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还没咽气就被架到灵床上,出殡时两个儿子全都冻得直哆嗦

发布时间:2026-07-15 09:35  浏览量:1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家庄的炊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天还没黑透,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起了青烟。

王大爷躺在东屋的炕上,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挂腊肉的铁丝。

铁丝上啥也没挂。

往年这时候,铁丝上早挂满了腊肉、腊鱼、腊鸡,儿媳妇孙桂兰每年都要腌上几十斤,说是过年待客用。今年铁丝空荡荡的,连根线头都没剩下。

王大爷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想喝水。

暖壶就在炕头的柜子上,离他不到两尺远。可他够不着。左胳膊三天前就抬不起来了,右胳膊今天早上也开始发麻,手指头蜷着,像鸡爪子一样伸不直。

他试着挪了挪身子,肋条骨底下那层薄褥子硌得他生疼。褥子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棉花早压成了毡片,硬邦邦的,躺在上面跟躺在门板上差不多。

“桂兰——”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跟蚊子哼哼似的。

没人应。

堂屋里电视机响着,是孙桂兰爱看的那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正在互相吹捧,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桂兰!”他又喊了一声,用了全身的力气。

这回声音大了点,但电视机的声音更大。

王大爷喘了几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自己喊不动了,索性闭上嘴,继续盯着那根空铁丝。

铁丝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铁丝蔓延,像一条干涸的血痕。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王大爷的大儿子,王建国。

王建国四十出头,四方脸,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保暖内衣。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爹,吃饭了。”

王建国把碗放在炕沿上,碗里是半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片白菜叶子,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王大爷看着那碗粥,没动。

他动不了。

王建国等了几秒钟,见他爹没反应,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爹,趁热吃,凉了就不好消化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建国。”王大爷叫住他。

王建国回过头。

“我...我胳膊动不了了。”王大爷说,声音发颤,“你...你喂我一口。”

王建国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爹,我那边锅里还炖着菜呢,桂兰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你先自己试试,实在不行等会儿我让大伟来喂你。”

大伟是王建国的儿子,今年十五,放寒假在家。

王建国说完就走了,门帘落下来,把堂屋的灯光挡在外面。

王大爷看着那碗粥,粥的热气渐渐散了,碗沿上凝了一圈白渍。

他试着抬右手,手指头碰到碗边,使不上劲,碗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手指头勾住了碗沿,用力往外一拉,碗歪了,半碗粥洒出来,顺着炕沿淌到地上。

碗没掉,歪在炕沿上,剩下的粥在碗底晃荡。

王大爷看着洒在地上的粥,白菜叶子贴在地面上,米粒散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

眼眶子发酸,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早流干了,从老伴去世那年就流干了。

堂屋里,孙桂兰的声音传过来:“建国,你爹吃了没?”

“吃了吃了。”王建国的声音,“给他端进去了。”

“吃了就行。明天我得去镇上买点年货,你看着点家里。”

“行。”

电视机里的相亲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部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王大爷听着枪炮声,慢慢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

半夜里,炕凉了。王家庄的冬天冷得邪乎,西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王大爷身上的被子薄得透光,棉花早结了块,盖在身上跟没盖差不多。

他冷得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想喊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

隔壁屋里传来王建国的鼾声,一声高一声低,睡得正香。

王大爷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虽然看不见那根铁丝,但他知道铁丝还在那儿,空荡荡地挂着。

他想起了老伴。

老伴叫刘秀英,比他小两岁,走了八年了。走的那年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冷,刘秀英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说:“老王,我先走了,你好好活着,看着孙子长大。”

他答应了。

可孙子长大了,不认他了。

大伟小时候跟他亲,天天爷爷长爷爷短地叫着,跟着他去地里捉蚂蚱,去河边捞鱼。后来上了初中,就不怎么来了。偶尔来一趟,也是孙桂兰支使的,送碗饭,送壶水,站不了两分钟就走。

王大爷知道,是孙桂兰教的。

孙桂兰嫁过来二十年了,前十年还算过得去,虽然婆媳关系不咋样,但面子上还过得去。后十年,老伴一走,孙桂兰就变了脸。

先是嫌他脏,说他身上有老人味,不让大伟靠近他。

后是嫌他能吃,说他一个人比两个人吃得还多,米面下去得快。

再后来就嫌他碍事,说他活着占地方,死了倒干净。

这话是王大爷亲耳听见的。

去年秋天,他感冒发烧,躺在炕上起不来。孙桂兰以为他睡着了,在堂屋里跟王建国说:“你爹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我看也熬不了几年了。”

王建国说:“那咋办?”

