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丈夫秘书发来同床照,我转发家族群:家花哪有野花香

发布时间:2026-07-28 13:43  浏览量:1

引子

手机上那张照片里,我丈夫宋明远的臂弯里,躺着的是他的女秘书林薇。

1.

晚上十点十七分,我正坐在书房核对这个月的销售报表。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之后,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照片拍得很清楚,宋明远的侧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毫无防备。林薇靠在他胸口,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床头柜上摆着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只刻着“宋”字的钢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水杯端到嘴边,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宋明远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在厨房站着,随口说了句:“怎么还没睡?”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

“林薇今天加班吗?”我问。

他愣了一秒,很快接道:“她最近项目多,应该还在公司。”

“你项目结束了?”

“嗯,今天收尾了。”他绕过我去开冰箱,“要不要喝点牛奶?”

我没回答。他把牛奶盒拿出来,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你脖子上是什么?”我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脖子:“可能被蚊子咬了。”

“十月份还有蚊子?”

“暖气烧得热,谁知道呢。”他把牛奶喝完,杯子丢进水池,“我先去洗澡了。”

我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点开微信,找到了家族群。

婆婆宋老太太在群里发了一条养生视频,下面跟着一串点赞。我打出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直接把那张照片甩进群里,附了一句话:“家花哪有野花香,宋明远好眼光。”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亮,像夜里的萤火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客厅的灯被重新打开。宋明远头发还湿着,穿着浴袍冲下楼来,脸白得像纸。

“你疯了?”他吼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话。

“你往家里群发这个干什么?”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消息提示还在不停地跳。宋老太太打了语音过来,挂断,又打,又挂断。

“照片拍得挺好,”我说,“你睡得很香。”

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有点红:“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跟她——”他咽了口唾沫,“那次是项目庆功宴喝多了,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你脖子上的蚊子也是项目庆功宴咬的?”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明远大哥宋明辉打来的。宋明远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你先把群里的消息撤回,”他说,“妈有高血压,你知不知道——我求你了。”

“你求我?”

我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此刻他缩着肩膀,像只被追到角落的动物。

“你跟她睡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过我有高血压?”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我看着这个男人,结婚十年的丈夫,忽然觉得陌生。

“明天去民政局。”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下面喊:“郑薇!郑薇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2.

整晚我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婆婆宋秀兰的声音。她嗓门大,隔着两层楼板都清清楚楚:“人呢?明远你跪下!”

我坐起身来。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唇干裂,看着不像我。换了件黑色毛衣下楼,客厅里坐满了人。

宋秀兰坐在沙发正中间,脸上乌云密布。宋明辉站在她旁边,一脸为难。他老婆周婷坐在角落,假装低头刷手机,但耳朵竖得像天线。宋明远跪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浴袍。

“嫂子。”宋明辉先开口叫我。

我没应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宋秀兰看了我一眼,嘴唇绷成一条线,然后把目光转向地上的宋明远。

“说,”她敲着茶几,“照片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说了,喝多了——”宋明远声音嘶哑。

“喝多了就能睡到秘书床上?”宋秀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跳,“你当我没年轻过?喝多了你连门都找不着,还能干出这种事?”

周婷在旁边小声说:“妈,您别生气,血压——”

“你给我闭嘴。”宋秀兰瞪了她一眼。周婷缩了缩脖子,重新低下头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宋秀兰转头看我:“小郑,你说句话。”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远。他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全是红血丝。

“妈,”我说,“照片是谁拍的您看得出来吧。”

宋秀兰脸色更难看了。她当然看得出来,照片里的姿势,林薇对着镜头的那个笑,分明是故意的。

“那个小妖精,”宋秀兰咬牙切齿,“我早就看她不对劲。上回来家里过年,穿个裙子短得——”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

宋明辉清了下嗓子:“嫂子,这事是明远不对,但您往家族群里发照片……”

“我发什么了?”我看着宋明辉,“我发的不就是事实吗?”

“话是这么说——”宋明辉摸了摸鼻子,“可是妈有高血压,大半夜看见那种照片,差点进医院。”

“你弟弟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妈有高血压?”我反问。

宋明辉脸一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周婷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宋明远忽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郑薇,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别离婚行不行?”

“你让我罚?”我看着他,“我罚你什么?罚你跟林薇断绝关系?你不是已经跟她睡了吗?”

“那一次——”

“一次?”我笑了一下,“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新咬的吧?”

宋明远下意识又去摸脖子,手在半空停住了,垂下去。客厅里没人说话。宋秀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宋明辉赶紧从包里翻出降压药递过去。

周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嫂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她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在宋家这些年,周婷惯会装傻充愣,但每次都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

“离婚。”我说。

“不行!”宋秀兰喝了水咽了药,声音更大了,“我不同意离婚!”

我看着婆婆。她知道拦不住,但还是在拦。宋家在城南有两套老房子,当初结婚的时候写的我和宋明远两个人的名字。真要离了,房子得平分。

“小郑,”宋秀兰缓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明远糊涂,我骂他,我让他跪着,你别一时冲动。你俩十年的夫妻,说离就离?”

