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临终前,支开所有人,只把郭靖叫到床前,颤抖着说:其实我没疯过,我装疯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躲开她
发布时间:2026-07-22 14:24 浏览量:1
密室之内,油灯将尽。
周伯通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郭靖的衣袖,指甲嵌进皮肉。
“他们都当我疯了,对不对?”他咧嘴一笑,混浊的眼珠却格外清明,“可你想想,一个疯子,怎么能把《九阴真经》背得一字不差?怎么能创出双手互搏?”郭靖心头一震。
周伯通喉咙里发出嘎嘎的怪响:“有些债,装疯才能还。有些债,装疯才能躲。”窗外狂风骤起,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周伯通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颤抖起来:“
她来了……她终于还是找来了。我装疯六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
01
郭靖站在全真教后山的石洞外,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洞口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碗里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里面的人,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朋友之一。
老顽童周伯通,武林中人人称道的“中顽童”,武功高绝,性情洒脱,活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疯子。
可这几个月,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疯劲儿都没了,整日躺在石洞里咳嗽,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靖儿,进来。”
郭靖推门进去。
石洞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墙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
角落里,周伯通靠在一堆破棉被上,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前辈,该喝药了。”
周伯通没接碗,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郭靖。那双眼睛,和平时那种疯癫的、散乱的眼神完全不同,清明得让人心里发毛。
“把门关上。别让人进来。”
郭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还是照做了。他放下碗,走过去把门掩上,回头时,周伯通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板,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走近点。”
郭靖走到床边。周伯通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靖儿,我要死了。”
“前辈别说这种话,您的身子……”
“我说真的。”周伯通打断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活了快九十岁,该够了。但有些话,我憋了一辈子。临死前,我得说出来。”
郭靖愣住了。他认识周伯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嬉笑,没有疯癫,没有那种没正经的腔调。这个人,好像换了个人。
“前辈,您慢慢说。”
周伯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疯笑,是苦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们都当我疯了,对不对?”
郭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周伯通疯疯癫癫了几十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但他现在这么问,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想想,一个疯子,怎么能把《九阴真经》背得一字不差?怎么能创出双手互搏?”周伯通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我装疯,装了几十年。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郭靖的脑子嗡嗡作响。
装疯?
“前辈,您的意思是……您从来没疯过?”
“
疯?我比谁都清醒。
”周伯通喉咙里发出嘎嘎的怪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但我不得不疯。有些债,装疯才能还。有些债,装疯才能躲。
”
他用尽全力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嘴唇几乎凑到郭靖耳朵边。
“我怕一个人。我怕她找到我。”
郭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能让周伯通怕成这样,那得是什么人?
“她是谁?”
周伯通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师父!您没事吧?”
进来的是周伯通这几年收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志敬。他手里端着另一碗药,看到郭靖,面露戒备之色。
“
郭大侠也在?
”
郭靖点点头,正想说话,周伯通突然变了脸。他猛地往床上一倒,又开始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床板,嘴里喊什么“大西瓜”
“小苹果”之类的话。
那个眼神,瞬间又变成了平时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
郭靖心里翻江倒海。他看看周伯通,又看看那个徒弟,什么都没说。
他端着空碗走出石洞时,脑子里一直转着周伯通刚才那句话——
“我怕她找到我。”
她,到底是谁?
02
当天夜里,郭靖睡不着。
他躺在全真教客房的床上,盯着房梁发呆。周伯通那双清明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认识周伯通这么多年,他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第一次见到老顽童时,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在桃花岛上和洪七公斗嘴,给黄药师气得胡子直翘。
后来在蒙古大漠再见时,周伯通教他双手互搏,教他把《九阴真经》背得滚瓜烂熟。
那时候他虽然觉得老顽童有点疯,但更多是觉得他脑子聪明,鬼点子多。
可现在,那些疯疯癫癫的模样,全都变了味。
如果真是装的,那他装了一辈子,该有多苦?
第二天一早,郭靖洗漱完就往石洞走去。他想问清楚,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弄明白周伯通到底在躲什么。
走到半路,遇到了黄蓉。
“一大早去哪?”黄蓉嘴里叼着半个包子,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看样子也是刚起床。
“我去看看前辈。”
“老顽童?”黄蓉嚼了两口,把包子咽下去,“他那个人,疯是疯,身体底子好得很,不会有事的。你先吃饭。”
郭靖接过粥碗,犹豫了一下,问黄蓉:“你说,前辈是不是真的疯?”