孙桂兰说:“能咋办?熬着呗。反正他那间屋子闲着也是闲着,等他走了,收拾出来给大伟当书房。”

王建国没吭声。

孙桂兰又说:“你说你爹也是,活这么大岁数干啥?自己受罪,拖累儿女。”

王建国还是没吭声。

王大爷躺在炕上,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不是没想过死。

去年冬天,他试过一次。趁着家里没人,他把裤腰带解下来,拴在房梁那根铁丝上,打了个死结,脖子往里一套。

铁丝断了。

他摔在地上,摔得半天缓不过气来。

那根挂了二十年腊肉的铁丝,锈得不成样子,连他的命都挂不住。

他躺在地上,看着断成两截的铁丝,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试过。

他想明白了,老天爷不收他,他就得活着。活着看这家人怎么对他,活着看这世道怎么变。

腊月二十四,早上。

王大爷是被孙桂兰的声音吵醒的。

“王建国!你给我起来看看!你爹把粥洒了一地!”

孙桂兰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指着地上的粥渍,脸涨得通红。

王建国从西屋出来,羽绒服披在身上,趿拉着棉鞋,走过来看了一眼。

“爹,你咋把粥洒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王大爷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还能咋洒?故意的呗!”孙桂兰说,“就是不想吃,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天天伺候他吃喝拉撒,他还挑三拣四的!”

王大爷想说不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端不动碗。可他说不出来,嗓子像被胶水粘住了。

王建国看着他爹,叹了口气:“爹,你要是嫌粥不好,你就说,别糟蹋粮食。”

王大爷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很小,但王建国看见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王建国对孙桂兰说,“收拾收拾得了,大过年的,别吵吵。”

孙桂兰哼了一声,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把干了的粥渍扫了扫,转身走了。

王建国也跟着走了。

没人给王大爷倒水,没人问他饿不饿。

王大爷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那根断了的铁丝。

铁丝还挂在那儿,断口朝下,像一根倒刺。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中午,王建国的儿子大伟来了。

大伟端着碗面条,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闻着就香。

“爷,吃饭了。”大伟把碗放在炕沿上,站着没走。

王大爷看着孙子,这孩子长得像他爸,四方脸,浓眉毛,个头蹿到一米七了,比他爸还高半头。

“大伟...”王大爷哑着嗓子说,“爷...爷端不动碗...”

大伟愣了一下,回头朝门口看了看,然后端起碗,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到王大爷嘴边。

王大爷张开嘴,面条进了嘴,热乎乎的,软乎乎的,带着香油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疼得他直皱眉。

大伟又挑起一筷子,喂到他嘴里。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大半碗面条下了肚,荷包蛋也吃了。

王大爷吃着吃着,眼眶子湿了。

“爷,你咋哭了?”大伟问。

王大爷摇摇头,说不出话。

大伟看着他爷,沉默了一会儿,说:“爷,我妈说你这几天不好好吃饭,是真的不?”

王大爷咽下嘴里的面条,喘了口气:“不是...爷是...端不动碗...”

大伟低下头,没说话。

门外传来孙桂兰的声音:“大伟!喂完了没?喂完了出来!别在那儿待着,你爷那屋有味!”

大伟应了一声,把碗放在炕沿上,看了他爷一眼,转身走了。

王大爷看着孙子的背影,门帘落下来,把大伟的身影挡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腊月二十五,王大爷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

早上醒来,他想翻身,左胳膊左腿像灌了铅,纹丝不动。右半边还能动,但也越来越不听使唤,右手的手指头蜷得更厉害了,像鸡爪子一样缩在一起。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风了。

村里李老三就是中风走的,从发病到咽气,前后不到半个月。李老三也是左边身子不能动,话说不出来,吃喝拉撒都在炕上,儿媳妇伺候了十天就烦了,第十二天早上发现人已经硬了。

王大爷不想死。

起码不想这么死。

他试着用右手撑着炕,想把身子挪一挪,可右手使不上劲,撑了两下就滑了,身子纹丝没动。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堂屋里,王建国和孙桂兰正在吃早饭,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

“建国,今天你去镇上不?”孙桂兰的声音。

“去。买点年货,鞭炮对联啥的。”

“那你顺便去卫生院问问,看你爹那胳膊咋回事,别是中风了。”

“中风就中风呗,还能咋的?这么大岁数了,治也治不好。”

“我不是说治,我是说要是中风了,你就别去镇上了,在家看着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家里没人不行。”

“能有啥三长两短?我爹身体硬朗着呢,去年还自己下地走路。”

“那是去年,今年你看他还能下地不?”