“妈,”我说,“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是林薇拍的。她拍完发给我,您觉得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宋秀兰的脸色又变了。她当然明白,年轻女人发了这种照片过来,就是要逼宫的。

“我让明远把她开了,”宋秀兰说,“现在就开,以后再也不见——”

“妈,您以为我是气他出轨?”

宋秀兰愣住了。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宋明远:“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宋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半年?一年?”我说,“你每天说公司加班,每周三晚上不回来吃饭,上个月你说去广州出差,其实是跟她去的三亚吧?”

宋明远的肩膀垮下去。

“你衣柜里那件蓝色衬衫,”我说,“领口有她的口红印,你以为我看不见?”

宋明远猛地抬头:“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不知道重要吗?”我说,“重要的是你还在骗我。”

宋秀兰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看着宋明远,又看看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宋明辉在旁边皱着眉头,显然也不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

周婷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嫂子,您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甩开她的手。

“宋明远,”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你如果不想去,我就让律师发函。”

我转身上楼。背后传来宋秀兰的大哭声和宋明远的喊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个菜市场。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亮了。“郑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打了两个字:“恭喜。”然后把她拉黑了。

3.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宋明远的拖鞋还扔在茶几边上,地毯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昨天他跪着的时候眼泪滴的。

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餐厅里慢慢喝。六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薇薇,”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看到家族群那个照片了,气得早饭都没吃。”

“嗯。”

“那个照片……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宋明远这人不行,你非要嫁。”

“妈,现在说这个没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又是一阵沉默。我爸在背景里喊了句什么,我妈回了一句“你别吵”,然后重新对着电话说:“你回来住吧,房间我给你收拾出来。”

我鼻子一酸,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好。”

挂了电话,我上楼收拾行李。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我的裙子,紧挨着挂了十年。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丢进行李箱,动作很快,不去看那些成对的东西。抽屉最里面有个小盒子,打开来是结婚戒指。我犹豫了一下,把盒子也丢进了箱子。

九点差十分的时候我拖箱子下楼。客厅里宋明远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拖着箱子,猛地站起来。

“你去哪?”

“民政局。”

“郑薇——”他过来抓我的手腕,“你听我说,我跟林薇真的结束了,我昨天就让她办了离职——”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他声音都在抖,“十年了,郑薇,十年——”

我甩开他的手。他力气很大,指甲在我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宋明远,”我说,“你跟她上床的时候,想过我们的十年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但凡想过一次,”我说,“今天就不用跪在这里求我。”

我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天气很好,十月末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门口的月季花上。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大清早拖着箱子出门的女人多半是吵架了。

“去哪?”他问。

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车开出去半条街,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周婷打来的。

“嫂子,”她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真走了?”

“嗯。”

“那房子的事……”

“房子我会找律师跟宋明远谈。”

“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说,“我是怕你吃亏。宋家那两套老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可出了一半钱呢。”

“我知道。”

“还有明远那个公司,”周婷压低声音,“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帐上可都是走的他个人账户,你别让他转移了。”

我愣了一下。周婷平时在宋家装得跟个隐形人似的,没想到关键时候看得这么清楚。

“知道了,”我说,“谢谢。”

“谢什么呀,”她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嫂子你太不容易了。那个林薇我见过几回,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明远也是猪油蒙了心。”

我没接话。她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别冲动、好好考虑、有事给她打电话。挂了之后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我妈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拖着箱子爬上去,敲门。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就把我搂住了。

“瘦了。”她说。

“哪有。”我拍拍她的背。

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烟灰缸塞满了烟头。他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但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膝盖。

“婚离了?”他问。

“还没,明天去办手续。”

“宋明远怎么说?”

“他不想离。”

我爸哼了一声:“他当然不想离。离了谁给他当牛做马。”

我妈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先吃口东西。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我低头吃面,眼泪滴进汤里,咸的。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我爸在旁边抽烟,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麻雀在叫,楼下传来小孩跑跳的声音,一切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4.

在娘家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我接到宋明远公司财务打来的电话。那人叫李峰,跟了宋明远七八年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郑姐,”他说,“宋总让我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转到个人账户上……我觉得这事得跟您说一声。”

“转了多少?”

“大概一百多万。他说是项目备用金,但我知道那都是公司利润。郑姐,这事不合规。”

“谢谢你告诉我。”

“您别谢我,”李峰压低声音,“那个林薇虽然办了离职,但前天还来公司拿东西,跟宋总在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吵架。”

“吵什么?”

“好像是……林薇要钱。宋总说没有,林薇说不给就去您那儿闹。我听着害怕,就先给您打电话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周婷那天的话是对的,宋明远确实在转移资产。而林薇,显然也没打算善罢甘休。

挂了李峰的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拨了周婷的号码。她接得很快。

“嫂子?”

“周婷,你有林薇的电话吗?”

“啊?”她愣了一下,“我没有,但我认识一个人肯定有。你等会儿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两分钟,微信弹过来一个号码。我存进通讯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喂?”林薇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点警惕。

“我是郑薇。”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郑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拍得不错。你从哪个角度拍的?床头柜那边?”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郑姐你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要去闹?”

