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伤卧床两个月,岳父全家没一个人来看过,我咬牙忍着,出院第

发布时间:2026-07-23 14:42  浏览量:1

1

手术台的无影灯灭掉的时候,我听见主刀医生叹了口气。

“右膝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粉碎性撕裂,至少卧床八周。”

我躺在冰冷的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婆林悦站在门外,护士拦住她说家属不能进,她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我还不觉得什么,毕竟她公司刚开完会,手头一堆事。

推回病房的第三天,岳父打来电话,语气比冬天水管里的冰碴子还硬。

“小陈,你那个工程款什么时候结?你小舅子那边急等着周转。”

我咬着后槽牙说:“爸,我刚做完手术,公司那边……”

“别跟我说公司。你们公司不还有业务员吗?让别人跑。你就在床上躺着,腿不能动,嘴总能动吧?打个电话催款你不会?”

我没吭声。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妈从老家坐了五个小时绿皮火车过来,提着一保温桶骨头汤。她眼角红着,硬撑着笑,说你爸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让我来。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指上的老茧比去年厚了一倍。

我妈在医院守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岳母来了。

进门后她没看我,先看了看病房环境,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

“小陈,这是你小舅子那个项目前期垫资的明细,他说你答应过月底结一半。现在月底到了,你人在医院,账不能停吧?”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面列了三十七万。

我妈站起来想说话,岳母摆了摆手:“嫂子你别急,我不是来催债的,就是怕小陈忘了。他腿伤了,脑袋可别跟着糊涂。”

我妈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岳母走后,我妈蹲在床边给我削苹果,眼泪掉在苹果皮上。

“儿子,要不……我跟你爸把那两间老房子卖了吧?”

“妈,不用。”

我妈没再劝。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第一个星期,林悦来了两次。第一次待了二十分钟,全程看手机;第二次待了十分钟,说公司有个急会,人刚坐下就走了。走之前她没问我疼不疼,也没说再来看我。

第二个星期,我的手机就彻底冷清了。

公司那边的合伙人老周打过一个电话,语气吞吞吐吐的,说几个项目甲方看到我受伤,开始拖款了。他说他顶着,让我安心养伤。然后他也没再打来。

我知道他顶不住。那帮甲方,当初是我一家一家喝出来的关系。

第三个星期,我试着转了转脚踝,韧带那里炸开一样的疼。护士过来给我换药,盯着我小腿的肌肉看了一眼,说萎缩了。

“正常,躺一个月都这样。你得每天做抬腿训练,不然以后走路都瘸。”

我咬着毛巾做。十次、二十次、五十次。汗顺着额角淌进枕巾里,病房的空调温度调到最低,我还是觉得后背发烫。

第四周,我出院了。

不对,准确说是我自己要求出院的。住院费一天六百,医保报销完自己还要掏两百多。我查了卡上余额,还剩四千七。

我妈非要留下再照顾我,我拒绝了。她身体本来也不好,天天睡走廊上的折叠床,我看着她后背都弓了。

我拄着双拐回了自己家——那套我和林悦结婚前凑首付买的六十平米小两居。

门推开的时候,鞋柜上落了一层灰。客厅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子底发黄了。厨房水槽里堆着四个泡面碗。

林悦估计有小半个月没回来过。

我把拐杖靠墙放好,自己单腿蹦到沙发上,出了一身汗。右膝肿得跟馒头一样,绷带勒得皮肤发痒。

晚上八点,林悦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楞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医院住不起了。”

她哦了一声,换了拖鞋,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坐到另一头刷手机。我看得见她屏幕上的内容是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但那笑没分给我半秒。

“林悦。”

“嗯?”

