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68岁,深夜起床倒水,发现52岁保姆竟仍未入眠
发布时间:2026-08-27 05:40 浏览量:1
2024年三月中旬,上海普陀区一栋老式公房的三楼,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下着雨,雨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砸法,而是细碎得像被人反复筛过,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一阵一阵轻轻的响,像谁在黑暗里不耐烦地敲着铁皮。
沈建国就是在这个时候咳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床头柜上那只亮着冷光的血糖仪,屏幕上还停着刚测完没多久的读数,餐后两小时,九点八,偏高,数字像一根小针,扎得他心里不舒服。
他没急着起身,先在黑暗里缓了一会儿。年纪大了,夜里醒来,骨头都像被冻住,得慢慢松开。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含了把细沙,稍微一吞咽就疼。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却是空的。
客厅的饮水机在厨房边上,离卧室不算远,可对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来说,半夜两点多从床上爬起来,已经算是一次小小的迁徙。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踩进拖鞋里,木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两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叹气。
他拉开卧室门,客厅没开大灯,只在阳台那边透进来一小片黄光。他起初以为是楼下路灯照上来的,等走近了才发现,那光不是窗外来的,而是餐桌上亮着的一盏折叠台灯。
灯罩边缘贴了一圈泛黄的胶带,明显用了很多年,灯光也不算亮,只够照清桌面那一小块地方。灯下坐着一个人。
沈建国站在客厅门口,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周桂兰。
他家里那个干了三个月的住家保姆,五十二岁,个头不高,背总是微微弓着,说话轻,走路轻,连放碗时都尽量不碰响。她此刻背对着他,面前摊着一个洗得起了毛边的蓝布包。布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一叠孩子画的蜡笔画,一副织到一半的毛线手套,还有一本封面皱巴巴的小学练习本。
她手里捏着一根针,正低着头缝一件深蓝色校服。针脚密,走得慢,每一针下去之前,她都先把布料凑到眼前,像是要看清楚这小小的补丁是不是能真的把破洞堵住。
缝了几针,她停下,把旁边那张蜡笔画拿起来。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边上用铅笔写着几个不太齐整的字,外婆,妈妈,我。
她用指腹很轻地摸了一下“妈妈”两个字,轻得像在碰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然后,沈建国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外婆再攒攒,快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可沈建国还是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动。
沈建国这辈子活到六十八岁,经历过工厂倒闭,经历过离婚,经历过独居,经历过儿子远在浦东、十天半个月不来一趟,经历过半夜咳醒没人递水,经历过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才能睡着。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对着空房间发呆。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习惯。
他嗓子发紧,忍不住咳了一声。
周桂兰被吓得肩膀猛地一抖,针尖一下扎进左手食指,冒出一颗红艳艳的血珠。她慌忙把练习本往布包里塞,手忙脚乱,太急了,本子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那句话写得很慢,很笨,却一笔一划都认真得过分。
外婆,我想来上海看一次海。
“沈叔,你怎么起来了?”她终于回过神,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含着手指,眼里有点慌,“我、我马上收拾好,不吵你。”
沈建国抬手指了指饮水机:“倒水。”
“我来帮你——”
“你坐着。”
他说完,自己走过去接了杯温水。水已经不烫了,可在这会儿却像救命一样。他捧着杯子回来,在周桂兰对面坐下,眼睛朝那件校服看了一眼。
“给谁的?”
周桂兰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她把校服慢慢叠好,放回布包,才低声说:“我外孙女的。”
就是这一晚,沈建国第一次真正知道,这个在他家里默默干活、从不多话、做饭清淡、擦灶台能擦半天的女人,背后扛着什么样的日子。
周桂兰的女儿三年前走了。
不是病,也不是意外,是自己想不开。
那之后,女婿去了外地打工,十岁的孩子就被丢给了周桂兰那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老母亲做过白内障手术,眼睛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小姑娘穿坏了的校服,补不好,就寄到上海来,让外婆缝。
“我白天在你这里做事,晚上才能弄这些。”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桌面,像怕一抬头,眼里的东西就会漏出来,“怕你觉得我耽误活儿。”
沈建国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却像有一团热气烫到了心口。
“补衣服能耽误什么活儿?”