“宋明远跟你说的?”她声音一下子冷了,“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说,“是你闹得动静太大,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薇说:“郑姐,我也不想闹。但你不知道他有多混蛋。”

“你说说看。”

“他跟我说他早就不爱你了,说你俩分房睡两年了,”林薇的声音带着点颤,“说等他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就离婚娶我。我信了他的鬼话,跟他在一起大半年,结果前几天他跟我说让我走人,给我十万块钱打发我——十万?郑姐你知道我跟他这大半年推了多少项目、得罪了多少客户吗?”

“所以你拍了那张照片。”

“对,我拍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嫁的是什么人。”她吸了吸鼻子,“但我没想到你真会发到家族群里。宋明远为这事差点打我。”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快入冬了,天黑得早。

“林薇,”我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钱。”她毫不掩饰,“他欠我的。”

“多少?”

“三十万。他说没有,但我知道他公司账上有钱。他不给,我就去他公司楼下拉横幅,反正我一个年轻姑娘不要脸了,我看他要不要。”

“你别去拉横幅,”我说,“我给你一个律师的电话,你去找他。”

“什么?”

“我认识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你去找他,让他帮你跟宋明远谈。你跟他之间的关系,法律上可以算作劳动纠纷加情感赔偿。三十万不多,能要到。”

林薇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你闹得越大,我离婚拿到的就越多。”

林薇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郑姐,你这人真有意思。宋明远瞎了眼了。”

“他瞎不瞎眼不重要。律师姓陈,电话我短信发你。你告诉他是郑薇介绍的就行。”

“行,”她说,“郑姐,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陈律师的号码给林薇发了过去。然后我给李峰发了条微信,让他把公司最近半年的流水截图发我一份。

李峰很快回了个“好的”。过了半小时,十几张截图发过来。我放大了一一看过去,发现宋明远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往外转钱,转了七八笔,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收款方是一个叫“远帆咨询”的公司。法人是宋明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然后拨了宋明辉的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虚:“嫂子?”

“宋明辉,”我说,“‘远帆咨询’是你开的?”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重。

“嫂子,你听我解释——”

“你弟弟的钱转给你了,对吧?”

“……是,但我是帮他保管的,他说怕离婚的时候你分走——”

“所以他让你帮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声音很平静,“宋明辉,你是律师助理出身,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好在明天之前把那笔钱转回来,”我说,“不然我把流水一起发给法院,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宋明辉说:“嫂子,你何必把事情做这么绝?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你帮着你弟弟转移财产的时候,想过我是一家人吗?”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下去。我妈在门外喊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它像条路,一条走了十年才发现走错了的路。

5.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里多了条银行到账通知。一百三十七万,备注写着“转回”。“嫂子,钱回去了,你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对。”

我没回他。收拾好自己下楼吃早饭,我爸看了我一眼:“今天去办手续?”

“嗯,约了九点半。”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爸没再坚持,但出门的时候他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这是你陈叔的电话,他在法院有人,万一宋家耍赖你找他。”

我低头看了那纸条一眼,鼻子又酸了。我抱了抱我爸,然后转身下楼。

九点二十五分我到了民政局门口。宋明远已经到了,站在台阶下面抽烟。他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理过了,但人还是憔悴得厉害。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

“郑薇。”

“进去吧。”

“等一下。”他伸手拦住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那笔钱……我已经让明辉转回来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望着我,眼圈发红,“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你给我个机会改,行不行?”

“宋明远,”我说,“你转钱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不让我分走。你让林薇拍那种照片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安抚她。你自始至终想的都是你自己。”

“我——”

“你跟我结婚十年,我辞职在家帮你照顾爸妈,帮你打理后方。你公司开起来那年,我把我嫁妆钱都填进去了。这些事你都忘了吧?”

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没忘。我记得。郑薇,我记得的。”

“记得有什么用?”我说,“你记得,但还是做了。”

我抬脚往台阶上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像样。我没有回头。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公事公办地递了表格。宋明远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戳破了纸。我签完字把笔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很大,我眯了眯眼。宋明远追出来:“我送你。”

“不用。”

“那你……”他站在台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你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应他,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大衣被风吹起来。

我收回目光,报了律师行的地址。

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很利。她看完我带来的材料,推了推眼镜:“财产分割的诉求很清楚,房子对半分,公司股权按比例折算。但你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丈夫那边会主张你婚后没有收入来源,对公司没有实际贡献。虽然法律上不这么认定,但诉讼过程中他们会拿这个做文章。”

“我跟他结婚之前在公司做了三年销售主管。”我说,“婚后我帮他管了五年内勤,所有客户资料、供应链合同都是我经手的。这些算不算贡献?”

陈律师笑了:“算。你有证据吗?”

“我电脑里有备份。”我说,“另外他公司财务李峰愿意给我作证。”

“那胜算很大。”陈律师合上文件夹,“不过诉讼周期会长一些,你做好准备。”

“多久?”