“你爸妈那边……小舅子的钱,我跟他们说等我腿好一点就弄。”

她眼睛没离开屏幕:“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急。你这个工程款到底什么时候能结?要不我给你老周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

“那你自己看着办。对了,下个月房贷是四千三,你记得转我。”

她站起来回卧室了。我盯着她背影,膝盖忽然一阵痉挛。

我深吸一口气,没出声。

第五周,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绑着护具做抬腿训练,晚上撑着拐杖去厨房热外卖。有时候半夜疼醒,摸到右腿肌肉还在抽,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我咬着枕头,不出声。

第六周,老周打来电话,说公司账上没钱了,那个拖款的甲方正式发了律师函,说我们施工质量不达标,要索赔。

“老陈,我这真扛不住了。你那个合伙人资格……可能得先冻结。”

我握着手机,指节白了。

“老周,那批工程的钢筋型号是甲方自己定的,我们有签字单。”

“签单在甲方那边,你人在床上,我拿什么去跟他们争?”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蜷缩的右腿。一个月前我还是某个工地上的总工,甲方敬酒、乙方递烟,现在连自己公司那点破烂股份都快保不住。

晚上林悦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她这件事。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隔了好几秒,她说了句:“那你赶紧养好腿吧,不然连房贷都供不上了。”

我没接话。她转身去了卫生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水声响了二十秒。

第七周,我妈又打来电话,说老家的拆迁补偿款下来了,十万。

“儿子,妈给你转过去,你先把房贷还了,别让银行给扣了征信。”

我攥着手机不说话。这十万是他们两口子一辈子攒下来的地基钱,去年村里盖新房子,他们都没舍得拆老屋,就盼着能留个念想。

“妈,你留着自己用。”

“你腿都这个样子了,我怎么用?”

话没说完她先哭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没开灯。膝盖疼到绷带都湿了。

第八周,腿上的绷带拆了。

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还行,但至少要再过两周才能正常负重。我试着迈了一步,右膝像被钢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往右边倒。双拐撑住地板,我出了一身冷汗。

从医院回来,我坐在小区花坛边喘气。

刚坐下没多久,有人按喇叭。抬头一看,是岳父那辆黑色本田。他摇下车窗,递出来一个文件袋。

“老周那边的事我听了。你那个合伙人冻结了股份,甲方索赔的钱没人出。你小舅子这边还有尾款没结,他今天早上被银行拉黑了。”

我接过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和解协议。

“小陈,你听我说。你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工地那边全乱套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退股,把公司那点资产变现还给甲方,然后把你小舅子的账平了。你剩下那点股份,我帮你去谈,能卖二十万。”

我盯着协议上的条款,甲方索赔金额三百七十万,公司账户余额二十五万,我要承担连带责任。

“爸,这份协议签了,我就等于白干了十几年。”

“那你有什么办法?腿都瘸了,工地你还去得了?老周那边人家也是明哲保身,你指望谁帮你?”

他语气越来越快,末了又放缓了:“小陈,爸也是为你好。你签了,这事就能翻篇。你小舅子那边我也让他先别找你,你自己把身体养好,以后找个轻松点的活儿,日子照样能过。”

我把协议折好塞回文件袋。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就剩明天一天了。甲方那边后天开调解会,你不签,法院传票直接寄你家。”

岳父踩了油门走了。我拄着拐杖站起来,看见他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两颊凹陷,胡子拉碴,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第九周,我每天做训练,从十分钟增到四十分钟。右腿不再打颤了,能撑着拐杖走四五百米。楼下小卖部老板看见了,递了根烟过来。

“小陈,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就出门?小心点。”

“没事,多走走好得快。”

“你媳妇呢?怎么老看你一个人?”

我笑笑,没接话。

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没再问,转身去忙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楼上,开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有份外卖没拆封,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我加班,不用等我。

字迹是林悦的,秀气规整,跟结婚那天在喜帖上写的一样。

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外卖是楼下那家重庆小面,我平时最爱吃的口味。但现在面条凉了,上面浮了一层油花,汤面上飘着香菜的叶子已经蔫了。

我把外卖连盒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十周的下午,我坐在床上做抬腿训练。一共五组,每组五十次。做到第四组的时候,电话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愣住了。

林悦。

我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腿好了吗?”

“还拄拐。”

“那你现在能走吗?能走的话……明天回一趟你老房子那边,有个东西要签字。”

“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书。”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爸妈那边说了,你公司烂了,负债还在,短期内不可能翻过来。我跟着你也没法过日子了。你理解一下。”

“林悦。”

“你听我说完。房子归我,首付我还你,分期还。你那份股份卖了以后,你把你小舅子的账平了,咱们就两清了。”

“那是你爸妈的要求,还是你的?”

