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娶了邻村有名的泼辣女子,新婚夜她:今晚你敢上床试试

发布时间:2026-08-27 06:41  浏览量:1

那年是八七年的腊月二十六,北风像一把没开刃却照样割肉的刀,贴着脸皮一层层刮过去。我们村的土路早就被冻成了铁板,脚一踩上去,先是脆响,接着就是一阵打滑,像谁在底下悄悄抹了一层油。屋檐上的冰溜子长得发白,风从村口一路卷到村尾,连狗叫都像是被冻住了,叫两声就缩回脖子,夹着尾巴跑。

我站在我家那个半塌的院子里,身上穿的是一件借来的黑呢子大衣,袖口宽得能塞进一只手。胸前别着一朵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红绸花,花瓣边都起了毛,像是被人捂过好几回。院子里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熬着白菜猪肉粉条,一口炖着骨头汤,油花在沸水里打着转,白汽一阵一阵往上涌,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却凉得厉害,凉得像腊月里没烧火的土炕。

桌子旁围满了人,亲戚、邻居、来看热闹的半熟脸,全都嗑着瓜子,手往嘴里一送,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有人偷偷瞅我,有人低头笑,有人干脆不掩饰地等着看戏。那眼神里,有替我发愁的,有替我惋惜的,也有等着看我日后怎么被折腾的。因为今天,是我娶媳妇的日子。

我娶的那个女人,叫陈秀菊。

在我们那十里八乡,陈秀菊的名号,比村支书还响。只不过,她响的不是好名声。提起她,谁都知道那是个不好惹的主,性子烈,手也狠,脾气上来能把牛都吓退三步。人背后不敢直呼她名字,都是一口一个“那个母老虎”“邻村那尊活阎王”。

她的事儿,要是拿到场上去说,能连说几天不重样。

她十八岁那年,村里有个游手好闲的地痞,见她一个姑娘家从地里回来,半道上想占便宜,把她堵在玉米地边上。要是别的姑娘,八成是吓得发抖,哭着往家跑,或者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可陈秀菊不是那种人。她当场抄起旁边锄草用的铁锄头,照着那男人的脑袋就抡了过去,追得他满村乱窜,鞋都跑丢了一只。最后那地痞被她逼到村头臭水沟里,满身满脸的泥,扑通一声跪下,冲她连连磕头,嘴里一遍遍喊姑奶奶饶命。

她二十岁那年,她爹染上了赌瘾,把家里留着准备给弟弟盖房的砖头都悄悄卖了,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陈秀菊知道后,二话不说,拎着一把杀猪刀就冲进了镇上的赌窝。她把刀往赌桌上一插,木头桌面当场裂开一道口子,屋里那些平日里横得不像话的赌棍,全都安静得跟见了鬼似的。她指着她爹的鼻子骂,骂得一点不留情面,骂得街坊四邻都跑来听。

她说,你今天要是敢再往那门里踏一步,我先给你收尸,再给你顶命。

那一回之后,陈秀菊彻底出了名。

再后来,谁家媒人提着礼上门,没等人把话说完,家里大人就先摇头。别看她长得不差,眉眼清亮,个子也匀称,干活利索得像一阵风,可谁家敢把这样一个女人娶进门?这要是供着,得供出个祖宗;这要是拦着,怕是能把家里房梁都掀了。

可偏偏,我家敢。

不是我家胆大,是我家实在没别的路了。

我家穷,穷得连锅底灰都要刮着过日子。我兄弟三个,我排老二。前头有个大哥,后头有个弟弟。农村里有句老话,说老大傻,老小奸,最苦最累最不值钱的是老二。我就是那个老二。小时候我就知道,家里但凡有一块糖,先到大哥嘴里;但凡有一件新衣裳,先给弟弟穿;轮到我,常常剩下件破的、旧的、缝补了又缝补的。

家里凑钱先给大哥娶了媳妇,前前后后把能卖的都卖了。轮到我时,家里连买手电筒的钱都抠不出来。那会儿我已经二十五了,村里跟我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一个人守着一间破屋,夜里听风吹窗纸,白天听鸡鸭乱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妈急得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托了不知道多少个媒人,东家打听西家拐弯,才把陈家给问出来。陈秀菊那年二十三,已经算是大姑娘里拖得最久的那一拨了。她家因为她爹赌,欠了外头一屁股债,门槛都快被上门讨债的人踩平了。两边一碰头,竟像两块各有棱角的石头,硬生生凑到了一起。