“半年到一年。”

我点了点头。半年、一年,都无所谓了。从收到那张照片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走出律师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林薇。

“郑姐,”她声音听起来很痛快,“陈律师帮我谈好了,三十五万,下周到账。谢谢你。”

“不客气。”

“你那边离了?”

“今天刚办完手续。”

“那……”她顿了一下,“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谢谢你。”

“不用。”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跟你做朋友。”她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酷的。换别的女人,早把我撕了。你还能帮我谈赔偿。”

“我帮你是因为你帮了我。”我说,“你要是不发那张照片,我还不知道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林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有点苦涩:“也是。咱俩都让他骗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拦了辆车回我妈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宋秀兰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宋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在旁边陪着,一脸为难。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这边。

“小郑。”宋秀兰看见我,站起来。

“妈,”我叫了一声,又改口,“宋阿姨。”

她脸上一僵。宋明远家,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宋秀兰搓了搓手,“那两套房子的事,咱们商量商量。你和明远一人一套行不行?城南那套大的给你,城东小的留给他——”

“按法律分割就行,”我说,“一人一半,折价补偿。”

“那明远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就把房子卖了,分钱。”

宋秀兰的脸白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郑,你非要这样?十年的婆媳情分……”

“婆媳情分?”我笑了一下,“宋阿姨,您儿子出轨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吗?您上来就说不让离婚,拦着不让我分财产。您想过我的情分吗?”

宋秀兰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我也是没办法……明远是我儿子……”

“我知道他是您儿子,”我说,“但我也是别人的女儿。”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但没拦我。宋秀兰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门关上之后,我妈走过来抱住我。我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听见我爸从阳台上进来,把烟掐灭的声音。

窗外天黑透了。这个冬天要来了。

6.

离婚手续办完后的日子反而平静下来。我搬回城南那套大房子里住,宋明远搬去了城东的小套。房子是他主动让出来的,大概是觉得理亏,又或者想用这点体面换我不追究那笔转移资产的事。我没跟他客气,住了十年,每一面墙上的钉子都是我钉的,凭什么让给他。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李峰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宋明远把公司卖了一半股份。我问他卖给谁了,他说是个做建材的老板,叫孙建国,之前跟宋明远有过几次合作。李峰说宋明远最近状态很差,经常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喝酒,项目也不管了,客户流失了一大半。

我没回话。关我什么事呢。

倒是周婷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林薇拿到三十五万赔偿的事,在电话里啧啧称奇:“嫂子你是真厉害,连那小妖精都能替你办事。”

“她不是替我办事,”我说,“她是替她自己。”

“那也一样。”周婷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明远最近又在跟林薇联系?”

我愣了一下:“他俩不是已经撕破脸了吗?”

“谁知道呢。我前天去公司找明辉,看见林薇在楼下咖啡厅跟明远说话,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后来明辉说,好像是林薇又在问他要钱。他说林薇手上有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要挟他再给二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林薇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他欠我的”。看来这三十万在她眼里只是个开头。宋明远这辈子大概都甩不掉这个女人了。

“嫂子,”周婷又开口,“我可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千万别心软再掺和进去。”

“我有什么好心软的。”

“那就行。”她笑了笑,“对了,你最近怎么样?要不要出来吃个饭?我请你。”

“行。”

约在周六中午,城南一家粤菜馆。我到的时候周婷已经坐在卡座里了,点了壶普洱,正低头看手机。她穿了件米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个大卷,比在宋家的时候精神多了。

“嫂子——不对,郑薇,”她笑着改口,“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我喝了一口,问她:“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她耸耸肩,“宋明辉天天忙他那破公司的事,家里什么都不管。孩子补习班作业都是我盯,累得跟狗一样。”

“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她摆摆手,“我哪有什么工作。当初结婚的时候明辉说让我别上班了,在家享福就行。现在想想,享什么福,就是个免费保姆。”

我看了她一眼。她这话里带着点怨气,以前在宋家她从不说这些。大概是看我离了婚,有些话反而能说了。

“你要是想出去上班,”我说,“我认识几个做HR的朋友,可以帮你问问。”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高兴地拍了下桌子:“那你可得帮我。我在家待了五年,都快跟社会脱节了。”

那天我们吃了很久的饭。周婷聊了很多以前在宋家不敢说的话,说宋秀兰偏心得厉害,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宋明远,说宋明辉窝囊,被他妈管得死死的,说她自己这几年憋屈得不行。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吃到一半,周婷忽然说:“郑薇,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离婚?”

“羡慕你敢。”她认真地看着我,“那张照片要是发到我手机上,我可能就把牙吞肚子里了。我做不到你那样。”

“你做到了,”我说,“你只是没到那个份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我们吃完饭出来,雪已经积了一层。周婷喝了点酒,脸有点红,走路歪歪扭扭的。我扶着她去打车,她上车前忽然回过头来抱了我一下。

“郑薇,”她在我耳边说,“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雪。手机震了一下,“下雪了,晚上回来吃火锅。”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踩着雪往地铁站走。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路边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雪照得暖融融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7.