“有区别吗?”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你把拐杖带上,车我开。”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右膝上还绑着护具。窗外太阳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腿,肌肉摸着还是松的,但骨头不疼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洗完脸刮了胡子,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结婚时穿的藏蓝西装,肩头有点紧了,腰围瘦了一圈。我对着镜子看了两分钟,把西装脱下来换了一件夹克。

九点四十我出了门。双拐撑着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我打开手机,看见林悦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我十分钟前就到了。

没回。

下了车,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三个人。林悦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米白风衣,脚踝露出细高的鞋跟,头发披散着。她旁边站着岳父岳母,岳父抱着胳膊,岳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拄着拐走过去。

林悦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我的右腿,没多停。

“你腿好点没?”

“能走。”

“那就行了。进去吧。”

她转身走在前头,岳父岳母跟在她身后。我拄着拐走在最后,拐杖撑着地,发出规律的“笃、笃、笃”声。

进大厅的时候,我注意到民政局门口还停着一辆银色奥迪,车窗摇下来半边,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他戴着墨镜,正在抽烟。

我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办离婚的窗口排了四五个人。林悦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她爸妈坐她旁边,我隔着一个空座坐下,拐杖靠在膝盖边上。

岳母突然转头看着我。

“小陈,你那个协议签了没有?”

“还没有。”

“今天办完了离婚,顺便把那个签了。你小舅子那边的账我替你算过了,加上那三十七万,你一共欠他六十五万。你手上那点股份变现完了,剩下的慢慢还。”

林悦忽然打断她:“妈,今天先办我的事,别的回头再说。”

岳母看了一眼女儿,没再说话。

等了十几分钟,叫号了。林悦站起来走过去,我跟在后面。窗口里工作人员看了看身份证和结婚证,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吗?”

林悦说:“同意。”

我也说:“同意。”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林悦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条:“房产归属问题,你们要签字确认。”

林悦拿起笔准备签字。

工作人员忽然顿了顿,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们。

“麻烦等一下。系统提示……这位先生的身份证号关联了一项司法查封记录,你们现在办理的房产……”

我打断他。

“我知道。那套房子五月份就被法院冻结了,因为工程甲方的赔偿申请。”

林悦的手悬在半空。岳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响。

“你说什么?!”

“甲方申请了财产保全。那套房子的产权现在属于冻结状态,我不能转让,你们也办不了过户。”

林悦的笔掉在桌面上。

民政局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确实,系统显示五月中旬受理了保全申请,查封期限一年。你们现在办离婚没问题,但财产分割涉及的那套房产,不能过户,不能转让,只能等解封以后再谈。”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你……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拄着拐杖站直了一点:“你们也没问啊。”

岳父的手指敲着台面,指节发白:“你故意拖到今天才说?”

“爸,我住院第二周,对方就发了律师函。我那个时候就想告诉你们,但你们一个打电话催款,一个送缴费单让我结账,没人问我公司的事,没人问我那个官司怎么样了。林悦说了什么?让我赶紧养好腿别断房贷。我怎么说?我说你们这帮人把我榨干了你们信吗?”

大厅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隔壁窗口排队的两对夫妻扭过头来看,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姐嘀咕了一句“哎哟”,被旁边她男人扯了扯袖子。

林悦把笔放回柜台,脸色变了。她先是发白,然后脸颊那儿涌上一股潮红,嘴角绷成一条线。

“你住院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周电话也没打给我,甲方那边的事我怎么知道?”

“老周跟你通过三次电话,你挂了两次,第三次你直接把他拉黑了。你自己翻翻通话记录,那段时间你在刷短视频,你爸妈在催款,我六十平米的房子里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岳母的声音尖了起来:“小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催款不对吗?你小舅子的钱也是你当初亲口答应的!现在你腿瘸了,公司垮了,你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没怪你们。我就说一句实话:你们要离婚,我没意见,但今天办不了。房子是查封的,你们一分钱都拿不走。法院判了,这笔钱还给甲方以后,剩下的归我。你们要现在分,那得等法院解封以后再说。”

我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

岳父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出去,隔了几秒:“你帮我查一下,五月份那个老周公司下属的工程官司……查封了哪套房子?”

