放回原位,螺丝刀插回袋子里,绝缘胶带卷好,零件盒扣上盖子。干完活收工具,这习惯也是厂里那十二年养出来的,东西归位,心里才踏实。我蹲在那儿,把工具箱里的每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扣上搭扣。

她很快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沓钱,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走到我面前,数了六张红的,递过来。我接过来,没数,直接对折塞进裤兜里。那钱还带着点她手心的温度,硬挺挺地硌着大腿。

她愣了一下:“你不数数?”

“你数过了。”我说,“我信你。”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拎起工具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哎,你叫什么名字?”

“姓陈。”我说。

“陈师傅,”她顿了顿,“留个电话吧,以后设备再出毛病,我好找你。”

我从工具箱侧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找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片,写了个号码递给她。那号码是我刚办的新卡,还没几个人知道。她接过纸片,看了一眼,叠好放进裤兜里。

“下次别拿二百试我了。”我说,“我这手艺,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她没恼,反倒笑了一下:“行,记住了。”

我出了厂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拎着工具箱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街,看见一家挂着“平安旅馆”牌子的小楼。门脸不大,前台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拿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着。我走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把手机音量调小了点。

“住一晚多少钱?”我问。

她头也没抬:“单间六十,押金一百,带热水。”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六百块,抽出一张一百的,一张六十的,递过去:“住一晚。”

她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工具箱,没说什么,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钥匙:“二楼,二零三。”

我上了楼,打开房间门。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我放下工具箱,先脱了鞋,进了卫生间。热水器是老式的,拧开龙头,水“哗”地冲下来,冒着白气。我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从头浇到脚,浇了足足五分钟,才觉得身上那股桥洞的潮气被冲散了。水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淌,流到脚边,带着点灰黑色的沫子,转着圈流进地漏。

五天来头一回洗澡。前几天在零工市场旁边的公厕用冷水抹过一把脸,在桥洞底下拿矿泉水瓶接了自来水擦了擦脖子,可真正脱光了站在热水底下,是头一回。我关了水,擦干身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走回床边坐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对面的小饭馆亮着灯,飘过来一股炒菜的香味。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摸了摸裤兜,把剩下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理平,数了一遍。付完房费和押金,还剩四百四十块,加上原来兜里的三十七块,一共四百七十七。我把钱分成两半,一半压到枕头底下,一半塞进鞋垫底下。这是以前在厂里跟老师傅学的,钱不能全放在一个地方,万一丢了一份,手里还能剩点。老师傅还说过,人穷的时候,钱要贴着身子放,别让谁都看见。

做完这些,我躺下来,手搭在工具箱上。铁皮箱子冰凉,硌着胳膊,但心里踏实。我没想前妻,也没想那女人,就想明天一早去哪儿找活干。这四百多块钱,省着点花,够撑个五六天。可五六天之后呢?总不能一直靠打零工过日子。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闭上眼睛。楼下小饭馆的炒菜声、街上的车喇叭声,都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这五天里任何一觉都沉。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前台那女人把一百块押金退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兜里,又到昨天那家小饭馆吃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花了八块。然后拎着工具箱,往零工市场走。刚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陈师傅?”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昨天那家厂的,姓刘。今天早上又有一台设备不对劲,你方便过来看看吗?”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说:“什么毛病?”

“就是……我也不太懂,工人说声音不对,响得厉害。”她顿了顿,“你今天有空吗?价钱好商量。”

我笑了一下,说:“行,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拎着工具箱,掉头往昨天那家厂的方向走。工具箱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晃,铁皮磕着裤腿,“哐当、哐当”的,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我走得比昨天快,步子也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赶到厂里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刘姐站在车间门口,看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她今天没涂那么艳的口红,穿件深色短袖,头发随便扎着,眼下还是有点青,像是又熬了夜。她看见我,脸上露出点笑,那笑比昨天实在多了。

“陈师傅,你来看看,那台机器一开机就响,跟昨天那台还不一样。”她一边说一边带我往里走。

我跟着她进去,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台小冲床站着。那机器“嗡嗡”地响,声音发闷,像人憋着嗓子咳嗽。我放下工具箱,绕机器走了一圈,又蹲下来听了一会儿。声音不脆,发沉,还带着点“咯噔咯噔”的杂音。那杂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干磨。

“皮带松了,轴承也干磨。”我站起来说,“再开下去,皮带能断,轴承能烧,到时候就不是换件的事了。”

刘姐脸色变了变:“那现在能修不?”

“能。”我打开工具箱,“皮带得换,轴承得拆下来加油,有配件吗?”

她赶紧让工人去库房找。一个年轻工人跑着去了,过了几分钟,拎着一根新皮带和一小桶黄油回来。我接过来看了看,皮带型号对,黄油也还能用。就蹲下来,先把电机底座的螺丝松了,把旧皮带卸下来。旧皮带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一扯就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橡胶都老化了,用手一捻,掉下来一层黑末。

我换上新皮带,又把轴承拆下来,抹上黄油,再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最后用扳手调了调张紧度,让皮带不松不紧,刚好能吃上力。我干活的时候,刘姐就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跟着我的手走。我偶尔抬头,能看见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开一下试试。”我说。

工人合闸,机器“嗡”地转起来,声音顺了,不再发闷,“咯噔”声也没了。刘姐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机器,过了好几秒才松了口气,转头看我:“陈师傅,多少钱?”