十二月初,陈律师打来电话说财产分割的调解方案下来了。房子归我,宋明远名下那套城东的小房子折价抵给我一部分股权补偿,再加上公司股份折算的现金,加起来我大概能拿两百多万。

“对方那边接受得很快,”陈律师说,“没怎么扯皮。就是宋明远他妈来找过我两回,想让我劝你少要点,我没搭理。”

“辛苦你了。”

“不辛苦。对了,还有件事,”她顿了顿,“宋明远的公司最近被税务查了。据说是有人举报他虚开发票,数额不小。他要是被认定偷税漏税,你那部分股权赔偿可能会受影响,不过房子和现金的部分已经锁定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举报的人是谁,我大概能猜到。林薇手上那些聊天记录里,恐怕不止有风花雪月。

“我知道了,”我说,“该给我的那份拿到就行,别的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这个冬天雪特别多,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城市裹得白茫茫的。我搬回城南之后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沙发套和窗帘的颜色,扔掉了很多跟宋明远有关的东西。客厅里多了一棵我买的绿植,长得很茂盛,叶子翠绿翠绿的。

楼下有人按门铃。我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宋明远。

他瘦了很多,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灰白。头发白了几根,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老了十岁。他站在门口,雪花落在肩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郑薇。”

我没让他进来,站在门框里面看着他:“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把纸袋递过来,“你之前让我找的那本相册,我翻到了。”

我接过来,没打开。里面大概是我们结婚头几年的照片,那时候还年轻,笑得没心没肺的。

“还有,”他搓了搓手,声音很低,“税务的事……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林薇?”

他苦笑了一下:“对。她找我谈过,让我再给她二十万,我没给,她就去举报了。现在税务局正在查,公司停了快半个月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他垂下眼睛,“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当年你让我注册公司的时候叮嘱过发票一定要正规,我没听。现在想想,你什么都是对的。”

我没说话。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咕噜咕噜响的声音。

“郑薇,”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湿漉漉的,“你能不能——就跟我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行。我保证不烦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曾经让我觉得踏实可靠的眼睛。十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我,说他这辈子一定对我好。那时候我相信了,现在我看着同样的眼睛,只觉得陌生。

“不能。”我说,“你走吧。”

他的肩膀塌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最后他把纸袋放在门口地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楼道里回荡。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纸袋还放在门口,我弯腰捡起来拿进屋,放在茶几上。我没有打开。有些回忆翻出来只会让人难受,不如就让它们躺在纸袋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煮了杯热牛奶。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路灯下面雪还在飘,安静得像一幅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调解书已经确认了,明天去签字。”

我回了句“好的”,把牛奶喝完,重新躺回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8.

调解签字那天我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我妈说我气色好,非要给我买件红的,说是去晦气。我本来觉得太扎眼,穿上之后看了看镜子,倒也挺精神。

陈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沓材料:“都确认过了,你签完字这桩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我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踏踏实实。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宋明远站在马路对面。他也刚签完字,旁边跟着宋明辉。宋明远远远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走过来。宋明辉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就没动。

我冲那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宋明辉尴尬地笑了笑,宋明远别过脸去。然后我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出去,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陈律师在车上跟我说了另一件事:“那个林薇,前天来找过我。她说想告宋明远职场性骚扰,问我能不能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接,但她手上证据不够硬,赢面不大。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再考虑考虑。”陈律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姑娘倒是不依不饶的。”

“她年轻,气盛,被骗了大半年,心里有口气咽不下去。”我说,“让她折腾去吧,跟我没关系了。”

陈律师笑了笑:“你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怎么办,”我靠在座椅上,“日子还得过。”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跟陈律师道了谢,上楼。我妈正在厨房炖汤,满屋子都是排骨的香味。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换了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签完了?”他问。

“签完了。”

他把水壶放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翻篇了。”

我“嗯”了一声。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居然在这个季节打了个花苞,我弯腰凑过去看了看:“爸,栀子花冬天也开?”

“暖气烧得足,它就以为春天来了。”我爸说,“挺好,赶在过年之前开。”

那朵花苞小小的,青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一点。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三杯酒碰在一起,我妈说:“新的一年,一切都从头来。”

我爸说:“对,从头来。”

我仰头把那杯酒干了,辣得直呛。我妈笑我,我爸在旁边乐。窗外又飘起雪来,屋里暖烘烘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一刻我忽然想,日子好像真的能重新开始了。

9.

春节之前,周婷打来电话说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还能接送孩子。她高兴得说话都带着笑腔:“郑薇,真得谢谢你,那个HR朋友太靠谱了。”

“是你自己肯干。”我说。

“对了,明远公司的事你知道吧?税务罚了挺多钱,他把城东那套小房子卖了才填上。现在搬回他妈那儿住去了,整天在家待着,他妈天天骂他。”

我没接话。周婷大概觉得说多了,赶紧转了话题:“过年你回你妈那边吗?要不要出来聚聚?”

