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版孔乙己:行军床还没拆标签,人先熬进医院了
发布时间:2026-08-27 19:24 浏览量:1
写字楼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走廊尽头横着一间最大的独立办公室,磨砂玻璃永远蒙着一层暖黄的光,那是张总办公的地方。其余的格子间密密麻麻挤在大开间里,每张工位的桌腿旁都塞着一张折叠行军床,灰蓝色的布面,统一采购的,远远看去像一排刚拆封的裹尸袋。
我从毕业起,便在这互联网公司的运营部当员工,HR说我性子太直,怕应付不来客户,就做点后台的内容工作罢。同部门的同事虽然好说话,但阴阳怪气旁敲侧击的也不少。他们往往要先瞟一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看张总的灯还亮着,便不约而同坐回工位,摸出手机刷短视频,也不肯收拾东西先走。在这种“默契”的监督下,想准点下班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个月,主管又说我积极性不够,幸亏当初招我的人力总监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写周报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每天坐在工位上,专写我的周报。虽然没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张总总是一副凶脸孔,同事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快下班的时候,看大家都装模作样耗着,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小李是到点不下班而工位摆着行军床的唯一的人。他个子很高;脸色青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永远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他的行军床是全部门最干净的,连标签都没拆,摆在桌腿旁,像个供着的吉祥物。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对齐颗粒度”“闭环链路”,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李,别人便从求职APP上的“优秀员工都是时间管理大师”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李大师。
李大师一到下班点,所有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李大师,你昨天又熬到两点才走啊!”他不回答,对着主管的方向高声说,“我这周的方案还有两个细节要改。”便掏出手机点开外卖APP,又下单了一杯美式。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想在张总面前装积极!”李大师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见张总刚走,你五分钟就关电脑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大师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效率高不能算装……效率!……打工人的事,能算装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扁平化管理”,什么“福报”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李大师原来也试过准点下班,但刚走到电梯口就碰见张总,张总皱着眉问了一句“这么早走?手里的活都干完了?”他第二天就主动申请了行军床,再也没敢在张总走之前动过下班的念头。幸而他做得一手好PPT,张总汇报总喜欢带他去,便给安排了个核心项目的位置,也算在部门里站稳了脚跟。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熬不了夜。每次说要睡行军床通宵赶项目,不到十二点就困得睁不开眼,又怕回家被张总看见,只能趴在桌上打盹,醒了还要发个朋友圈定位公司,配文“又是奋斗的一夜”。
李大师喝过半杯美式,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李大师,你当真睡过公司的行军床?”他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那你怎么上次项目上线,张总说要全员留守,你半夜偷偷打车回家,第二天还说自己在公司睡的?”李大师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家里猫没人喂”之类,一点也听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主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主管见了李大师,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李大师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聊天,便只好和新人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有行军床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有啊,……我便考你一考。公司的行军床,正确的用法是什么?”我想,装模作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李大师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用法应该记着。将来做主管的时候,给下属布置要用。”我暗想我和主管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主管也从来不用行军床,他到点就跟着张总一起走;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加班的时候用来睡觉的吗?”李大师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办公桌,点头说,“对呀对呀!……但还有个最重要的用处,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李大师刚从桌底下把行军床拖出来,想演示给我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中秋前的两三天,主管正在整理考勤表,忽然说,“李大师长久没来了。还欠着上周的周报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正在摸鱼的同事说道,“他怎么会来?……他熬进医院了。”主管说,“哦!”“他总仍旧是熬。这一回,是自己发昏,张总都已经走了,他为了拍部门总监的马屁,硬说要把项目方案改完,熬到三点多,直接晕过去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打120送医院,后来查出来是心肌炎,住了好几天院。”“后来呢?”“后来出院了呗。”“出院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辞职了。”主管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考勤。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开着暖气,也须穿上厚外套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来提需求,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周报模板发我一份。”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李大师便在工位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厚卫衣,背还是驼着,见了我,又说道,“周报模板发我一份。”主管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李大师么?你还欠三篇周报呢!”李大师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等我缓两天再交罢。我这次回来是收拾东西的。”主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李大师,你又装病偷懒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熬,怎么会进医院?”李大师低声说道,“是我自己体质差,差……”他的眼色,很像恳求主管,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主管都笑了。我找了模板,发给他,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拷了进去,见我桌腿旁的行军床还摆在那,便问我“你这床,一次都没睡过吧?”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慢慢走出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李大师。到了年底,主管整理员工工位的时候说,“李大师的行军床还在这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李大师的行军床还在这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概李大师的确辞职了。
#真实故事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