黄蓉愣了愣,稀奇地看着他:“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话,跟平时不一样。他好像很清醒。”
黄蓉琢磨了一会儿,皱眉说:“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挺古怪的。我听我爹提过,说他当年在桃花岛的时候,整天胡言乱语,还会对着墙说话,说是自己在和自己玩。当时我爹也以为他是真疯。”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这样啊。谁见过疯子承认自己疯的?”黄蓉拍拍郭靖的肩膀,“别多想了。老顽童那个人,就算清醒又能清醒到哪去?”
郭靖没再问了。但他心里清楚,昨天晚上那个眼神,那个语气,绝对不是疯子能装得出来的。
他端着粥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边喝边想。
黄蓉吃完包子,去水缸边洗手,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今天我听说一件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
“昨天半夜,有人去老顽童的石洞外头转了一圈。”
郭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谁?”
“不知道。全真教的道士说的,说看到一个人影,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以为是哪个弟子起夜,没当回事。”黄蓉擦干手,走回来,“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这全真教的山上,半夜三更的,能有什么人到处逛?”
郭靖放下碗,站起来就走。
“你干嘛去?”
“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石洞外,推门进去。周伯通还在那里躺着,看到他就咧嘴笑。郭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问:“前辈,昨晚有人来过?”
周伯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的样子:“有人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啊,大概是做梦吧,做梦的时候看到一只大老虎,会说话……”
郭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周伯通不想说。或者说,他不敢说。
“前辈,您昨天晚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说什么了?”周伯通眨眨眼,“啊,想起来了,我说我疯了几十年,哈哈哈哈,我疯了几十年……”
他笑得很大声,但那个笑里,没有快乐。
郭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身后,周伯通突然不笑了。
“靖儿。”
郭靖回头。
周伯通看着他,嘴巴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封信……在墙缝里。”
郭靖一愣,刚要追问,周伯通又开始拍着床板唱起儿歌来。
郭靖走出石洞,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后,又折回去,在墙角的木架后面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在墙缝里,他摸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上头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写着一行字:“那个孩子还活着。他在大漠。”
郭靖盯着这八个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孩子?什么孩子?
周伯通的?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了。郭靖赶紧把纸条塞进怀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03
郭靖把纸条带回房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那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看样子放了很久。
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周伯通装疯几十年。周伯通在躲一个人。周伯通有一封信,藏了不知道多久,信上说他的孩子还活着。那个孩子在大漠。
大漠。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里人烟稀少,黄沙漫天,谁会在那样一个地方?
他想到了一个人——洪七公。
洪七公是五绝之一,当年在桃花岛住过一段时间,和周伯通是好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当天下午,郭靖托人去丐帮分舵传信,请洪七公上山。消息传出去后,他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洪七公到了。
他还是一副乞丐模样,腰里别着酒葫芦,拄着打狗棒,大摇大摆走进全真教的山门。
郭靖迎上去,洪七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怎么突然请我这个老叫花子上山了?”
“前辈,我有事情想请教您。”郭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关于老顽童前辈的事。”
洪七公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那老疯子?他怎么啦?”
“他……他快不行了。”
洪七公愣了愣,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是啊,人都有这一天。走吧,带我去看看他。”
两人往后山走去。路上,郭靖忍不住问:“前辈,老顽童前辈他……他年轻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他可能不是真疯。”
洪七公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小子,眼睛是真的毒。”
郭靖心里一沉。果然。
洪七公找了个树墩坐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才慢慢开口:“他年轻的时候,确实不是这样的。武功高,人也聪明,就是性子太跳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后来,他做了一件错事。”
“
他和段皇爷的妃子……有了私情。
”
郭靖愣住了。
“那段皇爷,就是现在的一灯大师。当年他还不是和尚,是大理国的皇帝,娶了好几个妃子。其中有一个姓刘的,叫瑛姑。老顽童那时候去大理办事,认识了那个妃子。两人年纪相仿,一来二去的……”洪七公摇摇头,“后来事情败露了,段皇爷的妃子怀了孩子。”
郭靖的心跳得厉害:“然后呢?”