我家东拼西凑,借了五百块钱彩礼。五百块,在那年头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人咬牙过好些日子。她家也没陪嫁出多少东西,就两床大红被面缝的被子,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洗脸盆,还有一只掉了瓷边的暖壶。要搁现在看,这场婚事简陋得不像样,可在当时,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已经像是老天爷在我头顶留了一条缝。

可说实话,我心里是打鼓的。

我这个人天生闷,嘴笨,见了人脸红,遇了事只会低头。活到二十五岁,从没跟谁硬顶过,连骂人都不会,别人指着鼻子数落我,我顶多憋得脸发紫,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生闷气。这样一个人,娶回陈秀菊那样的媳妇,往后的日子能好过吗?我一想就发虚,甚至动过逃婚的念头,想着不如去南方打工算了,离开这片地界,兴许还能喘口气。

可我看见我妈那一头白发,看见她为了我这门亲事,熬红了眼,像被抽走了半条命,我又迈不开腿了。

那天,我站在院里,手心全是汗,把红花往胸口又按了按,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去接亲。

接亲的过程反常地顺。顺得我心里更没底。

陈秀菊没有像村里别的新娘子那样,盖着红盖头,哭哭啼啼要人哄;也没有伸手要什么下车钱、梳头钱、改口钱。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红棉袄,布料算不上新,颜色倒是正,衬得她那张脸干净得有些冷。她自己跨过了火盆,进门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闹洞房的人原本还想起哄,可一看见她那眼神,谁也不敢太过分,随便撒了几把花生红枣,笑了两声,赶紧各自散了。大家都清楚,今儿这新娘子,谁碰谁倒霉。

夜慢慢深了。

客人陆陆续续走光,院子里剩下一地红纸屑,被风卷得东一堆西一堆。屋里烧着的炕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外头呼啸的风,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我站在新房门口,心口跳得厉害,像有一只小鼓在里头敲,敲得我耳朵都发热。

我抬手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像是老屋在替我叹气。

屋里只点着一根红蜡烛,烛光发暗,照得墙角都像藏着影子。陈秀菊没盖红盖头,她就那么直直地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子。红棉袄映着她的脸,衬得她神色格外冷静,也格外难接近。

我下意识搓了搓手,嗓子发干,结结巴巴地说,秀菊,歇着吧。

我说完,还想去解大衣扣子,打算往床边走。可我刚迈了一步,陈秀菊就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眼神亮得吓人,在烛光下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地扎过来,叫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她只说了两个字。

站住。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井底里打上来的水,不容商量,也不容打岔。我整个人都僵了,手还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她用下巴点了点床,又点了点地。

今晚,你敢上床试试。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像有一群蜜蜂飞了进去。新婚夜,新娘不让新郎上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别说抬头了,怕是出门都得绕着人走。那一刻,我心里又气又臊,脸上热得发烫,压低声音问她,你这是干啥?咱俩都办了酒席,也扯了证,我是你男人。

陈秀菊嘴角一挑,冷笑了一声。

男人?花五百块钱买个媳妇,就觉得自己是男人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抽得我耳根都嗡嗡响。要是换做平常,我大概早就低头了。可那天不知怎么的,我被她逼得心里也窜起了一点火,虽然那火不大,却足够把我这些年窝着的委屈照亮。我咬着牙问,那你想咋样?

她没回答,反倒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纸被她展开,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她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重,却像石头落地。

想上这张床,可以。先把规矩立了。

我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后背凉气一阵阵往上冒。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她自己练了不少回才写成这样。

头一条,家里的钱归她管。

第二条,她不伺候我那一大家子烂摊子。该孝顺公婆她会孝顺,可大哥大嫂、弟弟弟媳那些事,她不掺和,我也少往里搅。

第三条,我要是敢打她,或者敢再出去赌,烧了这个家,大家一起完。

我盯着那三条规矩,心口一阵发紧,冷汗都快渗出来了。这哪像成亲,这分明像签生死状。可奇怪的是,我没有立刻觉得荒唐,反倒隐隐觉得,眼前这女人,似乎早把一切都看透了。

我抬头看她,声音发涩地问,你这是早都算计好了?