“回我妈那。过了年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买了年货。商场里张灯结彩的,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买了对联、福字、还有我妈爱吃的柿饼。走到糖果区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以前每年过年都是我挑年货,宋明远从来不管这些。他永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忙前忙后地张罗。

现在不用张罗了,反倒觉得轻快。

除夕那天我回了我妈家。我爸贴了对联,我妈包了饺子,我在厨房帮忙擀皮。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热热闹闹的。包到一半,我妈忽然说:“薇薇,明天初一,要不要去庙里烧炷香?”

“行。”

“求个签,看看明年运势。”

“妈你还信这个?”

“信着玩嘛。”她把一个饺子捏出花边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年初一我跟我妈去了城西的观音寺。庙里人挤人,香火旺得熏眼睛。我排了半天队才挤到香炉跟前,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其实我也不知道求什么,求财运?刚分了钱。求姻缘?暂时不想。后来我想了想,就求了个平安。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是林薇。

“郑姐,新年快乐。我准备回老家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之前的事谢谢你,也对不起。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冬天的风吹过来,把香灰味吹散了,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新年好。”

然后我把那个号码也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个“林薇”。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是来害你的,有些人是来教你的。林薇大概两种都是。

回去的路上我妈问我:“谁呀?”

“一个朋友,”我说,“发了条新年祝福。”

我妈没多问,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一串串插在草把子上,我妈给我买了一根。我咬了一口,山楂酸得我皱眉头,我妈在旁边笑。

“这么大了还怕酸。”

“妈你故意的吧。”

“就你嘴馋。”

我们俩笑着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积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淌水,墙角有几棵草冒了绿芽。春天要来了,我想。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快不慢的,像那条化了雪的小水沟,弯弯曲曲的,但总归是往前淌。

10.

开春之后我开始找工作。歇了太多年,简历拿出去没什么竞争力,投了几家都石沉大海。我不着急,每天投几份,然后在家看书、学新东西,把之前落下的行业知识补了补。周婷说得对,在家待久了真会跟社会脱节,但好在底子还在,捡起来不算太难。

三月份的时候,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面试。面试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经理,姓许,烫着短发,说话利索。她看了我的简历,问了我几个业务上的问题,我答得还行。

“你中间空了十年,”她翻着我的简历,“都在家?”

“对,之前结婚,在家照顾家庭。”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想出来工作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发现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许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这话说得对。行,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以为没戏了,结果第三天就接到了录用电话。岗位是销售主管,工资比我预期的高一些。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三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拍腿:“我就说我闺女行!”

入职那天我穿了新买的西装,化了淡妆。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许经理带我跟部门同事认识了一圈,大家看起来都挺和气。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等着我往上面填东西。

同事里有个小姑娘叫赵甜,刚毕业没多久,嘴甜手勤,整天姐长姐短地叫我。她问我之前做什么的,我说之前在家待了几年。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姐你看着不像啊,你做事特别老练。”

“瞎混的。”我笑着敷衍过去。

上班的日子很充实。每天早出晚归,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这忙跟以前在家忙不一样,以前忙完了什么也落不下,现在每个月有工资进账,有业绩提成,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才走。电梯下到一楼,门口站着个人,是宋明远。

他又瘦了,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手里捏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郑薇。”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半年多没见,他变化很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蔫巴巴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我问的周婷。”他扯了扯嘴角,“你别怪她,我逼她说的。”

“什么事?”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这个给你。之前公司的账目明细,你那一部分股权分红应该还有些尾款,我算好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确实是账目明细,写得挺清楚。我合上文件夹:“我知道了,回头让律师看。”

“嗯。”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尖碾着地砖缝,“郑薇,你……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那我就……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我。大厅里的灯白晃晃地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皱纹,很深,以前没有的。

“郑薇,”他说,“我以前……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等了等,大概等不到我回应了,就又转过身去,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大厅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文件夹。然后我把文件夹收进包里,也推门走了出去。外面风有点大,吹得头发乱飞。我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但最后那些念头都散了,像风一样。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上床,手机亮了一下。“姐,明天例会你主讲啊,别忘了!”

我回了个“OK”的表情。关灯睡觉,一夜无梦。

11.

五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许经理点名让我带团队。我跟赵甜还有另外两个同事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天天加班到深夜,但项目做下来效果很好,客户很满意。庆功宴那天许经理多喝了两杯,拍着我肩膀说:“郑薇,你真是被耽误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被耽误了十年,说后悔也没什么用,日子还得朝前看。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一般不会这么晚打给我,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薇薇,”我妈声音很急,“你爸刚才摔了一跤,腿动不了了,我叫了救护车——”

“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到了急诊大厅,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圈红红的。我爸在抢救室里,医生说可能是骨折,加上他有高血压,得做全面检查。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没事的妈,”我说,“我爸身体硬朗着呢。”

我妈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我,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听着抢救室里仪器的滴答声。灯光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没有大碍,右腿小腿骨折,打了石膏,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回家。我妈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我肩膀上。

“吓死我了,”她念叨着,“吓死我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我妈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我坐在椅子上打盹。凌晨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爸的呼噜声和我妈的鼻息。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点点金色的光。

我看着那道光线越来越亮,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跟昨天接上了,稳稳当当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心里清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得住。

第二天上午办了出院手续,我把我爸接回家。他拄着拐杖还嘴硬:“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我摔断胳膊都没吭一声。”

“行行行你厉害,”我妈白了他一眼,“赶紧躺着去。”

我爸嘿嘿笑,一瘸一拐地往卧室挪。我去厨房给家里熬了锅粥,盛出来晾着。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赵甜发的:“姐,昨晚庆功宴你走得早,许总说下个月给你加薪!”