“然后老顽童跑了。他不敢面对,一走了之。那妃子被逐出皇宫,生下一个孩子,后来孩子被铁掌帮裘千仞杀了。那妃子从那时候起,就消失在了江湖上。”
郭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周伯通抛弃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老顽童心里一直有愧,这事他提都不让提。后来他疯疯癫癫的,大家也都觉得是因为内疚。”洪七公又喝了一口酒,“怎么了?你查到这个了?”
“前辈,我找到一封信。”郭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这信是藏在他石洞墙缝里的。上头写着,那个孩子还活着。”
洪七公接过纸条,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当初裘千仞亲口说过,孩子已经死了。”
“可有人给老顽童写了这封信。”
洪七公盯着纸条看了很久,忽然问:“这信是什么时候的?”
“看纸的样子,恐怕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前……”洪七公喃喃道,“那时候,我还在海边待着呢。这么说,老顽童是为了找孩子,才装疯的?”
“但他也说了,他在躲一个人。”
洪七公抬头看着他:“躲谁?”
“他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洪七公站起来:“走吧,去看他。”
到了石洞外,郭靖推开门。周伯通已经醒了,看到郭靖和洪七公进来,嘿嘿直笑。
“老叫花来了!我的酒呢?给我带酒了吗?”
洪七公走过去,坐在床边,把酒葫芦递给他。周伯通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
你别装了。
”洪七公忽然说。
周伯通的笑僵在脸上。
“靖儿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那个孩子,那封信,还有你装疯的事。”洪七公看着他,“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没法帮你。”
周伯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疯笑,是一种很淡很苦的笑。
“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装疯,不是因为疯了。我是怕。”
“怕什么?”
“怕她找到我。”周伯通哑着嗓子说,“我怕刘瑛姑找到我。她恨了我一辈子。她要是知道我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她会杀了我。可我没想到……她根本不想杀我。她只是想找到我们那个孩子。”
04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雷,砸在郭靖头上。
刘瑛姑。
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往深处想过。当年在大理发生的那段往事,他一直以为只是江湖上的一段旧闻,和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没什么关系。
可原来,所有的疯癫,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孩子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洪七公坐在床边,声音沉稳。
“八年前。”周伯通靠在墙上,眼神空空的,“八年前,我下山一趟,碰到了一个人。那人说他认识当年给段皇爷妃子接生的稳婆。稳婆说,孩子生下来时是活的,后来被铁掌帮抱走了,但没有杀。裘千仞对外头说杀了,其实是想拿孩子威胁段皇爷。”
“后来段皇爷出家了,那孩子就没用了。裘千仞把孩子扔给了大漠里的一户人家。从那以后,就没了消息。”周伯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找了八年,翻遍了整个中原,什么都没找到。”
“那封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塞给我就走了。”
郭靖皱眉:“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去找瑛姑前辈?”
“找她?”周伯通苦笑,“你以为她不知道?她早就猜到了孩子还活着。她这八年,也在找。我装疯装了几十年,她是知道的。她来见过我几次,每次见到我这副样子,她脸上的表情……说我恨我吧,又带着点别的。她心里还惦记着我。”
郭靖听明白了。周伯通躲的不是刘瑛姑的报复,他躲的是一份回不去的情,一份永远还不清的债。
“那个孩子……叫什么?”郭靖问。
“不知道。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确定。只知道是在大漠,大概四十多岁了。”
洪七公忽然开口:“大漠那么大,具体在哪儿?”
“信上只写了个大概。黑风岭。”
郭靖脑子里咔嗒一声。
黑风岭。
他在大漠十几年,知道那个地方。黑风岭在大漠深处,靠近戈壁,人烟稀少。那里总共也就住着那么二三十户人家。
“前辈,您信上说孩子在大漠,我去找过吗?”
“没有。我不敢去找。”周伯通摇摇头,“我怕我去了,刘瑛姑会跟着去。我怕她也到了大漠,我们俩见了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宁可在全真教装疯卖傻,等死?”
“对。”
郭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帮您找。”
周伯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嘿嘿,你这傻小子,大漠那么大,你上哪找去?”