他听了一会儿,挂了电话,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还真是查封了。”

他转身看着我:“你把我们全家耍了?”

“我住院两个月,没一个人来看过我。我妈大老远从老家来,你们家谁去过?林悦来过两次,一次二十分钟一次十分钟,加起来不到半小时。你们一个让我催款,一个让我签协议,还有一个让我净身出户。我耍你们什么了?我只不过没告诉你们房子已经没了。”

林悦的手攥着风衣下摆,骨节发白。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早说了,你还会来这吗?你肯定让我签字签得更利索,反正房子已经不是我们的了,你正好抓着我没有退路,逼我把股份也卖掉给你弟填窟窿。”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岳母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她很少用的低姿态:“小陈,你先别急。这个事我们好好商量,房子查封了,那离婚财产分割先放一放,但你小舅子那个钱……”

“妈!”

林悦突然喊了一声。

岳母愣住了。林悦转过头,眼圈泛红,盯着我说:“你跟我回去,咱们单独谈。”

“行。”

我拄着拐往外走。路过那辆银色奥迪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那男人的脸——他摘了墨镜,皱着眉,神色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又偏过头去。

我收回目光。

下午一点,我们回到那套六十平米的房子里。

开门的时候,林悦看见餐桌上那份没拆封的外卖,楞了一下。那是我扔了又捡回来的,因为垃圾袋满了,我没找到新的。

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良久才说了一句:“你这两个月,到底怎么过的?”

“每天做抬腿训练,自己点外卖,自己热,自己想那些烂账怎么还。”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接了三次电话,每次都是你先挂。你挂完就不回消息,我打过去你爸妈说你忙。你忙吗?”

她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拐杖横着搁在茶几上,揉着右膝。护具拆了,但里面那层弹性绷带还没松,压着皮肤有一圈一圈的印子。

“你爸妈让你来离婚,你同意了。你考虑过我们这几年吗?”

“我考虑过。”

“那你还是来了。”

她突然抬头:“那我怎么办?你公司烂了,腿瘸了,欠账三十多万,我爸妈天天在耳边说你不靠谱。你让我怎么办?”

“你至少先问一句我疼不疼。”

林悦嘴唇翕动,声音终于软下来:“你疼不疼?”

“疼。两个月了,夜里疼得睡不着,有时候疼醒了抱着膝盖在床上卷成一团。”

她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都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爸妈会来看我吗?你会放下手机看我一眼吗?”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吵。

林悦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茶几上,陪着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我去了趟卫生间,她站起来扶了我一把,手碰到我右腿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腿上的肌肉……全没了?”

“躺两个月,能不没吗?”

她没说话,但扶我回来的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

晚上她主动煮了面,切了一碟卤牛肉,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其实没怎么说话,但筷子碰碗的声音让我有了一种久违的错觉,好像那两个月是假的,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

但这个错觉只维持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岳父岳母来了。岳父脸色阴沉,进门之后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小陈,我又查了。你那套房子虽然查封了,但你股份转让的款子不归法院管。你把你那些股份卖给我,我出二十万,你拿去还你小舅子的债。房子的事我们等解封再说,离婚的事也先搁着。”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受让方写的是小舅子的名字。

“爸,二十万太少了。公司账面还有二十五万,算上库存和设备,光那批未结算的工程款就还有四十多万。你要买,得按公司真实资产走。”

“真实资产?你公司现在被甲方索赔三百多万,那些库存设备全扣着呢,能卖三十万都算好的。我给你二十万,你白拿,不亏。”

“那转让之后,甲方的索赔谁来负?”

岳父顿了一下。

“当然是公司法人。你转让了股份,法人还没变,你还是第一大股东,那笔账迟早要落在你头上。”

我笑了一下。

“那我转让了股份,还得给人背债,换二十万现金,再拿去给你儿子填窟窿。爸,你觉得我会签吗?”