王建国没接话。

过了几秒钟,孙桂兰又说:“我跟你说王建国,你爹要是真不行了,你可得提前准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准备啥?”

“寿衣啊,棺材啊,灵床啊,这些都得提前备着。李老三家去年就没准备,人走了才去买,多花了好几百。”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晦气。”

“我说的是正经事。你爹都七十六了,说走就走的事儿,你不准备着,到时候抓瞎。”

王建国又不说话了。

王大爷躺在东屋里,听着堂屋的对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寿衣。棺材。灵床。

他还没咽气呢,儿媳妇就开始张罗后事了。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歪了,左边脸不听使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

他用右手抹了一把嘴角,手上沾了口水,黏糊糊的。

中午,王建国来送饭。

还是稀粥,这回连白菜叶子都没了,就是白水煮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建国把碗放在炕沿上,看了他爹一眼。

“爹,你嘴咋歪了?”他问。

王大爷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头硬邦邦的,在嘴里转不过弯来,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王建国皱了皱眉,凑近看了看:“爹,你是不是中风了?”

王大爷眨了眨眼。

王建国直起身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爹,你先吃饭,我去趟卫生院问问。”

说完就走了。

王大爷看着那碗粥,粥稀得跟水似的,米粒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

他用右手去够碗,手指头碰到碗边,碗晃了晃,没倒。

他试着把碗端起来,右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洒出来,洒在他被子上。

他端不动。

他把手缩回来,喘着气,看着房梁上那根断铁丝。

铁丝静静地挂在那儿,锈迹斑斑。

下午,王建国从镇上回来了。

他没进东屋,在堂屋里跟孙桂兰说话。

“问了,卫生院的人说可能是中风,让送县医院。”

“送县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孙桂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知道,反正不便宜。”

“那你还打算送不?”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钟:“送啥送,都这么大岁数了,送医院也是白花钱。卫生院的人说了,中风这病,治好了也是半身不遂,治不好人就没了。我爹七十六了,就算治好了,回来谁伺候?”

“就是。”孙桂兰说,“你要是把他送医院,花个万儿八千的,到时候人没了,钱也没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那就不送了。”

“不送就对了。在家养着吧,能养好就养好,养不好那也是命。”

王大爷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凉透了。

他不是没想过儿女会不管他,可真到了这一步,亲耳听见儿子说不送医院,亲耳听见儿媳妇说在家等死,他心里头还是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他养了王建国四十年。

王建国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他和老伴抱着孩子往卫生院跑,半夜三更敲医生的门,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孩子看病。有一回王建国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背着孩子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老伴心疼得直掉眼泪,他说没事,孩子好了就行。

好了。

孩子好了,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盖了新房。

然后把他扔在东屋里等死。

王大爷闭上眼睛,眼泪又淌下来了。

腊月二十六,王大爷的情况更糟了。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舌头彻底不听使唤,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只受伤的老狗。

右半边身子也开始麻木,右手完全动不了了,只有手指头还能微微颤动。

他躺在炕上,屎尿都拉在裤子里。

孙桂兰早上进来送饭,闻到臭味,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王建国!你来看看你爹!拉裤子里了!”

王建国进来,掀开被子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你咋拉裤子里了?你咋不喊人呢?”他说,语气里满是嫌弃。

王大爷呜呜了两声,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喊不了,嗓子发不出声。就算能喊出来,也没人理他。

王建国站在炕边,看着满裤子的屎尿,手足无措。

“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啊!”孙桂兰在门口说。

“我...我咋收拾?”王建国说,“我又没伺候过人。”

“那就让他这么躺着?臭死了!这屋没法进人了!”

王建国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条旧毛巾和一盆温水。

他把被子掀开,屏住呼吸,用毛巾蘸了水,给他爹擦身子。

王大爷躺在炕上,任由儿子摆弄。王建国的动作粗手粗脚的,毛巾擦在皮肤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疼。