“
我有我的办法。当年在大漠那十几年,我不是白待的。
”
郭靖转身要走,周伯通忽然叫住他。
“前辈,您说。”
周伯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如果真找到了,别告诉他我是谁。就说……就说他爹是个混蛋,死了。”
郭靖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周伯通望着那扇门,闭上眼,眼角有一滴东西滑下来。
他以为是眼泪,摸了一把,干的。
也对,他这个岁数,哪还有泪可流。
郭靖回到客房,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他要把这个事通知给大漠的老朋友们,让他们帮忙打听那边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驼背男人,或者还有什么线索。
信写了一半,黄蓉推门进来了。
“你一天都忙啥呢?老顽童那边有事?”
郭靖把信翻过来盖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
黄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老顽童装疯装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躲刘瑛姑?”
“
是,也不是。他不光是为了躲刘瑛姑,也是为了找孩子,不敢让刘瑛姑跟着蹚浑水。
”
黄蓉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种事,也难为他了。一个人装疯几十年,得多苦啊。”
“蓉儿,我想帮他把孩子找到。”
“找?”黄蓉看着他,“你知道人在哪吗?”
“大概知道位置。黑风岭,大漠深处的黑风岭。”
黄蓉想了想:“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远倒是不远,可你要是去了,老顽童这边怎么办?”
“他撑不了多久了。”郭靖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他走之前回来。”
黄蓉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行,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有我在,他走不了。
”
郭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郭靖把信交给一个可靠的丐帮弟子,让他连夜送去大漠。然后他收拾了一些干粮和水,准备第二天一早动身。
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刘瑛姑,孩子,装疯,大漠。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周伯通那个清明的眼神。
那个老头儿,装疯装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郭靖醒了。他翻了个身,忽然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踏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
郭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人影正站在石洞外。
那个人身穿灰衣,身形瘦小,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女的。
郭靖的心沉了一下。
刘瑛姑?
他推门出去。那人影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
那人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郭靖追上去,但那人身形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围墙后面。
郭靖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
她来过了。那个躲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来了。
他急忙跑到石洞外,推门进去。周伯通还在床上,但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
“她来了?”周伯通问。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
“来过了,又走了。”
“她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我,就走了。”周伯通嘿嘿笑了两声,“你说,她是不是还是忘不了我?”
郭靖看着他脸上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辛酸。
05
郭靖原本打算当天一早出发,但刘瑛姑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
周伯通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刘瑛姑又在暗中徘徊,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和黄蓉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留下来观察几天,看看刘瑛姑还会不会再来。
那天晚上,郭靖特意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盯着周伯通住的那个方向。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大概到了后半夜,他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人影从围墙那边翻了过来。
是白天那个女人。
她没有戴斗笠,月光下,郭靖看清了她的脸。
她大概七八十岁的样子,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像老人该有的,带着一种倔强。
她就是刘瑛姑。
郭靖站起来,拱了拱手:“前辈。”
刘瑛姑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
晚辈郭靖。老顽童是晚辈的至交好友。
”
“至交好友?”刘瑛姑冷笑一声,“他有脸叫你一声朋友?”
郭靖没说话。他没法替周伯通辩解,错就是错。
“他在里头?”刘瑛姑抬手指了指石洞。
“在。”
刘瑛姑抬脚要走,郭靖拦住了她。
“前辈,他现在身体非常差。您要是进去,他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激动之下就咽气了?”刘瑛姑冷冷地打断他,“那是他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她脚步还是停了。
郭靖叹了口气:“前辈,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恨他吗?”
刘瑛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恨。恨得咬牙切齿。”
“
那您为什么还来看他?
”
刘瑛姑沉默了。
月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理。
“我也不知道。”过了半天,她才说出一句话,“大概是……不甘心吧。”
郭靖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恨一个人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他一直在找你们的孩子。”
刘瑛姑身形一僵。
“你说什么?”
“他装疯,不是因为疯了。是怕您找到他。但更多的是,他想找那个孩子。他一直在打探消息,一直在找。他躲着您,是因为怕您知道以后,也去找孩子,到时候他这边还没找到,怕您白高兴一场。”
刘瑛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你说的是真的?”
“
这封信,是他藏在墙缝里的。
”郭靖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您可以看看。
”
刘瑛姑接过纸条,看到那一行字时,手开始发抖。
“这……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也不知道。他说是一个陌生人塞给他的,不知道是谁。但信的纸和墨,他都检查过,是真的。”
刘瑛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找了多少年了?”
“八年。”
刘瑛姑闭上眼睛,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直瞒着我?”