周桂兰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浅得像窗台上落的一滴雨,刚碰到玻璃就要滑走。
“以前有户人家不让。”她低头整理那本练习本,“我给外孙女在作业本上写名字,被女主人看见了,说我拿她家的电,做自己的事。”
沈建国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些。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每个月工资都寄回去了?”
“寄大部分。”周桂兰说,“孩子要上补习班,老娘要吃药,都得花钱。我在这里管吃管住,也用不着什么。”
他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棉布睡衣,看着桌角那瓶最便宜的洗发水,看着台灯上缠着的胶带,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根绷得过紧的线,随时都可能断,可她偏偏连给自己换盏像样点的灯都舍不得。
客厅静了片刻,雨也小了些。
沈建国把杯子放回桌上,缓缓开口:“你本子上的字,我看见了。”
周桂兰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语气很淡:“上海哪有海给她看。”
周桂兰也笑了,刚笑到一半,眼圈就红了。
“她没来过上海。”她低声说,“她以为上海就是海边。”
沈建国没再接话。
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兰重新把台灯拉近,低下头,针穿进布料里,手里的动作很稳。那件深蓝色校服在灯下翻了个面,袖口的破洞已经补好,针脚整齐得像一排沉默的字。
他回到床上,却一时睡不着了。
窗外的雨慢慢停下,黑夜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沈建国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复浮着那行字,外婆,我想来上海看一次海。又浮起周桂兰摸着“妈妈”两个字时,那只小心到近乎卑微的手。
那一晚之后,沈建国开始留意起周桂兰。
以前他其实没怎么注意她,觉得她做事干净利索,手脚勤快,不多嘴,不乱翻东西,算是个省心的人。可现在再看,很多细节就像一层薄雾被擦开,露出后面那些他从没见过的疲惫和隐忍。
她买菜回来,会把超市小票夹进一个小本子里,用圆珠笔在旁边写清楚每样菜多少钱,连几毛几分都不放过。她给自己买的洗发水,是货架最边上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瓶,标签都泡皱了。给沈建国买的无糖饼干,却一定挑日期最新的,专门从货架最里面往外拿,说是放得久一点。
她每个月工资一到账,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转钱。手机短信一响,她会站在厨房角落里盯着余额看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之后,她还会再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切菜、洗碗、拖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次沈建国忍不住问她:“你都寄回去了,自己不留点?”
周桂兰正在择菜,手指飞快,几片烂叶子被她掐下来扔掉:“我在这里有吃有住,用不着什么。”
“吃住是一回事,你自己呢?不买件衣裳?不去理个发?”
她愣了愣,像从来没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我?”她笑了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不用。”
沈建国听出来了,不是不用,是舍不得。
六月中旬,沈明辉来了趟家。
他拎着两箱进口牛奶,又带了两盒阿胶,进门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整个人一副很忙、很赶、很有节奏的样子。那天周桂兰正在厨房做饭,蒜薹炒腊肉的香味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沈明辉坐在沙发上,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爸,家里有人住着,你自己留点心,别什么都太信。”
沈建国皱了皱眉:“人家做事挺好。”
“我不是说她不好。”沈明辉把茶几上的遥控器翻了个面,像是在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就是保姆毕竟是保姆,界限还是要有。你那些存折、房产证,都收好了没有?”
