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第三十二章约会

树根从家里出来，没有回工地，而是去了小美村庄

树根站在她家院墙外，捡了块小砖头，轻轻地她窗户上扔了一下。

"嗒"的一声，打在玻璃上。

过了一会儿，窗户亮了。小美的脸出现在窗前，往外看。

"树根？"她压低声音，"你咋来了？"

"你出来。"树根说。

"大半夜的……"

"出来。"

小美犹豫了一下，关了灯，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袄，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拖鞋。

"咋了？"她走到树根跟前，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愣住了，"你哭了？"

"没有。"树根说，别过脸去。

"你骗谁呢。"小美拉住他的胳膊，"脸都花了。出啥事了？"

"我爸……"树根顿了顿，"又借了十万高利贷。"

小美愣住了。

"十万？"她说，"利息多少？"

"三分。一年三万。"

小美的心沉下去。

"树根……"

"我跪了我爸。"树根说，声音很低，"我求他别借了，他不听。他说……他说这婚必须结。"

小美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美，"树根转过头看着她，"你说，咱俩……是不是不该结婚？"

"你说啥呢。"小美说，"大半夜的，你跑来跟我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树根说，"你看，为了咱俩结婚，我爸都借了二十多万高利贷了。这日子……"

"你别说了。"小美打断他，"进来说。"

她拉着树根，绕到院子后面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堆满了干柴和农具。角落里有一张破竹床，上面铺着稻草。

两个人坐在竹床上，挤在一起。

"树根，"小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你听我说。"

"嗯。"

"你爸借的钱，不是你的错。"小美说，"是我妈逼的。"

"可是——"

"你听我说完。"小美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是……咱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结了。"

"不结了，不就不用借钱了？"树根说。

"那你爸呢？"小美说，"他交的定金呢？他借的高利贷呢？那些钱就不还了？"

树根不说话了。

他知道小美说得对。

已经借了的钱，不会因为不结婚就不用还了。

"树根，"小美说，"咱俩……咱俩好好的，行不行？"

她说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头发散着，蹭在树根脸上，痒痒的。

"树根，"她又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不？咱俩在南方的时候，有一回你发烧，三十九度。"

"记得。"树根说。

"我守了你一夜。"小美说，"你烧得说胡话，喊我妈，喊我爸。后来你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咋还没睡'。"

"嗯。"

"那时候我就想，"小美说，"这辈子，就你了。"

树根的鼻子一酸。

"小美……"

"你别说话。"小美说，"让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亮晶晶的。

"树根，"她说，"我不知道以后会咋样。我也不知道这些债能不能还清。但我知道，只要咱俩在一起，啥都不怕。"

"可是——"

"没有可是。"小美说，"你记住了，不管发生啥，我都跟你。你要饭，我给你端碗。你睡桥洞，我给你铺稻草。……"

"你胡说啥呢！"树根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小美说，"我的意思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树根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小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

"你紧张啥？"她问。

"没紧张。"树根说。

"那你心跳这么快？"

"那是……那是因为你。"树根说。

小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讨厌。"她说，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

厌？"树根说，"那你别靠着我啊。"

"我偏要靠。"小美说，把脸往他怀里钻了钻。

她的头发蹭在树根脖子上，痒痒的。她的身体很暖，像一个小火炉。

树根的手放在她背上，能摸到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

"小美，"他说，"你太瘦了。"

"瘦咋了？"小美说，"瘦才好看。"

"好看是好看，"树根说，"但不健康。"

"你管得真多。"小美说，但语气里带着笑。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根的脸。他的脸很粗糙，胡茬扎手。

"你几天没刮胡子了？"她问。

"忘了。"树根说。

"你看看你，"小美说，"邋遢成啥样了。"

"不是有你管嘛。"树根说。

"谁要管你。"小美说，嘴上这么说，手却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下巴扎死了，跟刺猬似的。"

"那你别摸啊。"

"我偏要摸。"

两个人在黑暗里闹了一会儿，闹着闹着，就安静下来。

小美窝在树根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柴房外面，风刮着柴火，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

"树根，"小美说，声音很轻，"你说，咱俩以后……会有孩子吗？"

"会。"树根说，"咋不会。"

"男孩还是女孩？"小美问。

"你想要啥？"

"女孩。"小美说，"长得像你。"

"像我？"树根笑了，"那不成丑八怪了？"

"你才丑呢。"小美说，"我要个像你的女孩，眼睛像你，眉眼往上挑，像侠客。"

"又是侠客。"树根说。

"就是侠客嘛。"小美说，声音越来越轻，"一个小女侠客……"

她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树根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树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她抱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点。

她的头枕在他胳膊上，呼吸均匀，像一只睡着的猫。

树根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小美醒了。

"啊？"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亮了？"

"嗯。"树根说，胳膊都麻了。

"没事。"树根说，"你睡得香就行。"

小美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鼻子一酸。

"树根，"她说，"你……"

"别说了。"树根说，"我回去了，别让你妈发现了。"

"嗯。"小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树根，"她说，"谢谢你。"

"谢啥。"树根说。

"谢谢你陪我。"小美说，"谢谢你……一晚上没动。"

树根笑了，没说话。

树根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小美坐在竹床上，怔怔的望着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依依不舍的转身走了。

小美回到自己屋里，钻进被窝，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

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像树根一样，陪她坐一夜，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