擦到下半身的时候,王建国别过脸去,不敢看,手在底下胡乱抹了几下就算完事。

裤子没换,因为没有干净的换洗裤子。王建国把他爹的脏裤子脱下来,扔在地上,找了条破床单围在他爹腰上,就算对付过去了。

“爹,你就这么躺着吧,别再拉了,再拉我没法收拾了。”王建国说,端着盆走了。

王大爷躺在炕上,下半身光着,只围了条破床单。炕凉了,冷气从炕面渗上来,冻得他直哆嗦。

他想把被子拉上来盖着,手动不了。

他就这么光着下半身躺着,冻得浑身发抖。

傍晚,孙桂兰的弟弟孙志强来了。

孙志强在镇上开了家寿衣店,专门卖殡葬用品,十里八乡谁家死了人,都去他那儿买东西。

他是孙桂兰叫来的。

“志强,你来看看我公公,我看他快不行了。”孙桂兰在电话里说。

孙志强骑着电动车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个黑色塑料袋。

他进了东屋,站在炕边看了看王大爷。

王大爷睁着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孙志强看了几秒钟,回头对孙桂兰说:“姐,我看老爷子是中风了,左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是典型的脑溢血症状。”

“还能活多久?”孙桂兰问,声音压得很低,但王大爷还是听见了。

“不好说。”孙志强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不过我看老爷子这状态,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孙桂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志强,你那儿寿衣棺材都有吧?”她问。

“有,啥都有。”孙志强说,“寿衣分三六九等,便宜的一百八,贵的六百六。棺材也分档次,松木的两千,柏木的三千八,楠木的六千。”

“你看我公公这样,用啥档次的合适?”

孙志强又看了看王大爷,想了想说:“老爷子这岁数,用太好的也没必要,中等偏上就行。寿衣用三百六的,棺材用松木的,加起来两千三百六,我给你打个折,两千二。”

“行。”孙桂兰说,“你先备着,等用得着了你再送来。”

“成。”

孙志强走了,黑色塑料袋没带走,放在堂屋角落里。

王大爷躺在炕上,听着这一切,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还没咽气呢,寿衣棺材都订好了。

两千二。

他养了王建国四十年,花了多少钱他没算过,但肯定不止两千二。

现在他要死了,儿子儿媳妇给他花两千二,还觉得中等偏上。

他想笑,嘴角歪得更厉害了,口水淌了一枕头。

腊月二十七,王大爷开始昏迷。

早上孙桂兰进来送饭,叫了两声没反应,以为人没了,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建国!建国!你来看看你爹!是不是没气了!”

王建国跑进来,凑到炕边看了看,伸手在他爹鼻子底下试了试。

“有气,还喘着呢。”他说。

“那咋叫不醒?”

“可能是昏迷了。中风的人后期会昏迷,李老三当年就是这样。”

孙桂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昏迷了咋喂饭?”

“喂不了了。”王建国说,“昏迷的人不会吃东西。”

“那咋办?就这么饿着?”

“饿不死,李老三昏迷了五天没吃东西,不也没饿死?”

孙桂兰想了想,说:“那就不喂了。反正喂也是白喂,吃不进去。”

两人出去了。

王大爷其实没昏迷,他只是不想睁眼。

他听见了儿子儿媳妇的对话,听见他们说不喂了,听见他们说饿不死。

他闭着眼睛,心里头一片死灰。

中午,他真昏迷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他觉得自己飘起来了,飘到房梁那么高,低头看着炕上的自己。炕上的那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嘴歪着,口水淌着,下半身围着条破床单,像个破烂的布娃娃。

他看见孙桂兰进来,站在炕边看了看他,然后伸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

“还有气。”孙桂兰自言自语,转身出去了。

他看见王建国进来,站在炕边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也出去了。

他看见大伟进来,站在炕边,眼睛红红的。

大伟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爷身上的破床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光着的腿。

然后大伟也出去了。

王大爷飘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切,想哭,但没有眼泪。

鬼是没有眼泪的。

傍晚,他醒过来了。

他是被疼醒的。

下身像被火烧一样疼,他低头看了看,破床单上洇了一片黄,是尿。尿浸在皮肤上,腌得皮肤发红发肿,有些地方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他想挪挪身子,动不了。

他想喊人,喊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自己的尿里,任由尿液腌着他的皮肤,疼得他浑身发抖。

堂屋里,王建国一家正在吃饭。

电视机开着,播的是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建国,你爹那屋太臭了,我都不敢进去。”孙桂兰的声音。

“臭就臭吧,能咋办?”王建国的声音。

“你明天给他收拾收拾,把屎尿擦擦,换个床单。”

“我收拾啥?我一个大男人,干不了那活。”

“那谁干?我干?我可不干!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还伺候他拉撒?没门!”