岳父的脸色变了:“小陈,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悦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爸,你先别说了。”

岳父转头看着她:“你站哪边?”

林悦抿着嘴,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

岳母拉了拉岳父的胳膊:“老陈,你别急,我们好好说话。”

岳父甩开她的手:“好好说话?他一个瘸子躺在家里两个月,我们把钱借给他小舅子开公司,现在他倒好,藏着掖着说房子查封了,股份也不肯卖。你告诉我这还好好说话?”

他拍了一下茶几,上面的玻璃杯晃了晃,水洒了一桌子。

我扶着茶几站起来,右膝绷带勒得发胀。

“爸,你听我说几句。”

“你说。”

“我住院期间,你们全家没一个来看我。你打电话催款,岳母送缴费单,林悦来了两次都只待了十几分钟。我妈在病房守了我七天,你们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现在你要我签协议,卖股份,替你儿子还债。你觉得这合理吗?”

岳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悦低声说了一句:“爸……他说的有道理。”

岳父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错愕,像是从来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轨迹终于动了。

老周来了一趟,他拎了一箱牛奶,进门以后先是搓着手,然后低头说了句:“老陈,之前的事……兄弟我对不住你。”

“你顶了两个月,已经尽力了。”

“那天跟你打电话,我说冻结股份,那是甲方逼的。后来我找了律师,他看过图纸和签字单,说甲方那个索赔官司其实能打,但需要你本人到场作证。”

“开庭时间?”

“下周三。”

老周走后,我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我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说我的伤情等级达不到出庭豁免,需要拄着拐杖去。

周三那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法庭。右膝还用着弹性护具,拐杖撑着地。林悦陪我去的,她那天请了假,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坐在旁听席上。

甲方那边来了三个人,包括那个项目负责人王总。王总看见我拄着拐杖进来,愣了一瞬,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庭审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我把我经手的每一批钢筋型号、每一份签字单、每一个甲方向乙方下发修改指令的时间点都陈述了一遍。律师把施工日志和往来邮件打印成册,一页一页地推过去。

甲方那边的法务脸红到了脖子根。

结果出来了:甲方指控施工质量不达标的索赔不成立。因为我手里有甲方自己签字确认的钢材型号变更单,以及他们要求加急施工导致的工艺压缩记录。法官当场驳回了索赔请求。

出法庭的时候,王总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踩灭了烟头。

“陈总,这次是我这边的人马虎了,回头我让人把那批滞压的款结了。你腿这样还折腾,多不好意思。”

我没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林悦跟在我身后,小跑了两步,伸手想扶我。

我摆了摆手:“不用。”

那天晚上林悦做了四个菜。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那些证据?”

“你从没问过我。你在家里那两个多月,聊的都是你弟的钱、你爸妈的意见、我的腿什么时候好、房贷怎么还,从来不问我工程上的事。你不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有多重要,你只知道我欠了钱。”

林悦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是因为我赢了官司。如果今天输了,你会说吗?”

她没回答。

案件胜诉以后,公司的局面逆转了。

甲方那批款陆续到账,加上法院解开了财产保全,那套房子也恢复了正常状态。老周重新拉我入了股,把股份还了回来。公司账上净增了一百多万。

小舅子那边的债,我自己掏钱还了。三十七万,一分不少打到他卡上。他收到转账后发了一条语音:“哥,你这钱来得挺快啊。”

我回了两个字:“结了。”

岳父岳母那边偃旗息鼓了。他们没再提离婚,也没再提股份转让的事。但林悦开始频繁回家,每天下班都带菜,偶尔还帮我做康复训练。我坐在沙发上,她用毛巾包着我的膝盖揉,手法很轻。

那天晚上她揉着揉着忽然说:“如果那天我没去民政局,你会主动告诉我房子的事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问我的时候。”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的眼睛。

“你恨我吗?”