沈建国没接话。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周桂兰关小火,掀锅盖,尝咸淡,动作连贯又安静。沈建国忽然觉得,儿子那句“界限要有”听上去格外刺耳。
中午吃饭,周桂兰做了笋干烧肉、蒜薹腊肉、番茄蛋汤,菜一盘盘端上桌,分量都不多,但火候拿得很好。
沈明辉吃了两块肉,点头说味道不错。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笑了笑,没上桌。
沈建国抬头看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桂兰,一起吃。”
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你们父子吃,我一会儿再——”
“你上桌。”他放下筷子,“这饭是你做的,你有资格坐下来吃。”
周桂兰愣住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像完全没听懂这句话。
沈明辉也抬起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以后在我家,吃饭不用站着等。”沈建国又说了一遍。
周桂兰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过来,坐在餐桌最边上,只敢盛半碗饭,筷子夹菜也小心翼翼的,像每夹一下都在先确认,那是不是她真的能碰的东西。
沈明辉吃完饭,说下午还有事,匆匆走了。
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建国一眼,嘴里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爸,你自己注意身体。”
门一关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桂兰在厨房洗碗,水声细而密。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香樟树,风一吹,枝叶摇来晃去,叶子上还挂着一点雨后的水珠。
“沈叔。”周桂兰在厨房里开口,像是怕打扰到他,“你儿子说得对,保姆就是保姆,界限要有。你以后别为了我跟儿子闹不愉快。”
沈建国没回头。
“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界限该有,什么界限不该有,我知道。”
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响起来。
六月底,家政公司来电话,说周桂兰的合同快到期了,问续不续。
沈建国没犹豫:“续。”
电话那头的经理却沉默了一下:“沈先生,周阿姨可能不一定续。她之前跟我们提过,想换白班,不住家了。”
晚上,周桂兰擦灶台的时候,沈建国问她:“你不想在我这里干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擦,灶台明明已经被她擦得发亮,她却像没看见一样,一遍一遍来回抹。
“不是你这里不好。”她低着头,“是我外孙女下个月放暑假,没人带。我想接她来上海住一阵,可住家保姆带孩子,不合适。”
“你打算怎么带?”
“我还没想好。”她把抹布换了一面,“可能先找个白班,再租个便宜点的房子——”
“接来吧。”
她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你外孙女,暑假接来。”沈建国坐在餐桌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房间旁边还有个折叠床,孩子住两个月没问题。”
周桂兰一下慌了:“不行不行,沈叔,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我不能带着孩子做住家保姆。别人会说我不懂分寸,会说——”
“别人是谁?”沈建国打断她,“是我儿子,还是家政公司,还是楼下那些爱嚼舌头的人?”
周桂兰脸色白了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那块布已经被她搓得起了球。
“我不能让你跟儿子为这个吵架。”
“我跟我儿子的事,我自己处理。”沈建国说,“你只管去接孩子。”
第二天,沈明辉果然不同意。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硬,说他正在开会,听到这事差点把手机捏碎。
“爸,你让保姆把外孙女接到家里住?这像什么话?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万一把你那些东西弄坏了算谁的?万一以后赖上你怎么办?”
沈建国握着手机,听着儿子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每一句都是“万一”,像在给一切人情味提前判死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沈明辉还小,暑假没人带,是隔壁王阿姨帮着看了整整一个暑假。王阿姨每天从早到晚管饭、管作业、管他别到处乱跑,他膝盖摔破了,也是她抱着去医务室的。那时候谁也没问过,会不会赖上谁。
“你小时候暑假没人带,”沈建国慢慢说,“也是隔壁王阿姨帮着看。那时候别人没问你会不会赖上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这不是一回事。”沈明辉的声音稍微软了一点,却还是不肯松,“那时候是邻居,现在她是保姆,是雇佣关系。你把界限搞混了,后面会出问题的。”
“我搞混什么界限?”沈建国声音也沉了下来,“一个孩子暑假没人管,一个大人正好有空房间。她外婆白天照顾我,晚上照顾孩子。我没糊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就是心太软。”沈明辉叹了口气,“你一辈子都这样,对谁都掏心掏肺,最后呢?妈走了,你一个人住在那套破房子里,谁管你?”
沈建国沉默了几秒,慢慢回了一句:“心硬了,日子不一定就过得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只剩老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厨房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沈建国知道,周桂兰一定全听见了。
果然,过了片刻,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声音很低:“沈叔,算了吧,我不能让你跟儿子为我吵架。”
沈建国抬头看她。这是第一次,他认认真真叫她的全名。
“周桂兰,你听好。”他说,“你在我家做事,做得清清爽爽。你外孙女来住,我同意。家政公司那边我亲自说。你不用因为自己有牵挂,就觉得低人一等。”
她嘴唇颤了颤,半天才挤出一句:“可我怕。”
“怕什么?”