“那就让他那么躺着吧。”

“躺着就躺着,反正也躺不了几天了。”

王大爷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已经麻木了。

他不恨了。

恨不动了。

他只是觉得冷,觉得疼,觉得饿。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火烧一样,肚子咕咕叫,但没人给他送饭。

他知道,儿子儿媳妇在等他死。

等他死了,把他往灵床上一放,穿上寿衣,装进棺材,埋进地里,这间屋子就能腾出来给大伟当书房了。

他活着碍事,死了倒干净。

腊月二十八,王大爷彻底昏迷了。

这回是真的昏迷,不是装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不知道饿,不知道儿子儿媳妇在堂屋里商量他的后事。

“建国,你爹今天一天没动静,我看是真不行了。”孙桂兰说。

“嗯。”王建国应了一声。

“你给志强打个电话,让他把寿衣棺材送来吧,别到时候人没了手忙脚乱的。”

“再等等吧,人还没咽气呢,把棺材拉来不吉利。”

“等啥等?等他咽气了再拉就晚了!李老三家去年就是人没了才去拉棺材,结果棺材店关门了,大半夜敲人家门,多花了两百块开门费。”

王建国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孙志强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孙志强骑着三轮车来了。

三轮车上拉着一口松木棺材,棺材板子没上漆,白茬的,在阳光下泛着木头的原色。

棺材旁边放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寿衣。

孙志强和王建国把棺材抬下来,放在院子里。

棺材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瘦老头。

孙桂兰出来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棺材板子:“这木头咋样?结实不?”

“松木的,结实着呢,埋地下十年八年烂不了。”孙志强说。

“那就行。”

孙志强把黑色塑料袋递给孙桂兰:“寿衣在里面,三百六的,五件套,褂子裤子鞋子帽子被子,齐全。”

孙桂兰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志强,钱我先欠着,等办完事再给你。”她说。

“行,不急。”

孙志强骑着三轮车走了。

棺材放在院子里,棺材盖斜靠在棺材旁边。

王建国看着棺材,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建国,你爹还没咽气呢,棺材就拉来了,是不是不太好?”隔壁王婶子隔着墙头问。

“有啥不好的?”王建国说,“早晚都得用,提前备着不抓瞎。”

王婶子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下午,孙桂兰的妹妹孙桂英来了。

孙桂英比孙桂兰小三岁,嫁到了邻村,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听说她姐的公公快不行了,特意过来看看。

她进了院子,看见那口棺材,愣了一下。

“姐,棺材都拉来了?人没了?”她问。

“还没呢。”孙桂兰说,“提前备着。”

孙桂英哦了一声,跟着孙桂兰进了堂屋。

两人坐下,孙桂兰给孙桂英倒了杯水。

“老爷子咋样了?”孙桂英问。

“昏迷了,叫不醒,我看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孙桂兰说。

“那你们准备咋办?送医院不?”

“送啥医院,都这么大岁数了,送医院也是白花钱。”

孙桂英点了点头:“也是。不过姐,老爷子还没咽气你们就把棺材拉来了,是不是有点早了?万一老爷子听见了,心里头多难受。”

“他听不见了,昏迷了,啥都不知道。”孙桂兰说。

“那也得等人咽气了再拉棺材啊,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提前备着不抓瞎,到时候人没了手忙脚乱的,多花钱不说,还让人看笑话。”

孙桂英没再说什么,喝了口水,起身去了东屋。

她掀开门帘,一股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王大爷躺在炕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歪着,口水淌了一枕头。下半身围着条破床单,床单上洇着黄渍,地上扔着条脏裤子,裤子上沾着屎尿。

孙桂英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回到堂屋。

“姐,你公公那屋太脏了,你们也不收拾收拾?”她说。

“收拾啥?收拾了还得脏,白费劲。”孙桂兰说。

“那也不能让他躺在屎尿里啊,多遭罪。”

“遭罪也是命。谁让他得这病的?得了这病就得受着。”

孙桂英看着她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她坐了会儿就走了。

腊月二十九,早上。

王建国起来上茅房,路过东屋门口,习惯性地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

王大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王建国走进去,站在炕边,伸手在他爹鼻子底下试了试。

没气。

他又试了一次,把手指头贴在鼻子底下停了十几秒。

还是没气。

王建国把手缩回来,心里头咯噔一下。

“桂兰!桂兰!”他喊。

孙桂兰从西屋出来:“咋了?”

“我爹...我爹没气了。”

孙桂兰走过来,站在炕边看了看,也伸手试了试。

“是没气了。”她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站在炕边,看着王大爷的尸体,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咋办?”王建国问。

“能咋办?按规矩办。”孙桂兰说,“先把你爹架到灵床上,换上寿衣,然后通知亲戚朋友,明天出殡。”

“明天就出殡?是不是太快了?”