我回了三个笑脸。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了粥去喂我爸。

中午太阳很好,我推着我爸在小区楼下晒太阳。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眯着眼睛打盹。小区里的花都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团一团的。几个小孩在滑梯那边疯跑,笑声尖尖的,剌破空气传过来。

我坐在我爸旁边,也眯着眼睛晒太阳。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暖融融的。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这一刻挺好。

太阳晒得人犯困,我爸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我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靠回椅背上。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待着,没有新消息。生活终于安静下来了。

那朵冬天的栀子花早就谢了,但窗台上我妈新换了一盆绿萝,长得疯了一样,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日子就是这样,旧的花谢了,新的叶长出来,一茬接一茬的,拦都拦不住。

我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整张脸。春天彻底来了,风都是甜的。

12.

时间一天天过,快得来不及数。转眼到了六月份,天气热起来了,街上的姑娘们都换了裙子。我加了两次薪,在部门里站稳了脚跟。赵甜天天粘着我学东西,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但干活挺靠谱,交给她的事从来没出过岔子。

有天中午我俩在楼下便利店买午饭,赵甜忽然凑过来问我:“姐,你现在还单着?”

“嗯。”

“条件这么好的姐怎么单着呀,”她咬着饭团含含糊糊地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表哥,工程师,人特老实——”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少操心我。”

“哎呀姐,你就考虑考虑嘛——”

“不考虑,”我说,“我现在一个人挺好。”

赵甜撇撇嘴,但没再坚持。我俩端着关东煮往回走,路过花坛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长椅上喂鸽子,老头儿把面包屑掰碎了递到老太太手心里,老太太一边撒一边笑,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一团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七月份的时候周婷约我吃饭,说是要庆祝她转正。我们在她公司附近找了家湘菜馆,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端起啤酒杯冲我举起来:“郑薇,谢谢你拉了我一把。真的。”

“是你自己争气。”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她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宋明远他妈上个月住院了,高血压加脑梗,现在还没出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严重吗?”

“挺严重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明远天天在医院守着,人都熬脱相了。”周婷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吧,年轻时候风光有什么用,老了不还得靠儿女。幸亏明远现在没事做了,二十四小时在跟前伺候。”

“明辉呢?”

“他?”周婷撇撇嘴,“去了两回,找各种理由跑了。公司忙、孩子有事、客户约了饭,反正就是没空。我现在算看明白了,宋明辉这人靠不住,孝心都长在嘴上。”

我没接话。宋家的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但听到宋秀兰住院的消息,心里还是略微动了一下。毕竟是叫了十年的妈,虽然最后闹得不好看,但那十年里她对我也算不上差。逢年过节的红包、生病时候的汤,都给过。

“她住哪个医院?”我问。

“市中心医院,还是老干部病房呢。”周婷看了我一眼,“你想去看她?”

“不知道。”我说,“再说吧。”

那天吃完饭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宋秀兰的号码还存着,备注是“妈”。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医院。买了束鲜花和一箱牛奶,问到了病房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进去。

宋秀兰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见我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小郑……”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别激动,我来看看您就走。”

她伸手来抓我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青紫。我让她抓着,没抽回来。

“我对不起你,”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当初不该拦着你……不该让你受委屈……明远那个畜生,他配不上你……”

“都过去了。”我说,“您好好养病。”

“你别恨我……”她攥着我的手不松,“我知道我偏心,可我也是当妈的……我就怕家散了……”

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老了。以前那个说一不二、拍着茶几骂人的宋老太太,现在躺在病床上,小得像一截枯树枝。一个人老了之后,那些年轻时候的厉害劲儿都散了,剩下的就是个颤巍巍的老太太。

“我不恨您,”我说,“您好好保重身体。”

她又哭了,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我在病房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她情绪稳定了才起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叫了一声“小郑”,我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去路边买了个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往公司走。奶油化了流到手指上,我低头舔了一口,甜的。

13.

八月末的时候,我又接到了林薇的电话。她换了新号码,开头是外地的区号,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稳重了很多。

“郑姐,是我。我回老家了,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孩英语。”

“挺好的。”

“就想跟你说一声,”她笑了一下,“那天给你发完新年祝福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做事太冲动了,拍那种照片……我那时候其实就是恨他,想把事情闹大。后来你帮我找了律师,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正经的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也没做错什么。那张照片是你拍的,但事情是他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郑姐,你人真好。我以后找对象,一定找个像你这样的人。”

“找个对你好的人就行。”

“嗯。”她声音软下来,“那我挂了啊,上课铃响了。”

“去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天特别蓝,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牛仔布。楼下车水马龙的,人们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在过。林薇有了新生活,宋明远在医院伺候他妈,周婷有了工作,我有了新工作新生活。大家好像都在往前走,脚步或快或慢的,但都在往前。

九月的时候公司来了个新同事,男的,叫方旭,市场部的,三十出头,高高瘦瘦戴眼镜。有回我在茶水间冲咖啡,他也在,忽然开口跟我搭话。

“郑姐,”他叫得客客气气的,“上次那个项目方案我看了,你做得好细啊,能不能请教一下那个供应链环节的逻辑?”