“怕我习惯了别人对我好。”她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习惯了以后,再没有,就更难受。”
这句话,让沈建国心里猛地一沉。
他活到这个岁数,也怕。
怕屋里有过一点热闹,最后又回到冷清。怕别人给过一盏灯,后来又突然关掉。怕自己一旦承认需要别人,就显得老了、软了、没用了。
可他还是站起来,走到鞋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她。
“孩子来了,别按门铃了,拿钥匙开。”
周桂兰看着那把钥匙,半天没敢接。
“沈叔……”
“拿着。”他把钥匙塞进她手心,“这是钥匙,不是负担。”
七月三号,暑假第三天,下午四点多,门开了。
周桂兰牵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背着个粉色书包,书包带子已经调到最短,可还是显得有些大,往下坠。她头发剪得很短,额前一排齐齐的刘海,眼睛又大又亮,一进门就乖乖鞠了个躬,声音脆脆的。
“沈爷爷好。”
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这一声,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赶紧装作去倒水,站起来背过身,往杯子里接了点水,才稳住声音回头。
“来了啊,路上热不热?”
“热。”小姑娘老老实实点头,“外婆说上海的夏天比老家还闷。”
“你外婆说得对。”沈建国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雨欣,小名小雨。”
“小雨好。”他指了指茶几上提前洗好的水果,“吃西瓜,你外婆早上买的,放冰箱里冰过了。”
小雨先看了看周桂兰,周桂兰点点头,她才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坐到沙发边上,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西瓜,她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看阳台上那棵歪脖子香樟树,看看墙上那面老钟,看看茶几上沈建国每天吃的降糖药,最后走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
“外婆,”她回头,眼睛亮亮的,“上海的海在哪里?”
周桂兰一时尴尬,偷偷看了沈建国一眼。
沈建国却笑了:“上海的海有点远,要坐好久的车。不过明天我带你去看黄浦江,江也很宽,够你先练练胆子。”
“真的吗?”小雨眼睛睁得更圆了。
“真的。”
小雨立刻笑开了,露出一颗刚换不久的牙,豁了一小块,笑起来尤其讨喜。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想哭。
那天夜里,沈建国半夜又醒了。
他习惯性地起来去客厅倒水,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客厅那盏台灯还亮着。
周桂兰又没睡。
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坐着哭,也不是悄悄缝衣服。她坐在沙发上,小雨枕着她的腿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副旧毛线手套,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
周桂兰低头看着孩子,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沈建国没听过的歌,调子慢慢的,像老家田埂上吹过来的风。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像想站起来。
沈建国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他去倒了杯水,又给她倒了一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压低声音说:“沈叔,我今天不困。”
沈建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上海半夜的灯火,一栋栋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光。
“我也是。”
屋子里很静,只有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和周桂兰轻轻拍背的声音。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台外那棵香樟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建国靠着沙发背,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真睡着,只是觉得,这个屋子终于不像之前那么空了。
七月五号,沈建国真的带小雨去看了黄浦江。
一开始周桂兰不肯去,说留在家里做饭就行,江什么时候都能看。沈建国说饭什么时候都能做,江可不是天天都要去看。
三个人坐公交车,小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到东方明珠时还惊呼了一声,说像电视里那根糖葫芦串。
到了外滩,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小雨的刘海被吹得竖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爷爷,这不是海。”
沈建国弯腰问她:“那你失望不失望?”