“快啥快?腊月二十九出殡正好,明天三十,还能赶上过年。要是拖到年后,正月里不能出殡,得等到二月二,那棺材在院子里放一个月,多晦气。”

王建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行,我去叫志强来帮忙。”

王建国给孙志强打了电话,孙志强说马上到。

然后他又给村里的几个本家打了电话,让他们来帮忙。

半个小时后,孙志强来了,带着灵床。

灵床是两块木板拼成的,下面钉着四条腿,上面铺着张白布单子。

王建国和孙志强把灵床抬进东屋,放在炕边。

“来吧,把老爷子架上去。”孙志强说。

两人走到炕边,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想把王大爷架起来。

可王大爷的身子硬了,胳膊腿都伸不直,像根棍子一样僵硬。

“不行,硬了,架不起来。”孙志强说。

“那咋办?”

“得把胳膊腿掰直了,不然穿不上寿衣。”

两人开始掰王大爷的胳膊腿。

王建国掰胳膊,孙志强掰腿。

胳膊还好掰,虽然僵硬,但用力一掰就直了。腿不好掰,膝盖弯着,像冻住了一样,两人使了半天劲才把两条腿掰直。

掰直的过程中,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掰断干树枝一样。

王建国听着这声音,手抖了一下。

“没事,正常现象。”孙志强说,“人死了都这样,僵了就得掰。”

胳膊腿掰直了,两人把王大爷架起来,放到灵床上。

王大爷躺在灵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秋衣,下半身围着破床单。

“把寿衣拿来。”孙志强说。

孙桂兰把黑色塑料袋拿进来,打开,把寿衣一件一件拿出来。

褂子,裤子,鞋子,帽子,被子。

五件套,深蓝色的,绸子面料,上面印着暗花的福字图案。

孙志强和王建国开始给王大爷穿寿衣。

先穿裤子。王大爷的腿硬邦邦的,裤腿套上去,拉到一半拉不动了。两人用力往上拽,裤腿卡在大腿上,拽得布料发出刺啦的声音。

“轻点,别拽坏了。”孙桂兰在旁边说。

“拽不坏,这料子结实。”孙志强说。

裤子穿上了,然后是褂子。

褂子好穿,套上去就行。

再然后是鞋子。

鞋子是布鞋,千层底的,鞋面上也印着福字图案。

孙志强把鞋子往王大爷脚上套,套到一半套不进去了。

“脚肿了。”他说。

王大爷的脚确实肿了,脚背鼓得老高,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

孙志强用力把鞋子往里塞,塞了半天,总算塞进去了,但鞋后跟卡在脚后跟上,提不上去。

“就这样吧,盖被子看不见。”孙志强说。

最后是帽子。

帽子是瓜皮帽,黑色的,顶上有个红疙瘩。

孙志强把帽子戴在王大爷头上,帽子有点大,往下滑,遮住了眉毛。

“帽子大了。”王建国说。

“大了就大了,往下拉拉就行。”孙志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王大爷的额头。

寿衣穿好了。

王大爷躺在灵床上,穿着深蓝色的寿衣,戴着黑色的瓜皮帽,脚上套着挤脚的布鞋。

他瘦得厉害,寿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纸人。

孙桂兰站在旁边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就这样吧。”

孙志强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黄纸,上面印着符咒。

他把黄纸盖在王大爷脸上。

“这是镇魂符,盖在脸上,魂就不会乱跑了。”他说。

王大爷的脸被黄纸盖住了,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孙桂兰拿来香炉和蜡烛,点上了。

香炉放在灵床前,蜡烛插在香炉两边。

烟雾缭绕,蜡烛火苗跳动,东屋里有了点灵堂的样子。

“行了,通知亲戚吧。”孙桂兰说。

王建国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王大爷的女儿王建芳。

王建芳嫁到了县城,平时不怎么回来,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电话接通了。

“建芳,咱爹没了。”王建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啥时候没的?”王建芳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早上。”

“行,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了。

王建国又打给几个本家的叔叔大爷,通知了一圈。

不到一个小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王家庄不大,谁家死了人,全村都知道。

本家的亲戚来了,邻居来了,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

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棺材放在院子当中,棺材盖斜靠在旁边。

灵床放在堂屋里,王大爷躺在灵床上,脸上盖着黄纸。

亲戚们轮流进去看最后一眼。

说是看最后一眼,其实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张黄纸盖在脸上。

王建芳回来了,带着她男人和儿子。

她进了堂屋,站在灵床前,看着她爹脸上的黄纸,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看爹最后一眼不?”王建国问。