“他是怕您失望。”
“怕我失望?”刘瑛姑睁开眼,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装疯装了几十年,躲了我几十年,就是为了怕我失望?他以为我是什么?我是他的仇人吗?”
郭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恨他,恨他当初扔下我,恨他不敢面对。可他躲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他还是在为我想。”刘瑛姑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他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傻呢?”
郭靖低了低头:“您要进去看看他吗?”
刘瑛姑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他不想见我。今天就不见了。”
“前辈……”
“我会再来的。等他想见我那天。”刘瑛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孩子的事,你别告诉他我知道。让他继续找吧。他欠孩子一个交代。”
她说完,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郭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这两个人,一个装疯躲了几十年,一个恨了对方一辈子。到头来,都在为对方着想。
第二天早上,郭靖去看周伯通。
周伯通的气色更差了,整张脸蜡黄蜡黄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但他看到郭靖,还是咧嘴笑了一下。
“
昨晚她来了?
”
“来了。”
“说了什么?”
“说……她恨您。”
周伯通笑了:“恨了好。恨了一辈子,说明她惦记了我一辈子。”
郭靖看着他,突然说:“前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那封信,其实是刘瑛姑写的。”
周伯通整个人僵住了。
“昨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我把信给她看了。她说是她写的。”
“不可能!”周伯通猛地坐起来,“八年前,她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事!”
“她知道的。”郭靖看着他,“她一直在找孩子,比您还早。八年前,她查到了线索,不敢告诉您,怕您跑去大漠,被仇家盯上。所以她写了那封信,用了一个陌生人的名义,塞给您。她想让您去找,又不想让您知道是她。”
周伯通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她是怕我出事?”
“是。”郭靖点点头,“她恨您,但她还是怕您出事。”
周伯通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装疯了几十年的老顽童,终于哭了。
06
周伯通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郭靖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看着周伯通像个孩子一样,缩在床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几次,他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就让这个老人好好哭一场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伯通不哭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郭靖,说了一句:“我要见她。”
“您确定?”
“确定。我躲了她六十年,也该见一面了。”周伯通用袖子擦了擦脸,“你帮我找她。”
“她说了,会再来的。”
“我等不了。”周伯通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我怕我再等几天,就等不到了。”
郭靖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心里一酸。“我去找她。”
他出门的时候,黄蓉正好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老顽童今天怎么样?”
“他要见刘瑛姑。”
黄蓉一愣:“刘瑛姑?”
“她一直在附近。昨晚来过。”郭靖简单把事说了一遍,“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她在全真教附近。我找找看。”
黄蓉叹了口气:“行,你去吧。我守着老顽童。”
郭靖出了院子,往山下的路走去。他不知道刘瑛姑落脚的具体地点,但猜想她应该不会走太远,就顺着山道一路往下找。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一个茶棚。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婆婆坐在角落里喝茶。
郭靖走过去一看,正是刘瑛姑。
“前辈。”
刘瑛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晚辈猜的。前辈如果不想见人,应该会找个人少的地方。”
刘瑛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今天怎么样?”
“
他知道了。
”
“知道什么?”
“那封信是您写的。”
刘瑛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谁告诉他的?”
“晚辈说的。”
“你……”刘瑛姑瞪着他,“你怎么能告诉他?”
“前辈,他时间不多了。”郭靖的声音很沉,“他想见您。”
刘瑛姑放下茶杯,手微微发抖。
“他怕什么?怕我骂他?还是怕我不肯原谅他?”
“他说他躲了您六十年,也该见一面了。”
刘瑛姑沉默了很久。
郭靖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走吧。”刘瑛姑站起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山走。刘瑛姑走得很快,郭靖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息,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到了石洞外,刘瑛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伯通靠在床上,看到刘瑛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
你来了。
”
刘瑛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躲我吗?怎么突然想见了?”
“
我是混蛋。
”周伯通说,“
我混蛋了一辈子。临死前,我想说声对不起。
”
“对不起?”刘瑛姑声音发颤,“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把六十年的债还了?”
“我知道还不了。”周伯通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我欠你一句话。六十年了,我从来没说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瑛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十年。”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混蛋。”
周伯通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郭靖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一男一女,混在一起,像两只受伤的老兽,蜷缩在角落里悲鸣。
黄蓉端着粥碗走过来,看到他在外面站着,问:“
不进去了?