“不恨。但我记着。你爸妈和你,两个月没来看我,这是事实。我妈在病房守了七天,你们不知道,也没问过。我腿上肌肉萎缩了,你知道那天你碰到我的腿才发发现的。”

林悦把毛巾折叠好,放在茶几上。

“我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我们的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绷带换成了医用软护,皮肤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我可以给机会,但不是现在。你先把和你爸妈的事理清楚,等你不再因为他们的电话就跑去民政局门口签字,我们再谈。”

林悦点点头,眼泪掉在沙发垫上,一小片深色洇开。

又过了两周,我的右腿终于能脱拐走了。

虽然还有一点微跛,但不明显。膝盖按压的时候有一点酸胀,医生说过几个月就能彻底恢复。

那天我去了老周公司一趟,签了几份续约合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之前那位王总。他递了张名片,满脸堆笑:“陈总,下个项目我们优先考虑你公司。”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走了。

回到家,林悦在做饭。厨房里飘出葱姜爆锅的香味,她围着围裙,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转头看见我进门,喊了一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陈总吗?我是那天民政局门口那辆银奥的车主。”

我顿住。

“你认识我?”

“您可能不记得我,但您妻子林悦跟我是高中同学,年初聊过几次。那天她去民政局之前跟我吃过饭,她说您腿伤了,公司垮了,她日子过不下去了,想离婚。”

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那里。

“她找过你?”

“她没让我出面,但我替她联系过一个评估公司,准备做房产估价。后来你们没离成,我也就没再掺和。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道个歉,那段时间我确实欠考虑。”

我听见厨房里林悦的声音:“谁啊?吃饭了。”

我对着手机说了句:“没事,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林悦给我盛了一碗饭,排骨放在我面前。她问:“谁呀?”

“打错电话的。”

她哦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在民政局那天,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那辆车里的人,那个戴墨镜抽烟的年轻男人,不是来捣乱的,是来替她兜底的。

如果那天房子没被查封,离婚协议签了,那辆银奥就会载着她走。但现在,事情翻了。

十一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公司重新理顺了。老周管业务,我管工程。甲方的回款全到了账上,我结清了所有欠款,包括小舅子的那笔。

岳父打了一次电话,语气变了:“小陈,你腿好点没?有空过来吃饭,你岳母包饺子。”

“我下周去看看。”

“行行行,你过来咱们好好聊聊,上次的事都是误会。”

“好。”

挂了电话,林悦从身后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爸妈要请你吃饭。”

“我知道。”

“你去不去?”

“去。”

她松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到她的睫毛蹭着我的衣服,湿湿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右腿伸直,抬头看见楼下的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两个多月前我躺在病房里听雨刮窗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腿好多了。”

“真的?能走了?”

“能走。还能跑。”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那就好,那就好。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说等天气好了要来看你。”

“不用,我回去看他。”

“哎,你别来回跑,你腿……”

“没事了,真没事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印子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像是把那两个月的疼痛都压在了骨头里。

十二

一个月后的傍晚,林悦带我去她爸妈家吃饭。

进门的时候岳父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扫过我的右腿:“腿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快坐,菜都凉了。”

岳母端了一盘饺子出来,又转身回厨房端汤。小舅子也在,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哥”,脸色有些不自然,递了杯水给我。

我接过来坐下了。

饭桌上岳父跟我聊了公司的事,问了几句项目情况,态度比之前客套了很多。林悦坐在我旁边,夹菜的时候顺手把一块鱼肉挑干净刺放我碗里。

岳母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岳父递了一盒茶叶给我:“朋友送的大红袍,你拿回去喝。”

我收下了。

出门的时候林悦走在我身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手指扣进我的臂弯里,像结婚后第一次出门那样。

我没有抽开。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林悦。”

“嗯?”

“那天在民政局,如果我告诉你房子被查封了,你会不会当场撕了离婚协议?”

她没有马上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侧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可能不会。”

“那为什么现在会?”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看见你一个人住了两个月,回了家,自己做饭自己热,拄着拐杖去法院打官司,然后赢了一场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案子。你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该走。”

我没说话。

她攥紧了我的胳膊:“以后我补给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右腿绷带拆下来,摸到膝盖上那一圈浅白色的压痕。

其实没全好。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发软,蹲下去的时候还会疼。

但谁在乎呢。

我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