王建芳摇了摇头:“不看了,看了难受。”

她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小声说着话。

“王大爷走了也好,省得受罪了。”有人说。

“是啊,躺了这些天,屎尿都在炕上,遭老罪了。”有人说。

“建国他们也是,咋不送医院呢?”有人说。

“送啥医院,这么大岁数了,送医院也是白花钱。”有人说。

“也是。”

王建国站在院子里,给亲戚们发烟。

孙桂兰在堂屋里,给女眷们倒水。

一切都按规矩来,有条不紊。

下午,孙志强又来了,这回带来的是纸钱、纸马、纸人。

“明天出殡,这些东西都得用上。”他说。

孙桂兰付了钱,把东西放在院子里。

纸钱是一摞一摞的黄纸,纸马是一匹白马,纸人是一男一女两个童子。

傍晚,王建芳走到王建国跟前。

“建国,爹的丧葬费咋出?”她问。

“啥丧葬费?”王建国装糊涂。

“棺材,寿衣,纸钱,还有明天的酒席,这些不都得花钱?”

“哦,这些啊。”王建国说,“我跟桂兰商量了,简单办办就行,花不了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是多少?”

“棺材两千,寿衣三百六,纸钱纸马二百,明天的酒席摆五桌,一桌三百,一共一千五。加起来四千出头。”

“那这钱咱俩平摊?”

王建国看了王建芳一眼:“你是闺女,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按理说你不用出。”

王建芳脸色变了:“建国,你啥意思?爹的丧葬费你让我不出?”

“我不是那意思。”王建国说,“我是说按规矩,闺女不用出。但你要是想出,我也不拦着。”

“我出。”王建芳说,“爹养了我二十年,我不能连这点钱都不出。”

“那行,你出两千,剩下的我出。”

王建芳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接过来,揣进兜里。

晚上,亲戚们都散了,只剩下本家的几个近亲。

按规矩,守灵。

灵床前点着长明灯,香炉里的香一直不能断。

王建国和王建芳轮流守灵。

上半夜王建国守,下半夜王建芳守。

王建国坐在灵床前,看着黄纸盖脸的他爹,心里头没啥感觉。

他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愧疚。

他只觉得麻烦。

明天出殡,还有一堆事要忙。

半夜,王建芳来换班。

王建国回西屋睡觉去了。

王建芳坐在灵床前,看着她爹脸上的黄纸。

她伸手想把黄纸掀开,看看她爹最后一眼。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不敢看。

她怕看了难受。

她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头空落落的。

腊月三十,出殡的日子。

天还没亮,王家庄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除夕,本来应该贴春联放鞭炮,但王大爷死了,王家不能贴红春联,不能放鞭炮,连饺子都不能包。

按规矩,家里死了人,过年一切从简。

天刚蒙蒙亮,帮忙的人就来了。

孙志强带来了殡葬队,四个人,穿着黑衣服,抬棺材的。

院子里摆开了阵势。

棺材盖打开了,棺材里面铺了层黄纸,黄纸上撒了层石灰。

“石灰防潮,尸体不容易烂。”孙志强说。

王建国和孙志强把王大爷从灵床上架起来,往棺材里放。

王大爷的尸体硬得像根木头,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放进棺材里。

放进去之后,孙志强把寿衣整了整,把帽子正了正,把黄纸重新盖在脸上。

然后他拿来一摞纸钱,塞在王大爷身边。

“路上用的,打点小鬼。”他说。

棺材盖盖上了。

孙志强拿来锤子和钉子,叮叮当当地把棺材盖钉死。

钉子钉进木头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钉完钉子,殡葬队的四个人把棺材抬起来,放在两根杠子上。

“起棺!”孙志强喊了一声。

四个人抬起棺材,往院子外走。

王建国和王建芳跟在棺材后面。

王建国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王建芳也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

孙桂兰和大伟也穿着孝服,跟在后面。

再后面是本家的亲戚,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地跟着。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哭丧的。

王家庄的规矩,除夕出殡不能吹唢呐放鞭炮,怕冲撞了过年的喜气。

棺材抬出了院子,抬上了村里的土路。

天冷得邪乎。

腊月三十,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王建国穿着孝服,孝服里面是羽绒服,可羽绒服挡不住风,风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他直哆嗦。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跟在棺材后面走。