我一边倒咖啡一边跟他讲了十分钟。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最后说了句:“郑姐你真厉害。”

“你多跑几趟客户就懂了。”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要走。

“郑姐,”他在背后又喊我,“周末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去啊。”

“那……我开车去,要不要我顺路接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推了推眼镜,耳尖有点红。我看出来了,这小伙子有意思。

但我没接他的话茬:“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地铁直达。”

他“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着说:“那行,周末见。”

我端着咖啡走回工位,赵甜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来,挤眉弄眼的:“姐,方旭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少八卦。”

“哎哟喂,我看他耳朵都红了!”

“好好干活。”我敲了下她的桌面。她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周末聚餐的时候方旭又找各种机会跟我说话,点菜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忌口,倒饮料的时候先给我倒了一杯,敬酒的时候端着杯子专门走过来跟我碰。我在职场混了快一年了,这些把戏一眼就能看穿。但他做得不让人讨厌,眼神干干净净的,说话也诚恳。

散场的时候他又问要不要送我,我说我打车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冲我摆了摆手:“郑姐,下周见。”

车开出去之后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姐,那小伙子追你呢。”

“没有。”我说。

司机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被人喜欢总归是件高兴的事,不管到多大岁数都一样。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有工作有朋友有家人,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不需要谁来填补什么。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踏踏实实的,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14.

时间走到深秋的时候,又一年快到头了。公司年底冲业绩忙得焦头烂额,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最后一个月拿了部门业绩第一。许经理在年终总结会上特意表扬了我,发了个大红包。

赵甜在旁边拍得巴掌都红了,下会后蹭到我旁边:“姐,红包这么大,请客请客!”

“请,今晚火锅。”

“耶!”她跳起来。

晚上的火锅吃了俩小时,部门的同事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大桌。方旭坐在我斜对面,隔着火锅升腾的白气时不时看过来一眼。赵甜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我当没看见。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周婷。我端着手机到外面接。

“郑薇,”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了你别烦啊。宋明远他妈昨天走了,脑梗复发,没救过来。”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火锅店的喧嚣隔着玻璃门隐隐透出来。外面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他给我打电话了,”周婷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想让你来参加葬礼。我说我不替你答应,你自己拿主意。你别为难,不想去就不去。”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殡仪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寒战,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玻璃门里面同事们还在笑还在闹,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灯火通明的。

我推门回去坐下了。赵甜凑过来:“姐谁的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我夹了片毛肚放进锅里涮,“吃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摆着当年宋秀兰送我的那套茶具,青花瓷的,她说这是她嫁进宋家的时候她婆婆传下来的,一套四件,给了我两件,给了周婷两件。我摸了摸那只茶杯的边沿,凉丝丝的。

葬礼那天我去了。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带了束白菊花。殡仪馆的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宋秀兰的遗照挂在正中,照片上的她还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眉眼间带着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宋明远跪在灵堂左侧,穿着一身黑孝服,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深凹进去。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嘴唇抖了抖,把脸别了过去。我看到他肩膀在抖,但没听见声音。

我上前鞠了三个躬,把花放在灵前。周婷在旁边递给我一炷香,我接过来插进香炉。宋明辉站在另一边,眼睛也是红的,看见我叫了声“嫂子”,又赶紧改口:“郑姐。”

我点了点头。灵堂里放着低沉的哀乐,家属的哭声时断时续。我没有多待,鞠完躬跟周婷耳语了几句,就从侧门出去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宋明远,他跑得急,孝服的带子都散了,踉踉跄跄的。

“郑薇。”他喊住我,喘着粗气。

我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孝服吹起来,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

“谢谢你今天能来,”他说,“妈走之前提过你好几次,说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顺着消瘦的脸颊淌:“郑薇,我真的后悔了。这些年我过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公司没了,妈没了,就剩我自己一个人。每天晚上回去躺在那个小房间里,我就想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混蛋……”

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泪吹成一道一道的水痕。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他吸了吸鼻子,“你过得好就行。真的,你过得好我就……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初冬的风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我心里有股说不清的东西翻上来,酸酸的,涩涩的,但已经不是恨了。

“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我说,“往前看吧。”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踩着满地的落叶走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追上来。

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定了,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风停了,空气里有种干爽的清冷。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停车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甜发来的消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许总说你回来咱们下午开明年计划会!”

我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是亮的,嘴唇是红润的,气色很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得让人眯眼。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什么歌我记不清了,但旋律很轻快。

我开着车往公司的方向去。路上经过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菊花正开着,黄灿灿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晃。

日子还长着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