陈秀菊没躲,也没露怯,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我。

对。我陈秀菊这辈子,不指望男人养,也不给人当牛做马。

你家啥情况,我清楚。

你大哥自私,你弟弟会来事儿,你爹妈偏心眼。

你呢,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被欺负,也最容易连累老婆孩子一起受委屈。

我嫁过来,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家当长工的。

她这一番话,像一串炮仗,在我心里劈里啪啦地炸开。把我压了很多年的那股闷气、那股委屈、那股说不出口的苦,全都炸得四散。因为她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我在这个家里,向来都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活干得最多,脏话听得最多,功劳轮不上我,出头也轮不上我。家里有事,先想到的是大哥;家里有好处,先分给弟弟;轮到我,连句好听话都少有。可我又能怎样?我从来不敢吭声,只能忍着,忍着,忍到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反抗。

我沉默了半天,看着那三条规矩,心里像有两股劲在撕扯。可看着她那双没有退路的眼睛,我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行。我答应你。

陈秀菊似乎也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个闷葫芦居然真敢接招。她抿了抿唇,转身从柜子边摸出一盒印泥,动作利落得像早有准备。她把纸往我跟前一推。

口说无凭,画押。

我没多想,沾了印泥,在那张纸上按下了指纹。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些,像是有人把压在我肩上的那座山,往旁边踹了一脚。那山当然没真的没了,可至少裂开了一道缝,让我喘了口气。

陈秀菊把那张纸折起来,仔细塞进棉袄口袋里,像揣着一件最重要的宝贝。然后她抬手指了指地上早就铺好的铺盖卷。

规矩立了,今天晚上你还是睡地上。

我一下急了,脱口而出,不是,我都答应了,你咋还让我睡地上?

她斜了我一眼,眼角那点锋利藏都不藏。

看你表现。我得看看你到底是个只会画押的怂包,还是个真能扛事的男人。

说完,她就当着我的面把鞋一脱,直接钻进了那床大红被子里,背朝着我,动作干脆得像关上一扇门。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床破褥子,苦笑都笑不出来。那晚,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结婚,可睡的却是地铺。地面冰凉,褥子薄得像没铺,夜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脊梁骨发麻。

可奇怪的是,我躺在那儿,听着外头北风一阵阵刮着屋檐,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憋屈,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这个女人,的确厉害,厉害得像块石头,砸在手里硌得慌。可她不是无缘无故地狠,她狠得明白,狠得有分寸,狠得像是在替自己抢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透,我就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了。睁开眼一看,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连褶子都压平了。我推开门出去,发现陈秀菊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昨晚留下的红纸屑都拢到了一边。厨房里火苗正旺,她在灶台前弯着腰熬大碴子粥,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子利索劲。

看见我出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丢过来几个字。

洗脸,吃饭,下地干活。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开了我们婚姻的第一天。

刚结婚那阵子,我确实一直睡地铺。村里人嘴碎,没几天就传开了。有人说我被陈秀菊收拾得下不了床,有人说她根本看不上我,故意晾着我,还有人当着我妈的面,拐弯抹角地问,是不是我身子有啥毛病,怎么新婚后半点动静都没有。我妈听了,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还得假装没事人似的替我遮掩。

我只能装聋作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活,怕自己一张嘴,反倒露了怯。

可慢慢地,我发现陈秀菊比我干得还狠。冬天里地冻得比砖头还硬,她抡起镐头,一镐下去,土块都带着脆响。手上磨出了血泡,她连看都不看,挑破了,拿黄土一抹,接着干。她就像不知疼似的,一边干一边催我,别磨叽,别偷懒。我要是看她累了,劝她歇歇,她就回我一句,歇着能掉下白面馒头吗?

她这人,像是生来就不肯低头。干活时不低头,吵架时不低头,受委屈时也不低头。

真正的转折,是在正月底那天。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化肥,临出门时还想着,家里有陈秀菊在,应该不会出啥乱子。可我万万没想到,乱子偏偏就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来的。等我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口,就听见有人在墙根底下议论,说我舅舅又去我家“拿粮”了。那“拿粮”二字,说得轻飘飘,可村里人都知道,那不是借,是明抢。

我那个舅舅是个出了名的滚刀肉,年轻时就爱占便宜,四处蹭吃蹭喝,嘴上却从不认账。以前他到我家来,看中啥就顺手摸啥,我爹妈从不敢拦,我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可那天我不在家,他一进门就直奔粮囤,拎着大布袋子,准备往里装麦子,说是家里揭不开锅,要先借点去救急。

陈秀菊正坐在院子里补衣服,手里穿针引线,脸上没有一点急色。她听见动静后,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挡在粮囤前。

舅,你这是干啥?

舅舅一看她是新媳妇,脸上立马摆出长辈的派头,眼皮一翻,嘴一撇。

装点麦子,你婆婆之前答应了我,怎么着,你想拦着?