王建芳也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鼻涕淌下来都顾不上擦。

孙桂兰冻得脸都白了,牙齿磕得咯咯响。

大伟冻得直跺脚,两只耳朵冻得通红。

棺材在前面走,送葬的队伍在后面跟着。

没人哭。

不是不想哭,是冻得哭不出来。

眼泪刚淌出来就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棺材抬到了村口的坟地。

坟地是王家的祖坟,王大爷的老伴刘秀英就埋在这儿。

坟坑已经挖好了,昨天下午王建国雇了两个人挖的。

棺材抬到坟坑边,殡葬队的人把棺材放在地上,用绳子套住棺材,四个人一人拽一根绳子,慢慢把棺材往坟坑里放。

棺材落进坟坑里,咚的一声闷响。

孙志强拿来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洒在棺材上。

“入土为安。”他说。

然后把铁锹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接过铁锹,铲起土,洒在棺材上。

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建芳接过铁锹,也铲了一锹土。

然后是孙桂兰,大伟,本家的亲戚。

一人一锹土,棺材渐渐被土盖住了。

最后一锹土落下,坟坑填平了。

孙志强把铁锹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完事了。”他说。

王建国看着新坟,坟头光秃秃的,连个墓碑都没有。

“墓碑等开春再立。”孙志强说,“冬天立碑,地基冻住了,立不稳。”

王建国点了点头。

送葬的队伍散了。

亲戚们各回各家,赶着回去过年。

王建国和王建芳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

“姐,回家吃饭吧。”王建国说。

王建芳摇了摇头:“不吃了,我直接回县城。”

“大年三十的,回去干啥?在家吃顿饭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

王建芳转身走了,她男人和儿子跟在后面。

王建国看着姐姐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家走。

孙桂兰和大伟已经先回去了。

王建国一个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缩着脖子,揣着手,冻得直哆嗦。

回到家,孙桂兰正在堂屋里收拾。

灵床拆了,香炉蜡烛撤了,东屋的门帘摘下来扔在院子里。

“这门帘不能要了,晦气。”孙桂兰说。

王建国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你爹那屋咋收拾?”孙桂兰问。

“等过完年再说吧。”

“过完年把炕拆了,重新盘个炕,墙刷刷,地扫扫,给大伟当书房。”

王建国抽了口烟,没说话。

大伟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打游戏。

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

“爸,我爷那屋子给我当书房,我那屋给谁?”大伟问。

“你那屋当客房。”孙桂兰说。

“咱家哪来的客?”

“你姥爷姥姥来了不得住?”

大伟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中午,孙桂兰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白面皮,包了六十个。

按规矩,家里死了人不能包饺子,但孙桂兰不管这些。

“死了人就不吃饭了?大过年的,饺子都不让吃,啥规矩!”她说。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

王建国坐在桌边,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饺子进了嘴,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不错。

他又夹了一个。

孙桂兰也坐下吃饺子。

大伟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电视。

一家三口吃着饺子,看着电视,气氛跟往年过年没啥两样。

东屋空着。

炕上还留着王大爷躺过的痕迹,褥子上有个凹陷的人形,枕头上有块口水渍。

地上扔着那条脏裤子,裤子上沾着屎尿。

房梁上那根断铁丝还挂在那儿,锈迹斑斑。

下午,王建国去院子里收拾。

棺材抬走了,灵床拆了,但院子里还留着殡葬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纸钱,风吹得到处都是。

王建国拿扫帚扫了扫,把纸钱扫成一堆,点火烧了。

纸钱烧起来,火苗跳动,灰烬飘起来,落在院子里。

王建国看着火堆,抽了根烟。

烟抽完,火也灭了。

他用脚把灰烬踢散,转身回屋了。

晚上,除夕夜。

王家庄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电视机里春晚开始了,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王建国家也亮着灯。

堂屋里,电视机开着,春晚节目一个接一个。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桂兰坐在旁边,嗑着瓜子。

大伟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抢红包。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盘饺子。

气氛跟往年一样,热闹,祥和。

东屋黑着灯。

门帘摘了,门框光秃秃的,像个黑洞洞的窟窿。

屋里冷得像冰窖。

炕上空的,褥子上的人形还在。

房梁上那根断铁丝静静地挂着。

窗外,西北风呜呜地吹。

新坟在村口的坟地里,坟头光秃秃的,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层新土。

坟坑底下,松木棺材里,王大爷穿着深蓝色的寿衣,戴着黑色的瓜皮帽,脚上套着挤脚的布鞋。

脸上盖着黄纸。

棺材板子钉死了,钉得严严实实。

他躺在黑暗里,躺在冰冷的地底下。

上面是三尺黄土。

黄土上面是除夕夜的星空。

星空下面,王家庄家家户户都在过年。

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辞旧迎新。