”
“不了。让他们说会儿话吧。”郭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这粥是给谁的?”
“老顽童的。”
“等会吧。等他们说完了,我再端进去。”
黄蓉靠在他旁边,也听到了那些哭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郭靖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握。
过了大半个时辰,门打开了。
刘瑛姑走出来。她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她走到郭靖面前,说了一句:“他睡着了。”
“晚辈知道了。”
刘瑛姑看了他一眼:“那个孩子的事,你别跟他说太多。他找到了也好,找不到也好,都别再让他操心了。他这一辈子,操心的事情太多。”
“
晚辈明白。
”
“我走了。”刘瑛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告诉他,如果他能撑到找到孩子那天,孩子认不认他,是我的事。如果他撑不到,我替他认。”
郭靖点点头。
刘瑛姑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向山下,消失在晚霞里。
黄蓉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能早点说开呢?”
“有些人,错过一时,就是错过一世。”郭靖望着山下那道远去的身影,“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来过的。”
07
刘瑛姑来过之后,周伯通的状态好了不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虽然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郭靖知道,那叫希望。
大漠那边的消息还没传回来,郭靖坐不住,想亲自去一趟。但周伯通的身体撑不撑得住,他心里没底。
他把这事跟黄蓉商量。
“你走吧。”黄蓉痛快地说,“这里有我,还有全真教的道士,出不了事。”
“可前辈他……”
“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看得出来。他和刘瑛姑见了那一面,心里踏实了,反而能多撑几天。”黄蓉拍拍他的手,“你放心去,路上别耽搁。”
郭靖当天就动身了。他骑马出了全真教,一路往西。
大漠的路他熟。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骑了三天的马,第四天早上到了黑风岭。
那地方跟他记忆里差不多,光秃秃的山岭,稀疏的胡杨林,几间黄土垒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风吹过来,扬起一片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郭靖找了当地的一个老人打听。
“
大爷,问您个事。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驼背男人,可能是外地搬来的?
”
老头眯着眼睛想了想:“驼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住在山那边,靠近戈壁滩上,一个人过日子。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他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叫刘三。大家都这么喊他。”
郭靖心里一动。姓刘。刘瑛姑也姓刘。
他谢过老人,骑着马往戈壁方向赶。
到了山那边,远远看到一间土房子。土房子四周围了一圈篱笆,里头晾着几件破衣裳。一个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郭靖下了马,慢慢走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四十多岁,黑黑瘦瘦的,背微微一驼,脸上满是风沙刻出来的皱纹。他看到郭靖,露出一丝戒备。
“你是谁?”
“
我叫郭靖,从外地来,想打听个人。
”
“打听谁?”
“你认识一个叫周伯通的吗?”
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不认识。”
郭靖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
“那你呢?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
那人放下手中的斧头,站直了身子。他虽然驼背,但身形还算壮实,站在那里,把斧头握在手里,像是一种防备的姿态。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靖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妃子在大理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铁掌帮的人抱走了,后来流落到了大漠。我就是来找那个孩子的。”
那人没有说话,但他握斧头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我的左肩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郭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见过刘瑛姑的胎记,就在她左肩上方,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印记。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能让我看看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去,把外面的破衣服往下扒拉了一点。在他的左肩上方,赫然有一块红褐色的印记。
和郭靖在刘瑛姑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娘……她一直在找你。”
那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转回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她不叫妃子,她叫刘瑛姑。一个被男人抛弃,又失去了孩子的女人。”
“
那个男人呢?
”
“那个男人叫周伯通。他是全真教的人。武功很高,但人很不是东西。他扔下你娘,扔下你。他心里有愧,装疯了六十年。现在他快死了,只想在临死前,见你一面。”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知道我在哪吗?”
“他不知道。他怕你娘知道了也会来找,怕你们两个都出事。他装疯找了你八年,就是不敢来大漠。”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了,习惯了。我不认识他,也没见过我娘。他们把我扔在这里,我就当自己是没爹没娘的人。”
“可你娘一直在等你。”
“我娘?”那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我娘?万一认错了呢?万一是你的圈套呢?”