陈秀菊神色一点没变,声音也还是平平的。

婆婆答应的,你去找婆婆拿。这是我和老二的粮囤,我没答应。

这下舅舅火了,脸一下沉下来。

你个新媳妇懂啥规矩,起开!

说着,他居然抬手就想去推她。可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碰上的不是个软柿子,而是一块带刺的石头。陈秀菊不仅没躲,反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拧。舅舅当场疼得“嗷”一嗓子叫出来,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秀菊顺手抄起墙边的扁担,往他脚下一扔,扁担砸在土上,哐当一声,震得人心口一跳。

她冷着脸说,我告诉你,进了这个院子,就是我陈秀菊的家。别说你是我舅,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从我这儿白拿一粒粮食。你再敢动一下,我今天就把你腿打折,医药费我出。

舅舅这回是真被吓着了。他平时横得像条土狗,专挑软的捏,真碰上不要命的,反倒先怂了。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连连后退,最后竟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站在街上骂了半天,却愣是没敢再进来一步。

我从镇上赶回来时,事情已经传开了。我妈一看见我,就把我拽进屋里,坐在炕上拍着大腿哭,骂我娶了个丧门星,连亲舅舅都敢打,说我不孝,说陈秀菊坏了周家的规矩。大哥和弟弟也在旁边添油加醋,说这种女人不能留,得赶紧送回娘家,不然家里早晚得被她搅散。

要是以前,我大概早就慌了,赶紧去给舅舅赔礼道歉,低声下气把事抹平。可那天,不知道是因为一路上听了太多闲话,还是因为陈秀菊刚刚替我守住了粮囤,我胸口突然窜起一股火,那火烧得我脑子发热,连手都抖了。

我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屋里立刻安静下来,连我妈的哭声都卡住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秀菊没做错。那是我们的口粮,凭啥让他白拿?以后谁要是再敢去我那儿找她麻烦,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说完我转身就走,摔门的那一下,声音震得院里的狗都叫了一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硬气,硬气得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可等我推开自家院门,陈秀菊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外倒,见我回来,她停住了,站在那儿看我,眼神有点深。我喘着气,把刚才在我家那边吵翻的事跟她说了,最后有点心虚地问,你……你不怪我没拦着你吧?

她先是怔了怔,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嫁给我之后,第一次笑。

脸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冷硬,一下子就散了,嘴角边还隐隐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那一瞬间竟看愣了。原来这个总板着脸、总像带着一层硬壳的女人,也会笑,而且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她把盆往边上一放,只说了三个字。

去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吃过饭以后,我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想抱起地上的铺盖卷。谁知道陈秀菊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把我整个人都钉住了。

地上潮,别睡了,上床吧。

我一下愣住,怀里抱着铺盖卷,站在屋里像个木头人。她脸上有点不自在,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过脸去,嘴上却还是硬的。

傻站着干啥,规矩忘了?

我赶紧把铺盖往床上一扔,鞋都差点穿反了,傻笑着爬上去。那一晚,我终于不再是睡在地上的那个新郎。可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不是睡到了床上,而是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后来回想,那一夜之后,我和她之间像是忽然拧成了一股绳。她那点硬,开始慢慢变成护着家的壳;我那点软,也开始一点点长出骨头。我们两个,一个能撑场面,一个能扛日子,竟然出奇地合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村口那条河,不声不响,却也从没停过。

到了九十年代初,南边的风吹进了北方,村里开始有人出去打工,镇上开始冒出各种小买卖,连平时爱蹲墙根晒太阳的老汉,都开始琢磨着怎么挣点现钱。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第一个儿子,叫周浩。孩子一出生,花销就跟着往上窜,光靠那几亩薄田,别说供孩子读书,连一家人的吃喝都勉强。

有天晚上,陈秀菊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倒在炕上。零零散散的毛票、皱巴巴的十块、几张五块,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她盯着那堆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一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老二,咱们不能再在土里刨食了,得出去做买卖。

我一听,心里直打鼓。

做啥买卖?咱没本钱,没门路,连城里咋走都得问人。

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我,神色认真得很。

去镇上,卖五金。我负责卖,你懂点修理,正好能搭上手。

我心里还是虚,可她那眼神硬得像一块铁,逼得我说不出反对的话。后来,我们真的借了高利贷,在镇上盘下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门脸。屋子也就十来平米,前头摆着货架,后头勉强塞张折叠床,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就是这么个地方,成了我们往后很多年安身立命的根。

开店头一年,难得叫人想骂娘。镇上的地痞流氓隔三差五就来收“保护费”,进门先踢柜台,嘴里一口一个规矩,实际上就是来抢钱。旁边几家店为了图安生,都老老实实交了。轮到我们店,三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摇摇晃晃进来,脚尖踢着门槛,眼神飘得不行。

哟,老头,懂不懂规矩?