我收起扳手,说:“这次活儿不重,三百。”

她没还价,从兜里掏出手机,要给我转账。我说没绑卡,她转身去办公室拿了三张一百的,递给我。我接过来,还是没数,直接塞进口袋。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姐,还有事?”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我这儿缺个管设备的。原来那个维修师傅走了以后,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工人又不懂。你要是愿意,能不能来我这儿干?工资按月结,管吃住。”

我看着她,没马上答应。她像是怕我多想,又补了一句:“不是可怜你,是昨天那台冲床,你修得比原来那个师傅还快。我这人看活儿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具箱,铁皮上的坑坑洼洼还在,可擦得挺干净。那工具箱跟了我十二年,从老家带到桥洞,又从桥洞带到这儿。它没嫌弃过我,我也不能嫌弃它。

“工资怎么算?”我问。

“一个月七千,包吃住。干得好,月底再给五百奖金。”她说,“厂里活不多,但设备杂,得随叫随到。”

七千块,比我原来在老家工厂多两千八。还包吃住,不用再睡桥洞。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七千,除去零花,能攒下六千。一年就是七万二。这数在老家得干两年。

“行。”我点头,“今天就上班?”

她笑了,笑得挺实在:“那就从今天算。宿舍在后院,有单间,你先去把东西放下,中午跟工人一块吃饭。”

我跟着一个工人去了后院。宿舍是间小平房,不大,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打进来。我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窗户透气。院子里有棵老榕树,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上跳来跳去。那工人叫小赵,二十出头,帮我把床板擦了擦,又给我拿了条新毛巾。

“陈师傅,你以前在哪儿干?”他问。

“老家,一个机械厂。”我说,“干了十二年。”

他“哦”了一声,眼里有点佩服:“十二年,那手艺肯定没得说。昨天那台冲床,我们几个弄了一上午都没弄好,你一来就修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小赵走后,我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活动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零件盒,还有那半瓶矿泉水。我把水倒了,瓶子扔进垃圾桶。又从夹层里摸出那张离婚证,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那红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像一块旧伤疤,不碰不疼,碰了也不流血。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姐让人给我多打了一份菜,说陈师傅头一天来,吃好点。我端着碗,坐在车间的阴凉处,一口一口地吃。菜里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碗紫菜汤。这顿饭,我吃得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地嚼,像要把这五天的饿都补回来。

下午刘姐又让我把车间里几台设备挨个检查了一遍。我拿着扳手,一台一台听、一台一台看,把松动的地方拧紧,把缺油的地方补上。有两个工人跟在我后头,帮我递工具,喊我“陈师傅”。我应了,没觉得别扭。这称呼我听了十二年,在桥洞底下那五天,我以为再也听不着了。

快下班的时候,刘姐过来,说晚上有一批急活要赶,让我盯到十点,给加班费。我点头,说行。晚上十点,机器都停了,工人们下了班。我关掉车间最后一盏灯,往宿舍走。经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刘姐还在里面,低着头算账,计算器“嘀嘀”响。她没看见我,我也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回了宿舍,我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床板不软,可铺着干净的床单,有股晒过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手搭在工具箱上,铁皮已经没那么凉了。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老陈,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句:“在南方,找了个厂子,修设备。”

老周很快回过来:“行啊,比在老家强。你前妻前阵子还问我,说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事。我没跟她说你在哪儿。”

我看着“前妻”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就一下。那感觉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戳了戳心口,不疼,就是有点麻。

“不用跟她说。”我打完这几个字,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眼之前,我忽然想起前岳母。半年前离婚那天,她站在门口,没拦前妻,也没跟我说一句软话。她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外人的热闹。那时候我心里有气,觉得这一家子都看不起我。可现在躺在这张床上,那股气散了不少。人一旦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有了口热乎饭,那些刺耳的话,也就没那么疼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床,先去车间转了一圈,把该开的机器开了,该查的查了。刘姐七点半过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陈师傅,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设备早上得先看看,免得干着活出毛病。”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忙。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一个个进来,换工作服、开机器、搬料。车间里慢慢热闹起来,铁件碰撞的声音、机器运转的声音、工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我站在那锅水里,不再是个外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我白天在车间修设备,晚上回宿舍看看手机,偶尔跟老周聊两句。到月底,刘姐给我结了七千五百块工资,现金,用个信封装着。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但没让人看出来。那信封厚厚一沓,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七千五百块,一分不少。我留出五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七千块,用报纸包好,塞进行李箱夹层。那晚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不是不踏实,是突然觉得,人活着,还是得有个能干活的地方。地方不用大,能放下工具箱,能睡个安稳觉,就够。

又过了一个多月,刘姐跟丈夫商量后,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八千,干得好奖金照旧。我算了算,头一个月攒下七千,第二个月加上先前手里剩的,攒到一万四千多,第三个月再攒七千五,加起来两万出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个数,只是每天晚上回宿舍,把当天花的钱在心里过一遍。刘姐说想让我长期留下来,我没提别的,只说行。她丈夫我见过一次,五十来岁,腿脚不太方便,拄着根拐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刘姐说,厂子是她和丈夫一起开的,丈夫身体不好,厂里的事主要靠她。我没多问,谁家还没点难处。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厂门口的小凳子上喝水,小卖部老板骑着电动车路过,看见我,停下来问:“哎,你不是前阵子睡桥洞那个吗?现在在这儿干了?”

我拧上水瓶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有活,就不睡了。”我说。

小卖部老板点点头,说:“挺好,挺好。”然后骑着车走了。他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矿泉水,颠得“咣当咣当”响,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红,又慢慢暗下去。工具箱就放在脚边,铁皮上的坑还在,可里面多了一套新买的万用表,还有一卷没用完的绝缘胶带。那万用表是我上个月买的,花了一百多,比以前那个准。我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摸了摸那套新表,又合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刘姐发来的消息:“陈师傅,明天有台新设备到,你早点来。”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工具箱,转身往厂里走。路灯“啪”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稳。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桥洞底下那片硬纸板,还有那半瓶自来水。它们还在那儿,可我已经不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