郭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
“你让我想想吧。”那人转过身去,重新捡起地上的斧头,“你想住就住一晚,明天再说。”
郭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一下一下地劈着柴,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到了周伯通。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还在等一个消息。
而他,就站在这个消息的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带回去。
08
那天晚上,郭靖没走。他借住在那人隔壁的一间废弃的土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地上过了一夜。
外面风沙很大,吹得土墙簌簌往下掉土渣。他裹着破棉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白天那个人的反应。
那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不愿意相认。
他说不认识,也没见过,习惯了在这大漠里生活。
可他转身时红了的眼眶,出卖了他。
第二天一早,郭靖去找他。那人正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看到郭靖来了,指了指铁锅:“我煮了点粥,一起吃吧。”
郭靖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接过他递过来的破碗。
“你想了一晚上,怎么样了?”
那人搅了搅碗里的粥,半天才开口:“他快死了?”
“怎么死的?”
“年纪大了。加上这些年装疯卖傻,心里积压的东西太多,身子垮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装疯?不是武功很高吗?”
“他装疯,一方面是为了躲你娘,另一方面是为了找你。他怕你娘知道了也会跟着找,到时候你们两个都暴露,他保护不了你们。”
“他保护不了我们?”那人冷笑了一声,“当初扔下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怎么保护?”
郭靖没反驳。周伯通确实对不起他们母子,这是铁打的事实。
“我恨他。”那人低着头,一字一顿地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从哪来的?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破地方?后来我知道了,是个铁掌帮的人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
“一个叫裘千仞的老头。他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我,说我是段皇爷妃子的儿子,我爹是个叫周伯通的混蛋,他们都不要我了。”
郭靖心里一震。裘千仞竟然留了后手。
“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
“找他们干嘛?他们不要我的,我干嘛去找他们?”那人攥紧碗,“我在这大漠活了大半辈子,有饭吃有衣穿,挺好。”
郭靖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不想见你娘一面吗?”
那人手里的碗停住了。
“
她找了你几十年。她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郭靖看到他握着碗的手在轻微发抖。
“我知道你恨他。恨周伯通,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但你娘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不要你,她是被人抢走的。”
“够了。”那人站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放,“你走吧。我不会去见他们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郭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那个人心里有个结,这个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
郭靖在土房外站了一会儿,骑上马,走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周伯通说。说“找到了,但人家不肯来”?
他骑着马往回走,走出不到三里路,忽然听到后面有马蹄声。
回头一看,那个驼背男人骑着马追了上来。
“等等!”那人喊了一声。
郭靖勒住马:“怎么?”
那人在马背上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跟你去。我就看一眼那个老头,看一眼我娘。”
郭靖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好。”
“但我有话说在前头。”那人看着他,“我不是原谅他。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抛弃我们娘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郭靖点点头:“到了之后,你自己跟他说。”
两个人一起上路了。一路上,那人很少说话,郭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沉默着赶路。
路上,郭靖问了一句:“你的胎记,你从小就有的?”
“嗯。我养母告诉我,是我亲娘留下来的印记。”
郭靖点了点头,心里沉沉的。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全真教山下。
郭靖下马,回头看那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那人骑在马上,望着山上的亭台楼阁,目光有些发直:“没什么好准备的。”
他下马,跟着郭靖上了山。
到了石洞外,郭靖站住了。
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周伯通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还有黄蓉的声音。
郭靖推开门。
周伯通靠在床上,脸上带着笑。看到郭靖,他愣了一下,又看到郭靖身后那个驼背的身影,他的笑容凝固了。
“靖儿,这位是……”
郭靖侧了侧身,让那人走了进去。
“前辈,这是刘三。他说……他左肩上有一块红色胎记。”
周伯通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僵在那里。他直直地看着那个驼背的男人,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是……”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半天才开口。
“刘瑛姑是我娘。”他顿了一下,“如果她真是我娘的话。”
周伯通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努力伸出一只手,朝那人招了招。手在空中抖得厉害。
“
你……你过来,让我看看。
”
那人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床边,周伯通伸出两只手,颤抖着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往下,用力扒开他肩头的衣领。
那块红褐色的胎记,像铜钱一样,印在肩膀上。
周伯通看着那块胎记,眼眶一红,眼泪顺着干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是她。是她……”他喃喃着,“和瑛姑肩上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我……我是个混蛋。”
那人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回答。
石洞里很安静,只听到周伯通压抑的哭声。
09
周伯通哭了很久。
他抓着那个驼背男人的手,不肯松开。那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苦力活的手。
郭靖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院子里,黄蓉正坐在石凳上剥花生。看到郭靖出来,她问了一句:“在里面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他哭了。”
“你那个大漠来的,哭了吗?”