我一听这话,腿肚子都开始发软,下意识就想往兜里掏钱。可陈秀菊一把按住我的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从柜台底下拎出一把剁骨刀,啪的一声拍在玻璃上,玻璃当场裂开一道长缝,声音脆得吓人。

她盯着那三个小青年,眼里一点退路都没有。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今天要是敢拿我店里一个螺丝钉,我就砍断谁的手。不信,你们试试。

那几个小青年原本还想耍横,可一看陈秀菊那眼神,瞬间就有点发虚。她不是吓唬人,她是真的敢拼命。那股狠劲,不是装出来的。最后几个小混子互相看了看,撂了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到我们店里闹事。

镇上的人都知道,周家五金店有个不要命的老板娘。

可也正因为她这股狠,我们的生意慢慢站住了脚。陈秀菊做生意有一套,嘴上泼辣,心却细。她不坑不骗,不缺斤少两,老顾客来了,她还会顺手搭几个垫圈、送几颗螺丝,遇上人家真有困难,她也愿意少算两块。她那股泼辣,是对外头的刺,护着一家铺子;她的实在,是对里头的根,让人踏实。

到了九八年,我们的店已经不再是小门脸,慢慢扩成了镇上数得着的五金建材批发部。后来还买了镇上第一辆农用三轮车,来回拉货,再也不用靠肩挑背扛。更难得的是,我们手里终于攒下了第一笔五万块存款。

有了钱,麻烦也跟着来了。

我大哥一看我们翻了身,心眼就活泛起来。他撺掇着我爹妈,特意跑来镇上找我,张口就要三万块,说是给他家盖新房用。说得倒好听,什么老二你现在出息了,不能忘了当年你哥怎么帮衬你的。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当年我吃不饱饭时,他抢我饭碗倒是抢得最快,真论照顾,轮不到他。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绝,毕竟爹妈都在跟前,老太太一抹眼泪,我这心就发软。关键时候,还是陈秀菊站了出来。

她直接把账本摔在我大哥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

三万?行啊。先把这几年的账算算。

她翻着本子,一页一页说得清清楚楚,谁什么时候借了多少钱,谁家孩子结婚拿走了多少,谁生病住院时我们出了多少。连单子都留着,白条都压得整整齐齐。

老爷子住院,你一分没出,老二掏了三千,这是单子。

你家大侄子结婚,彩礼不够,从我这拿走五千,白条还在这。

加起来八千。这笔钱你先还了,咱再谈盖房子。

我大哥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指着她骂,你个外姓人,管我们老周家的事干啥?

陈秀菊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钱是我赚的,我怎么不能管?老周家的事我不管,但我的钱,谁也别想动。

那天,我爹妈哭着骂我不孝,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被陈秀菊迷住了心窍。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透不过气。陈秀菊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安安静静地问我,怨我吗?

我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老让你出来当恶人。

陈秀菊听完,叹了口气。那是我很少见她露出脆弱的一次。

老二,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

你心善,拉不下脸,那就我来拉。

名声坏就坏吧,只要咱们家不散,孩子能过上好日子,我陈秀菊就算被人戳脊梁骨,也认了。

我看着她眼角慢慢爬出来的皱纹,心里酸得厉害。这个女人啊,嘴上硬,心里却比谁都软。她用她身上的刺,把外头的风风雨雨全挡住了,让我和孩子在里头有个安稳窝。

再往后,日子就像滚着过的石磨,越磨越顺,虽然重,却稳。

进了新世纪,我们的五金生意越做越大,最后从镇上搬去了县城。我们在县城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留着给儿子结婚。房子有了,车也换了,家里的电器一件件添齐,冰箱、彩电、洗衣机,村里人看见都说,老周家是真过起来了。

可奇怪的是,生活越好,陈秀菊脾气反倒像是越大了。尤其到了更年期,她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谁碰谁响。进货渠道上出了点岔子,她跟我吵;儿子报志愿的事没商量好,她跟我吵;就连晚上吃面条还是吃米饭,她也能皱着眉头跟我掰扯半天。

她掌控欲越来越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必须按她的意思来。以前我总觉得,她这脾气怕是改不了了。直到有一次,我喝多了,跟几个供货商在外头打牌,输了两千块。回家一说,她脸都黑了,二话不说直接掀了桌子,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多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