小雨摇头:“不失望。这个江也很宽,比我们老家的河宽多了。外婆,你给我拍张照,我回去给太姥姥看。”
周桂兰掏出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缝,可不影响拍照。
小雨站在江边,背后是陆家嘴的高楼,她比了个耶,缺了一颗牙的笑脸在江风里亮得很。
沈建国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祖孙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是他的女儿和外孙女,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下去,转身去看江面。
江水缓缓流着,有货轮慢慢驶过,汽笛声低沉又悠长。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妻子收拾行李离开的那个下午,想起儿子考上大学后搬出家门的背影,想起这七年里无数个半夜醒来、屋子里只有自己咳嗽声的夜晚。
他原来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完了。
可此时此刻,江风吹在脸上,身边站着一个给他做了三个月饭的女人,还有一个叫他爷爷的小女孩,他忽然觉得,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在死之前,再也没有人需要你。
从外滩回来后,小雨就真的住进了沈建国家。
小房间那张折叠床铺上了新凉席,床头摆了一个小风扇。周桂兰用旧床单给她缝了个窗帘,针脚不算齐,边角还有点歪,可小雨说好看,上面有小碎花,看着就像小花园。
白天,周桂兰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小雨就在客厅茶几上写暑假作业,写累了就趴着看会儿窗外。沈建国戴着老花镜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她遇到不会的题,就把作业本递过来问他。
他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数学底子还在,掰着指头给她讲加减乘除。讲一遍她不懂,他也不急,换一种法子再讲。讲到后来,小雨终于恍然大悟,会了,便抬头冲他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有一回,小雨做语文作业,用“盼望”造句。
她写的是:我盼望外婆能早点下班,这样就可以陪我玩了。
沈建国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报纸翻了个面。
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沈建国想看新闻,小雨想看动画片,遥控器在两人之间来回推,最后周桂兰干脆一把抢过来,调到了动画频道。
沈建国哼了一声,说这家里我说话不算数了。
周桂兰说,你不是说要让孩子高兴嘛。
他就不说话了,靠在沙发上跟着看,居然还看得入了神,十分钟后竟然跟着剧情笑了出来。
小雨转过头,对周桂兰说:“外婆,沈爷爷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周桂兰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沈建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七月下旬,沈明辉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用钥匙进了门,一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小女孩,正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茶几上摊着暑假作业,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
他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爸,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到阳台外面,阳台门虚掩着,可周桂兰在厨房里还是能听见沈明辉压低的声音。
“你还真让她把孩子接过来了?爸,你知不知道楼下邻居怎么说的?说你家住了个保姆,还带个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孙女——”
“我管别人怎么说。”沈建国打断他。
“你不管,我管!”沈明辉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我同事住隔壁楼,上次问我,你爸家里怎么多了个小孩?你让我怎么解释?说我爸让保姆带孩子住家里,还带出去玩,还管吃管住?你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说你老糊涂了,说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说你——”
“够了。”沈建国沉声说了一句。
风从阳台缝里灌进来,吹得香樟树枝叶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到楼下去了。
沈明辉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爸,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是雇主,她是保姆,你们之间是雇佣关系。你现在把界限全弄乱了,以后怎么收场?万一她以后拿这个做借口,跟你提什么要求,你怎么办?你有多少退休金够她惦记的?”
沈建国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在沈明辉眼里,人和人之间每一件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种关系都要画好边界,只要跨过去一点,就叫越界,就会被利用,就会吃亏。
可他记得,沈明辉小时候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沈明辉,会把零花钱分给家境不好的同学,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路边的老人,会拽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我们帮帮王阿姨吧。
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进了大公司以后?
是在上海买了房背了房贷以后?
还是他妈走了以后,他再也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沈明辉。”沈建国叫了儿子的全名,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这把年纪了,脑子不清楚了,分不清谁好谁坏?”
沈明辉一怔,没吭声。
“我告诉你,我清楚得很。她在我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她给我买的饼干,挑日期最新的。她给自己买的洗发水,挑最便宜的。她半夜不睡觉补外孙女的校服,怕开大灯费电,就用一盏破台灯,灯罩坏了拿胶带缠着。她女儿没了,女婿跑了,老娘七十多眼睛不好,她一个人扛着三代人。”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你说她图我什么?图我退休金?图我这套破房子?人家伺候我三个月,端茶倒水,测血糖,从来没开口要过一分钱额外的东西。她要是图我钱,早就该开口了。”
沈明辉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妈走了七年,你忙,我不怪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半夜咳嗽醒了,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沈建国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稳的,“现在有人给我递水,有人给我做饭,有人半夜坐在客厅里不睡觉,让我醒来知道这屋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觉得我糊涂?我心里比谁都明白。”
阳台外的风很大,吹得沈明辉衬衫下摆一掀一掀的。
他低头看着楼下那一片灰白的水泥地,沉默了很久。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受什么委屈?”沈建国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
沈明辉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
小雨还坐在沙发上,抱着西瓜,不敢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勺子停在半空里。沈明辉站在茶几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周桂兰的背影。
周桂兰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可她肩膀绷得很紧,明显刚才那番话她也全听见了。
“你叫小雨是吧?”沈明辉忽然开口。
小雨点了点头,没敢抬头。
“西瓜甜不甜?”
“甜。”她小声说。
“吃完了记得写作业。”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去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建国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对不起,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