“没有。他一直站在那里,不动。”
黄蓉叹了口气:“你说,他会不会怪老顽童?”
“会的。他嘴上说不原谅,心里肯定也过不去。”郭靖坐到她旁边,“这事换谁身上,都没那么容易接受。”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大半个小时,门推开了。那个驼背男人走出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他站到郭靖面前,说了一句:“我走了。”
“去哪?”
“回大漠。”
郭靖站起来:“你不留下来陪他到最后?”
“没必要。”那人低下头,“他说了他想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够了。我娘那边,我会去找她的。但我跟他之间,就到这里吧。”
郭靖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转身要下山,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了。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回头,眼神复杂,“他说,请你照顾好我娘。他这辈子对不起她,下辈子再还。”
郭靖点点头。那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山路上,郭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周伯通把自己装成了一个疯子,躲了一辈子,到头来,儿子还是不认他。
黄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自己的债,自己还。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石洞。周伯通躺在床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却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靖儿,我见到他了。”
“看到了。”
“他长得真好看。像我,也不像我。”周伯通嘿嘿笑着,“你说他脾气那么拧,是不是随他娘?”
郭靖笑了笑:“那个脾气,像您多一点。”
“像我好呀。”周伯通咳了两声,“像我就不会吃亏。他那个人,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在大漠那边,也能活得下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靖儿,我没什么遗憾了。”
郭靖心里一沉。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每一个要离开的人,都会说这句话。
当天夜里,周伯通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胡话。全真教的道士来看过,说没什么办法了,准备后事吧。
郭靖一直守在他床边。
到了后半夜,周伯通忽然清醒了。他看着郭靖,眼睛很亮。
“前辈,我在。”
“我走了以后,你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漠里吧。就撒在他住的那个地方附近。”
“还有,告诉瑛姑,让她别恨我了。恨了一辈子,累。”
“晚辈一定转告。”
周伯通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这一辈子,干了不少混蛋事。但临死前见了儿子一面,也算值了。
”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又说了一句。
“靖儿,以后你要是见到了我儿子,替我告诉他,他爹不是疯子。他爹只是想他。”
说完,他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郭靖紧紧握着她干枯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周伯通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就像一个装疯卖傻了几十年的老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面具,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全真教上下都来吊唁。洪七公来了,一灯大师也来了。
一灯大师站在周伯通的床前,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他这一辈子,过得比谁都苦。”
郭靖理解这句话。一个人装疯装了几十年,谁也说不出口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瑛姑没有来。
她说,去了会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可那天晚上,郭靖看到她跪在后山的桃树林里,对着石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周伯通的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郭靖带着他的骨灰去了大漠。
黄蓉没去。她留下来,陪刘瑛姑。
郭靖骑马走了五天四夜,终于到了黑风岭。他在那个驼背男人的土屋外站了很久,一直没敲门。
最后,他把骨灰坛打开,把里面的骨灰撒在了屋外的胡杨树下。
风一吹,骨灰就散了,落在沙土上,落在那棵歪脖子的胡杨树根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郭靖蹲在树下,望着远方茫茫的戈壁滩。
他想起了周伯通最后说那句话——他爹不是疯子,他爹只是想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准备走。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那个驼背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郭靖,又看了看那棵胡杨树下被风吹散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走了?”
“走了。三天前走的。”
那人低下头,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他很安详。”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谢谢你把他的骨灰带来。”
郭靖看着他:“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娘?”
那人顿了一下:“
会的。等我把这边的活干完了,我下山去找她。
”
郭靖骑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驼背的背影。
他正蹲在胡杨树下,用手把那些被吹散的骨灰拢了拢,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袋子,把骨灰装在袋子里。
郭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风沙很大,打在人脸上有点疼。但他知道,那个驼背男人会把那些骨灰带在身边。
就像周伯通说的,他儿子不是个狠心的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郭靖骑着马,走了很远很远。
身后,大漠的风吹过来,模糊了那道驼背的身影。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风是吹不散的。
比如血脉。
比如那句藏在疯癫身后,说了六十多年的——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